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离开的第五天。我醒了,半靠在床头,打开电视机,新闻里正在报道万圣节那晚火灾的简讯。据知情人士透露,当晚曾在酒店附近听见枪响。砰。我撬开一听能量饮料,灌进干渴的喉咙里。
家里没有吃的,我就换上一件连帽衫,去楼下的家庭餐馆。吃过早饭,慢悠悠晃到诊所,医生脸上糊着纱布,骂骂咧咧地拉开卷帘门:“你又来?!”
“来洗头。”我说。他朝我吐口水:“这儿不是修理店,不是发廊,更不是他妈的你家后院!”
但他终究会给我开门。我又躺到熟悉的手术床上。医生给我头顶的伤口做复查,“蛋白线基本都吸收了……也没有发炎,小子,你是真正的怪物。”
他对着我四天没洗的头赞不绝口,我心中却仍有隐忧,“缝过针的地方还能长出头发吗,我会不会变丑?”
“脑袋都被砸开花了,你只在乎丑不丑?!”
“我还得见他呢。”我有点不好意思,“变丑了就配不上他了。”
医生张大了嘴。我跳下床,就着诊室里的不锈钢水槽冲洗头发。混杂着血和红朗姆酒的脏水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我拧上水龙头,抬起右手,接住医生从背后扔过来的干毛巾。
“我懂那种疯狂,小子。”医生说,“我也曾着了魔似的痴迷一个姑娘。”
“可是你离过两次婚。”我躺回了手术床上,“你会回去找她们吗?”
“拿什么理由?”医生擦干我的头发,为我涂抹一种有助于康复的药膏,“她们改嫁了,跟别的男人生了孩子,有自己的新生活。我们见了面谁都不痛快。”
“你说得对。”我附和道,“他还在住院,需要静养,是我一厢情愿,能远远地看他一眼也好……”
“你就非得去找他不可?!”
“我昨晚梦到他哭了。”我对医生说,“没人给他擦眼泪怎么办?”
医生把我轰出了诊所。不懂爱的男人,怪不得两任太太都嫌弃他。
我再一次联系邮差,用一张五位数的歌剧演出票换来了脉脉所在医院的相关情报,他的病房门牌号,院内各大建筑的平面图,监控死角以及紧急逃生路线。“我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我们约在一家充斥着二手烟和哈雷派尼奥辣椒味的墨西哥餐厅碰头。他的态度明显比上次缓和,双手紧攥那张票据,生怕我反悔似的,“你人还挺不错的……从哪搞来的贵宾席?我加价也收不到这么好的席位……”
“我们学院有人在剧团当志愿者,上个月就把票给我了。”
我用鱼柳蘸着牛油酱吃,翻阅了一下邮差画的草图,“你说这家医院的安保并不严密,但他身边有个护工?”
“肯定要有的。他伤得不轻。”
“男的女的?”我问。
“男的。”邮差咬了一大口莎莎酱塔可,腮帮子一鼓一鼓的,“二十多岁,卷发,看长相不像S国的人种……”
“是那种,”我打断了他,“全天候贴身看护吗?”
邮差的两腮停止了鼓动。
“是什么样的人,身高大概多少,体型,肤色,有哪些比较显著的外貌特征?”我喝下大半杯冰水,把餐刀和叉子架在盘边。“他对他好吗?”
邮差没响。须臾之后,他囫囵咽下嚼碎的食物,额角渗出细密的汗水。墨西哥菜实在是辣。
“我没看见。不,不是……”他轻微地发着抖,“那个人,身高大约一百七十五公分,眉毛里长着一颗肉痣……没了。就这些。我发誓。”
“嗯。”
我又吃了几块烤牛肉菲希塔,招来服务生把单买了。
“我得先走了,”我和邮差道别,“预祝你看演出愉快。”
“谢谢。”
他笑得像哭一样,捧着半个塔可僵坐在那里。“那我还能继续吃吗?”
“请便!”
一小时后,我来到本地一所颇具声望的老牌公立综合医院,像一根松动的长钉,兀立在板凳一样沉闷的人群里。
天堂和地狱都全年无休,医院也是。就诊大厅外日日排长队,每个人都有病要治,各种各样的病,求医问药,求神问鬼。
我也有病吗?我戴上口罩,跟在一对提着饭盒的母子身后,径直走向门诊楼后方的住院部。离他越近,我的症状就越强烈,甜蜜,雀跃,心跳加快。基本能够确诊:我有相思病。
爱治不好我,只有他可以。我始终对他心存某种盲目的笃信,没由来的感应。好比现在,我仰起头,扫视了一圈住院楼外部,三楼共二十扇反光的窗户,除却两端的公共洗手间,唯有一扇是敞开的,窗洞幽深,空对着初冬冷冽的苍穹。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巧合。
他的病房号是306。
我踏进飘散着消毒水味的大厅。如邮差所说的,“一楼没有保安,长期陪护人员才要登记,来探病的人可随意出入。”我沿楼梯上行。“二楼右侧的监控不太灵,哦,他住三楼。三楼监控是正常的。他的病房门口排椅是墨绿色,你一眼就看得到。”
我坐在了墨绿色的软坐垫上,斜前方是“306”的门牌号。门开时有白光倾泻,边界分明,恰好能避开身在暗处的我。
我闭上眼睛,像个迷失在雪夜里的盲人,调动起全身的感官,竭尽所能去捕捉夹杂在冷风里孱弱的声波。
我听见他说:“我累了。”
那是他的声音,纸一样单薄。
“能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吗。”
他的话像一句咒语,将我钉在原地,动弹不得,想见他一面,也想就此逃离;想闯进眼前的这扇门,但不是问他还爱不爱我,而是——
你开着窗户,不冷吗?
然后我见到那个人。二十多岁,黑棕色卷发,眉毛里埋着一颗浅灰的肉痣——被他赶出来的护工,有些无措地坐在排椅上。面朝着紧闭的病房门,护工肉眼可见的沮丧,却仍恪尽职守,从怀里掏出一本皮质封面的经书打发时间。书页都被翻得打起了卷。看样子是个虔诚的教徒。
我很想和护工聊上两句,比如,我有幸见过爱情的真面目,所以我知道,你看他的眼神绝不清白;或者,我听说过你的信仰,是不是每晚零点前都要净身诵经,洗去一天的污垢和罪过?可我不能发出声音,因为我的宝贝太灵敏、太警觉了,一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他。我喜欢他带给我的压迫感,这也是他让人着迷的地方。
我什么都没做,起身下了楼。
我踱步穿过二楼的走廊。经过206病房时,门大敞着,保洁人员正在进出打扫,更换床具。似乎有人刚刚出院,或是脸上蒙着白布,被推进太平间。我在门前稍一驻足,端详了一下病房的门锁。最常见的球形弹子锁。我教过晚晴怎么撬这玩意儿,她能活下来,以后肯定用得上。
趁保洁人员还没注意到我,我下到一楼,从大厅另一端的后门去往室外。在住院楼背阴的一面,仰头数三楼的窗户,数到为我而开的那一扇,随后便在窗下坐定,和花圃中的一株铁线莲一起看日落。
铁线莲又不会理我。
十一月份白昼渐短,七点钟天就黑透了,但我仍是等过八点,九点,他亮着光的窗格暗下去,像被风吹灭的小灯笼;十点,十一点五十,我一直盯着他的那扇窗,直到黑暗中一束微光散开又收拢,有人开关门、离开了病房,我站起来,戴上手套,活络了一下筋骨,路过夜间巡逻的保安和下楼买夜宵的患者家属,回到二楼,拧开了206的门锁。
门没有锁。
等夜巡保安走远,手电筒的余光掠过蒙尘的窗玻璃,我屏住一口气,上半身先探出窗外,双手扣住窗框上端,以腹部为中心卷曲起身体,抽出双脚踩住窗台,右手朝更右方伸出,攀住楼体外立面凸起的墙砖和排水管道。
管道年久失修,并不足以承载我的体重,在攀爬过程中,只能作为一时的着力点,不可久留,幸好墙体和鞋底的摩擦力够大,且只有一层楼的高度,摔下去我也认命了。
只当是我的报应。
指尖能触及306病房的窗框时,我不敢懈力,一鼓作气翻跃到他的窗台上。他的窗开着,像是在等谁。
——真的谁都没在等吗?
我脚尖着地,屏息绕过病床的床尾,潜行至门口,从背面推上虚掩的房门,假装是一阵不请自来的夜风,将它反锁住。
做完这一切,我才转过身,望向病床上熟睡的人。
风声低回。病房是两扇深蓝色肋骨,包裹住夜晚翕张的肺叶。当我随着他的呼吸而呼吸,周遭的空气和杂音都被抽离,只剩下每一次和他四目相望时,那种置身于荒原般莫大的寂静。
在这片只属于我和他的真空里,凌驾于我们的不再是时间和生死,而是另一种全新的、流动的造物,在眷恋与痛苦之间,狂热与宁静之间,决裂与依存之间,将我淹没。
这也是爱吗,是它千万副面具中隐藏最深的一副?我却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才能摘下它,看清你说不爱我时的脸孔。
可是你能不能告诉我,为什么在梦里还要紧皱着眉头?
他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缺血特有的苍白色,手背上插着输液针头,眼睫像被捕获的蝴蝶翅膀一样颤动,足见他睡得并不安稳。我想变成他枕边的鬼魂,系着领结的泰迪熊玩偶,替他驱赶那些恼人的噩梦,刚碰到他抓着被角的那只手,病房的门锁就被人拧转,反扣的锁簧“咔嚓”作响。
是夜祷完毕的护工回来了。
“妈妈……”
病床上的人不适地翻动,口中泄出隐忍的低吟。他在说梦话。
“我好疼……”
他的手冰凉,在梦魇中攥紧了我的两根手指。原来人在疼痛的时候会呼唤母亲。我弄疼了他,所以他恨我。这是我的错。我应该放他走。
但是妈妈。我呼唤着那个从未在我生命中现身的女人,我的刀,枪和子弹,全知全能的神明。我还爱着他,我不想放手。
我不想放手。
锁芯转动的噪音逐渐停息,随后是一声无奈的轻叹。护工似乎打消了进来的念头,门缝间晃动的人影退到了一旁。我衷心希望他不要进来,否则我会折断他的脖子,把他的尸体搬到担架上,赶在天亮前运进停尸房。护工要履行护工的职责,我也应当做出我的选择。
紧攥着我的手松开,它的主人也安静下来,像一艘平稳驶出暴风雨的小船。在他醒来之前,我还有很多疑问没得到解答,没学会该怎么爱他,但只要我们同在这片水域,迟早有一天,我能成为他的港湾,等到他泊岸。
隔空替他擦了擦眼泪,我翻出窗台,跳进后院的花圃,没有踩到那株铁线莲。零点过半,我拉紧兜帽,离开了医院。今晚月色很美,世间一定有人相爱。
那之后我又去了趟诊所,支付给医生一大笔医疗费,顺便向他辞行。他问我下一站要去哪,我说:“想回他的故乡看一看。”
医生大受感动:“你小子疯了。我救不了你。”
“你人真好。”我握了握医生的手,“多谢你这半年来的照应。”
十一月十一日,我在拍卖行出掉了手头那辆保时捷911,回到即将退租的公寓,独自庆祝我的二十四岁生日。屋外风雨交加,我为自己准备了一瓶芳塞卡老波特酒,一块萨赫蛋糕,点上蜡烛,裹着棉被看了一整天的《初恋50次》,《恋恋笔记本》,《傲慢与偏见》和《时空恋旅人》。
一觉睡醒,蛋糕盘中只剩一摊融化的蜡油和几颗烟蒂,我带好自己的新证件、护照和返程机票,于十一月十二号傍晚飞回国,跟组织报备后,动身去往V市。
晚晴是V市人,他说他也是。
我知道他没说真话。但那又何妨?
我在没有他的城市里寻找他留下的踪迹,他可能去过的地方,透过名为他的镜头,重新拍摄这个世界:繁荣,光鲜,大都市超负荷运转后特有的倦怠与淡漠,忙碌的人有如洪流,从高楼大厦交错的阴影中席卷而过,他站在路边,不喜欢喧闹,因而总是疏远人群,旁观着别处的尘嚣;巨幅广告牌上的明星肖像,为节日预热而装点的人造圣诞树下,他手捧一杯热咖啡,出神地望着杯口升腾的白烟;末班地铁驶出了冷清的站台,车厢内乘客寥寥,他坐在无人的排椅上,盯着对面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回家路上,他途经一条幽静的长巷,手提袋中装满食物,和一只漫步于墙头的削瘦野猫对望。
这是我发明的新游戏。想象和填补他的曾经,他过往人生中我没能出场的那些戏份,再凭我对他的了解和推测,编排他在下一场戏中的表演。
比如现在。
我给手枪上膛,隔着夜视镜片瞥了眼窗外。倘若我在这里开枪,他从楼下经过时能不能听到?
不太自然。我斟酌了一下,作为推动感情进展的剧情,插入得多少有点刻意。还是换一个吧。
我用枪口顶了顶目标的头:“把你刚才在电话里说的事情复述一遍。”
“我给你钱。”
“不是这句。”
“我付你十倍的价格……”
我捂住目标的嘴,一枪打穿了他的右臂。“复述。”他疼得用头撞桌子,额角血管暴突,从发梢到脚跟都在抖。
“我本想雇那个保镖……听说他……最近刚回国……呃,”他的喉咙里像塞着茅草,断断续续地往外出气,“别人,给我介绍的……还没联系上,今天就……”
“噢。”我说,“那能请你把他的联系方式给我吗?”
“啊?”
布满血丝的眼球飞快往后一转,随即大力点头,“好说,好说,我这就给!给你……你放过我,去找他们,整件事跟我没关系……”
他哆嗦着手,从礼服的衣襟里掏出一只青皮钱夹,“这是他的名片……”一张染血的卡纸被递过来,伴随着神经质一般的谄笑,“你拿着,把枪放下,求你……”
“好的,谢谢。”
我接过名片,枪管抵进他后脑勺堆叠的脂肪,打烂了他的头盖骨。
和往常一样的流程。上报了目标的死讯后,我借着月光,查看那张沾染了血污的名片,谢天谢地,他的名字没有被弄脏。
“简脉”二字下方缀着两行数字,一行是手机号码,一行是固定电话,都是我不曾拥有过的、他在正片外的花絮。
我吻了吻他的姓名,把这份宝贵的信物揣进衣兜,收工下班。第二天白天,我用酒店客房的座机挨个拨打两个号码,不出所料,第一个停机了。
第二通电话则被人接起,是个上了点年纪的女声。
“喂?公寓管理处。找谁?”
“简先生。”我说,“简单的简,含情脉脉的脉。”
“打错了吧……哎,等会儿。”女人稍作停顿,“有这个人。二单元七楼的,大半年没回来,合约到期了,前天刚搬走,不住我们这儿了哈。”
“他走的时候状态怎么样?”
“啥?”女人没料到我会这么问,一时有些语塞,“就拖着个箱子走了呗……你有事儿去找他,别找我们。”
她挂断了电话。
不行。我想,铺垫不够。要以何种形式或契机出现在他面前,重逢的桥段才不算突兀?
直到我再一次听闻他的音讯,圣诞节后的一场酒会。我冒用他人的请柬混进会场,为的是刺杀酒会举办场地对面大楼上的一位官员。席间我短暂地离场,杀完人回来接着喝酒,跟新认识的朋友举杯畅聊,他们分别是一本知名杂志的主编,一档体育节目的主持人,和一个靠自己老爸砸钱出道的歌手。
三人正聊到,歌手近期要出国录制一档综艺节目,“那国家很乱的。”歌手说,“听说有剧组去拍戏,被当地人勒索,我家老头就让我带个保镖。”
“带呀。”主持人哈哈笑,“谁不知道你家老头子有钱。你出了门就是一块行走的肥肉。”
“讲话好难听啊你。”
“他怕是也没红到那种国家去。”主编说。
“你更难听!”
三个人又碰杯,都喝得有点飘。歌手面色酡红,显出几分醉态,说:“我爸还真给我找了。你们猜找的是谁?”
他故弄玄虚,扫视我们一圈。“容峥给他女儿请的那个保镖。”
我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顺手把主编的酒杯也添满。“那人有点名气。”主编接话,“前几天的热搜各位都看了吧?容峥的女儿,叫容晚晴,在S国遭到枪击,那位保镖替她挡了一枪,救下她一条命。”
“这不挺有本事的吗?”主持人道。歌手却是讪笑一声,“才不!”
“他是没让容晚晴死,可人姑娘瘸了一条腿,婚礼也耽搁了,算什么本事?”歌手努了努嘴,“我爸派人去请过他。他现在也落魄了,躲在旧城区的一间老破小里养伤……咱也不想说风凉话,反正我是信不过这些人。”
“我信。”
三个人齐齐望向我。我问歌手:“他住在哪里?过段时间我有个差事,想找他。”
“不是吧……”
歌手眯着眼看我,“你这人行不行啊,还来劲了?”他摸出手机,摆弄了两下,“给,这是他的住址,请得动你就去请,别怪我没提醒过你……”
“他很厉害的。”我说。
“你们只是没见识到。”
于是两天后,我找到了那片又老、又破、又小的住宅区。灰棕色楼房挤挤挨挨,最高的不超过五层,像藏在钢铁丛林里的古老宝箱。但愿歌手给我的住址没错,否则他也得断一条腿,并且身边没有保镖。
我谨慎地绕着小区探查一周,熟悉了一下附近的地形和隐蔽的岔路,并做好下个转角就被抓包的准备。当然了,我的宝贝想怎么处置我都行,用路边的电缆把我勒死,或是邀请我去他的新家坐坐,加入一些打斗或惊悚的要素,一部俗套的爱情电影才能变得亮眼。
他回到了V市,这是神的旨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应许之地,只要我不去惊扰他,他还是可以顺应自己的意愿生活在这里。他有权不选择我。是我选了他。
我甘之如饴。
我近两个月没见过他,感觉却像是昨天才见过,抑或是上辈子的事。那种和他同处一个空间的错乱感再度出现,但是这一次,我的电视机好像恢复了正常。看到他的一刹那,脑中就自动播放起音乐。
不知道是什么歌曲。但他真可爱。
我在描述他这方面辞藻匮乏至极,只是迫切地想给他爱,以前给的不对,他不喜欢,那我就换一种方式。毕竟“可爱”是可以爱和被爱的意思。他看不到自己这一面,我就来做他的镜子。
镜子碎了,坏了,也不用担心。我会粘好它,一遍又一遍。
他走过来了。还好我离得足够远。他对视线的敏感度远超常人,所以我不能那样贪得无厌地盯着他看,即使我非常、非常想。
我想念他。
他的头发比先前长了些,稍稍盖住一点脖颈,穿了件立领的拉链外套,看起来并不厚实,也可能是他又瘦了,全靠肩膀撑起衣服,手插在口袋里,倏而停下脚步,不知道为什么,我直觉他大概是想抽烟,但他忍住了,缓慢地走过一盏泛黄的路灯。
那时的他应该被记录下来,作为某一部电影的海报,一部讲述爱、离别和漫长冬日的黑白默片。
他走进小区,身影隐入某栋单元楼漆黑的门洞,门前有棵树,看不出是什么品种;我专注于数一层一层亮起来的楼道灯,不时还能看见他路过楼梯转角的侧影;到了四楼,左边那一户的灯先亮,暖黄色的光,我想起在医院的那个夜晚,铁线莲和他窗外的月亮。只要那扇窗还开着。
只要那扇窗——还为我开着。
我搬到了离他稍微近一点的地方居住。相隔两三个街区,不会太远也不能太近,要在不惊动他的前提下,确保自己能在他遇到险情时尽快赶过去。
谁说保镖不需要保护?他有他的职业,我有我的爱好,又不冲突。
只是我的确没料想到,麻烦先找上的人不是他,而是我。
“什么时候来的?”
我看了看表:“二十分钟前。”
“你来这里干吗?”
“探望一下我的朋友。”晚晴还算是我的朋友吧。
“登记一下访客姓名。”
“阿百。”
迎上对面狐疑的目光,我耸耸肩,“你跟她说她就知道是谁了。”
“你来的时候她就不在?”查房的护士小姐一脸焦急,“她能去哪儿呢……洗手间有人吗?是不是到别人的房间里玩了?”
她问巡视回来的管理人员。对方摇一摇头。
“马上通知家属。”
二月的某个料峭的春夜,晚上十点多,我坐在疗养院会客室的沙发上,作为容晚晴失踪现场的第一目击者,接受了一圈毫无章法的盘问。最后,我把带来的点心放在茶几上,打了个哈欠,说:“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你们有进展了再联系我。”
“……”
纵然他们对我仍有怀疑,证据不全的情况下也无权扣留我,只能放我走。晚晴能去哪儿呢?我边琢磨边发动汽车,打开午夜电台,刚开出一小段山路,几辆黑车就悄然跟上了我。
这个夜晚实在是充满疑团。不过,电台恰好放到了我喜欢的歌,我把音量调大,将油门踩到底,在撞上防护栏前猛打方向盘,靠这种方法甩掉两辆车,还剩两辆,我在回市区的高架桥上绕了几圈才摆脱他们,回到酒店,我给遮光窗帘留了条缝,看了一夜的《九号秘事》。没人找上门来。
有点反常。
于是我多等了一天。翌日晚上,乘着夜色,我下楼去买一包烟,没买到惯常抽的牌子,也不赶时间,就散步到另一个街区去找。总算碰到一家香烟品类比较齐全的零售店,开在一条没有路灯的背街上。
坐在柜台里的老太太也不知是不是店主,戴着老花镜,正一边用钩针织毛衣,一边用平板电脑看电视剧,许是因为耳背,音量一升再升,我要稍微提高一点声音才能向她搭话。
“您好!”
老太太掀起瓦片似的眼皮:“嗯?”
“一包水蓝百乐门。”
老太太又“嗯”了一声,老花镜徐徐滑下鼻梁。零售店的透明玻璃门外,几道人影从我出门时就尾随着我,只是出于某种缘由,一直没对我动手。
老太太终于将电视剧暂停,起身去给我拿烟。我付过钱,推开店门,沿着无灯的街道继续前行,没走多远,身后就有人喊我的名字。
“阿百?”
要知道,很久没人这么叫过我了。
我把烟揣进口袋,换了把枪出来,余光还能瞥见零售店的老太太,她一心一意钩织着毛衣袖子,我们都打到门口了也没听见。
这件美好的衣服会穿在谁身上?我用小臂压住一个人的肘弯、将他的枪塞进他自己嘴里开火的时候,我想起脉脉,想他穿一件青果领毛衣,鼻尖冻得微红的样子。
我一天想了他八百遍。就不能做点儿什么吗?
我劈手夺下一个人的刀,翻转刀刃快速在他颈侧连捅三刀,血如泉涌,他身体往后倒,撞开了零售店的门。电视剧正演到高潮,配乐凄美而壮烈,身受重伤的男主角倒在女主角怀中,嘴唇因失血褪色成灰白,女主角哭得梨花带雨,口中不住地说:“别再提以前的事了……”
“都是我的错,”男主角已是气若游丝,“我对不起你……”
老太太呆呆地看着我。我正揪着一个男人的衣领往柜台上撞,钢化玻璃上挂满黏腻的血浆,被下滑的人体拖出一道刺眼的红痕。此间我得空看了眼屏幕,女主角的妆都哭花了,拼了命地摇头:“说什么傻话!都过去了,我早就不恨你了!求求你活下去,不要死……”
我心念一动,问老太太:“这管用吗?”她说不出话,两颊松垮的肌肉微弱地抖动。我看向面前持刀的黑衣人。
只剩他一个了。
机不可失,我擎等着他用刀刺向我,弓起后背、上半身微微偏斜向左侧,肩膀抵住他的肩膀,把握好力度和切口的深浅——我被划了一刀。
薄刃扎进我贴身的衣物,割开了肋下的皮肉,那疼痛很生动,我收紧腹部,右手卷起衣角绞住他的手腕,对方似乎也没料到这么容易得手,怔了半秒的工夫,背后就开出两个枪眼。我松了口气,将他放倒在地,大功告成。
湿热的血缓缓渗透衣服的布料,我将外套拉起,免得惹人眼目,跟柜台里的老太太颔首致意。
“报警吧?”
“你醒醒!”电视剧里的女主角撕心裂肺地大喊,“有人来了……他们找过来了!”
我得去告诉他。
我挺直腰杆,走出零售店。我得让他知道,我和晚晴接连出了事,这绝非巧合,下一个恐怕就是他。以及,我爱他。
我也想死在他怀里。
我一向不吝惜以最严谨和缜密的思路来推想他的行事逻辑。比如他刚下班回家就发现门锁坏了,估计连我的脸都没看清就会直接开枪。为了避免我们的电影以悲剧结尾,我又一次选择了窗户——感谢一楼二楼三楼的邻居加装的防盗网,攀爬起来比住院楼还省力,然而当我爬到四楼,却愕然发现,他的窗户已不知何时对我关闭了。
心骤然冷下去。也可能是血流得太多了。我一时难以接受这横亘在面前的围墙,尽管它是透明的。
可我已经等不了了。
我双手抓住楼上的晾衣杆,脚蹬墙壁,身体往后荡,靠着自身的重量和冲击力踹碎窗玻璃,闯入了他温暖的卧室。
这无疑是我第一次进到他家里。不远处就是一张床,躺上去的瞬间,我闻到他残留的气息,血的甜腥,春夜里酝酿的花粉味,合上眼睛,把一切都交给命运。
然后门开了,灯亮起来,我翻了个身,对他说——
“怎么睡着了?”
我睁开眼,他正站在我们新买的床边,低着头看我,手上的婚戒熠熠生辉,“我记得你没有午睡的习惯。”
“是没有。”
我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拍拍空出来的床铺,他没怎么犹豫,顺从地躺下来,挨着我,我说:“但是两个人一起午睡醒来,吹着凉风,看到外面橘红色的晚霞,不觉得很美妙吗?”
他空想了一会儿,很诚实地说:“下次试试。”
如今我们已经结婚,买了新的房子,近几天正在做搬入新家前最后的整理工作。但这些日后再谈也罢。
我是说,我们结婚了。他现在是我的另一半,我的初恋,我的至爱。
我抱住他。他的短头发蹭着我的下巴,人有点僵住,埋在我怀中低低地叹气:“你又来……”
“对。”我亲他的耳朵,“我又要对你说那三个字了。”
“我也是。”他说。
“你猜到我要说什么了?”我故意道,“猜错了怎么办?”
“那就……再来一次。”
所以我如他所愿,“我爱你。”又说了一遍,“我爱你。”
窗户敞开着,凉风吹进来,晚霞是橘红色,月亮还没升起,但,世间一定有人相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