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那一次“雨后乱性”之后几周过去了。
罗沉舟始终都不知道其实面前的这个凯撤和当年的那个凯撒其实无论是从里子来说还是从外皮来说基本算是一个人。
毕竟正常人不会随随便便就相信“轮回转世”那一套——
哪怕是自己真的经过“轮回转世”的也做不到。
又不是大卖场批发跳楼价,自己穿越过来穿越过去就算了,别人也跟着一起穿越过来穿越过去?
神经病吧。
这就导致了那一夜销魂之后,他整个人都处于对“这个凯撒”的愧疚之中——他把他的教授当作另外一个男人,还他妈把他给上了……恩是的,罗沉舟还是挺清醒的,五百年了,再像细节再对得上也不能是一个人啊对吧?
真的是作死。
于是罗沉舟肠子都快悔青了,没事干搞什么师生恋?
看过自己的教授浑身裸体的后果就是站在讲台上的男人提着一根粉笔的样子都能让罗沉舟想到他捏着自己老二翻来覆去看时的样子——
这就真的不太好了。
上着课呢,上头在讲风向与云层走势带来的影响,下面这里鸡儿算硬,满脑子都是体位和抽插速度带来的影响。
某天下课之后,老大一看罗沉舟的裤裆,万分惊恐用他那大嗓门嚷嚷:“天呐罗沉舟!这都十二点了你怎么现在才晨勃?!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面对同学们齐刷刷投来的目光,还有从讲台上投来的那一束淡燃却让人无法忽视的目光,罗沉舟想死。
回去串通陆佳佳等积怨已久的人起义把老大暴打拉一顿,打完之后黑发年轻人不得不深刻反省自我,他觉得再这么下去这学期他挂科挂定了,在所有的同学都在感慨“天啊新来的教授教课好生动好形象好有趣哟”的时候,曾经的优等生他只能一脸茫然加木然地坐在一旁,连今天到底上到哪一章哪一节都糊里糊涂的。
他想跟凯撒说,要不咱们还是算了,我其实把你当做另外一个人的替身了,你们很像,但是你们毕竟不是一个人……
可是类似的腹稿在心中打了几百个来回,临门一脚时罗沉舟却发现他不能够做得到——
一想到自己要主动放弃失而复得的这条大狗。别说是心痛,他连毛孔都痛得仿佛在接受十大酷刑。
就这样,罗沉舟沉浸在自我谴责与恍惚中,一眨眼就到了八月八日,也是农历七月六日,第二天人们即将迎来专属炎黄子孙的情人节。俗称七夕。
当身边的情侣们都开始兴奋地讨论起明天要去哪玩吃什么院上住哪家酒店,罗沉舟终于坐不住了。
下课后,他磨磨蹭蹭留到了最后,当所有人都走光教室里只剩下他和凯撒,他贼兮兮地凑了上去,在男人的注视下,特没底气地说:“教授,跟你商量一件事儿,要不,咱们分手吧?”
男人给自己点了一根烟,星火点点,青烟缭绕,男人叼着烟的模样很性感——
虽然罗沉舟总觉得被那洁白牙齿咬住的不是烟屁股,而是他的脖子。
“罗沉舟是吧?”
“嗯。”
凯撒微微眯起眼,香烟在他唇边微微抖了抖,他用淡定的语气说:“我教的这门课的课代表。”
罗沉舟不懂在这分手的重要时刻这位兄弟为什么还在纠结这个,但是介于他说的内容也没问题,所以他还老老实实点点头:“嗯。”
凯撒将香烟取出,随手用手指捏灭——顺手将烟屁股扔进粉笔盒里,同时掀起眼皮扫了眼面前的黑发年轻人:“课代表可都是好学生,嗯?有个问题我挺好奇的,好学生,上我课怎么就……0勃起了?”
“……”
罗沉舟这个时候大脑整个像是被掏空了。
汗毛起立唱少先队队歌,满脑子就一个想法:跑,不跑就等着死吧。身体先大脑一步行动,在凯撒话音刚落的同时他已经转身摆好了跑路的姿势——但是无论是五百年前的地中海边,还是五百年后现在这个空无一人的教室里,他动作再快再敏捷也注定快不过一个名叫凯撒的男——
于是在罗沉舟来得及迈开步子狂奔出教室之前,他整个人已经被一把摁在了墙上,同时老二也被人一把抓在手里。
摁在墙上叫壁咚,摁住叽叽应该叫什么呢?
罗沉舟面无表情地想——
大概叫,鸟咚?
“被欺负我是个外国人,孩子。”凯撒一种充满了杀气的慈祥声音说,“我知道明天是你们中国人的情人节。”
“……对,但是跟这个没——”
“情人节前夕,你这大垃圾跟老子谈分手?”男人的声音低沉面富有磁性……也充满着未知的危险,“你耍我?”
那双琥珀色的瞳眸就像是潜伏在阴暗处的豹眼,他深深望入眼前这双写满了慌张的双眼之中,仿佛要禁锢住他的灵魂,不放过他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也不会给他哪怕一线生机。
要将自己的恼怒完美传达。
要让接受这份怒火的人走投无路。
而此时此刻,罗沉舟也确实觉得自己在鬼门关里走过一遭了,他快要被男人的目光惊得魂飞魄散,他唇角颤抖,盯着那双熟悉的眼。半晌挤出一句:“……我好像,把你当做另外一个人了,本……本来是想着得过且过就这样错下去,但是后来我想了想,这对你一点也不公平。”
凯撒闻言,终于大发慈悲地放开了罗沉舟的老二,他微微偏着头,就像是野兽在上下打量自己的猎物一般将罗沉舟打量了一圈,停顿了下后,男人似乎明白了面前的人在说什么。
心中未免有些好笑。
某些人无论给他前后几百年,该蠢的,还是这么蠢得感人。
于是在罗沉舟沉重又愧疚的目光下,男人伸出手,借着身高优势拍了拍他毛茸茸的脑袋,嗓音平静:“公不公平,我说得算。”
“??”
“不分手。”
“???”
“明天有课吗?啧,有也翘了,我给你批个假条,带你去海洋馆。”
“啥?”罗沉舟有点傻眼。
“看鱼。”凯撒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顺便看船——听说当年怒风号副手战船黑狼号的残骸刚刚被打捞送到国内参展,一票难求,老子花了心思搞到的高价票,你不想去看看吗?”
“……”
黑狼号是雷克那个疯子的船。
想想到自己曾经在上面受到的“非人虐待”,再想到船上每一寸甲板都有自己辛苦耕耘挥洒汗水的身影——要说不想看看这条船现在烂成啥样了泄泄愤,那肯定是假的。
但是——
那个——
说好的分手——
“凯撒。”
“做什么?……叫教授。”
“这时候叫教授有点不合适……呃,明天咱们这算是,约会?”
“不然?”男人鄙夷地瞥了他一眼,“老师带着小学生秋游?今晚记得去买点旺旺仙贝可乐小熊饼干巧克力蛋再洗俩苹果塞包包里?”
“……”
喔,真的是约会啊。
七夕节,的,约会。
罗沉舟有点懵逼。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要和自己的教授在除了教室和床之外的地方……约会。
第二天。
阳历八月九日,农历七月七日。
凡夫俗子找借口强行共同庆祝牛郎织女相会的好日子,七夕。
一大早,在老大惊天动地的扯呼声掩饰中,罗沉舟成功刷牙洗脸神凉,做贼似的离开宿舍,一溜烟儿冲出学生宿舍楼,一路小跑变狂奔至学校停车场,迅速跳上某辆低调豪车,在副驾驶座坐稳。
全程用时不超过十分钟。
在黑发年轻人打开车门吭哧吭哧往副驾驶座上爬时,驾驶座的男人正在接电话——不知道是谁的电话,但是从他那黑如锅底、仿佛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脸色来看,电话那头恐怕不是什么让他觉得身心愉悦的角色。
他飞快地在用德语说些什么,类似于“别让我看见你”“滚远点”“别碍眼”之类的警告——
罗沉舟正奇怪以凯撒的狗脾气谁让他这么不爽了他也该挂电话了,这时候一个关键词飞进了他的耳朵里——
“雷欧萨。”
雷欧萨。
雷欧萨!
罗沉舟“啊”了一声,把旁边打电话的凯撒吓了一跳,转过头来用看弱智儿童的目光瞥了他一眼顺便赏了他脑门一巴掌,男人一边打电话一边指了指黑发年轻人旁边的安全带——黑发年轻人“哦哦”两声系上,“喀嚓”一声安全带扣上的清响中,他听见凯撒用极其冷漠的德语对电话里的人说:“是谁在我旁边跟你没关系,你给我离他远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你知道我是什么意思。”
说完,凯撒毫不犹豫挂了电话。
不等罗沉舟问,他就沉声道:“我弟弟。”
“喔。”
“同母异父。”
“嗯。”
“是个神经病,死矮子,从小跟我对着干——也不知道上辈子造了什么孽才跟他延续这么一段孽缘。”
“……”
“延续”这词用得有点微妙,姑且先归为这位教授中文学得不那么好的缘故……不过剩下关于“孽缘”什么的,还是完全赞同一下。
五百年后,雷欧萨居然还是凯撒的弟弟,依然是个死矮子,仍旧是他哥哥嘴巴里的“疯子”。
……真不知道该先同情这哥俩中的谁。
与此同时,站在机场行李带旁,拥有一头耀眼红色长发的少年挂掉了手机的通话——那张漂亮的小脸蛋气鼓鼓的,金色瞳眸之中写满了不满。
大概是因为这家伙脸蛋长得实在太好看的原因,有几个小姑娘在偷偷往这边看猜测是不是哪个国家的明星跑到这个城市来做活动……猜测的声音传入少年的耳朵里,他却好像没感觉到那些目光也没有听见议论声一样,转过头,踮起脚拍拍身边比自己高出快两个脑袋的高大男人的肩膀——
“雷克,谢谢你来机场接我。”
“不客气,雷欧萨少爷。”
“骗你的,你来接我为什么我要跟你说谢谢?”
“不知道,”雷克一脸淡定加默然,“大概是因为我的老板是凯撒,而你没有发过我一分钱薪水?”
“咦?”雷欧萨很可爱地微微瞪大眼,片刻之后,唇角勾起邪气的笑容,“哼,凯撒的手下跟他一样无趣,那你为什么要来?”
“因为正巧老大有一样东西从家族里寄过来了,我来机场取——顺便接你。”
“咦,”那张漂亮的脸又鼓了起来,“现在科学那么发达难道没有国际快递这种东西?别是什么违禁品吧?放心我报警把你们抓起来,毕竟你和凯撒那个狗东西向来不干见得人的勾当……什么东西能比你老大的亲弟弟还值钱更重要吗还要你亲自来取?”
话真多啊。
雷克面无表情地看了雷欧萨一眼,然后毫不犹豫地说:“抱歉,暂时想不到有什么东西比你更不值钱。”
雷欧萨微微眯起金色的猫眼,眼瞧着就要发怒,但是在最后一刻怒火被他生生地压了下去,少年眼珠子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后道:“……喂,我问你一件事!”
“?”
“听说凯撒最近找了个东方人谈恋爱。”
“……”雷克的眼皮子跳了跳,不祥的预感让他有把雷欧萨直接塞到面前的行李传送带上转走一了百了的冲动……但是大庭广众之下他不能这么做,于是他停顿了下,从牙缝里寄出几个字,“干你屁事?”
“别嘛!”雷欧萨用肩膀撞了下雷克——因为太矮只能撞到他的胸,“我最喜欢东方人了!搞不好那家伙正因为受不了凯撒的无趣正期盼着邂逅一段热情如火的——”
此时雷克已经忍无可忍地转身往外走了。
雷欧萨的话被迫打断,很无语地在大步流星离开的男人背后“喂喂”叫了两声——
但是对方并没有回头的意思。
“真是的,随随便便就生气了。”雷欧萨撇撇嘴,瞳眸之中有一闪而过的不屑,“自从那条破船被打捞上来之后就一直摆着这副没有妈妈的嘴脸,真是晦气!晦气!呸!”虽然嘴巴上嫌弃着,但是却还是不得不自己把几乎和他一样高的行李从转盘上拽下来,然后匆匆忙忙地跟上已经走远的雷克的步伐——
“等一下啊!不知道老子走不快啊干你娘的!喂雷克!再走那么快杀掉你喔!听到没啊啊啊我没在开玩笑!”
接到雷欧萨之后,雷克又给他的老板打了个电话,凯撒告诉他现在他们已经在去海洋馆的路上了……对面的雷克不知道抱怨了什么,凯撒很冷淡地回答:“忍着,忍无可忍就随便找个养鲨鱼的水缸把他扔下去。”
语气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就好像他想这么干已经很久了。
罗沉舟:“你要扔谁下水啊?”
凯撒瞥了他一眼:“我弟。”
“……喔。咦?你怎么不好奇我居然听得懂德语?”黑发年轻人问。
“不好奇。”凯撒还是那副死人脸,“早就知道了。”
“?”
罗沉舟愣了愣,转过头奇怪地打量了下凯撒——后者没有给他反应,而是继续问电话那边:“我要的东西运到了吗?……到了?那就好,还活着吧?死了也没法关系,尸体没那么快腐烂的——是,老子并不在意那个鬼东西的死活,也不在意我老爸在意不在意,正好我最近想起了一些事情,让我觉得把它泡在福尔马林里好像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凯撒挂了电话,罗沉舟问:
“你把什么东西弄来中国了吗?”
“给你的七夕节礼物——早知道你要跟我分手,就不安排人把弄过来了。”
罗沉舟自动忽略中间那半句话,问:“活的?”
“活的。”
“你不会想要送我一条狗吧?”罗沉舟有些不安,“学生宿舍不让养狗啊,送小动物这种事当然要双方商量了下才行,不然很容易踩到雷区的不是吗?万一我喜欢的是金毛结果你送我一条泰迪……”
凯撤伸出手,抓着喋喋不休对自己的礼物挑别个没完的黑发年轻人的头将他的脑袋拧向正前方:“少废话,大垃圾,送你礼物还挑剔你这样跟老子分手还能找到下一任才是见了鬼——坐好,老子开着车。你希老子看前面。”
“……”罗沉舟看了眼凯撒手中的方向盘,“司机好像是你。”
“是我没错。”
“那我看不看前面——”
“你老盯着我,我会分心。”
“……”
罗沉舟微微瞪大眼,然而他脸微微发热,沾染上了一丝丝并不明显的红—翻版凯撒也很会撩汉,这一点,和五百年前地中海上那位海止绅士、黑色海狼如出一辙:当对方用那种冷冷淡淡、理所当然的语气说着什么“你让我分心”的骚话时,哎哟,简直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接下来罗沉舟陷入了蜜汁沉默中,全程他都乖乖地将脑袋拧向窗户那边连看都不敢看他的教授一眼——
就好像他多看一眼就要背负上背叛他家大狗红杏出墙的罪名似的。
……
一直到凯撒熄火,罗沉舟定了定神看看外面这才发现他们已经到了海洋馆——不要怪罗沉舟反应迟钝,主要是因为周围实在太安静了。他们这个城市的海洋馆在全国还蛮有名的,这个时候正好又是暑假,今天更是过节,本应该人山人海到处都是讨人厌的小鬼和秀恩爱的情侣——
但是没有。
什么都没有。
周围安静得要命,鬼都没有一只。
罗沉舟和凯撒毫无阻拦地走过了检票口,两人进入室内水族馆。昏暗的环境下冷气开得很足,整个水族馆里也是鬼影都没有一只。蓝色的光搞得阴森森的,罗沉舟有点毛,于是开始没话找话:“真好啊,今天都没人,不是正好过节吗?你还说黑狼号的展览是一票难求,结果根本都没——”
“要在七夕节直接把整个海洋馆清空除了钱还要很多人脉。”
“?”
“所以一票难求。”凯撒指了指水缸里的鼓成球的河豚,“看,鼓起嘴的时候好像我弟那个弱智。”
这个时候罗沉舟已经没心思去想河豚像不像雷欧萨了,他认真地把凯撒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惊恐地瞪大了眼:“你把海洋馆买下来了?!!!”
“就今天。”
“那也很多钱吧!卧槽!那是多少钱?一千万?五千万?一亿?!
“是很多钱,不过想想魔怔似的花大价钱买回来那个丑得要死的狗头项链,我最近好像总是莫名其妙地乱花钱,所以好像有一些习惯了。”凯撒从河豚上收回目光,用眼角瞥了一眼罗沉舟,“换来的结果是你要和我分手。”
“我错了,”罗沉舟满脸真心实意是对人民币的亏欠,“对不起。”
“现在就急着道歉了?”凯撒淡淡道,“一会儿怕你感动到跪着给老子磕头。”
“……”
罗沉舟真的开始有点担心了,以现在发生的疯狂程度来说,他实在是有点害怕凯撒真的搞了只大熊猫放在黑狼号的甲板上然后告诉他这是他从动物园里买来送给他的七夕节快乐么么哒……虽然大熊猫很可爱,真的送给他会考虑收下的。
罗沉舟和凯撒认认真真地在海洋馆里看了一圈鱼(路过鲨鱼池的时候罗沉舟甚至花了几分钟努力去研究里面有没有被哨得只剩几根红毛的雷欧萨),鼻间海水的腥成和一些特色船体内部结构装饰总让罗沉舟有一种恍然隔世的错觉……
熟悉的气息,熟悉的环境,甚至连身边的人都给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罗沉舟闭上眼,总觉得自己回到了怒风号……那里有海盗,有海鸥,有淡啤酒和面包,还有海盗们唱起的歌,歌声之中,怒风号乘风破液,没有目的地,也没有想要去的地方,随心所欲,任海浪带着他们漂泊四方——
船上还有他的大狗。
想要回去。
想要见到他。
想要把他带到自己的身边,像是他们最初相遇的时候那样在这个全新的世界照顾他,教他很多很多的东西,跟他永远在一起直到两人都白发苍苍……
“罗沉舟?”
“……”
“你又在想什么无聊的东西?一副要哭出来的模样,只是几条小丑鱼而已,你很喜欢海底总动员?……那个的结局是小丑鱼被鲨鱼吃掉了吗?”
“……不是。”
“那你一副伤心欲绝的模样给谁看?”
“……”
伤感和内心的纠结一扫而空,现在罗沉舟只想把身边的刻薄男人暴打一顿——如果不是他还没动手就确定自己打不过的话,
他应该真的会这么做的。
说话之间,两人已经走出了室内水族馆,此时外面太阳都接近落山了,海洋馆还没闭馆,也没有保安人员来轰他们——大概是凯撒真的给够了很多钱。
“带你去看黑狼号。”凯撒说,“一艘不错的船,构造结实,用料讲究,五百年前的船只,在一次海战之中被击中船舱进水沉没宣布退役——然而就算是这样,被人从海底捞起来的时候,它的大体构架还在,实在可以称得上是那个时代难得的奇迹。”
大概是因为我擦过的甲板已经被我开了光的缘故吧。罗凯舟面无表情地想。
两人进入一个临时搭建的场馆,而场馆外面站着两个让罗凯舟此得自己已经穿越了的人——当年贱了吧唧的红毛大副需克一身西装人模狗样,他的身上像是树懒似的挂着另外一个红发、矮小的纤细漂亮少年。当罗沉舟他们走近时,少年正在摇晃着红毛大副相比起他来说稳如泰山的身躯:“雷克!雷克!我饿了嘛雷克!凯撤那个王人蛋到底什么时候才开,你先帮我去买一个披萨好不好——”
雷克:“不好。”
罗沉舟:“……”
凯撒:“死了就不饿了,要不要去死一下试试?”
男人的声音将站在场馆外的两人注意力吸引了过来——雷克看见凯撒眼前一亮那模样就像是看见了生命中的灯塔,而雷欧萨只是飞快又嫌恶地瞥了一眼凯撒后,将目光定格在了他身边的罗沉舟身上——
然后在谁也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雷欧萨从雷克的身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两步一路小跑跑到罗沉舟的面前,纵身一跃,冰凉的双臂抱住他的脖子,稳稳地挂在了他的身上。
罗沉舟:“?????????????”
凯撒脸一黑:“滚下来。”
“我不!啊啊啊我就不!这就是罗沉舟吗?是吗?罗沉舟!我喜欢你!听说你凯撤在一起了,你们分手了吗?分手了吧?分手了和我在一起吧,不瞒你说,刚才第一眼看见你我就觉得我们上辈子肯定有缘——而我孤孤单单这么多年仿佛也在等待着宿命让我们重新遇见,罗沉舟是吧?你好我叫雷欧萨,是喜欢你的人,是要成为你男人的男——”
凯撒一把抓住少年的脑袋强行将他从罗沉舟身上扯下来,像是扔垃圾一样扔到一边,这次换了三个字:“滚远点。”
雷欧萨锲而不舍地黏了上来。微微瞪大金色的猫眼。脸上写满了乖巧:“今天可是你们中国人的情人节,你肯定不舍得让我失恋。”
“他舍得。”凯撤代替罗沉舟回答,“在老子一枪崩了你的鸟之前,给老子从他身上滚下来。”
一边说着,一边真的从裤腰里掏出一把老式左轮枪,利落地下保险上膛,冰凉的枪杆顶在红发少年的太阳穴上——
雷克全程一脸解气地在旁边看着。
场面僵持住了。
就在这时,罗沉舟隐约从场馆里听见了一阵水声,还有……好像是有什么女人唱歌的声音。
在这种月夜之下,周围黑黢黢的,突然听见女人唱歌的声音让罗沉舟汗毛都竖起来了,他一把抓住凯撒的手臂:“有人在从场馆里?有人?你你不说今天只有我们吗——”
雷欧萨举起手:“我知道我知道,老婆你别害怕,其实场馆里面的那个只是——”
“给老子闭嘴,垃圾。”
凯撒冷冷地瞥了上蹿下跳的少年一眼。后者似乎被他这么一眼震慑到,后面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还真的生生吞咽回了喉咙里,他鼓起脸可怜巴巴地望着罗沉舟,扯扯他的衣袖,用口型无声地说:可是我真的很喜欢你,你要不要也稍微考虑我一下?
这双月光之下异常明亮认真的眼睛突然和罗沉舟记忆里那双看着他、很认真地说着“喜欢”的那双金色瞳眸重叠在一起。
黑发年轻人心中一动,心情复杂地抬起手,充满愧疚地想要摸摸他的脑袋——
手还没落下就被凯撒一把抓住。
“你敢摸他就等着跟这垃圾一起死吧,他砍头,你剁手。”
“……”
“老子没在开玩笑。”男人的瞳孔微微缩聚,“你试试?”
“……”
前此时,雷克已经推开了在他们身后临时场馆的大门——
整个场馆,完完全全被一艘古老的、颜色深沉、布满了贝壳礁类寄生物覆盖的船只占满。月光之下,巨大的三桅船安静地被放置在那里,船触之上有数处破洞和海水腐蚀后出现的伤痕,它就像是一本巨大的历史书、身上的每一道痕迹,都记载着一个动人难忘的故事。
明明离开的时候,这艘船还意气风发,有无数的海盗曾经在甲板上战斗,将自己的热血洒在这艘船的每一个角落……
如今,它却变成了这副模样。
久别于大海。
罗沉舟深呼吸一口气,总感觉胸腔仿佛被什么情绪所塞满,他的眼眶微微湿润,同时听见在他身后已经有一位更比他情不自禁地先哭鼻子的大汉——
雷克:“呜呜……”
凯撤:“……你哭什么,恶心死了。”
雷克:“不知道,看着这艘船就是很想哭!呜鸣,你看船舷上,那么老大一个洞,一看就是炮轰的!射这一炮的人令尊在天上飞啊我操你妈的……这么好的船,他们怎么下得去手!呜呜……它不该被放在这里让人们像是看小丑一样的围观,它应该漂泊在大海上,扬风起航!”
凯撒选择忽略了他这个突然抽风的属下。
他推了推罗沉舟:“你的七夕礼物,在底层船舱里。”
什么?送我的大熊猫吗?
罗沉舟一脸茫然,但是在凯撒催促的目光下他还是一步步向着不远处这庞然大物走去——越走近,他越能感觉到这艘船被海水侵蚀得又多厉害,虽然现在还勉强有个完整的轮廓,但是按照这样的损坏程度,如果这船再晚个十年二十年被发现,恐怕就只剩下一个舵盘依稀可辨它的身份了——
罗沉舟突然有点小心痛,好像稍微能体会到雷克的那种心情了;看者自己认认真真擦过甲板的船变得甲板都不复存在,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但是很快,他的注意力又被其他东西吸引。因为在底层船舱里,摆着一个巨大的水缸,水缸很高很高,里面盛满了水——在水缸的边缘,靠着一名上身赤裸的少女,此时此刻她的手中正在编着五色绳编成的结,她黑色的尾巴就搭在水缸边上。
露天的场馆有月光倾泄,透过甲板上大洞照下,黑色的鳞片闪烁着犹如珍珠一样的光芒。
很多很多年前,麦加尔也像是这样站着,为了一只小小的木盒与泡在水池里满脸笑容地叫他“主人”的鲛人少女说话。
“咦,这个绳结是不是这样编的啊?……这个网上教程好像不太对劲啊坑姐姐呢?编出来完全不一样嘛——哎呀不管了,上面说要一遍编一边许愿,哦对了许愿许愿,这才是重点——织女织女,让我遇见我家沉舟吧;织女织女,让我遇见我家沉舟吧;牛郎牛郎,我想沉舟了,就像是你想织女一样那么想;牛郎牛郎,我这么说你应该知道我多想念我家沉舟了吧,所以快说服你家媳妇儿满足我的愿望,让我见见沉舟吧——”
“……”
“罗沉舟,罗沉舟,想要见到罗沉舟。”背对着罗沉舟的黑鳞鲛人一边笨手笨脚地编着五色绳结,一边碎碎念,
“枝枝想要见到沉舟,让我编完这只彩绳,睁开眼,深呼吸,就能看见沉舟吧——到时候我会数三二一哦!就像是现在这样——三——二——”
“枝枝。”
罗沉舟叫了黑鳞鲛人的名字。于是倒数的碎碎念戛然而止。
靠在水缸边,鲛人编织的动作猛地停顿下来——她背部僵直,尾巴从水缸边缘滑落溅起巨大的水花,那强壮的鱼尾拖着她往水缸里滑落了几米!她挣扎了下,手中编好的绳结飞出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罗沉舟抬起双手一接,正好将那还带着湿润触感的绳结拢在手心——
哗啦啦!
水花飞溅的声音响起,鲛人在月光之中一跃而起,强壮的鱼尾在半空变成修长的双腿,她落在地上,往黑发年轻人所在的方向踉踉跄跄地跑了几步后像是没头的苍蝇似的一下撞进他的怀里——
两人相互拥抱着向后退了几步,直到背后撞到底舱的沉重柱这才停下,几块木屑不堪重负地掉下来落在他们的头顶、鼻尖,而罗沉舟怀中的人,却收紧了那湿漉漉的有些冰凉的手臂,她小小的脸埋在黑发年轻人的颈窝间,顷刻,黑发年轻人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落在他的锁骨。
黑发年轻人轻轻叹息,将手放在她湿润的卷发上,拍了拍:“傻姑娘。”
“沉舟。”枝枝闷闷的声音响起,“织女娘娘真的听见我的祈祷了,我好爱七夕节,牛郎大哥真是个好人……沉舟,我是不是在做梦啊?”
枝枝语无伦次,手臂的力道像是要活生生将罗沉舟的脖子都拧下来。
“枝枝,你瘦了。”
“沉舟,你胖了。你没有因为想念我而消瘦,你不爱我。”
“……”
对话陷入诡异的沉默,难得的是这种对话之中气氛居然还是挺温馨的。这时,两人身后有脚步声响起。
“——如果七夕节就是让你们这些阿猫阿狗一个个蜂拥而至跑来我的人身上蹭来蹭去,那你们今后最好将这个节日从你们的日历本里抹去。”
低沉而富有磁性的男声响起。
罗沉舟微微一震,在这样的声音中,总觉得自己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一个叫“凯撒”的人还远远不足以将枝枝带到他的身边。
会将一切他想念的人送到他身边的人,只会是他的大狗。
罗沉舟回过头,目光在一瞬间与男人对视——
此时,月上眉梢。
枝枝将编得乱七八糟的绳结挂在罗沉舟衬衫的第二颗扣子上:“七夕荣登我最喜欢的节日没有之一了,原来,在这个节日一边编五彩绳一边许愿真的会灵验哦……”
“真的吗?那我也要我也要!”雷欧萨挤上来,抓住那已经挂在罗沉舟扣子上的五色彩绳还没编完的尾巴随便打了个丑陋的水手结,“罗沉舟速度与凯撒分手,和我在一起。”
雷欧萨被人一巴掌拍开,雷克吸了吸鼻涕,接着雷欧萨的那个结后面打了个蝴蝶结:“想要一艘和黑狼船一样的船,鸣,嘤,妈的,我再也找不到比它更好的船了——”
罗沉舟黑着脸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那沾满了海水、眼泪可能还有口水的五色彩绳。
然后转向身后的男人:“大狗,你要不要也来编一编?”
月光之下,男人琥珀色的瞳眸因为黑发年轻人突变的称呼亮了下。
但是很快就恢复了自然。
他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像你们这群垃圾一样幼稚吗?”
枝枝对着他做了个鬼脸。
罗沉舟微微眯起眼:“都说很灵验啦,你都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吗?”
“……”
“嗯?”
“……”
“嗯嗯嗯?”
“……闭嘴,没有,想要实现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啊?什么?什么时候?什么愿望?喂,你别走,走什么走说清楚再——啊啊啊枝枝你先穿上衣服再跟上来啊啊啊大狗你倒是先等等我——”
空无一人的海洋馆内,黑发年轻人快步地追赶前面的男人,后者像是早就有所预感似的,“哼”了声,唇角勾起,在黑发年轻人赶上的那一刻伸出大手一把摁在他的脑袋上,揉了揉。
“不告诉你。”
就在这七夕月夜,他的愿望真的实现了啊。
——与恋人重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