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禾心头一紧,绯红倏地漫上耳根——
情动忘了形,这青天白日岂是能当众搂搂抱抱的时机?
小萝卜慌张地四下一瞥,也顾不得许多,整个人便倏地缩了下去,化作一颗圆润白胖的萝卜,钻进了戚绛渊宽大的袖中,只留两片绿缨子在袖口慌乱地颤动了两下,也赶紧缩了回去。
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戚绛渊稳健的步伐,约莫是已回到了静心苑的范围,参禾刚松了口气,戚绛渊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
“绛渊。”
是李长老的声音。
戚绛渊转身行礼,参禾乖乖地往里缩,把自己藏得更好。
“方才之事……”李长老走到近前,目光在戚绛渊脸上停留片刻,叹了口气,“你的剑法,我与其他几位长老仔细查验过了,确确实实是月华剑法第五重,纯正浩然,没有半分邪魔外道的痕迹。”
戚绛渊垂眸:“多谢长老明鉴。”
李长老见他这幅模样,心情更是复杂了许多。
就在方才为了戚绛渊这事,长老们方才吵成了一团,不少人坚持认为戚绛渊必有蹊跷。
毕竟他这命格,若是转修鬼道,进境便会一日千里。
还有人说要严惩,说戚绛渊定是走了歪路。
就在唾沫横飞之际,宗主一锤定音:“都别忘了月华宗当初为何破格招他入门。本就是看他命格诡谲,能吸引游魂不自觉臣服向往,这些年来,宗门背地里用那些游魂试了多少法器,大家都心知肚明。”
见众人没话说了,宗主又续道:“如今他‘天才’之名已经压不住了,为安抚其他弟子,也免得被别宗趁机挖角,必须给他与石守拙、方瑾华同等的待遇。”
最后,宗主还瞪了石长老和方长老一眼,说:“戚绛渊有句话倒说得没错,再好的肥浇在石头和朽木上,也开不出花。”
宗门精心栽培,竟比不过一个不祥之人。
回想方才的片段,连李长老自己都愣了一下,随即苦笑着摇头。
他这才恍然大悟……月华宗,早已不是几百年前那个剑心澄明的月华宗了。
李长老看着戚绛渊,目光里多了几分真实的诚恳:“绛渊,以你的天赋和心性,留在月华宗实在是……可惜了。道熙山虽修无情道,但至少门风清正。老夫在那边尚有几分薄面,若你愿意,我可为你引荐——”
“不必了。”戚绛渊打断他,“多谢长老好意,但弟子暂无此意。”
他本身进月华宗就目的不纯,目的尚未达成,岂能半途而废。
李长老怔了怔,最终叹了口气:“也罢……人各有志。”他顿了顿,“你还有何事?”
戚绛渊恭敬道:“弟子近日有感,即将破境,想申请闭关洞府。”
李长老脸色骤变:“你这才多久,又要破境了?!接下来该是化神期了吧……”
金丹到化神,寻常修士少说也要百年苦修,便是天赋卓绝者,也需数十载打磨。可戚绛渊才多大?入门才几年?
袖中的参禾偷偷红了脸。
戚绛渊要破境,自然是真的。但他这修行速度之所以快得匪夷所思,除了他自身天赋与命格特殊外,还有一重不能言说的缘故——每次闭关破境,参禾都必须陪在他身边……双修。
以他那“补缺归圆”的命格,与戚绛渊天生残缺的煞体相互补益,修行速度何止一日千里。
只是这过程……实在折腾得厉害,参禾每次想起都腰酸腿软。
“弟子机缘巧合,有所感悟。”戚绛渊面不改色地解释。
李长老盯着他看了许久:“此事我会为你尽力办妥。”
“多谢长老。”戚绛渊躬身行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回到居所,门闩落下,戚绛渊才将参禾从袖中取出。
圆滚滚的白萝卜落入掌心,随即化作人形,参禾双脚还未沾地,戚绛渊的气息已笼罩下来,低头吻住了他的唇。
“唔……”
参禾的后背紧贴着冰凉的门板,身前却是戚绛渊滚烫的身体,这个吻来得又急又深,他被亲得腿软,双手下意识环住戚绛渊的脖颈,仰头承受着。
紧张感如影随形,这里是最深处的居所不假,但门外就是回廊,偶尔有弟子经过的脚步声、交谈声隐隐传来。参禾甚至能听见有人在议论今日剑坪上的事——
“戚师兄真是太厉害了……”
“怕是连两位师兄都比不过……”
这些细碎的声音让参禾浑身绷紧。偏偏戚绛渊像是故意似的,吻得更深,手也从腰际滑进衣襟,抚上他光滑的背脊。
“别……外面……”参禾艰难地偏开头。
戚绛渊没说话,直接将他打横抱起,几步走到床边,将人轻轻放倒在床榻上,然后再次堵住他的唇。
这次参禾连抗议的机会都没有了。
衣衫委地,戚绛渊的手掌带着薄茧,抚过每一寸肌肤时都激起细密的战栗。参禾咬着唇,生怕泄出一点声音,指尖死死揪着床单,骨节都泛了白。
戚绛渊却不许他这样。
他耐心地一点点掰开参禾的手指,十指紧扣,这全然掌控的姿势令参禾眼眶一热,整个人都软了下来。
装着玉露膏的白玉小瓶不知何时滚落在床边,盖子开了,淡淡的清香弥漫开来。戚绛渊沾了些膏体,动作细致地为他做准备。
参禾早已把脸埋进枕头,耳尖红得滴血。
……
小萝卜被折腾得眼泪汪汪,好几次受不住想逃,又被牢牢扣着腰拽回来。到最后,他连哭的力气都没了,只能软绵绵地趴在戚绛渊身上,任由对方一遍遍亲吻他的颈侧、锁骨。
“再忍三个月。”戚绛渊在他耳边低语,“三个月后,就不必这样遮遮掩掩了。”
参禾昏昏沉沉地“嗯”了一声,过了几秒才反应过来,猛地睁开眼:“什么意思?”
戚绛渊说:“三个月后,时机成熟,我会转修鬼道。”
参禾浑身一僵。
他当然知道戚绛渊在说什么,这是一开始戚绛渊便同他坦白过的。
戚绛渊这命,唯有修鬼道才能发挥全部潜力。
而修鬼道必经之路,便是先死一次,褪去人身,重塑魂体,于生死之中彻底转化。
戚绛渊缓缓道道:“届时你得帮我收尸,立碑,然后去妖界等我。”
他吻了吻参禾的眉心,“半年,最多半年,我会来找你。”
参禾愣愣地看着他。
两人商定好一同飞升,参禾不想早早去仙界等戚绛渊,戚绛渊同样也不想耽搁了参禾,所以这是必经之路。
参禾没说话,只是张口在他颈侧狠狠咬了下去。
戚绛渊闷哼一声,却没躲,任由他咬。直到尝到血腥味,参禾才松口,看着那个渗血的牙印,又心疼地舔了舔。
“知道啦。”他赌气似的说,“我会等你的。”
戚绛渊低笑出声,抱紧他哄了许久,才把人哄好。
夜深时,只有窗外偶尔传来虫鸣。
参禾累极地瘫软在床上,呼吸清浅。
戚绛渊却起身,披了件外袍走到桌边,点燃烛火,铺开纸笔。
细微的动静还是惊动了参禾,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你在做什么?”
“答应同门的事。”戚绛渊蘸墨,落笔,“将突破月华剑法的心得整理出来,给他们参详。”
参禾含糊嘟囔:“白费这个力气做什么?”
戚绛渊笔下不停,淡淡道:“能入月华宗的好歹是人界的天之骄子,稍稍点拨几句也能同我一般修行进展飞速。”
但若是有人故意要让他们的修炼速度迟缓……那确实也没办法。
参禾听着他的话,大致猜到戚绛渊大约有所计较,只是他实在是困极了,打了个哈欠,翻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继续睡去。
接下来几日,戚绛渊闭门整理书册。他并未藏私,将月华剑法关窍的微妙之处都写得清清楚楚,那是许多弟子苦修多年都摸不到门坎的东西。
书写成那日,他亲自送去给几位相熟的同门。
那几人接到书册时都愣住了,待翻开细看,更是震撼得说不出话。
“戚师兄,这太贵重了……”
“同门之间,不必客气。”戚绛渊只说了这一句,便转身离开。
他还要赶着回居所收拾东西。
然而行至半路,却冤家路窄,又碰上了石守拙和方瑾华。
两人显然刚被自家长辈训斥过,脸色难看至极。乍然见到戚绛渊,石守拙眼中几乎喷出火来。
戚绛渊却像没看见他们的敌意,甚至还颇有心情地打了招呼:“见过二位师兄。”
石守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敢。”
方瑾华没说话,只抬眼冷冷看了戚绛渊一眼。就是这一眼,他忽然注意到戚绛渊的颈侧,靠近衣领的地方,有一个极淡的咬痕。
颜色已经很浅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形状,那位置……
方瑾华脸色骤变。
戚绛渊顺着他的目光,抬手摸了摸颈侧,随即了然。
他看了方瑾华一眼,只对二人点了点头,便径直离去。
待戚绛渊消失在回廊尽头,方瑾华才缓缓松开握剑的手,掌心已是一片湿冷。
戚绛渊回到居所时,参禾已经变回人形,正坐在床边百般无聊地晃着腿,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方瑾华知道我们的事了。”戚绛渊关上门,直接道。
参禾吓了一跳:“那怎么办?”
“无妨。”戚绛渊走到他面前,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就算捅出去,月华宗现在也动不了我。”
‘绝欲’这规矩本就莫名其妙,顶上那些长老自己都没做出表率,有何面目惩处底下的弟子。
更何况,宗门眼下还需要戚绛渊,他们也舍不得。
参禾一想也是,心下稍安,反正他们也快离开这破地方了。
想到这里,小萝卜扬起脸,朝他伸手:“那……给我点灵石呗。闭关都不知道要多久呢,我总得囤点吃的玩的,不然多无聊啊。”
戚绛渊想都没想,将芥子空间里剩下的灵石全倒了出来,哗啦啦堆在参禾怀里,差点把萝卜给淹了:“注意安全,早去早回。”
“知道啦。”
参禾把灵石收进自己的储物袋里,化作圆滚滚的萝卜,绿缨子精神地一抖,从窗户缝里挤了出去,“我去去就回!”
小萝卜从戚绛渊房中溜了出去,并未直奔山下坊市。
他先是溜到了方瑾华的居所外,借着花草的掩护,贴在墙角听了半晌。
里头,果然传来交谈声。
方瑾华将今日的发现和盘托出:“……千真万确,我亲眼看到戚绛渊的颈侧上有咬痕。”
石守拙先是一愣,随即狂喜:“当真?!他竟敢明目张胆触犯门规!我这就去禀报执法长老——”
“等等。”方瑾华拉住他:“现在去说空口无凭,他若抵赖,我们反倒落个诬陷同门的罪名。打蛇须打七寸,等我们抓到证据,再把他和他的相好一起交给宗主处置。到时候,看他还怎么在月华宗待下去!”
两人说得咬牙切齿,仿佛已经看到戚绛渊被逐出宗门的模样。
窗外,戚绛渊的相好萝卜正嘿咻嘿咻地爬上窗台,从缝隙里挤了进去。
此处布置得雅致,燃着清雅的线香。
小萝卜骨碌碌滚到博古架的阴影角落里,假装自己是个装饰用的玉雕萝卜,一动不动。
他耐心极好,一直等到夜深人静,方瑾华与石守拙又商议了许久,终于各自回房歇下。
参禾又等了半个时辰,确定两人都睡熟了,才悄悄滚出来,溜到墙边。
那里挂着两人的本命佩剑,两柄上古名剑,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华。
参禾绕着剑架转了两圈,哼了一声。
叫你们心怀不轨,叫你们想害戚绛渊。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用根须将剑从墙上取下,平放在地。然后圆滚滚的身子往后挪了几步,助跑,起跳——
“咚!”
白萝卜精准地砸在方瑾言的剑身上。
这剑直接断了。
参禾如法炮制,又给了石守拙的剑一下。
做完这些,他费力地用根须把剑塞回剑鞘,仔细调整角度,让它们看起来和之前一模一样。
小萝卜满意地点点头,又从窗户缝挤出去,溜之大吉。
……
揪住了戚绛渊的把柄,勉强抚平了石守拙与方瑾华连日来的屈辱。
次日清晨,晨雾未散,两人不约而同地早早起身,仔细整理仪容,佩好长剑。
戚绛渊或许侥幸暂时领先,但他们依旧是月华宗年轻一代中毋庸置疑的标杆,是其他弟子需要仰望的存在。
这地位,绝不能让那些平庸之辈借机僭越。
练剑坪上早有弟子在此辛苦练剑。
往日此时,众弟子多半在温习旧招,或三三两两交流心得,今日还算松缓。
可今日两人还未到练剑坪,便隐隐约约感觉到空中剑意异常活跃,竟比平日激烈数倍。
石守拙与方瑾华对视一眼,心中同时掠过一丝疑惑,脚步不由加快。
踏入剑坪的瞬间,两人同时僵住了。
视野所及,至少有六、七名弟子,正散在各处,手中铁剑挥洒之间,招式连绵似月华倾泻——分明是月华剑法第三重臻至熟练的征兆!
而且看那剑势,绝非初窥门径!
这怎么可能?!
发生什么事了!!!
石守拙瞳孔骤缩,下意识瞧向那些人,多是与他二人不太亲近而略显边缘的弟子。
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平日围拢在他俩身边的同门,脸上的血色也皆是褪得干干净净。
方瑾华失却惯有的从容,疾步上前,抓住正收势擦汗的一位弟子:“刘师弟?!你们这是怎么回事?何时突破的第三重?”
刘师弟被他抓得手腕生疼,皱了皱眉,抬眼见他脸色难看,倒也没隐瞒:“回方师兄,我们是得了戚师兄整理的心得感悟,我等研读半日,略有所得,没想到就此突破了。”
就读了半日?
方瑾华指尖发冷:“戚绛渊给的心得?”
他自己修为进展神速不够,还要帮着其他弟子一起修炼?!
“正是。”刘师弟抽回手,“若师兄无事,师弟还要继续巩固。”
说罢,转身便走,竟无半分多谈之意。
平日里方、石二位师兄得了什么都藏着掖着,还不如戚师兄呢!会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大家,让大家一同进步。
石守拙闻言更是怒极反笑,强撑着道:“月华剑法重根基打磨,岂是看几篇心得就能凭空突破的?定是用了什么取巧的法子,外表风光……”
他的话瞬间吸引了周围不少目光。
那些刚刚突破的弟子停下动作看过来,眼神复杂,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不服。
石守拙被这些目光激得火气更旺,为了证明自己,他拉了平日里性格较为怯懦的师弟过来。
“李师弟,你既然突破了,可敢与我切磋一二,验证一下你这根基是否真的扎实?”
李师弟吓了一跳,面露难色:“石师兄,我……”
“怎么,不敢?”石守拙向前一步,气势迫人,“还是说你这第三重真的跟我说的一样,一触即溃?”
周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这里。
李师弟脸色白了又红,最终一咬牙:“那请师兄指教。”
两人在众人瞩目下走到中央。
石守拙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要一击,便能戳穿戚绛渊这投机取巧者的真面目。
他调整呼吸,手缓缓握向腰间上古神剑的剑柄。
拔剑——
“咔嚓。”
石守拙只觉得手上一轻,他愕然低头,只见自己手中握着的,赫然只剩下半截剑身。另外半截,已掉落在地面上……
石守拙:?
其他弟子:……
剑坪上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那半截断剑上,石守拙引以为傲的珍宝,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断成了两截。
石守拙握着断剑,大脑一片空白。
方瑾华顿时心中警铃大作,他猛地也抽出自己的剑——
自己的佩剑,竟也在他手中断为两截。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方瑾华失声叫道。
对面的李师弟看看石守拙的断剑,脸色变得十分难看:“石师兄,你若不愿指点,直说便是,何必用这种方式折辱我。”
断剑示人,是觉得他连让石守拙拔剑的资格都没有吗?
这话狠狠扎在了石守拙和方瑾华的伤口上。
羞辱?他们何尝不是感到一阵羞辱?
就在这时,一名执事长老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守拙,瑾华,奉宗主令,请二位即刻回去收拾随身物品,搬迁至静心苑。”
方瑾华茫然抬头:“搬出去?为什么?又怎么了?”
执事长老叹了一口气:“你还不知道吗?戚绛渊今日开始正式闭关,即将突破至化神期,你们的居所自然要收拾出来,让他以后能专心修炼。”
宗门资源,岂能再让朽木盘踞?戚绛渊有利用价值,自是需要将最好的居所和待遇给予戚绛渊。
化神期?!
方瑾华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世界猛地一黑,在所有弟子的注视下,石守拙与方瑾华就这般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