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萧没有过多的纠结,拉大了一点车门,坐了进去。
他也不是很害怕遇到港台电影里总演的搭车撕票案,这没什么可怕的,大不了就是一死。
女人递过来一张名片,文萧一言不发地接过,但没有看,因为他已经认出了女人是谁。
在车外女人又戴着墨镜文萧一时没认出她来,但上了车借着幽暗的顶灯看清她的脸。
多年前文萧是见过林婉萍的,那时她面孔上还未有这么多的憔悴,面孔总是温婉笑着,仪态优雅,是长房太太身旁的得力助将。
港岛首富温成林合法的长房太太,也是曾经名动亚洲的乐坛歌后,钟欣怡。
温成林对外公开承认的一子三女中,已故长子温世昌便出自她的肚皮。钟欣怡原是内陆沿海的渔家女,后随父亲南下港岛,在乐坛摸爬滚打,随后认识了借赌发家的温成林,嫁入豪门。
现今温世昌恶人得报,温成林虽仍未对外公开温兆谦的身份,但实际重心早已偏移,他们在温兆谦的掣肘下恐怕过得不算很好。
林婉萍是土生土长的港岛人,国语算不上很好,蹩脚地说了一句话,文萧便用白话对她道:“你可以跟我讲广东话。”
林婉萍倒没有怀疑什么,何维本就来自临近港岛的一座内陆小城。
“何先生,我听你的经纪人聊起过一件事。”
文萧转着名片的手顿了顿,微一侧过脸,看向林婉萍。
林婉萍还是戴着墨镜,突然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为什么在温兆谦面前自称文萧?”
赵有德显然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又给他惹了一些麻烦。
文萧不知道林婉萍是代钟欣怡来要他偿还子命,还是出于别的目的。
他停顿几秒,表情变得慌乱,眼眶有些红,支吾道:“我看到过一些绯闻……”
文萧和温兆谦在一起的日子里,其实是有过许多真假不明、言语暧昧的桃色绯闻流传出来的,但文萧为人与作风实在称得上圈内清流,没有人信,也不会有人真的往上去想。
众人皆觉传闻是假,殊不知真相是真。
“那时候我在被人追债,要是那时候被他们抓到他们会打死我的……”文萧单薄的肩膀不住地瑟缩,泪水在漂亮的眼睛里打转,抬起头可怜的模样,看着林婉萍泪水涌出来,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藏不住恐惧:“我没办法了……我真的没办法了……”
林婉萍从墨镜后静静盯着文萧,看了他一段时间。
文萧缩着身体抽泣,拿手擦掉眼泪和鼻涕,低头佯装紧张不安地攥紧衣领。
这些言辞没有任何必然的联系。
文萧拙劣的谎言漏洞百出,林婉萍轻易就能将他原地戳破。但他不知道的是,实际上许多人都知道温兆谦一直在找一个人,找一个死人。
表面上,他们为温兆谦踏遍名刹宝寺,求遍得道高僧。
但私下里,他们都说他已经疯了。
出乎文萧意料,林婉萍没有戳穿他,反而递了张纸过来:“我这里有一份工作给你。”
文萧顿了顿,接过纸低头道谢。
林婉萍见他哭得厉害,静静等了一会儿,才在文萧的啜泣中叹了口气:“虽然听起来有些离奇,但我需要你扮成文萧陪在温兆谦身边。”
“文萧不是已经——”文萧哭红的眼睛惊恐地张大,言辞避讳地看向她。
林婉萍没有多做解释,只是道:“如果你愿意随时打电话联系我,不必通过你的经纪人。我的报酬你会满意的。”
文萧呆愣地眨了眨眼,似乎还未从她玄之又玄的话中走出来,缓缓垂下脸,看着手中捏着的名牌。
或许是看他太过年轻,也太过稚嫩,林婉萍看着他想起自己的孩子,在对话的最后说了句本不该说的话:“这件事没有那样轻松,一旦被温兆谦发现你可能会有危险,你可以慎重考虑后再给我答复。”
文萧捏了下手,没有抬头,轻声问:“为什么是我?”
林婉萍道:“你的出生年月与生辰八字都与文萧仅差一轮,你醒来的日子也——”
她顿了下,怕吓到小孩子,没有把那句话说出来。
事实上,何维醒来的日子与文萧四年前的死期也完全相同。
他们找了很多人,一一请大师看过他们的生辰与八字,只有何维是这些人里最合适,也是最可能让温兆谦相信的。再加上林婉萍与赵有德取得联系时,赵有德曾大肆赞扬过何维的演技。
温成林如今罹患重疾,遗嘱亟待确立,站队温兆谦的人来势凶猛,大房二房都处在弱势。好在除了温兆谦这样的疯子,没人相信死人还能复生,更何况人已经死了四年,尸体早被虫蚁啃噬成了一堆枯骨,只是他们急需一个藏在温兆谦身边,密切注意他动向的傀儡。
何维年纪小,什么都不懂,什么也没有,是最适合的人选。
文萧捂着哭红的眼睛,带着鼻音点头,表示会慎重考虑。
他推门下了车,遮着眼睛目送车子驶出小区。
文萧放下手臂,他的眼皮很薄,哭过后留住红痕,但眼里什么多余的情绪也没有。他静静抬起手看着那张名片,口袋里的手机恰好响了。
文萧微一皱眉,拿出手机接起赵有德的电话。
“哎呀!我一大早忙得脚不沾地忘记跟你说了,林小姐要去找你。”
文萧说:“她刚刚走。”
赵有德那边一拍腿:“真是的,你们聊得怎么样?”
文萧面无表情问:“你跟她说了什么?”
赵有德抬高音量:“你说你小子这问的什么话,你现在得罪了王哥谁敢给你活?我不给你找点事情你欠的债怎么还?你喝西北风去啊!”
“再者说了,这事儿我看也不是多难,温兆谦要找个死人是整个圈里都知道的,我看你小子那天也是怪机灵才帮你。你可不知道为了搭上林婉萍这条线我废了多大力,你可放心去,听你赵哥的,这活儿好干得很,你想正常人谁会天天想着找个早不知道死多久的人啊!糊弄糊弄就过去了啊乖,干完了你小子就要飞黄腾达啦!!哈哈!到时候可别忘了带赵哥一起吃香喝辣!”
“嘟嘟——”
赵有德“喂喂”两声,一看手机那头挂了电话,低骂一声,说他真不知好歹翅膀是硬了。
坐在后座的徐小路听到,凑上来问发生了什么事。
赵有德正要说,想到林婉萍的话,哼哼唧唧闭上嘴:“有些事你少知道得好,何维那小子我看是废了,你现在可要给我好好听话,我最近可是在上面说了你很多好话要了个电视剧的四番,你要给我争点气。”
徐小路一听两眼发光,殷勤地给他捏肩:“赵哥,你太好了。”
他一边说着,偷偷瞄了赵有德一眼,把怀里藏着的手机录音按了暂停。
文萧挂了电话,面色没有多少变化,他揉了下哭红的鼻头,随手把手里的名片丢到进垃圾桶就进了楼内。
刚推门进去,文萧脚步稍顿,转头看到举着个平底锅蹲在门后的老头儿。
他看过去问:“你怎么在这里?”
老头儿竖着指头在嘴巴前“嘘”了一声,拉着文萧进门:“看着不像好人,我怕你有危险。”
文萧脸上紧绷着的线条松了点,挂上温和的淡笑:“没事的。”
老头儿蹲久了腿发麻,被他扶着哆哆嗦嗦站起身,突然想到什么,咧嘴一笑:“我锅上炖了排骨,烧给你吃。”
文萧看着他脸上褶皱的痕迹和深浅不一蔓延下去的老人斑,轻而缓慢地眨了下眼睛,搀扶老头儿慢慢朝楼梯上走去。
老头儿家住在二楼,屋里的装潢都已陈旧,好像停在了亲人离开的时候,一切都没怎么变过,只是落了一层灰白的尘土。
文萧扶他回了家,老头儿的精力没有在医院的时候好,低低喘着气,从喉咙里发出好像机器开始腐朽的声响。
狭窄的厨房里冒出滚烫的蒸汽,将细小的水珠与咸香连同阳光下纤毫毕现的浮游物一同笼罩进去,一切都变得迟缓、安静。
文萧坐在沙发上,穿过门的空隙看着老头儿在厨房里佝偻的背影。
他的手开始发抖,被大脑屏蔽的情感死而复生,开始感受到心脏的跳动。
在这样温暖且湿润的空气中,文萧慢慢地回想起赵有德说过的话。
温兆谦在找他……
他已经死了,他已经死了四年,温兆谦为什么还要找他?
文萧艰涩地吞咽了口唾沫,喉结滑动,隔着薄薄的皮肤顶起那颗很小的、黑色的喉间痣。
他没有什么烟瘾,但突然很想抽烟,因为搞不明白,或者不想再继续搞明白,希望能把所有的胡思和乱想与烟草一同烧掉。
但这是何维的身体,文萧想,早晚是要还给他的,攥紧手指,忍住了。
老头儿的味觉开始退化,饭其实很咸。
但文萧还是把他夹进碗里的饭菜都吃完了。
老头儿没有牙,咧嘴笑起来,眼睛也眯成两条缝,得意问他:“好吃吧,排骨是我拿手菜,我家那口子和小子以前可爱吃了。”
文萧慢慢地收拾碗筷,点了点头。
老头儿手颤巍巍地点了根烟,静静抽起来,环顾这间不大的房子:“哎呀……医院住久了,好久没回来看这老伙计都有点生了。卖了房子也能治病,他们都劝我把房子卖了,但我妻儿的物件儿都还好好地在这里,房子在我这心里头啊也就踏实了,反正我没活头了死也要和他们娘俩死在一起……”
文萧沉默着去厨房洗干净碗筷,水流声遮住了万物的声响。关了水,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正要放碗,便听到客厅里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文萧快步跑出去,连忙把跌倒在地上的老头儿扶起来。
老头儿捂着嘴咳嗽,掌心有一滩浓稠的黑血。
文萧扶他坐到沙发上,去接了杯水又把他手心里的血迹擦干。
老头儿苟延残喘地靠进沙发里,脸上的褶皱因痛苦皱成了一团。
文萧半蹲在他膝前,过了一段时间,平静地说:“你需要去医院。”
老头儿皱着脸摆手:“不打紧不打紧。”
“药在哪里?我喂你吃药。”
老头儿稍稍动了下,脸色苍白指着一个袋子。
文萧接了杯水按照剂量把药喂给他。
老头儿的精气神如山倒,喝了药就睡过去了。
文萧帮他把东西都收好,打扫了卫生,把他摆放在桌上的,和那些悬挂在墙上的合照轻轻擦拭干净,随后放轻手脚带上门,回了楼上。
日子好似又回到了之前,又有了点不同。
文萧继续在便利店打工,不过吃临期饭团很少了,老头儿年轻时是个厨师,即便练就的肌肉早已萎缩,味觉也退化,但底子还在。
老板娘发现文萧开始自己带饭,只是饭菜或许有点咸,总要喝许多水。
王彪倒是不找文萧了,换成了恐吓似的催债电话,赵有德来了几次,言里言外都是要文萧快点应承下林婉萍的美差。
在这样的威逼利诱下,文萧两耳不闻,一味上班。
一旦有谁说分毫重话,他就要说,那杀了我吧。
赵有德骂他是疯子,气得隔着电话咆哮,文萧按了静音,继续让客人出示会员码。
店里的女学生还是来得很多,有天几个女孩拿着手机过来跟文萧说他在网络上小小地走红。
文萧没有反应过来,看了她们出示的社媒账号,发帖人说他是“最帅便利店员”,私信里收到自称经纪人的联络,想签他出道,评论里清一色在询问他的工作地点和联系方式。
文萧不由失笑,在一阵惋惜的哀怨声中让女孩把帖子删掉了。
隔天是老头儿妻儿的忌日,他们葬在离此处不远的远郊公墓。
文萧答应了他要陪他一同去墓园,当晚便向店长请了半天假,去周围买了些纸钱与祭品。
公墓建在半山腰上,他们要换两班车,又绕了一段路才在天色尚明的时候赶到。
老头儿腿脚不利索,走楼梯有些吃力,文萧搀着他一阶阶朝上走。
这天是个工作日,墓园人不是很多,在阴翳的天色下看着有些冷清。
秋末的风飕飕地吹着,抽走人身上的温度。
文萧与老头儿朝上走着,有一群穿了黑西服的男人恰好下来,他们边朝一旁让开路。
走在人前的男人戴了墨镜,唇角抿得很平,下巴棱角分明。
文萧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起头,辨认出了温兆谦的脸。
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里是半山公墓,入葬费很低,很难想到温兆谦会来这里看什么人。
文萧心脏猛然一跳。
他登时大脑一片空白,嘴唇抖了抖,眼睛颤着朝温兆谦身后的墓园看去。
难道这里是……
文萧突然往前走了一步,似乎是下意识地冲出去,迫不及待地想上去看看,温兆谦恰好走下他身旁的石阶,两人擦肩撞了一下。
“先生!”
温兆谦身后的保镖抬手一把扯开文萧。
在温兆谦侧脸看过来的时候,文萧先一步低了头,把下巴埋进衣领里,与他错开视线。
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从下面的楼梯上顺着跑上来,男人脚步很急,差点被楼梯绊倒,眼疾手快地扶着才没有摔跤。
温兆谦的脚步在文萧身旁的停住,他的个头实在是很高的,仿若一团沉暗的、无法挣脱的阴影将文萧笼罩。
但文萧与老头儿实际上是不在他眼中的。
温兆谦的世界与他们、他们的都截然不同。
文萧听到那道很急的脚步声跑到温兆谦的面前。
男人顾不及礼数,急不可待地快速说:“先生!人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