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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有时河是桥 背脊荒丘 3120 2026-03-10 07:49:35

安小河生病了,可以暂时不用打扫卫生,不会被扣工资,只需要养身体就好,但他一下午都不开心。

黎诏坐在工作台前修那块贵重的手表,小张在整理各种零件。

安小河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双手托着脸,大概是药效开始起作用,胃已经不痛了,可他的眼睛依旧泛着微红,像是下一秒就要掉眼泪。

透过修表店的玻璃门,他看见整条街都被太阳晒得发白,亮得刺眼。

从前他是不太会难过的,就算被欺负了,也只是懊恼片刻,或者平静地接受,就像接受天会下雨、路会泥泞那样,理所当然。

可此时他坐在这里,望着门外那片白晃晃的日光,心里却第一次清楚地意识到,原来一旦得到了些什么,就会忍不住想要更多,随之而来的,还有这些事物带来的从前不曾有过的情绪,舍不得,怕失去,会因为一句话而委屈,也会因为一个眼神而偷偷高兴。

这些情绪缠绕着安小河的大脑,他有点不知所措,却忍不住地想,难道这就是活着本该有的样子吗?

黎诏往这边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困就去楼上睡,吃饭叫你。”

安小河低垂着眼,在小板凳上呆坐片刻,才慢吞吞地站起来,一步一步上了楼。

房间有些闷热,他侧躺在沙发里,原本以为心情不好时是毫无困意的,但安小河却睡着了,印象中自己一直睁着眼,可还是无所察觉地睡过去,甚至做了一个燥热的梦。

醒来后,他转过身平躺,呆滞地望着天花板出神,傍晚的落日穿过窗户,在房间里铺开一片暖洋洋的橙红色,外头的街市听起来很热闹,小贩拖着腔调吆喝,自行车铃叮铃铃地响,放学的孩子追逐笑闹,紧闭的玻璃窗让这一切都变得朦胧遥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

屋里还残留着白天的热气,空气有点闷,安小河躺在那里,浑身骨头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装回去,嗓子也有些干涩。

大概过去几分钟的样子,外面传来有人正在上楼梯的声音。

接着门被打开,安小河揉揉眼,浑身酸软无力地爬起来,他看到黎诏把一箱牛奶放到沙发旁边,并用脚尖轻轻踢了踢箱子:“楼下买的,以后喝这个。”

安小河立刻从沙发上滑下来,蹲到箱子旁,双手扒着边沿仔细看了又看,这个牌子在超市里要卖八十多一箱,他抬起头,眼里还带着刚醒的懵懂,小声说:“谢、谢谢。”

“不客气,从你工资里扣的。”黎诏从床头柜拿了盒烟,转身往门外走,“休息够了就下来吃饭。”

安小河连忙追过去:“等、等一下。”

黎诏停住脚步,回过头,目光里带着一丝询问。

安小河已经站到他面前,衣服睡得皱巴巴地,左脸上印着一小片沙发纹理的红痕,脑袋顶上炸起两撮呆毛,这些他全然不知,只是用自己认为非常正式、真诚的语气开口:“我……我、我想抱你一下。”

黎诏垂眼看他,略带不解地皱起眉。

安小河似乎完全没有社交距离的概念,话音刚落就往前挪了一小步,双手环过黎诏的腰侧,指尖轻轻碰到他背后的衣料,停了停,才一点点收紧手臂,随后小心地把身体贴过去,侧脸靠在了黎诏的胸膛上。

“你、你真好。”安小河说着,用脸颊轻轻蹭了蹭黎诏的衣服,又将下巴抵在他胸前,仰起脸望上来:“谁对、对我好……我就忍不住想……想抱一下,你会、会觉得奇怪吗?”

听他艰难地把这句话说完,黎诏没回答,反而问道:“你还这样抱过谁?”

安小河认真回想了一会儿:“我奶奶……没、没有了。”

看着那双懵懂无辜的眼睛,黎诏莫名想起那晚在警局大厅看到的男人,安小河这样没人管没人疼的孩子,在外面太容易被骗了,给点甜头就觉得自己遇到好人。

于是黎诏问:“真的?”

“嗯。”安小河说的全是实话,“没有人像、像你这样对我好……你……你觉得我奇怪吗?”

两人身高差得明显,安小河说话时不自觉踮起脚,好像缩短一点距离,就能让这些话显得更真一些。

黎诏抬手,掌心抵着他的额头往后推了推:“不奇怪。”

安小河被推得往后一仰,却又立刻贴回来,手还环在黎诏腰上,小声追问:“不、不奇怪怎么会推、推我呢……”

黎诏轻啧了声:“这是两码事,就算没人教过你,也该知道不能随便和别人靠这么近。”

安小河像是很认真地想了想,然后抬起眼说:“你……你不是别人。”

“我是谁。”黎诏又问。

这个问题似乎已经超出安小河的认知范围,他答不上来,只好垂下眼,继续把脸埋在黎诏身前,小心翼翼地蹭了蹭,重复那句话:“你对我真、真好……”

此时的天已经比刚才暗了,夕阳褪去了那层饱满的橙红,颜色淡下来,变成一种软软旧旧的橘黄,整个房间都有些暗,只剩下窗户那一方块亮着。

安小河还抱着他,隔几秒就会结结巴巴说一句你真好,语气低而认真,就好像黎诏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其实只是从楼下买了箱牛奶,还记在了安小河的工资账上。

黎诏心里浮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觉得安小河真的有点傻,其他人的蠢可能是算计不清、惹人厌烦的,而是他却是那种像小孩身上才有的笨拙,直白的,甚至天真到可笑的傻气。

下楼之后,安小河的心情明显好了些,他在小餐桌旁坐下,小张正好提着晚饭从外面进来,一脸乐呵呵的:“睡醒啦?正好开饭,我就知道把你带回来是件大喜事。”

安小河的目光落在他手里的餐盒上,悄悄咽了下口水:“什、什么意思?”

“以后改善伙食了呗。”小张利索地揭开饭盒,“因为你吃坏肚子,诏哥就说以后不订那家的饭了,这家绝对卫生,健康,菜式还多呢……你闻闻,香吗?”

安小河肚子饿得直叫,他午饭全吐了出去,喝药之后没过多久就睡了,一直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于是将手伸向那盒红烧肉。

小张连忙按住他的胳膊:“哎哎,那不是你的。”说着把一碗粥推过来,“医生说你要吃清淡的,还有蒸饺,你先吃这些,等好了才能和我们吃一样的菜。”

安小河只好拿起勺子,慢慢吃自己的那份,小张又对着餐桌拍了张照片,问:“味道怎么样?”

“好、好吃。”安小河回答。

“那当然。”小张一脸得意,“这比之前的饭贵多了,一尝就知道,诏哥就是心疼你,要是我吃吐了他才懒得管呢,你看他对你多好。”

深谙此理,安小河点点头,小张故意开玩笑:“你才来两天,他就这么照顾你,以后时间长了,说不定他攒着用来娶老婆的钱,都要花到你身上。”

蒸饺是玉米虾仁馅的,皮薄馅足,咬下去有股清甜的油香,安小河咬了一口,没有理会这句话,紧接着,他听见侧后方传来声音:

“张明宇。”

黎诏正从楼梯上走下来,垂眼划着手机:“你刚才说什么。”

被点到名的人讪讪一笑:“我故意逗他玩呢。”

黎诏收起手机,在安小河旁边坐下,抽出筷子:“他就是个小孩,能花多少钱。”

见黎诏没有真计较这句玩笑话,小张胆子又大起来,继续道:“这你就不懂了吧,现在这个社会最能花钱的就是小孩,我领居家小孩才上初中,他爸说已经花了十好几万了,你说,养孩子是不是能把娶老婆的钱都搭进去?”

安小河低着头小口吃蒸饺,不敢吭声,心里却有点紧张地想,自己吃饭应该花不了那么多钱吧,况且他们村里彩礼也没那么贵,之前养父母吵架时,说得最多的一句就是“当初我花五万块钱把你娶回来,你敢这么对我”,他猜,大概是城里娶媳妇要贵一点。

黎诏往这边看了眼,语气平平:“钱被谁花了,谁就负责解决我没老婆的问题。”

闻言,安小河心里扑通一跳,他每个月就五十块钱工资,去哪里找十几万出来给黎诏娶老婆。

小张忍着笑看了安小河一眼,后者将头埋得更低,努力吃着饭,装作没有听到他们聊天的样子。

黎诏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就是单纯想吓唬安小河,叫他听话点,别再想胡闹,比如惦记着那些过期的牛奶。

不过,令他想不到的是,醒着的安小河很乖,睡着之后又开始折腾了。

这是安小河正式住进黎诏家里的第一晚,他特别爱干净地给自己洗了澡,把白天穿过的衣服也洗了,学着怎么用吹风机,喝过药,吃完一包饼干后还认真刷过牙,清点了一遍自己现有的零食,最后才缩进沙发里睡觉。

黎诏觉得这种小孩很好养,于是也放心地睡过去,结果没超过十分钟,就被一阵响动惊醒。

安小河又像昨晚那样做起噩梦,哭喊着乱踢乱蹬,手臂在空中挥动,像在梦里跟什么人撕扯打架。

黎诏按了下发胀的太阳穴,起身走到沙发旁,耐着性子轻轻推了推安小河的肩膀。

后者过了好一会儿才真正醒过来,睁开眼时,眼底全是模模糊糊的泪,睫毛都比刚才更湿了,见状,黎诏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安静地跟安小河对视了片刻。

后者不明所以,显然意识不到自己刚才做过什么,他见黎诏半蹲在沙发旁,于是迷糊着撑起身来,嗓音发涩道:“怎、怎么了……”

黎诏看着他:“你做噩梦了。”

安小河还发着懵,没有说话,睡衣歪歪扭斜地挂在肩上,裹着那副瘦小的身体,眼尾和脸颊都泛着浅浅的红。

不多时,黎诏像是没什么办法地吐了口气:“你睡床吧。”

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半夜把自己喊醒,又说这种话,安小河呆呆地问:“你、你呢。”

“我睡沙发。”黎诏说完,握住他的手臂,将人轻轻一提,就带了起来,安置到床上。

黎诏站在原地看着他:“闭眼。”

安小河听话地闭上眼,伸手摸索着把被子拉上来,窸窸窣窣地动来动去,就是不睡觉。

黎诏烦躁地轻啧一声:“又怎么了。”

安小河闭着眼,小声说:“好热呀……”

黎诏忍着脾气打开空调,没过几分钟,安小河便呼吸沉沉地陷入睡眠。

说来奇怪,他一到床上,还真的不再做噩梦,也不哭喊乱动了。

空调有规律地运作着,黎诏垂眼瞧着那个蜷在被窝里熟睡的人,半晌,冷不丁低声道:“故意的是吧。”

作者有话说:

床让老婆睡两天怎么了

作者感言

背脊荒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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