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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狗生 科研人士/公子优 9782 2026-02-26 18:39:02

六月的午后,阳光格外火辣。

于今清没有午休,这么好的时光用来午休简直浪费,他应该去看高中部的篮球赛。

篮球场已经拉起了横幅,一班对九班,尖子班对体育王牌。

于今清跑到篮球场防护栏外面的时候,正好看到陈东君站在三分线外,修长的手臂举起,篮球从他手中投出去,在空中划过一道漂亮的抛物线——

空心篮。

全场欢呼,于今清甚至听见有女生大喊:“陈东君好帅!”

确实很帅,清俊的少年已经比同龄人都要高大,并不突兀的手臂肌肉线条,修长的小腿,甚至篮球服领口若隐若现的笔直锁骨。那种帅并不刻意,那是一个好看且自知的大男孩,只是他对这种好看并不以为意。

于今清看得入迷,耳边听见的几乎全是女生的尖叫。他往那些女生那边看了一眼,居然人手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于今清没有挤到人群中去,他站在防护栏外的长凳上,跟着其他人一起喊:“一班加油!陈东君加油!”

陈东君进了一个球,转身回防,余光看见于今清一个人远远站在长凳上,白皙的皮肤都被晒红了,于今清正看着他,双眼中的光和午后的阳光,说不清哪个更明亮,哪个更灼热。

比赛结束的时候,全场发出巨大的欢呼声,陈东君跟队友击掌,“我先走了。”他对每一个给他递水的人都说了谢谢,却一瓶水也没有接。

陈东君小跑到篮球场外,看着还站在长凳上的人,笑起来,“下来。”

于今清不动。

陈东君两只手抓着于今清的腰把他从长凳上拎下来,“吃不吃冰淇淋。”

于今清扭过头,“不吃。”

陈东君:“喝不喝水。”

于今清:“不喝。”

陈东君:“要不要不理我。”

于今清:“……不要。”他想,算了,看在他哥这么用心设圈套的份上,就给个面子吧。

陈东君勾起嘴角,揽过于今清的肩,“那我们走。”

那天陈东君带着于今清逃了一节课,在盛夏的微风中,两人明目张胆地坐在空无一人的操场双杠上,于今清手上拿着陈东君买给他的雪碧,说:“哥,我要听《晴天》。”说完他拿着冰雪碧冰了一下陈东君的右脸。

陈东君抓住他的手,拿过他的雪碧喝了一口。

“故事的小黄花 从出生那年就飘着

童年的荡秋千 随记忆一直晃到现在

Re So So Si Do Si La

So La Si Si Si Si La Si La So

吹着前奏 望着天空

我想起花瓣 试着掉落

为你翘课的那一天

花落的那一天

教室的那一间 我怎么看不见”

于今清侧过头去看陈东君,“哥,你怎么不唱了。”

陈东君侧过头,嘴唇划过于今清的嘴唇。他咬了一口于今清的嘴唇,少年微凉的嘴唇上还有雪碧的味道,甜美柔软。

“不想唱了。”陈东君看着于今清,他离于今清太近,四目相对,好像将全部的内心都袒露给了对方,呼吸间都是对方的味道。

于今清红着脸,头微微向后躲了躲,左顾右盼,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树叶婆娑,轻轻风声,塑胶跑道在灼灼夏日下发出一点橡胶的气味。

他悄悄握住陈东君放在双杠上的右手。

他的左侧,还有陈东君。

他甚至恍惚觉得,那一天就是永远。

后来于今清才想明白为什么他哥没有唱完那首歌。

后来的后来,他也会坐在大学的操场双杠上,哼起《晴天》。

“从前从前 有个人爱你很久

但偏偏 风渐渐

把距离吹得好远

好不容易 又能再多爱一天

但故事的最后

你好像还是说了 拜拜”

那时候,十九岁的于今清坐在双杠上,取下只单边塞在左耳上的耳机,转过头看着空无一人的身侧,轻声说:“你好像还是说了拜拜啊,哥。”

他们分别的开始,发生在于今清初三开学的时候,那天上午,陈东君和于今清作为新的高三生和初三生报了道,下午陈东君带于今清去图书城买教辅资料和课外书。

于今清说要买完书去电玩城一起打电动,到了图书馆陈东君就让司机张叔先回去了。两人买完书,走去离图书城不远的电玩城。

于今清说:“哥,是不是初中毕业之前只能玩这一次了。”

陈东君说:“你还想玩几次。”

于今清说:“一会我赢几次就再玩几次行不行。”

陈东君笑起来,“行啊。”

陈东君买了一百个游戏币,“玩哪个。”

于今清扫了一圈,排除了投篮、赛车、射击,然后发觉自己简直没有找到一个有胜算的项目。最后他一指跳舞机,“那个。”

陈东君挑眉,“走。”

当跳舞机的屏幕第三次出现“Game Over”的时候,于今清说:“哥,要不我们还是去投篮吧。”

“带你玩双人枪战。”陈东君揽过于今清的肩膀,作万分遗憾状,在他耳边说,“今年最后一次了哈。”

“哼。”于今清挥开陈东君的胳膊,要去踢他,陈东君侧身一躲,转头看见于今清一脸愤愤不平,干脆站到他面前,张开双臂,满眼宠溺,“让你踢让你踢。”

于今清根本生不起气来。

反正他每次都是给陈东君做小弟就对了。“过来。”于今清别过脸,脸颊微红,“我带你玩双人枪战。”

陈东君又揽过于今清的肩,唇角弧度更大,他凑到于今清颈边,在灯光昏暗的电玩城里啃了一口于今清的粉红脸颊,“谢谢大佬。”

陈东君带着于今清,两人靠着一开始的四个游戏币一直玩到了第九局,于今清看着屏幕下方那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数字,一边大喊坑爹一边听陈东君指挥干掉敌人。

当屏幕上出现“任务失败”四个血淋淋的大字的时候,于今清气得差点去找电玩城老板理论,“差一局,差一局就通关了,可以赢一百币!”

陈东君拽住于今清的后领子,好笑道:“你给我回来。”

于今清很不爽,“哥,这是家黑店,我们去把币退了,不玩了。”

陈东君笑,“大佬输不输得起啊。”

于今清瘪着嘴。

陈东君捏住他瘪着的嘴巴,“你刚才玩的时候觉得开心吗。”

“……开心。”于今清被捏着嘴巴口齿不清地说,一脸憋屈。

“你看,这就是个游戏,玩得开心输了又有什么关系。”陈东君放开于今清的嘴巴,“大佬,你可是要做大哥的男人,要输得起。”

于今清板着一张脸,板了一会到底憋不住,眼角眉梢都是笑意,口气却正经得不得了,“嗯,我是哥的男人。”

陈东君捏他的脸,“志向远大。”

于今清抓住陈东君捏他脸的手,“陪大佬去投篮。”

陈东君反握回去,手再次占据主动的位置,“遵命,大佬。”

于今清投完最后三个币,累得像条狗,“哥,我今天晚上可以吃三碗饭。”

陈东君帮他把一个篮球投进篮筐,“想吃什么。”

于今清一边投篮一边喘着气说:“你不回家好不好,去我家给我做可乐鸡翅。”

“嗯,我们一会去买鸡翅。”陈东君没继续帮于今清投篮,以便尽快结束战斗,他笑着站在一边看于今清自己苦撑了两局,战斗结束。

陈东君摸于今清的脑袋,摸到一手汗,他拿出纸巾给于今清擦汗,“别脱衣服,一会出去风一吹就感冒了。”

于今清点点头,两人往外走,天色渐暗,在路边等了一会,陈东君说:“下班高峰期,这里不好打车,去对面。”

于今清指了一下不远处,“哥,走地下通道。”

他们走到地下通道入口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歌声,是一首很老的儿歌。于今清的眉头微微皱了皱,陈东君停下脚步,把手掌放在于今清的后脑勺上,“那边还有一个地下通道。”

于今清摇摇头,“没事。”

两人进入地下通道的入口,一阶一阶向下走去。

歌声越来越大,回响在地下通道中。

“天上的星星不说话

地上的娃娃想妈妈

天上的眼睛眨呀眨

妈妈的心呀鲁冰花”

于今清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看见地下通道中间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女,瘦骨嶙峋,皮肤蜡黄,下半身窝在一条污迹斑斑的花棉被里。她身前放着一个塑料碗,碗里有一些脏兮兮的硬币和发皱的五角或一元纸币。她低着头,左手将一个婴儿抱在怀里,右手拿着一个话筒,话筒连接着一个旧音响,歌声从音响中传出,夹杂着电流声。

行人来往匆匆,谁也没有驻足,就是偶尔有人给钱,也是边走边顺手将硬币投进碗里,不曾弯一下腰。

“家乡的茶园开满花

妈妈的心肝在天涯

夜夜想起妈妈的话

闪闪的泪光鲁冰花”

那歌声十分好听,于今清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却觉得很难受,他低声说:“哥,给我十块钱。”陈东君拿出钱包,给了他五十块钱。

于今清看见一个穿着高跟鞋的富态女人丢了一块钱到塑料碗里,硬币砸到塑料碗的边缘把整个塑料碗打翻了。高跟鞋哒哒哒地走远,没有回头,她只是为了将她的爱心献出去,爱心到底掉到了哪个角落,却并不关心。

于今清收回目光,想了想,没接陈东君手中的钱,他说:“哥,我们去给她买点吃的吧。”

陈东君担心地摸摸于今清的头,“嗯。”

两人跑出地下通道,在街边的小超市里买了几个面包和几盒牛奶。

回到地下通道,于今清走过去,走近了才发现女人怀里的婴儿正哭得声嘶力竭,只是被音响中过大歌声盖住了。于今清蹲下来,将面包和牛奶放在已经被收拾好的塑料碗旁边,那个女人却没有反应。

于今清看着女人木然的脸,拿起一个面包碰了碰女人的手,“我给你和你的宝宝买了吃的。”女人愣了一瞬,一把抢过面包狼吞虎咽起来,把婴儿和话筒都丢在一边。连接着音响的话筒落在一旁的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音响中却还源源不断地传出歌声,带着恰到好处令人同情的煽情。

那歌声变得过于刺耳了。

“当手中掌握繁华

心情却变得荒芜

才发现世上的一切都会变卦

当青春剩下日记

乌丝就要变成白发”

于今清赶快抱起摔在地上的婴儿,襁褓里的小婴儿大哭不止,于今清想从地上的牛奶中拿出一盒来喂婴儿,他刚伸过手,正在往嘴里拼命塞面包的女人就像疯了一样地和他抢起来。

陈东君将于今清拉退一步,“小心。”

四周的本来还有几个驻足围观的行人,这下全作鸟兽散,“快走快走,别惹疯子。”

“对对,快走快走——”

女人抢到于今清本来要拿的那盒牛奶,裂开了嘴,露出了发黄的牙齿和嘴里还没来得及咽下的面包渣,她抬起头木然地看了一眼于今清。

就那一眼,女人突然猛地一怔,霎时间,一双无神的眼睛突然溢满了眼泪,全身发起抖来。她伸出手去抓于今清,下半身从脏污的棉被中露出来,膝盖以下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团圆形的皮肉。

她看着于今清,手在空中乱抓,嘴不断张合,却只有喉间发出毫无意义的“咔咔”声。

于今清抓住陈东君的手臂,死死地盯着那个女人。

蜡黄的脸上脏污不堪,眼角还有青痕,嘴角也有被撕裂的血痕,枯黄的头发中甚至夹杂了零星几根白头发。于今清突然想到了另一张同样满是伤痕的脸,他拼命忍住自己打颤的双腿,绝对不可能,不可能。

记忆里那张模糊的脸不是什么妇女。

而眼前这个女人的样子,就像已经年过三十,绝不能被称作女孩。

“当青春剩下日记

乌丝就要变成白发”

于今清一个激灵。

这双溢满眼泪的眼睛——

于今清松开陈东君的手,再次走到那个女人面前,蹲下来,一只手握住那个女人指甲发黑的枯瘦手掌。

“你,你今年多大……”于今清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咔咔咔……”女人拼命摇头,她张开的嘴里没有舌头,只有发黄的牙齿,不少已经龋烂发黑了,汹涌的泪水不断从眼眶中滚出来。

“十四,十五是不是,你见过我吗,你是不是跟我差不多大,你不是她,是不是,不是那个跟我一起被拐卖的女孩,你记得我吗……”于今清完全语无轮次,怎么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女人把于今清的手抓得死紧,不断点头又不断摇头。

“你到底,到底——”于今清语无伦次的话猛地一顿,因为他看见面前的女人微微张开嘴,一字一字地比口型,于今清跟着她念出来,那是一句话——

“一,会,跟,着,我。”

于今清跌坐在地上,眼眶发烧,差点没有抱稳手中的婴儿。

陈东君扶住于今清,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于今清甚至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抱着襁褓里的小婴儿,连自己已经泪流满面都没有发现,他只是木然地问:“这是谁的小孩?”

女人猛地松开于今清的手,惊惧地看着那个小婴儿,然后用枯柴一般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眼泪不停地流。

“……你的宝宝?”于今清艰难地张开嘴,脑中一片空白,组织不出正常的问句,“这不可能,你跟我一样大,怎么会……”

陈东君捏了捏于今清的手掌,对他轻轻摇了摇头,眼中划过一丝不忍。

于今清在被泪水模糊的视线中看到她的下半身只穿了一条短裤,一开始他被膝盖以下的残疾夺去了注意力,离近了仔细分辨,才能注意到这个女人身上散发着隐约的恶臭,她不能遮住大腿的裤子上,布满了粪便、尿液、血液、甚至精斑的污迹。

婴儿在于今清臂弯中声嘶力竭地哭嚎。

破旧的音响中传出一遍又一遍的甜美歌声。

“我知道半夜的星星会唱歌

想家的夜晚

它就这样和我一唱一和”

不,这个世界没有星星。

“我知道午后的清风会唱歌

童年的蝉声

它总是跟风一唱一和”

不,他们没有童年。

这个世界根本没有光。

“哥……”于今清无力地靠在陈东君身上。

陈东君拿出手机,“我报警。”

女人突然惊恐地剧烈摇头,眼睛看了一眼地下通道一侧,喉间又发出“咔咔咔”的声音。

于今清和陈东君同时向她的视线方向看去,陈东君只看到一晃而过的男人侧脸,而于今清紧紧地抓住了陈东君的手臂。

“哥,哥,是——”于今清急促地喘气,心脏极不规律地剧烈跳动,“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吗,那个酒槽,酒槽鼻——”那是一张曾在无数个黑夜里出现的,于今清本来以为他已经忘了的脸。

已经过了好多年,从七岁到十一岁,他一个人躺在鸡圈里的时候,他躺在炕上望着黑漆漆的屋顶的时候,他挨老周打的时候,他被其他小孩吐口水往身上撒尿的时候,都不如想到这张脸的时候害怕。

这个人曾经拎着他,想要把他送到那个散发着剧烈腐臭味的地方,把他的手脚留在全是苍蝇的平房里。

现在,已经过了七年,于今清本来以为他已经遗忘了那段记忆,可是他发现,他没有,他根本忘不掉这个人,他心底的某个角落,时时刻刻都记着,这个人没有落网,他还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把一个一个健康完整的小孩送进屠宰场。

于今清双腿打颤。

陈东君从于今清背后紧紧抱着他,一下一下地抚摸他的后背,“清清,我在,我在,那个人不敢过来。”

可能是刚经过了一辆公交车,本来已经过了下班高峰期空荡荡的地下通道涌入了一拨人潮。于今清看着那个人混在那拨人流中,从地下通道的另一个入口走过来。

于今清死死地抓着陈东君的手臂,“他过来了,他过来了……”他说不出那种感觉,身体反射性地感到想要呕吐,想要颤抖,但所有的恐惧好像又随着他的长大变成了愤怒,让他想要冲上去揪着那个人质问他怎么还敢出现在阳光下,为什么没有在满是苍蝇和老鼠的垃圾堆里烂成一堆腐肉白骨。

那个人穿着最普通的深色夹克和运动裤,头上戴着半旧的棒球帽,依然是酒槽鼻和猪肝色的嘴唇,有一只眼睛的上眼皮皱巴巴的,耷拉得厉害,让大小眼更明显了。这个人已经显出老态,他混在人流中,看起来与其他四五十岁的,来城市找活干以维持生计的农民工没有任何区别。

当那个人走到地下通道中间的时候,离于今清很近,近到只隔了一个人身,他随意地扭头看了一眼站在乞丐旁边被另一个少年拉着,死死盯着他的怪异少年,四目相对之下,那个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连眼睛也没有眨一下,他只是疲倦又麻木地看了于今清一眼,然后又转过头去,继续向前走。

他跟所有行人一样,将这两个少年当作两个在街上吵架的兄弟。

“清清,你冷静点。”陈东君感觉到于今清的身体猛然发力,“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就要跑了,他就要——”于今清压低的声音里全是痛苦和不甘,他已经没有理智去思考为什么这个人没有管地上的女人,为什么这个人看着他的眼睛里平静无波。

陈东君的手臂一直紧紧箍着于今清,将他固定在身前,“你冷静点。”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于今清的眼泪再次滑落下来,陈东君的力气太大,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混在人潮中,离开了地下通道。

过了很久,等那拨人潮都离开了地下通道,陈东君手臂才一松,于今清反身一拳砸在陈东君脸上,陈东君没有躲。

陈东君把双手放在于今清肩膀上,微微弯腰,脸几乎要贴上于今清的脸,他的眼睛深深地看到于今清眼底,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某种痛意,“不是他。”

“是他,是他,我见过,我不会忘的——”于今清把手轻轻放到陈东君肿起来的侧颊,眼泪一直掉,说不出的委屈,“哥……我真的记得,你为什么不信我。”

“别冲动。”陈东君抹掉于今清的眼泪,“操控乞讨的不是他,你看。”

窝在花棉被里的女人眼中已经没有了惊恐,她又恢复了原本的麻木,双眼无神。刚才发生的一切就像是寂静夜空中突然绽放的一朵烟花,而那拨人潮退去之后,烟花随风而逝,也一点尘埃也没留下。她收拾起地上的音响、话筒、塑料碗,专业得就像任何一个收拾好香奈儿高仿,翘着脚坐在格子间里等待办公室的钟指到五点三十分的白领。

“我看过新闻,贩卖人口的,和乞丐头子,肯定不是同一批人,他们是有产业链的。”陈东君说,“我不是不信你。”而是有些事,我不能让你面对第二次;有些事,只要有一丝危险的可能,我就不能让你冒险。

“可那真的是他。”于今清红着眼睛,“我真的不会看错。”

陈东君站着思考了一会,然后对窝在花棉被里的女人说:“你还记得拐卖你的人吗,你刚才看到拐卖你的人了吗。”

女人点钱的手一顿,过了半天,低垂的头摇了摇。

陈东君仔细回忆刚才地下通道入口的场景,一个男人的身影一晃而过,不是酒槽鼻,是另外一个男人。一开始的时候,酒槽鼻根本没有注意他们这边,而那个男人,看到他们,又转身走了。于今清和他最初注意到的,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同样是看到了地下通道的一侧,陈东君注意到的是一个举止突兀的男人——下了楼梯看到他们却猛地转身而走。而于今清注意到的是一个举止穿着都非常普通的男人——因为只有他记得那张脸。

“刚才监视你的人出现了,对吧。”陈东君已经理清了思绪。

女人摇头的动作一顿。

“他是不是根本没有过来。”陈东君盯着女人的脸。

女人低着头继续收拾东西,不再有任何反应。

于今清猛地一震,“怎么回事?”

陈东君确定了,令这个女人害怕的,是那个看了一眼这边掉头就走的男人,不是于今清看到的酒槽鼻。

“交给我。”陈东君把右手放在于今清发顶,左手拿出手机拨了110。电话很快接通了,陈东君报了地址和基本情况,他反复强调了这个乞讨的是未成年人,很可能是被强迫的,警察说马上就到。

女人已经收拾好所有东西,她的腿悬在空中,一下一下用双臂撑着自己爬出来,要离开地下通道。陈东君蹲下来,跟她说:“刚才那个人不敢过来,我们在这里等警察来,你不要怕。”

女人艰难地绕开他,往地下通道外爬。

于今清绕到她面前,满眼不解,“为什么要走,警察马上就要过来了,他们会帮你找到你的家人的——”他忽然想起了某个大年三十的夜晚,“你不要怕,我们在大城市,不会有那种坏警察的——”

女人又绕开于今清,继续向外爬。

于今清还要再问,陈东君拉住了他,“我们在这里等警察来。”

“等警察来了,她都走了。”于今清急道,“我要拦住她。”

“哥,你不能这样,”于今清抓住陈东君的手,将他的手扯离自己的手臂,“你没去过地狱,我,我和她都去过。”

陈东君一怔。

于今清说完,又猛地摇了一下头,消瘦的脸颊比以往更苍白,嘴唇发抖,眼眶红着,但里面已经没有眼泪。

“——不,哥,我也没去过。”

我只远远瞥见过它的一角。

陈东君终于没有拦于今清,他站在原地微微仰起头,看见地下通道墙壁上的灯管内爬满了死去的飞蛾。昏黄的灯光将他的双目灼伤,疼痛难当。

于今清冲上去拦住那个女人,“你别走。是不是那个人有什么你的把柄,那个人会被抓住的,你只要留在这里,我不会走的,我会看着警察来的。”

此时两个警察跑进了地下通道,一个年轻,一个中年。于今清松了一口气,没有血色的嘴唇扯出了一个难看的笑,“你看,很快的。”

“我们一件一件事来,”年轻警察说,“我们已经联系了救助站和收容所,但是需要被救助人自愿才行。”他蹲下来,温声对撑着手臂的女人说,“你愿意吗?”

女人麻木地摇摇头。

“她是被拐的,我记得他,小时候本来我跟她一起被拐的!”于今清激动地看着年轻警察,“她是未成年人,她不是自愿乞讨的,有人监视她。真的!”

年轻警察点点头,神情更加严肃,“你今年多少岁?”

女人手臂一松,整个身体瘫到地上,她从怀里摸出一张脏兮兮的身份证,是带塑封的第一代身份证。年轻警察看了一下,“宫燕燕,1980年的,已经成年了。”他又将身份证递给中年警察。

于今清一把夺过身份证,中年警察眉头微皱,倒也没有为难他。于今清目眦欲裂地瞪着身份证上的出生和年月,几乎要将那张身份证盯出一个洞来,“这是假的,假的,不可能,她跟我一样大。你们查一下,这是假的——”

中年警察从于今清手中接过那张身份证,仔细看了看,“现在已经逐渐开始更换第二代身份证了,不过第一代身份证也同时有效。”他叹了口气,“唉,一代身份证是传统的视读证件,只能凭直观视觉验证,比较容易伪造,也不容易辨别真伪。”他拿着身份证仔细比对了女人和身份证上的照片,“至少照片上是同一个人。”

“就是说,这个很可能是被伪造的对吧。”于今清抓着那个女人的手,“你说啊,你是被强迫的,你是跟我一起被拐卖的,那个身份证是假的。”

女人把手从于今清手中抽出来,对他摇了摇头,眼中没有泪,也没有光,什么都没有。

中年警察问:“你是被拐卖的吗?”

女人摇摇头。

“你是自愿乞讨的吗?”

女人点点头。

于今清脸色焦急,“刚才她不是这么说的,是有一个乞丐头子过来了,她才不愿意让我们报警了!”

女人向墙边缩了缩,垂着头没有看任何人。

中年警察无奈地说:“根据相关法律,要是她不愿意,我们不能把她带去任何地方。”他指了指女人绑在背上的婴儿,“这个孩子是你的吗?”

女人点点头,又比划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了一本结婚证,中年警察看了看,点点头,对于今清说:“她已经结婚了。”

于今清极为艰难地指了指那个女人下半身,“我不信。”

女人身躯一抖,慢慢地向地下通道外爬去。

年轻警察拦住要追上去于今清,“小朋友,你等等。”

“肯定有哪里不对,”于今清几乎要崩溃了,“肯定有哪里不对!有人监视她,你看她的样子,怎么可能是自愿的!”

“小朋友,那时候你还很小,很可能是记错了。”中年警察同情地看着于今清,“残疾人生活不便,你不能用你的标准看他们,他们愿意接受救助,我们都会尽力救助,她不愿意,我们也不能逼迫她。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乞丐,他们待在市区乞讨一天,挣的比我们这些小片警累死累活跑一天多,他们不愿进收容所是正常的。我说句大实话,他们看起来越可怜,路人越愿意给钱。”

中年警察看着于今清憎恶的眼神,无奈地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小朋友,你肯定觉得叔叔不是个好人,但是他们就是这样的,叔叔看得多了。有些事,等你长大就明白了。”

“不是这样的!”于今清用手肘击向拦他的年轻警察胸口,陈东君怕他落下“袭警”的罪名,赶快把他拉到自己怀里,“抱歉,我弟弟童年有阴影,所以不能控制情绪。”

年轻警察摇摇头,没说什么,中年警察理解又无奈,叹口气,“很多事真的是没办法。”他说到“没办法”三个字的时候,陈东君感觉到,那是来自一个中年警察的沮丧,不身处其中的人,无法体会到,他们曾抱着怎样的理想走入这个可敬的岗位,怎样在现实中一次一次被击碎又怎样一次一次完成自我重建。

陈东君抓着于今清,不让他乱动,然后对两位警察严肃道:“我想说的是另一个问题,我在电话里说了,今天我看见了一个可能是乞丐头子的人,我没说的是,我弟弟看见了以前拐卖他的人。那年的特大拐卖案,有人没有落网,他今天看见那个人从这条地下通道经过了。虽然已经过去了好几年,但是我弟弟对拐他的人印象很深,不会记错的。”

年轻警察神情一凛,“我们去警察局录一下口供。”

于今清没有动,他呆呆地看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她背上绑着婴儿的襁褓,腰上绑着一个小板车,板车上拖着她的花棉被,破话筒,旧音响,还有那个薄薄的透明塑料碗,随着她一下一下的移动,小板车的轮子在地上吱吱呀呀地响。

她拖着那一堆东西,靠一双枯瘦的手臂,消失在了地下通道的尽头。

于今清闭上眼睛。他知道,他再也不会在这个潮湿的,昏暗的,隐约散发着尿骚味的地下通道看到她了。

可能他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她了。

“哥,难道就这样?”于今清低着头。

陈东君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站在于今清身后,把手放在他的脑袋上。

“我们去录口供吧。”

两人到了警察局,中年警察让陈东君在外面的公共座椅上等,带于今清进内间单独谈话。

于今清把他能想到的都说出来了,那个人的长相,那个人跟一个中年妇女一起拐卖了他,那个人被称作“老尤”,那个人曾联系上很可能贩卖器官的“王哥”,把他带到一个被称作“察爷”的人的地盘,最后又跟“许爷”连上线,把他卖掉。

“你提到的中年妇女和‘许爷’都已经落网了。‘王哥’不能确定是谁,‘察爷’和‘老尤’都在被通缉名单里。”年轻警察调出资料,“我们有‘老尤’身份证上的照片,是一代身份证,你过来看一下。”

于今清走过去,往警局的台式电脑上一看——

那是一张平淡无奇的方脸,没有任何特征可言。

于今清盯着那张脸,看着照片旁边的“尤又利”三个字,摇摇头,“不是这个人,我记得的,肯定不是。这个是假的。”

年轻警察皱眉,“这是公安部的通缉材料,应该不会错。当时苟吉辉——就是你说的中年妇女,还有许波雷,就是你说的‘许爷’,现在已经被执行死刑了,在行刑前这张照片是经过他们指认的。”

“他们说谎。”于今清死死地盯着电脑显示屏上的照片,“他的样子我死都不会忘。”

“也有改变容貌的可能。”中年警察想了一下,说:“你描述一下尤又利今天的着装。”

于今清闭上眼睛,“棕色夹克,黑色运动裤,鞋子,我不能确定,好像是运动鞋,戴着白色棒球帽,背了包,不是很大,应该黑色的运动书包,好像是帆布的。”

“应该不是偶然经过,那个时候是下班高峰期之后,很可能他在附近上班,或者住在附近。”中年警察说,“那个地下通道没有监控,但他肯定会在同样的时段再经过这个地方,我们连续几天都去那里守,肯定会有所收获。”

于今清点点头。

年轻警察说:“到时候开车过去,你就坐在车里,不要下车,看到的时候告诉我们。”

两个警察又嘱咐了一些注意事项,让于今清在打印出来的记录上签了个字,然后就开门让他先回家。

于今清坐在椅子上没动,“今天那个乞讨的女孩,我真的记得她,你们来之前,她都认出我了,但是我一提到报警的时候,有个监视她的人出现了一下,她立马就一副根本不认识我的样子……你们能不能管一下她。”

中年警察将警帽一脱,放在桌上,右手用力地耙了耙自己头顶稀疏的头发,“我们真的想管,街上这么多个乞丐,如果他们肯让我们管,真的,不用你说,我废话没一句,一个一个,管定了我。但是,他们根本不想我们管,今天你也看到了,她身份证结婚证都掏出来了,我怎么管?把她绑去收容所?我今天这么干,明天就有人跑到这里来说我知法犯法。孩子——”他深深地叹了口气,粗糙的大掌摸了摸于今清的发顶,“我也希望街上没有乞丐,没有罪犯,希望根本不用有警察这个职业。”

于今清低着头,“可是,你们就不能把监视她的人抓起来吗?”

“怎么抓?”中年警察无奈地摇摇头,“每一个乞丐都说他们是自愿的。”

“可是你们知道事实不是那样的。”于今清闷声说。

“我们不能臆测谁是受害者,不能让我们心中的受害者说出我们假定的口供。”年轻警察脸上也带上了疲惫,“只有从他们嘴里说出来的,才是事实。”

于今清出去的时候,陈东君已经喊司机张叔来接他们了。年轻警察又跟陈东君说了一下大概情况,说接下来几天会去接于今清指认尤又利,陈东君说:“我陪他。”

年轻警察点点头,目送他们出去。

于今清坐在车上的时候,一直闷头不说话。

陈东君看了一会于今清的侧脸,把他抱进自己臂弯里,让他的头枕着自己的肩膀。

快要到于今清家的时候,他说:“哥,为什么。”

陈东君知道他在问什么,他可以给于今清列举所有的可能性,但是他不忍心。在他妈把那些残疾乞讨儿童的照片都甩在他面前的时候,他就查了这条产业链是怎么运作的。

这个女人完全可能是被租给了一个乞丐头子,没有腿又带着孩子,可能一年可以租到五千块,比普通的断手断脚价格高一些,而她一个月可能可以为乞丐头子赚到一万,乞丐头子大概每个月会给她八百或一千的零花钱。她的身份证是假的,但是结婚证完全可能是真的,她真的可能被卖给了某个人做老婆,又被那个男人转租出去,成为了一个同时充当了生育工具、泄欲工具以及赚钱工具的东西。

她还可能被转卖过多次,可能曾进过收容所,也可能曾遇见过不同的好心人和警察,最终变得不信任任何人。

这一天,唯一一点模糊的记忆触动了她,但那个监视她的乞丐头子让她看清了什么是现实。

陈东君想,最好这一切都是他的猜测。

最好那个人真的叫宫燕燕,真的生于1980年,只是恰好比了个口型,说了一句什么相似的话。最好那个人真的结婚了,真的是因为乞丐赚得多而自愿乞讨。

够了,陈东君发现这样充满逻辑漏洞的推理根本没有办法说服他自己。

事实是,一定有比他们所能见到的一切还要更可怕的东西存在——

因为只有连狗生也不如的东西,才能逼着一个人在光明下放弃被救助后可能的人生,老老实实地选择继续过她的狗生。

最后陈东君只能坐在于今清旁边,跟他说:“清清,把她忘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不敢看于今清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见过地狱以后还那么清澈。

陈东君只能重复那句话:“把她忘了。”

把她忘了。

把它忘了。

把它们都忘了吧。

作者感言

科研人士/公子优

科研人士/公子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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