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屋房门紧闭,九殿下一点也没有开门的意思,就那么站在门前,等着小太监摆放桌椅,上菜开飱。
何术荣却望眼欲穿,此刻真是恨不得把门板穿出个洞,好能看清里面那人到底什么怎么样了。最好他只是安然无恙,最好,只是自己多想了。
他正这么想着,里面便传出一声轻呼,跟猫叫似得,直接把他的心给拽到了嗓子眼儿。他伸长了脖子去瞧,九殿下却动作飞快地开门进屋,再‘嘭’一声将他的视线挡在了门板之外。
屋里,高震迷迷糊糊下床时踩空,抻到了腿筋,正龇牙咧嘴地抱着腿坐在地上挣扎。这时,九殿下刚好开门,高震一见他立刻委屈上了,泪眼汪汪地冲他伸出两条纤软的小胳膊:“殿下,我疼~”
九殿下俯身,让那两条柔软的小胳膊缠到自己脖颈上,一手搂腰一手抄腿,把人抱起来,又给放回了床上。
高震疼得哼唧,显然对腿抽筋一点也不耐受。
九殿下一手握着他的大腿根儿,一手托着他白玉样的脚踝,安慰道:“用力蹬,马上就好了,不哭。”
“别抬!别抬起来,我疼!”
高震果然是疼得受不了,腿被抬起的那一瞬连眼泪都掉下来了,他哼哼唧唧的抽吸着,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九殿下哪舍得他受罪,看他这样只好把腿放了下来。可抽筋不尽快把筋抻开只会越来越疼,他也不敢耽搁,一把将人又抱了起来,只是这次他没把他放床上也没放椅子上而是直接将人放在了自己腿上。
像是担心高震别扭,他还解释了一句,说:“这个姿势,我比较容易使上劲儿,你不用动,我很快的,一会儿就好。”
高震疼得迷迷糊糊,说话时也带着哭腔,催:“那你快点儿!我受不了了!”
“动作快会很疼,你忍着点!”
“唔!”
他们说这话的声音可不低,一声声全都传了出去。
此时,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听了这番对话后,全都听愣了。
小辰子暗暗咋舌,瞟了何术荣一眼,心道,没想到何太医出手这么狠,这是往药膳里加了多少料啊,这一大清早两人就又‘搞’上了。
何术荣显然也误会了。他也以为两人是吃了昨天的药膳,药效延续到了今天。想到昨天那桌药膳的功效,他现在简直后悔的想死。
曾经他以为他加了一盆催吐汤,高震定能明白他的用意,他以为高震也不想怀上九皇子的孩子……可眼下看来,似乎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这大清早的,这两个人竟然就堂而皇之地开始讨论‘姿势’,还说什么‘我使劲儿,你不用动’这也实在太……太不知廉耻了!
何术荣脸涨得通红,气得发疯!嫉妒得发狂,又觉羞耻难耐,又狠不能取而代之。拳头被他攥得死紧,指甲深深陷入肉里。此刻,若没有疼痛的撕扯,他大概早就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饶是如此,他也急红了眼眶。
只因他闻到了久违的花香。
屋内。
九殿下一手从高震腰间环过来卡住他抽筋儿的腿根儿,微微托起一点,另一只手飞快地揉弄,痉挛的肌肉在温暖的掌心下一点点儿放松,疼痛在消散。高震的哼唧声也停了,只是他整个人还窝在九殿下怀里,那张埋在殿下颈窝间的脸越来越红……
不知什么时候起,屋里浮荡起一阵阵牡丹花的香气,浓烈得连高震都闻到了,他似是被这阵花香所摄,眼珠好一会儿没动,直勾勾盯着九殿下的喉结,不断吞咽。
反倒是跟这花香打过无数次交道的九殿下早就默默念上了静心咒,情况要比高震好得多。所以,当喉结被濡湿的柔软碰触时他立刻就发现了高震不对劲。
“阿震,等下!”
九殿下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严肃,他企图将高震从身上扯下来,却发现高震的身体要远比他了解的更加柔韧,他只来得及捧住他的脸,高震已经四肢并用地全缠他身上了。
一阵绵麻的刺痛自喉结处传来,掺杂着一两声吮吸时带出的水泽响。
九殿下心脏骤缩。
下一秒,一双粗糙的大手将捧住的漂亮脸蛋抬起来,拇指粗粝的皮肤贴着两瓣柔软的唇轻轻一蹭,立刻就将那唇瓣压得变了形。
他捧着他的脸,在呼吸交错之间,他看见那双桃花眼中没有焦距,像被抽空灵魂的漂亮娃娃。
这不是他的阿震。九殿下轻叹,眼前之人,只是被情香摄控的小哥儿罢了。
“快回来吧。”
九殿下轻喃着贴上高震的侧颈,在宛如玉藕般鲜嫩的皮肤上停顿一息,而后,他启唇咬了下去。
疼痛袭来,高震的眼中重新聚焦,恢复清明的那一刻,他只觉得脑袋上有座大山压得他脖子要断,他抬手去按却摸到了一手水?
为什么会有水?
高震满眼震惊,可等他看到手拿布巾走过来的九殿下时,忽然就有了答案——他刚才迷迷糊糊间感觉有人在咬他,难道是……
九殿下在他面前站定,用布巾给他擦拭脖子上残留的可疑液体,只剩下两排擦不掉的牙印,宣告着刚刚发生了什么。也让高震想装傻都不行。
高震‘啊’一声,用被子蒙住自己。
“阿震。听话,来上药。”九殿下耐心地哄。
“你咬我!!”被子里的人闷闷地控诉。
“是。对不起,我错了。”九殿下认错态度良好,弄得高震都不好再说他什么。
他一把掀开被子,等着九殿下控诉:“那你下次还咬吗?”
“不咬了。”九殿下哄。
“那好叭。”高震将信将疑地瞪着他,又骄里娇气地指了指脖子:“那你给我上药。”
“好。”九殿下声音拉得老长,透着满满的宠溺。
粗粝的拇指蘸着药膏抹上那排牙印,腻滑的皮肤上立刻留下了痕迹,那伤痕显得更红,也更显眼了。
九殿下眼睫垂下,迅速盖住眼底翻腾而起的情愫。
他道:“腿还疼吗?能走路吗?”
“嗯,应该……”高震也连忙撇开视线,慢吞吞下了床。然而,才走了两步,大腿的力气突就然一泄,他惊呼一声,身子猛然向前歪倒,好在九殿下眼疾手快,捞住了他的腰。
“算了。”九殿下说:“还是我抱你吧。”
“……”
高震一句话都不想说。他被九殿下抱着站在房门前,突然感到九殿下贴了过来,高震紧张得发僵,下一秒,他就听见九殿下的笑声贴着耳朵响起,他问:“劳烦高公子开一下门?”
高震感觉耳朵好烫。好像被九殿下呼出的气息给蒸了,他忙抬手捂住,另一手去拉门。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空气也瞬间僵住了。
门里:……
门外:……
高震不可思议地看着站在门外眼眶通红的人,瞬间有种社死现场的错觉。不会吧?这人不会一直都在这儿站着吧?!就隔着一道门板,他不会把刚才自己和九殿下说的话都听去了吧?!
两秒后,高震泄气地想,这家伙绝对听到了,不然怎么会是这副表情?
他连忙回想自己刚才都和九殿下说了什么……
然后,他默默的……默默的把脸埋进了九殿下的颈窝里,企图掩耳盗铃式逃避尴尬。
这举动在九殿下看来倒是十分可爱,他唇角向上弯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但在视线扫到何术荣脸上时又被压平。
“怎么在这儿站着?”九殿下冷漠的视线落在何术荣身上,像一把无形的利剑扎在他身上,令他险些站不稳,忙从台阶上退了下去。
尽管如此,何术荣震惊的目光依旧落在九殿下绯红的喉结和高震脖子上那排旖旎的牙印上。
知道他是他的教习哥儿,终将经历这一造是一回事;亲眼看到那些春情外泄的痕迹,又是另外一回事。
至少对何术荣来说,眼前这一切,宛如晴天霹雳。
他晃了两晃明显站不稳,要不是小辰子拉了他一把,他现在早跌地上了。
“何太医可是身体不适?”小辰子好奇地问。
“无妨。多谢。”
何术荣想着昨日父亲对自己的叮嘱,咬牙忍着胸腔里翻江倒海的嫉妒,为自己刚刚准备踹门的僭越行为做了一个不太走心的解释:“卑职想请殿下用膳,只是还没来得及敲门。”
九殿下不置可否,却问:“宫里的规矩没学过吗?”
小辰子一听这话,连忙往后退了三步。
九殿下却像没看见一样,问一旁的小太监:“你也不知?”
小辰子连忙道:“学了。赵公公说向主子通报要在大门外三尺,高声请示。”
“嗯。”九殿下点点头,转向何术荣:“回头让赵谱也教教你,既然在宫里当差,规矩就不能不懂。”
何术荣咬牙忍着,轻应了一声。
他虽然低着头,但偶然挑起眼皮往前看时,那双视线还是黏在高震身上。尤其是看到他脖子上那一排触目惊心的牙印,再想到他刚才喊疼,这丑皇子都不知道节制一下,心中更是愤懑难言。
此刻看他路都走不了,还得被抱着,何术荣不用想也大概能猜到昨晚上他都经历了什么。
九殿下只淡淡地扫了何术荣一眼,便抱着高震把人放进了椅子里。
他自己坐到高震对面,替高震夹菜舀汤,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无比自然。
小辰子在一旁看得咋舌,心想九殿下就仗着在冷宫里没人看见,才这么肆无忌惮地宠着这个教习哥儿,但凡换个地方,大概都不敢宠得这么明目张胆吧?除非他嫌这哥儿命长。
今天的菜果然是纯素,没有一点荤腥,九殿下满意地点点头。
高震全程低着头吃饭,九殿下给夹什么他就吃什么,主打一个效率。
两人迅速吃完了早餐,九殿下要抱高震回去,高震连忙摆摆手:“也没几步路,我自己可以。”说完就飞快跑回北屋,关上门后,靠在门板上,双手扇风散热。
好烦,为什么姓何的这么没素质,要听别人墙角啊?好想杀了他(bushi)。
九殿下看着高震逃也似的背影有些无奈,再看向何术荣时眼神瞬间就冷了下来。
“你留下,诊脉。”
“是。”
两人心照不宣地没再开口。等小辰子收拾完碗筷离开,何术荣立刻将脉枕放在桌上。
九殿下把手腕搭了上去,问:“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何术荣这会儿可是积攒了一肚子话想说,偏偏九殿下却问了最不相干的,他有些不情愿第抿了抿唇,道:“回殿下,家父已将丹方秘呈圣上,圣上传给卑职一道密旨,特地叮嘱卑职要为您做些滋补的药膳。”
“你父亲现在何处?”九殿下根本没问密旨的事,似乎早有所料。
何术荣本来想用密旨的消息转移九殿下的关注点,隐去自己父亲的去向,他想留一手,可惜,九殿下好像比他聪明,似乎一眼就看穿了他的那点小心思,没给他糊弄的余地,他只好乖乖交代:“我父现已奉密诏出宫,去寻金冥道长了。”
九殿下‘嗯’一声,脸上神情看不出喜怒。
他沉思了几息,才再度开口,问:“近日前朝可有何异动?”
“殿下所谓的异动是指什么?”何术荣探究的视线来回打量着九殿下。
说实在的,他还挺好奇这位已经身陷冷宫的丑皇子,为什么还有心情关心什么前朝异动,那跟他有什么关系吗?
九殿下也打量了他两眼,只不过目光冷凝又锋利,看得何术荣立刻低下头。
就听九殿下不疾不徐道:“说些你觉得有意思的事。”
何术荣心想,我现在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就是你这个冷宫里的废物竟然还妄想关注朝局。不过,给何术荣十个胆子他也不敢当着周允狞这么说,想了想,还真想起一件事来,就道:“卑职也是听人说,昨个儿,南蛮的使者跑到陛下面前告御状,说大理寺少卿冯保仁滥用职权,擅自扣押了他们的人,还请陛下为他们做主。”
“竟有这种事?”九殿下眼底没有任何波动,却还是配合着挑了下眉,略显惊讶的样子,追问:“后来呢?”
“听说是皇上让刑部尚书齐锦祥去调解了。”何术荣边说边又暗暗观察九殿下。
九殿下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何术荣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而九殿下已经又问起了别的。
何术荣只好都一一答了。但这几件事与大理寺少卿被外国使臣告御状比,显得乏善可陈。
九殿下听他说完,自然也没什么别的表示,当然,他也没再问别的,只嘱咐何术荣:“冷宫乏闷,你既然往后日日要来,便尽量寻些新鲜趣事,权当解闷了。”
“卑职遵旨。”
诊脉结束,何术荣脸上却出现了迟疑。主要是他没想到九殿下的脉象会如此神根均足,除胃、肝有少许瑕疵外,整个气脉就像一个多年修习童子功的行者,浑然天成,毫无亏泄。
这不对呀,早上他和高震还……
何术荣满脸不解。
九殿下见了,问道:“怎么?还有事?”
为了掩盖心虚,何术荣连忙又扯了件事,道:“卑职听说御膳房的仓库昨日失窃,有些担忧食材供给,并无别事。”
“可知丢了什么东西?”九殿下问。
“听说是春祭大典的备菜。”
“哦。”
九殿下只应了一声,并未追问,看来并不感兴趣。
何术荣收拾好脉枕就走了。
他一走,高震就立刻从屋里跑了出来。
他把院子的大门栓好,也绕到九殿下身后,推着他的后背,催他去补眠。
九殿下像故意的,说:“我不困。”
“你困。”高震依旧推着他,态度可强势了,说:“你该睡觉了殿下。”
九殿下就笑:“没有阿震陪着,睡不着怎么办?”
“闭着眼睛数羊。”高震不负责任支招。
等把人推到门口,他立刻‘嗖’一下冲到西墙,摆上梯子,就往上爬。边爬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可是要尽职尽责地去孵小鸡,它们没有我哪儿行?所以,殿下还是自己去睡觉吧,啊?”
九殿下望着高震的背影,摇了摇头,心知他家阿震还在害羞,还没缓过劲儿来,这种时候应该给他独处的时间。于是,九殿下什么也没说,伸了个懒腰,还真回北屋补眠去了。
……
西院经过九殿下一晚上的整改,如今可谓焕然一新。
原来破败的北屋门窗都被修补整齐,地面缺的地砖也重新填好,地缝也刷洗得非常干净,就连屋顶碎了的几片瓦都更换了新的。
原来东屋的矮榻和桌椅被褥被搬了过来,腾出来的空间,刚好等比还原他们那院东屋的摆设。唯一的不同,就是这边的地面上还铺了一层竹席。
高震盘腿坐在木箱前,他先检查了木箱里的鸡蛋,再加水换碳,又对着这些能哄殿下高兴的小东西一顿夸夸,最后鼓励它们能在不久之后全部顺利破壳。
他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冲着鸡蛋箱笑眯眯道:“等着,小高爸爸这就去给你们备粮。”
他颠颠跑到大食盒前,一层层打开,找到装种子的那一层。他记得之前在养鸡场喂鸡用过的几种植物,有黑麦草、蒲公英、马齿笕、车前草等等。
尤其黑麦草特别适合春天生长,蛋白质含量也高,小鸡吃了它长得特别快。马齿笕和蒲公英都有调节肠道菌群的作用,车前草可以保护小鸡的呼吸道和消化道,真正的药食同源,绿色饲养,估计产出的鸡蛋也会非常美味。
高震找到对应的种子,就迫不及待跑到院子里开种。
这院子和他们那院几乎一样大,将近800平米,相当于一亩多地。要是都中满草,小鸡们只需散养,根本不用怎么管,也够一年的口粮。更何况到了夏天,草地里还有小虫,相当于小鸡们还有加餐。
高震翻了一会儿土,突然又想到夏天蚊虫多的问题,觉得光种鸡食肯定不行。还得做好防虫防蚊的准备。
于是,他扔了铁锹,再次去翻大食盒。从里面找到了驱蚊草、艾草、薰衣草和天竺葵的种子,准备先沿着房子外围给他种上厚厚的一圈。
高震再次拎着铁锹来到西房山,刚挖了几下土,就听见隔壁金轱辘那边突然‘哐当’一声巨响,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掉了下来。
他抬头往那边看了过去,只看到那个如巨大摩天轮一样的金色轱辘,竟然在缓缓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