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震觉得金轱辘会动，多半是被什么东西给撞的，或许跟刚才那声巨响有关。
他有点好奇，悄悄把梯子搬来，爬上墙头，露出个小脑袋往外看。地上好像趴着个人，高震吓得连忙蹲下。那人不会看到他了吧？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那人不是在地上趴着么，应该没看到自己。
可他趴在地上干什么？高震又觉得好奇，又悄悄探出脑袋去看，然而，只看了一眼，就捂着嘴蹲了下来。
那人倒在血泊中，生死未卜。
这不是他一个人能处理的情况，他连忙去搬救兵。
九殿下感觉有人摇自己，便缓缓睁开了眼睛。
高震一见他醒了，立刻凑过去，小声说：“殿下，金轱辘那边有个人！”
“发现你了？”
九殿下撑着手臂起身。
“不是。我听见金轱辘那边有响动，又看见那轱辘在转，我有点好奇，就搬了梯子去看……”
九殿下边穿鞋边听着高震说，听说金轱辘开始转，脸色变了变，道：“我小的时候听道长们说过，金轱辘八风不动，若动则异象现。”
“什么异象？”高震忽然有不好的预感。
“具体不知。或许，与当年的蛊师案有关。”
提到蛊师案，高震的脸色也变了。他声音有些发抖，问：“不会有很多虫子吧？”
“说不好。”九殿下边说边拉开柜子，拿了几张符纸、火折子和一个刻着奇怪纹路的竹筒，道：“所以，得做些准备。”
高震见九殿下拿符纸，也揣了两幅手套。他想起虫子就觉得一阵恶心，但这事找上门来了，又不能不管，只得忧心忡忡地跟着九殿下又回了西院。
两人搬着梯子放到金轱辘那一侧的墙上。
高震抬起手，说：“殿下，他在那个方向。”
九殿下踩着梯子上墙，往高震指的方向看了一眼，身体微顿：‘那人是？’
“殿下认识？”高震察觉出九殿下的异样，忙拽拽他的衣摆。
“说不定。”九殿下攥住高震的小手，叮嘱他：“你在这里等着，不要出声。”
“好，殿下你——”
高震话没说完，九殿下就已翻了过去。
高震趴在梯子上往那边看，见九殿下走到那人跟前，确认完长相就立刻离开。高震以为他会回来，结果他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片刻后，高震看到九殿下拿回许多布，又蹲在那人面前，先是拿出符纸，点燃，将纸灰抖落到那人四周，带起阵阵白烟，发出滋滋的声响。
九殿下等白烟散尽，地上的血变成了黑色。九殿下这才往那人身上盖布，一连盖了好多层，最后连布带人一同扛起来，才往回走。
高震忍不住冲他招手：“殿下，快！”
等九殿下翻过墙，高震立刻收梯子。
“阿震，来看看他还有没有救？”九殿下招呼他，又说：“他身上有蛊，注意不要沾到他的血。”
“好。”高震扔下梯子，从怀里拿出一副手套戴上。九殿下却不放心，点燃一张符纸，把纸灰都抖落到了他的手套上，还示意他把灰搓匀。
高震跟在九殿下身边，边走边诊脉边翻看那人的眼皮。这人生命体征都在，就是脉象渐微，情况有些不妙。
九殿下将人扛进西屋，这屋里空空荡荡，除了两张草垫子什么都没有，放病号正好。
他把人放到草垫子上。
高震也确定了这人的病情，说：“还有一口气，能抢救。但能不能活，我保证不了。”
“先救。”九殿下说。
两人飞快揭开那些盖布，血腥的气味立刻扑面而来。
“这血好臭。”高震被熏得撇开脸。
“你先出去透透气，等我替他拔完蛊，再进来。”九殿下从怀里掏出符纸和刻有咒纹的竹筒。
高震呆呆地退了出去，他还在震惊，因为，他没想到九殿下竟然会拔蛊。他站在门口，看着九殿下点燃符纸，将纸灰抖落进那人的掌心，侧颈和嘴里。在用一张符纸封住那人口鼻，片刻后，那人吐出一口水，喷在符纸上化为一点黑色。
九殿下将这张沾有黑点的符纸塞进咒纹竹筒里，塞好口放到一边。然后，他站起身，又点燃一张符纸，将纸灰抖落到那些盖布上。
这才对高震说：“可以进来了。”
“殿下，用布盖人可以防蛊气外泄吗？”高震好奇地问。
“不能。”九殿下说：“我只是不想他的血滴在地上被人发现他被我们救了。”
“原来如此。”高震了然，九殿下果然心细如发。
高震在老太监身旁蹲下。
九殿下就拿着那些布出去清洗。
高震看着眼前这个老太监，从他身上的伤势来看，能明显看出是从高处摔下所致：胳膊折了一条，骨头刺穿皮肉支棱在外面。腰腹的皮肤呈青紫色，说明内组织也有出血。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老太监的嘴唇和指甲已经变成了灰白色，这是持续失血造成的，情况确实非常危险。
要是放到现代，这种情况得直接进ICU，可在冷宫里，条件实在有限，高震手里只有一包银针——
“殿下，帮我！”高震有些着急。
“你说。”九殿下没有一点架子，非常配合，也非常镇定，道：“需要做什么？”
“我需要热水、碳火，还有汤药。我先行针为他止血。”高震边说边拿出针包，快速下针，边告诉九殿下需要准备什么药材用多少水熬药。
“药材都在大食盒里，有标明。我看过规格，殿下各取三片就行。”
“好。”
九殿下先点上火，再把锅里注满水，最后再去找药材。等药材找齐后，最先点燃的那些木柴已经烧成了碳，正好可以拿给高震用。
高震身侧放着两个盆，一盆装水，一盆正好用来装木炭。他让九殿下将烧好的热水浇在木炭上，这样可以利用木炭的吸附作用过滤热水中的杂质，过滤三遍之后，热水变成温水，再用来给病人清理身体，可以降低感染的风险。
九殿下擦拭老太监身上的血迹。
高震将最后一根针插稳。
他问：“殿下，你和他很熟吗？”
“他原是母妃宫里的管事。叫穆忠。这些年，他一直和母妃有联络。”说这话时，九殿下努力让语气显得很平静，可高震从他凝重的神情中还是能看出他其实有些紧张。
大概是在担心这个老太监活不过来吧。
高震也明白这样一个人对宁妃和九殿下的意义。而且他出事，不论是对九殿还是对宁妃来说，肯定不只是出事这么简单。
“殿下，”高震抬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另一手的掌心，热乎乎地贴上九殿下的眉间，“别担心。”他说：“我们尽全力救人，等他醒了，自然知道发生了什么。”
“嗯”九殿下将他的手从眉心拿下来，紧紧握住，像揣了一颗定心丸，能明显感觉到情绪在好转。
两个时辰后，穆忠的血总算是止住了。
这期间，高震替穆忠处理那根折了的骨头，周允狞守在他身边，不时给他递东西。
九殿下把那些用来给穆忠裹血的布全部用符灰水浸泡过了，如今已经洗干净晾在了绳子上。他又拎着符灰水去了一趟金轱辘，把地上那些血迹冲洗干净。多亏现在是早春，不是滋生虫子的季节，否则这么多蛊虫寄体的血肯定会惹出大事来。尤其南面一墙之隔就是御膳房，若是也被蛊虫侵占，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好在，处理的及时。
九殿下擦了把额头的汗，拎着水桶回了西院。
高震还在忙活。
九殿下便去东屋弄了些饭菜，蘑菇汤和水炒凉拌菜，也是全素，端上桌，就去西屋喊高震，走到门口，正好看见高震抬袖子擦汗，他脚下一转，直接回了东院。也没用梯子，平地翻了过去。他动作很快，不过片刻就拿着两条崭新的布巾回了来。
“殿下？”
下巴被捏住，高震诧异抬头。
“别动。”
九殿下一手拿着布巾，轻巧地擦净高震脸上的汗水。
“辛苦你了。”他说。
高震摇摇头，说：“已经完成了，能不能挺过这三天，就看他的造化了。”
“先去吃饭。”九殿下不容分说，扶他起来，往东屋去。
两人对桌而做，高震想起一件事来，问：“殿下，拔蛊很好学吗？”
“不算很难。”九殿下道：“我小的时候，道长教了两遍。”
高震心想，那么复杂的仪式，两遍就学会了，而且还是小时候，你这叫天赋异禀，换个人可不一定能做到。至少，高震就默默放弃了想学的打算。
“我看你在院子里挖土，是想做什么？”九殿下问。
高震就把自己想在院子里种草喂鸡和用草驱虫的计划说了，九殿下听完后点点头：“下次想干这种活儿记得告诉我。”
“哦。”
高震眨眨眼，笑了。感觉九殿下其实是想说‘这种活以后都归我’。
饭后，九殿下果然拿起铁锹开始沿着房山翻土。高震也想干，被他制止了。高震只好在一旁跟着，陪着他。
他像是担心高震闷，还不时问问他薰衣草这么种对不对，天竺葵这么埋行不行。他态度谦虚，听高震说话神情也非常专注，一点看不出来他是担心高震闷，在照顾他的情绪。
有九殿下陪着，时间过得非常快。一个时辰好像眨眼间就过了。高震看着院子里遍满新土翻动、种子下地的痕迹，欣慰地点点头，感觉日子总算有点像样儿了。
突然，脑中金光闪动，有新消息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