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设下的阵法没法破除, 我就去找陆列评理,他当即将陆清和训斥了一顿。
法阵随之解除,叶淮洵又可以自由进出陆府, 无人敢阻拦我去叶府。
只是连着三日都未见过陆清和, 他也不来我的院子,就忙着应付宾客。
被陆列训斥过后,他偶尔看见我和叶淮洵在陆府嬉戏,也不会上前搭话,全然漠视。
叶淮洵都觉得奇怪,还担心自己被陆清和讨厌,偷偷跟我说了好几回, 想给陆清和送礼。
我让他去搜罗剑谱,以此讨好陆清和,缓和关系。
叶淮洵听话照做,陆清和依旧如常, 将他当成一个客人。
我猜想, 陆清和应该是生了我的气,这才没有进院子, 更不会搭理叶淮洵。
毕竟陆清和要是敢背着我,去找陆列说坏话,我也会恨他,再也不同他说话。
可擅闯卧房,本来就是他不对!
天底下哪有他这样的兄长, 将幼弟的卧房当成自己的, 来去自如就算了, 还百般刁难幼弟的道侣。
既然他不理我,那我也不要理他!
我这样想着, 故意晾着陆清和,直到大婚当日。
九州各个世家皆派人来庆贺我与叶淮洵的婚事,有名的散修也都聚在两家府邸,凑个热闹。
刚睡醒,就能够听到欢快的丝竹声,是在庆祝婚事。
门外有仆从叫我,让我换上婚服,才好去见各路宾客。
这倒是个结交人脉的好机会,留意厉害的修士,日后也好招揽。
我挥手开门,让仆从进来帮我梳洗装扮。
婚服是暗红色的,繁复冗杂,需要六个人才能帮我穿好。
外裳的左袖用金线绣制陆氏家纹三眼狼,右袖则是叶氏家纹凤鸟图案,旁边点缀细小的符文,在日光下交相辉映。
喜服在袖子和裤腿都做了细致处理,哪怕是穿上觉得沉重,都不会影响我掐诀施法。
仆从穿好衣裳,就帮我梳头,夸赞道:“三公子真好看,被这喜服衬得肌肤赛雪,貌若天仙。”
另外一个仆从在我额头用胭脂绘出红色的竖狼眼纹路,附和道:“就是就是,我们三公子是家主最好看的孩子。”
我听两个嘴甜的仆从这样说,不免想到陆清和。
按照礼数,他这会儿该来帮我戴发冠。可迟迟不见人影,是真想被罚了。
有个机灵的仆从跑出去,想要去请陆清和,片刻后又折返回来。
紧跟着就看到跟在他身后的陆清和,依旧是白衣,不过上面用红金线绘制了狼纹,栩栩如生,仿若下一刻就要扑过来。
陆清和走到我面前,看向桌上的发冠。
我阴阳怪气道:“还以为兄长不来,我都要自己戴了。”
陆清和拿起发冠:“怎么会,今日是昭昭大喜的日子,按照礼数,这冠要由为兄戴。”
看他还是跟从前一样温柔的模样,应该是消气了,主动向我求和。
他身为长子,就该注重大局,今日宾客皆在陆府,再大的怒气都得忍着。
陆清和慢慢地帮我把发冠戴好,扶着我起身,往外走。
穿过回廊,绕过池塘,就来到了陆氏中心的祭祀台。
祭祀台是中心的空地,足够宽敞,可以容纳上千人。每到先祖诞辰,所有陆氏族人都会聚集在此地祭祀,以求庇佑。
这时祭祀台周围摆满了桌椅,一眼望去,皆是世家公子和家主,都亲自赶过来为我庆贺。
通常只有家主,或是家主继承人大婚,才需要各个家主出席宴席。
族中其余子弟成亲,只需要随便派人过来送礼就行。
而且陆氏祭祀台神圣庄重,除了每年的祭祀之日,只有更换家主这种大事才能使用。
陆列为了我的亲事,居然动用陆氏祭祀台,大摆宴席,可见非常看重我。
兴许我真是陆氏血脉,他才会如此上心。否则身为家主,为外人成亲动用祭祀台,就是大逆不道。
我看到这种壮大的场面,内心震颤。
此时此刻,我已不姓苏,而是姓陆,一个真正的陆氏子弟。
几个世家公子朝我走过来,其中就有与叶淮洵交好的东方凃和冉舟。
东方凃朝我作揖,打趣道:“淮洵真慢,这可是他大喜的日子,你不去催催?”
冉舟笑道:“我昨夜就宿在叶府,淮洵可紧张了,一晚上将婚服试了几十遍,还不肯睡觉,估计起晚了。”
其余世家公子听完,都放声大笑起来。
忽然有人叫起来,紧接着就看到身着婚服的叶淮洵被人簇拥着进来,慢慢走到我跟前。
他穿着的婚服与我一样,只是额心间画着凤凰尾翎,看起来像簇燃烧的火焰。
两家长辈也赶过来,要我们先休息,待到吉时再行礼成亲。
叶淮洵的亲哥叶遂为了这门婚事,也从外面赶回来,换上绘有家纹的吉服。
叶遂是丹修天才,年少离家游历,已有四年没回家。
今日才得见,眉宇之间与叶淮洵有三分相似,更为凌厉,为人处世成熟稳重,与陆清和一样是元婴初期修为。
叶遂拱手道:“祝二位鸾凤和鸣,情谊长存。”
我道:“多谢兄长。”
叶淮洵用力捶了叶遂,催促道:“你还没给云昭送礼,记得补上。我先说好了,必须比在场的所有人都要好,才算我兄长。”
叶遂无奈摇头,将一个盒子递给我。
我打开看,居然是一颗三品丹药化婴丹。
三品丹药极难炼制,更何况是助人结婴的丹药。
这丹药在金丹期大圆满服下,有八成的希望结婴,比任何礼都要贵重。
我收下丹药,连声道谢,庆幸自己答应这场婚事,日后也好借着叶淮洵道侣的身份,利用叶遂炼丹。
叶淮洵满意地点头:“嗯嗯,这才是我的兄长,我将奉你为座上宾!”
长兄本来就是座上宾,何须他说这话。
我无奈摇头,正要说些话缓和。
叶遂抬手用力捶了叶淮洵的头,嘲笑道:“傻里傻气的,不怕吓到你的道侣!”
叶淮洵疼得哀嚎两声,看向旁边的叶父叶母,示意他们护着自己。
叶父叶母当即出声打圆场,要叶遂让让自己的弟弟。
叶遂轻声笑了一下,看向陆清和问道:“陆兄,你怎么不祝贺他们?”
陆清和心不在焉,被他问话片刻才回神,看了我又看向叶淮洵,还是没说话。
陆列训斥道:“陆清和,今日可是昭昭成亲的大喜之日,你怎能三心二意!”
陆清和只好看向我,柔声祝贺:“愿昭昭,与道侣幸福,无忧无虑。”
我总觉得陆清和今日不对劲,可当着众人的面,还是跟叶淮洵一道谢过他。
木芷巧也领着陆平安过来,祝贺我和叶淮洵的婚事,还与叶母攀谈。
陆平安畏惧地看着旁边的叶淮洵,说完祝福,就躲在木芷巧身后。
长辈们聊了家常话,全都散去,就留着我们几个同辈。
东方凃和冉舟都在起哄,将叶淮洵逗得面红耳赤,不敢回话。
陆平安忽然凑到我耳边,看着不远处的陆清和,小声道:“你不觉得,今日兄长很伤心吗?”
我恍然大悟,总算记起来,陆清和很像在他母亲忌日的时候,精神不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叶淮洵注意到我们的动向,冲过来揪住陆平安的衣襟,警告道:“小子,这可是我的道侣,别靠这么近!”
陆平安不满地嘀咕道:“你今日敢打我,就是坏了两家的和气。叶家人都这么小气嘛!
苏云昭好歹是我弟弟,我经常这样同他说话。怎么成了你道侣,就不认我这个哥哥了!”
东方凃和冉舟走过来,威胁道:“那我们打你,就没事了吧。”
陆平安悻悻地缩了缩脖子,嘲讽道:“苏云昭,你怎么找了个地痞流氓做道侣?”
我踹了陆平安一脚,低声警告道:“陆平安,我只认修为高强的陆清和做兄长,你个废物不算。少在我面前晃悠,赶紧滚,不然打你!”
陆平安被我骂,气得脖子都红了,愤愤不平地瞪了叶淮洵,迅速跑掉,去找木芷巧。
叶淮洵和他的一众好兄弟,还盯着他的背影笑,说尽坏话。
我没附和,想去找混在人群中的陆清和,却瞥见一双冷冽如兵刃的眼睛。
宋瑾居然坐在宋氏的主位上,旁边还有宋氏家主。他没穿吉服,仍旧是一件玄衣,手里捧着茶。
叶陆两氏都得穿吉服,宾客倒是不强求,但大都数宾客都会自觉穿上吉服,以示庆贺。
宋氏家主就穿了一件纹有银色龙纹的吉服,其余宋氏子弟皆是,就他特立独行。
我注意到他目光中的恼怒,连忙牵住叶淮洵的手远离此地。
没多久就到了吉时,叶陆两氏的子弟都站在中心的祭台两边。
我与叶淮洵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步入祭台中。
满地皆是红花,好似鲜血泼洒,蔓延开来。
我们背后有个祭祀用的大钟,有六人高,呈雪白色,表面有无数陆氏家主刻下的剑痕,为其添上庄重性。
有两名陆氏子弟敲击大钟,发出浑厚的声响,寓意告天祷地。
陆列唤出本命剑,狂风乍起,雷霆声不止,他的正上方的厚云层轰然破开,形成直达天际的漩涡。
漩涡中心散发出刺目的金光,紧接着就有道光柱直达祭台,这是家主在借助本命剑叩问先祖。
传闻历代先祖都去了仙境,光柱就是先祖的回应。
这道光打在我和叶淮洵的身上,四周就浮现出无数的金色符文,有股强大的灵气将我们托起来,悬浮在半空中。
“哇!”
宾客纷纷愕然,惊呼声连成一片浪潮,起伏不停。
原来我与叶淮洵各自的手心处,忽然冒出一根红线,交缠在一起。
他的头顶浮现出巨大的凤凰幻影,扇动翅膀发出清越的长鸣,宛若仙乐。
凤凰有山一般高大,通体金色,眼瞳赤红,绕着我们飞旋,散落无数金羽。
所有叶氏子弟见状,纷纷躬身行礼,这是他们信仰千年的图腾,如今见到真容,全都会虔诚叩拜。
我透过叶淮洵的眼睛,看到我头顶上悬浮着一本蓝色符纸,上面没有任何符文,却散发着神圣的气息。
凤凰长啸一声,猛地向符纸撞去,眨眼间就消失踪影,而符纸上则留下它的身影。
符纸自行收拢,很快消失。
我与叶淮洵落回原地,看到众人艳羡的目光。
陆列收了本命剑,大声笑起来:“天降异象,此乃大吉之兆,果真是对命定道侣。”
许多家主都跟着附和,拊掌祝贺我们,眼神中或是嫉妒,或是羡慕。
我看向手心,那根红线已然消失,可能够清晰地感觉到,方才与叶淮洵的灵脉紧密相连。
叶淮洵扑过来抱住我,抵住我的额头,很想吻,却又碍于礼数,只是轻轻地碰了睫毛。
同辈修士皆放声大笑,议论他的行为。
我慌忙让他松开,赶紧离开祭祀台,免得被人诟病。
东方凃和冉舟一行人围上来,缠着叶淮洵,询问他红线连上是何感受,全是凑热闹的闲人。
他们七嘴八舌,吵得烦人,我嫌弃婚服沉重,于是撇下他,独自朝着卧房走去。
后院不见陆清和的身影,也不知道去了何处。
我惦记他今日难受,还想仔细问问,免得兄弟之间生出嫌隙,日后不好利用。
走到一处假山,忽然听到有人在身后。
“你今日倒是挺高兴。”
是宋瑾,也不知说这话是何意,我们之间分明已经断干净。
“我成亲,自然高兴。瑾瑜君这话听起来酸溜溜的,倒是好笑。”
我头也不回,故意嘲讽他。
下一刻他就到了跟前,将我的手腕握住,拇指用力按压冒出红线的位置。
宋瑾应该是喝了些梨花酒,说话间有股淡淡的梨花香气:“苏云昭!你送符纸和衣裳是何意?”
我扭过头不看他,低声道:“告别一位故人。”
宋瑾沉默片刻,手上越发用力,厉声道:“我说的话,你一句不记,答应宋炔的事倒是记得清楚!”
我道:“宋瑾和宋炔是谁,我不认识。”
宋瑾忍无可忍,忽然凑上来吻,像是一只饥肠辘辘的野兽,看见肉就扑上去,非要吃拆干净。
我的手皆被封印压制,没法推开,只好用力咬。
宋瑾向来如此,一旦生气,就会比平时狠上几倍,从不顾惜我。
我恨透他的凉薄无情,想要将他的舌头扯下来,再也说不了话,却尝到血腥味。
宋瑾总算松开,抬手擦过我的左脸,质问道:“你敢说我们从未相识!?”
我吐了他一口血水,愤恨道:“本来就是,今日我是主,你是客,仅此而已!”
宋瑾的眸色渐深,好似雷雨欲来的云层,静默片刻,突然动手将喜服撕.开。
绘有凤鸟纹路的一面被撕碎,散落在地面,只留三眼狼的一面。
宋瑾太熟悉了,轻易就捏住弱点。
逼得我差点叫出来,只能咬住下唇忍住。
他就是个披着人皮的妖兽,暴戾无理。
“苏云昭,你还敢说我们不认识!”
“宋瑾,你,你滚开,这里是陆氏,休要胡作非为!”
我一出声就发现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毫无威慑力,绵软如云,哪里能够将人吓退。
宋瑾的眸间闪过杀意,忽然捏住我的下巴:“去跟姓叶那小子退婚,我带你回青州。”
我道:“你以什么名义带我回去,师徒?”
宋瑾低头吃了流出的血,眉目忽而柔和起来:“道侣,你应该与我成亲,呆在青州修习剑术。”
他在说什么?
堂堂瑾瑜君居然要做我的道侣,是练功走火入魔,成傻子了吧!
我笑得眼泪都出来,讥讽道:“你以为我稀罕!谁要跟你个伪君子结为道侣?”
宋瑾自顾自道:“你不喜欢叶淮洵。”
我啐道:“可我也不喜欢你。”
宋瑾盯着我的眼睛看了许久,忽然撤下腰间的束带,凑到我耳边亲:“小昭听话。”
我意识到他想做什么,吓得浑身发抖,慌张地看向来路,急道:“宋瑾,我已经成亲了,别在这里发疯!”
宋瑾置若罔闻。
要是有人闯入这里,看见这副情景,我苦心孤诣的美名就毁了。
宋瑾的名声臭了无所谓,但是我的云清符铺才刚有起色,绝不能毁在今日。
我心惊胆战,只好出声恳求:“师,师尊,求你了,别这样欺负弟子。”
宋瑾愣了片刻,吻去我睫边的泪水,重新将束带系回去,又脱下外衣盖住我。
我紧紧攥着外衣,同他说些好话:“师尊,你先放开弟子,才好去找叶家退婚。”
宋瑾叹息一声,摸到我破皮的嘴唇:“小昭从前就顽劣,满口谎言,如今也是一样。”
我摇摇头,胡乱编造谎言:“没有,弟子改了的。弟子从前就爱慕师尊,可师尊一直责骂贬低弟子。
还以为师尊讨厌弟子,方才说了伤人的气话。现在师尊说喜欢弟子,那弟子就得偿所愿了,愿意去青州。”
宋瑾听完我的话,眼中的戾气全然褪去。
还以为他就要被我骗住,却忽然冷声道:“苏云昭,你也是这样骗姓叶的废物?”
我没招了,只好大声道:“哥哥,救我!”
作者有话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