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绛渊下山半个月回来时,芥子空间已经塞得满满当当。
月华宗弟子的居所“静心苑”依峭壁而建,戚绛渊走过长长的回廊,每个路过他的弟子都下意识避开半步。
尽头左转,最深处的居所门前,他停下脚步。
推开门的一瞬,一个身影扑进他怀中:“戚绛渊,你怎么才回来呀。”
少年的声音委屈,戚绛渊本能地揽住那截细腰,反手关上门,以防有其他弟子瞧见他的秘密。
怀里的人仰起脸,露出一张白玉般的面孔。
“带了吃的。”戚绛渊从怀里掏出一个用体温暖着的油纸包。
纸包展开,里头是还温热的蜜汁烧鹅。
少年眼睛一亮,立刻忘了质问,捧着油纸包坐到桌子边,啃得腮帮子鼓鼓。油光沾在他淡色的唇上,被舌尖轻轻一舔,留下湿润的水痕。
戚绛渊盯着那处看了两秒,才移开视线,从芥子空间往外掏东西。
一张雪狐毛毯先被铺在床上,狐毛丰厚绵软,指尖陷进去便看不见。
接着是南海鲛绡做的床帐,暖玉雕的香炉,还有几件做工精细的里衣,料子是最上等的云锦。
原本清苦的弟子居所,被他一点点改造得温软。
少年吃完烧鹅,满足地喟叹一声,倒在铺了厚厚毛毯的床上打了个滚。白衣松散开来,露出一截纤细的腰肢和光滑的小腿。
他化形后总学不会好好穿衣服,戚绛渊教了许多次,少年仍是随心所欲。
“戚绛渊。”少年滚到床边,伸手拽住戚绛渊的衣袖,将他拉近。
戚绛渊顺着力道俯身,下一秒,温软的唇就贴了上来。
少年的吻毫无章法,只是单纯地贴着厮磨,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触碰,却让戚绛渊脊背绷紧。
“那你明天能带我出去了吗?”少年亲完退开些,眼巴巴地望着他。
“可以。”戚绛渊听见自己说。
少年便笑起来,他蹭进戚绛渊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窝着。
戚绛渊揽着他沉默地坐着,这一刻竟觉得再苦再累也值得了。
他想起几年前,在宗门藏珍阁的角落里发现那颗种子时的情景。
灰扑扑的萝卜种子,躺在积灰的木匣里,被同门师兄弟当做笑话传来传去。
“这是什么宝物,居然拿混进了藏珍阁里?笑死人了,一颗萝卜种子有什么特殊的?”
戚绛渊却要了过来。
因为他感知到这颗萝卜种子上竟存着补缺归圆的命格,不过载体太弱,承受不住这等命格,注定是发不了芽。
他天生煞体,克亲克友,是宗门里人人避之不及的不祥之人,而他这等不祥之人却能与这颗萝卜种子一起互补互助,与他十分相配。
戚绛渊将种子带回这间最偏僻的居所,寻了个花盆栽下,然后划破指尖,将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浇灌进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个深夜,陶盆里冒出一点嫩绿的尖芽。
戚绛渊盯着那点绿看了整夜。
他的血与种子的命格相互牵制,又相互成就。
嫩芽慢慢长大,叶子舒展开来,然后泥土之下,根部开始膨胀。
可长出来的不是寻常的长萝卜,而是一个圆滚滚的白萝卜……
戚绛渊一度怀疑是自己血液里的煞气影响了它,翻遍藏书阁才确认这是什么新的萝卜品种。
又过了几日,他做完日常杂务回来,推开门便看见一个赤身裸体的少年蹲在陶盆边,正试图把自己塞回花盆里。
听见动静,少年抬起头,眼神清澈懵懂,张口便唤:“戚绛渊。”
戚绛渊给少年取名“参禾”。
于他而言,少年如人参之珍,又有禾苗之韧。
然后他做了一件大胆的事。
将这只萝卜精藏在了自己房里。
月华宗门规森严,若被发现私藏精怪,后果不堪设想。
可戚绛渊看着参禾,第一次生出“想要留下什么”的念头。
于是他开始频繁接任务,赚灵石,换一切能让参禾过得更舒服的东西。
修真者讲究清修苦练,但戚绛渊总不舍得让参禾吃苦。
……
第二天清晨,戚绛渊醒来时,参禾还蜷在他怀里睡得正熟。
晨光从窗缝漏进来,落在少年白皙的后颈上,那处的皮肤薄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戚绛渊看了片刻,才轻轻将人摇醒:“该起了。”
参禾被他折腾了一晚上,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往他怀里钻得更深。
戚绛渊不得不将人半抱起来,替他穿好衣裳。
“今日要去剑术课,你乖些,别让人发现。”戚绛渊低声叮嘱。
参禾终于清醒了点,眼睛亮了亮:“能看你练剑?”
“嗯。”
于是少年高高兴兴地变回一个巴掌大的圆萝卜,藏进戚绛渊宽大的袖中。
戚绛渊仔细理好袖口,确保萝卜不会掉出来。
走出居所时,山间的晨雾尚未散尽,回廊上已经有三两弟子走动。
戚绛渊面色不变,径直走向山门。
今日轮到他当值清扫。
月华宗的日子枯燥单调重复,袖中的小萝卜似乎又睡着了,安安静静地待着。
戚绛渊垂眸扫着落叶,忽然听见一阵哭闹声从山门方向传来。
“长老,我知道错了!可我与张郎是真心相爱的,求长老成全……”
是个女子的声音。
紧接着是宗门执法长老的训斥:“月华宗门规第三条:绝欲止情。你既入我宗门,便该斩断尘缘,如今触犯门规,按律当废去修为,逐出师门!”
袖中的小萝卜动了动,悄悄探出一点绿缨子。
戚绛渊不动声色地将那点绿意按回去,抬眼望去。
山门前跪着一对年轻男女。
女子是内门弟子,此刻哭得梨花带雨,男子则是个散修打扮,低着头一言不发。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弟子,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又是为了情爱……”有人小声嘀咕。
“道熙山修无情道,断情绝欲是应当。咱们月华宗修剑道,怎么也学这四不像的规矩。”
“嘘,小声点,让长老听见有你受的。”
戚绛渊收回视线,继续低头扫地。
月华宗近年来式微,在修真界的地位大不如前。
反倒是道熙山崛起,成了新的正道魁首。
月华宗宗主派人去“交流学习”,回来便颁下新规:断尘、绝欲、止争、戒执。
其他三条执行得如何不得而知,但这“绝欲”却是抓得极严。
凡有私情者,轻则面壁思过,重则废去修为。
偏偏宗门几位长老自己都有道侣孩子,抓弟子时却毫不手软。
荒唐至极。
袖中的参禾轻轻哼了一声,绿缨子抖了抖,表达不满。
戚绛摸了摸自己袖中的小道侣,一言不发。
他扫完最后一片落叶,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戚师弟,剑术课要开始了,李长老让你赶紧过去。”
来传话的是个外门弟子。
戚绛渊点点头,没说什么,朝练剑坪走去。
……
练剑坪上已经聚集了不少弟子,众人目光却都不约而同地投向场地中央的两人。
石守拙与方瑾华。
两人皆是宗门长老的后代,自幼在月华宗长大,资源、人脉远非寻常弟子可比。
此刻他们并肩而立,腰间佩剑光华流转,皆是古籍有载的上古名剑。
相比之下,其他弟子手中的制式铁剑灰扑扑的,黯然失色。
戚绛渊寻了个角落站定,袖中的参禾又探出一点萝卜脑袋,好奇地打量那两柄剑。
“戚师弟终于来了。”石守拙率先开口,语气惊讶,“听说你前些日子又下山做任务去了?你总这般奔波,想必对修行另有高见吧?像我们这样笨的,只能老老实实泡在宗门,一点一点磨练了。”
参禾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无声翻了个白眼。
方瑾华淡淡一笑,接话道:“石师兄此言差矣,戚师弟或许是有难处。”
这话更毒,直接将戚绛渊归为汲汲营营之流。
授课的李长老皱了皱眉,看向戚绛渊:“戚绛渊,修行之人当以道为本,外物为末。你频繁耽误修行,实属不智。”
戚绛渊垂眸:“弟子谨记。”
态度恭敬,却也没解释什么。
李长老摇摇头,不再多说,转而开始今日的授课:“今日传授月华剑法第三重。此式重在剑势连绵,如江潮奔涌,一气呵成。我先演示一遍,诸位看仔细。”
说罢,李长老拔剑起势。
剑光如练,在空中划出皎洁的银光。第三重剑法果然精妙,真元涌动时隐隐有潮汐之声。众弟子看得目不转睛。
演示完毕,李长老收剑:“石守拙、方瑾华,你们二人上来,一同演示。”
两人应声出列,拔剑对练。
两人剑招娴熟,虽不及李长老圆融,却也得了七八分神韵。一套剑法使完,众弟子忍不住鼓掌喝彩。
“石师兄和方师兄果然厉害,都已经第三重大成了!”
“不愧是长老后人,天赋异禀啊……”
石守拙面露得色:“不过也是师尊随随便便指点过罢了。”
方瑾华则矜持地笑了笑,目光扫过场中其他弟子,带着隐隐的优越。
参禾听完,低低地骂了一声:“真装。”
怎么会有这么装的人族!
李长老满意点头:“其他人自行练习,有不懂之处可请教石、方二位师兄。”
众弟子散开,各自寻处练剑。
戚绛渊也拔出了自己的剑,起手摆出月华剑法第一重的起势,动作标准,却没什么威力。
参禾却兴奋起来,抓着戚绛渊的袖子不放。
一起一落,绿缨子也跟着不断摇晃,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小游戏。
戚绛顾及袖中的小萝卜,动作幅度刻意收敛,剑招绵软无力,看在旁人眼里,便是修为不济的明证。
石守拙和方瑾华对视一眼,走了过来。
“戚师弟这剑法……似乎还停留在第一重?”石守拙挑眉,“无妨,修行各有机缘,不如让师兄指点你一二?”
戚绛渊收剑:“不必劳烦。”
“同门之间,何谈劳烦。”方瑾华柔声道:“戚师弟可别客气,耽误了修行,日后下山做任务……怕是要吃力呢,便让守拙来教你。”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弟子低笑。
石守拙最是沉不住气,闻言立刻拔剑:“看好了,第三重该这么使——”
话音未落,他手中的剑直劈而下!
这一剑看似指点,实则用了七分力,剑风凌厉,直取戚绛渊面门。
周围弟子惊呼出声,李长老也皱了眉,却未阻止。
电光石火间,藏在其袖中的参禾立马探出根须抵挡,戚绛渊也手腕微转,铁剑上挑。
锵——
石守拙只觉得虎口一震,一股古怪的力道顺着剑身传来,震得他手臂发麻。
他心中骇然,定睛看去,却见自己那把上古名剑的刃口,竟崩出了一个细小的缺口!
石守拙:???
这怎么可能?!
戚绛渊用的只是普通铁剑!难道他是什么乌龟精变的,皮糙肉厚到连剑都砍不动?
戚绛渊却察觉到是袖中萝卜出的手,低声道:“不要轻举妄动。”
小萝卜嘿嘿笑了两声。
石守拙又惊又怒,却不敢声张。
若让人知道他的名剑被一柄铁剑崩了口,这脸可就丢大了。
他强作镇定,收剑后退,挤出一个僵硬的笑:“戚师弟看明白了吗?这便是第三重的发力技巧。”
戚绛渊点头:“明白了。”
方瑾华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劲,狐疑地看了石守拙一眼,却也没多想。他料定戚绛渊修为最多不过第二重,绝无可能超过他和石守拙。
“既然明白了,不如戚师弟演示一遍?”方瑾华微笑,“也好让诸位师兄弟看看你的领悟。”
这是要当众让戚绛渊出丑了。
周围弟子都看了过来,目光各异。
李长老也没出声,显然也想看看戚绛渊这些日子的“荒废”到了何种程度。
戚绛渊沉默片刻,重新举剑。
袖中的参禾兴奋起来,绿缨子轻轻摇晃,根须缠上戚绛渊的手腕。
起势。
第一式,平平无奇。
第二式,剑光陡然亮了一分。
方瑾华眉头微蹙。
第三式,剑身震颤。
第四式——
剑风骤起。
戚绛渊周身真元奔涌,衣袂无风自动,铁剑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剑光皎洁如月华倾泻。
这分明是……第四重大成之境?!
不止!
第五式。
剑气冲天而起!
练剑坪上狂风大作,尘土飞扬,戚绛渊手中那柄灰扑扑的铁剑爆发出惊人的光芒,剑影重重迭迭,如月潮奔涌!
月华剑法第五重!
而且是圆满境界的第五重!
满场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场中央那个持剑而立的弟子。
他站在那里,面色平静,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剑不是他使出来的。
袖中的参禾高兴得绿缨子乱晃,根须在戚绛渊腕上挠了又挠。
李长老最先回过神,猛地站起,声音发颤:“你……你怎么会月华剑法第五重?!”
戚绛渊语气平淡:“前些日子下山,偶有感悟,试了一下便会了。”
众人:“……”
试了一下就会了?!
那可是月华剑法第五重!宗门里多少弟子卡在第二重十年不得寸进!就连石守拙和方瑾华这样的天才,也才刚摸到第三重的门坎!
他居然说“试了一下就会了”?!
李长老激动得胡子都在抖,快步走到戚绛渊面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好!想不到我月华宗还有你这般天资的弟子!”
戚绛渊被拍得身形一晃,轻轻“嘶”了一声。
“怎么了?”李长老关切问。
“无事。”戚绛渊摇头,却又“不经意”地提起,“前日接了人界那个‘河妖作乱’的任务,除妖时受了点小伤,不碍事。”
这话一出,全场又是一静。
河妖作乱的任务,悬赏高达五百上品灵石,却一直没人接。
那河妖有化形期修为,吞噬过往船只无数,连几个小宗门连手围剿都铩羽而归。
戚绛渊居然一个人解决了?!
而且受伤了还能使出这般威力的月华剑法第五重?!
这……这还是人吗?!
石守拙和方瑾华脸色青白交错,难看到了极点。
袖中的参禾却偷偷红了脸。
什么受伤……昨天晚上他可没看见戚绛渊肩上有伤。
就戚绛渊折腾他那股狠劲,生龙活虎的,哪里像受伤的样子?
不对。
参禾的脸更红了。
他想起来了,戚绛渊肩上确实有伤。
是他被弄得受不了,气急败坏之下,一口咬上去留下的牙印。
参禾羞得整个萝卜都发烫。
他的道侣,比旁人更会装!!!
作者有话说:
月华宗等人:戚绛渊一直在挑衅……
这几天想了想,月华宗日常大概就是鬼哥努力打工养萝卜,鬼哥萝卜背着宗门长辈偷偷谈恋爱,鬼哥疯狂挑衅装b的日常[害怕][害怕]
番外依旧有设置,番外不参与全文订阅率计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