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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番外四 RedruM红朗姆酒(上)

蜜月杀手 孙黯/十九岁子弹 8352字 2026-11-09 08:08:21

写在前面:

1、此为虞百禁第一人称番外

2、此男精神有问题,叙述有一套自己的逻辑,读起来不通顺或颠三倒四是他的问题,我写得也挺费劲

3、红朗姆酒的捏他来自《闪灵》(1980年,导演斯坦利·库布里克)倒过来写意为“谋杀者”

RedruM红朗姆酒

我坐在喷泉池边抽烟,头顶的伤口血流不绝,我得确保它们不会滴落在地,留下足以被人追踪到的痕迹。

有段时间,我总以为自己的脑袋是一台电视机,它放电影,没头没尾的片段剪接在一起,超现实主义和意象派,《历代的巫术》和《一条安达鲁狗》;有时只有配乐,有时只有图像,人物在念台词,有些是虚构的,有些是真实存在的,后来我渐渐分不清他们,就换下一个台;电视雪花屏了,我就用手敲一敲它,成串的血点飞进喷泉池,一部分的我消释不见了,另一件事才浮上水面。

——他不爱我了。

我又拍了拍我的电视机。电视机没有坏,那是我坏了吗?所以他不想再看我,他把我关上了。

半小时前,属于我们的电影正式落幕,散场后我一个人走,他们俩没等我;路上,我遇到了一位乞丐,克里斯蒂安贝尔的影迷,我把我的枪送给他,赞美了他的好品味;又穿过两条街,我找到了修电视的地方,一家没挂牌的诊所,开在地下拳场旁边,因而总是生意兴隆。医生认得我,一见我就问:“怎么搞的?”

“我失恋了。”

“我他妈问的是你的头。”

我撕掉手上的仿真皮肤,连同烟蒂和伪造的指纹、一并扔进了医疗废物箱,躺在手术床上,说:“我们分开了。”

床边支着移动桌板,盘子里堆满手术工具、注射器、吸饱了血的棉球和人类的牙齿,还有一包新拆封的零食,弗莱明热奇多。“我有点饿。”我问医生,“能吃吗?”

“你流太多血了。”

医生拿来一瓶红朗姆酒,摩根船长牌,“双氧水用完了,给你用这个吧。”

我接过酒,连灌几口,剩下的大半瓶都被他淋在我头上,冲开打结的发丝和凝固的血垢。“见鬼。”医生的口头禅就是“见鬼”。他四十多岁,爱说脏话,络腮胡子上总是喷满唾沫,“我他妈都快看见你的头盖骨了。”

“他不会对我这么狠。”我喉管发热,如同刚饮下冒泡的岩浆,“他是个心软的人。”他到最后都没对我开枪。

可他说他不爱我了。

朗姆酒顺着我的头发往下淌,和血混在一起,流到松石绿色地板砖上。可我不想给他血泊,我想给他眼泪,生理盐水,最小单位的人造海洋,干松果,捕梦网,有壁炉和门廊的小木屋。

冬天快要来了,我想和他被困在雪山上,依偎着取暖,等待极光和永远不会赶到的救援。

医生为我缝合伤口,针尖钩进我的头皮。我盯着对面墙壁上的挂钟,零点过半,我的宝贝应该到医院了。

“‘他’?!操,一天天都他妈在搞啥……”

医生织补着我。我幻想他是一只结网的蜘蛛,四肢细长,肚子滚圆,口中喷吐出恶毒的丝线,“麻药呢?我明明记得还剩一管……操……再来点酒。好小子。忍一忍。就快缝完了……疼吗?”

长满汗毛的手推了推我的脸,手指又湿又腥,闻起来像被狗舔过。“天杀的,你根本就没有痛觉。”

“我有。”

医生给我缝了四针,我吃光了一包奇多。隔壁的比赛胜负已分晓,有人惨叫着被抬下擂台。“我能感觉到。”我对医生说,“我把他弄疼了。”

“别说这么恶心的话。”

“我应该感到悲伤吗?”我虚心地向他求教,“你是不是见过很多悲伤的人?”

“来这儿的每个家伙都哭爹喊娘,悲伤得不得了。”医生说。

“那这里该起名叫悲伤诊所。”

“医生!”

诊所的门被人撞开,重伤的拳击手在担架上哭嚎,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右眼,指缝中血如泉涌。当他被抬到我身边,我坐起来,握着刚偷来的麻醉针筒、一击刺中他的大腿,针管断在肉里,我又躺了回去,转头望向医生。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妈的,”医生下颚抖动,“妈的!”

他一把搡开我的手术床,拳击手四肢痉挛,没多久便昏睡过去,像一头冬眠的巨熊,右眼被血糊住,嘴角溢出涎水和白沫,与之同行的男人们勃然大怒,叫骂着冲向我,却失足踩进血与酒的湖泊,一脚滑倒,后脑勺先着地,钝重的闷响在诊所里回荡。

四方台上的裁判倒数三个数,三!二!一!倒下的人再也没站起来。观众齐声喝彩,钞票漫天飞舞,花花绿绿。世界是一盒残次的拼图,拼完时才发现少了一片。

他把我的那一片带走了。

无影灯雪色的冷光里,我掏出手机,给总部打了通电话,告诉他们任务失败,另一半佣金退还给雇主,反正我也用不上了。他不爱我,不会答应和我私奔,和我结婚,和我一起裹着毛毯喝热红酒,在平安夜看《真爱至上》。他不喜欢看爱情片。

——他说过他爱我。

手机滑落在地,被人乱脚踩碎,踢到墙角。两个男人正在为拳击手的赔率和盈亏争吵不休,互相推诿,继而大打出手,把医生也卷了进去,混入他们的缠斗。趁着没人发觉,我轻手轻脚地下了床,从地下拳场的等候通道离开,吹着口哨,回到我租住的公寓,看了一夜的《撒旦探戈》,七个半小时,直到天亮。每一秒我都在想他。

真让人难过。

我睡了三天,中途醒过两次,给自己扎了两针抗生素,吃掉一整条坚果巧克力,做了三四场冗赘的长梦,时间跨度极大,梦见00,孤儿院,保育员养的那两只仓鼠,一只咬断了另一只的喉咙,剖开肚子,扯出来的脏器漏到笼子底部,被人发现的时候,已经干结在格栅上。

孤儿们惊叫着散开。好多人吓哭了。年纪小的孩子躲在大孩子身后,不敢近前,保育员只好把活下来的那只仓鼠从笼中取出,暂交给我,独自去洗刷笼内的血污。

她跪在水池边,边刷边干呕,神情不知是痛苦还是厌恶。我低下头,残杀了同类的仓鼠在我手中蠕动,绵软的皮毛沾着血迹,鼻尖和胡须频频触碰我的指腹,黑豆般的眼珠晶亮而无辜,似乎对自己犯下的恶行浑然不知。

——为什么会露出那副表情?

我在保育员身旁站了好久,还是没弄懂她诸多行为潜在的回路。每到这种时刻,我都会做那个实验。

“姐姐。”

我用右手的虎口圈住独活的仓鼠,问保育员,“我能为你做点儿什么吗?”

倘若她的眼中流淌出泪,我就先安慰她;倘若她的眼中流淌出恨,我就握紧我的手指,用尽全力。我靠这种方法辨别人的情绪,丈量“好”与“坏”的尺度,判断对方的态度和需求,再给予适当的回应,往天平的两端增减砝码,铅块与丝绒,蚂蚁和大象,善与恶,一个人和一群人。偶尔也会有第三种选项,比如保育员循声看向我,大喊了一声。

“你在干吗?!把它放下!”

我就会尊重她的意见,并记录下新的解法。

我喜欢这个隐秘的游戏,喜欢福利院的每一个人,大人,老人,男孩和女孩,午睡,泥塘,不能外出的雷雨天,感冒,忘记放盐的海带汤,冻僵的手指,发条八音盒,死去的仓鼠的坟墓,早晨七点准时响起的收音机,电影,电影,电影。

电影里有战争和炮火,侏罗纪公园,僵尸道长,罗马假日,古埃及探险队,互换灵魂的男女。然后镜头快切,戴着眼镜、相貌平庸的00走进福利院,说他想领养一个小孩。

00退隐后的第六年,我已经想不起他的长相,他的脸,像一串各项数值都基于初始化设置的默认角色,找不到一处足以安插记忆的锚点:三十岁上下,身高一米七多,不胖也不瘦,总穿白衬衫配黑色西裤,在一所偏远的乡镇中学教生物,住教职工宿舍,每天早上骑自行车去上班。教书将满一年,和谁都不交心,学生普遍都很寡言,尤其女生,会刻意躲着他和他的性别。某天他借用体育课,给请病假的学生补课,路过会议室时,听到紧锁的门内传来成年男性的粗喘和低语,间杂着女生的哭泣与哀求。回到办公室,他等面色惨白的女生进来,在抵触与排斥中艰难交涉,得出较为确切的人数。随后,他将批注好的教案留给女学生,独自去食堂借来一把刀,杀死校方管理层所有男性,包括几位私下里和女学生私交过密的男同事。凶器丢在厕所便池,他洗净双手,径自走出了教学楼,横穿过操场时,几名打排球的学生向他问好,他颔首致意,跨上自行车,像往常一样下班离校,仿佛人生的前三十年都在排演这场谋杀,至此功成身退。

关于自己成为杀手之前的种种,00并未和我交托太多,比如他是如何逃逸,与过去的身份切割,加入当下所属的组织,他只是在福利院的十几个孤儿中选中了我,问我愿不愿意跟他离开,去过另一种生活。

我问了他三个问题,第一,到了外面,我可以去电影院吗?他说可以。第二,我用不用跟你的姓?他说不用,他选择我,我选择自己的名字,互不干涉。

第三个问题。我问他,我能不能活过今晚?他沉吟着,说,只要我想,我就能活得足够久。

我点点头,回到电视机前的板凳上。00在领养协议上签字,给福利院捐赠了一笔善款,院长求之不得,没想到我这个年纪的孩子还能被发落出去,催促他办完一系列手续,00问我,你不想走?那我明天再来接你。我说,你等十分钟,让我把《泰坦尼克号》看完,船快要沉了,我想知道他俩是怎么死的。

爱情真伟大。

00没有食言。他带我去市区,吃了一顿好饭,看了场露天电影,《当幸福来敲门》,散场后直奔火车站,买两张卧铺票,一路辗转至另一座城市,把我送进“组织”,让我活到现在,得偿所愿,遇见了我最爱的人,接着又失去他。

我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错。

你知道吗?

梦中的我坐在自行车后座,拍了拍00的后背,对他说,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我学会了伤心。找到爱之后,我果然变得完整了。

00没有作答。我也不在乎自己的前路会通往何方,只是反复回想:原来爱能抹除生与死的界限,让两个人都抵达永恒。无论我是趴在浮冰上,还是葬身于海底。

我知道。

身前的人转过头来,露出简脉的脸。

可我已经不爱你了。他说。

我睁开眼。无须在“醒过来”这一步骤耗费时间,直接锁定了梦境外异响的来源:公寓大门。老鼠?报纸?广告单?纸张贴着地面推进门缝的窸窣声。我摸索着床沿,站起来,无声地潜行至门口,握刀的手藏在门框后面,开门时刚好是视线死角。

“嚓。”

塞进来的是一封信。

我低下头,屏住呼吸,等信封像舌头似的吐进来三分之二,猛地往外推门。手起刀落,和人影同时落地的除了一顶报童帽,还有半截被削断的发辫。

“……”

瘫坐在楼梯上的人身穿邮局制服,手指战战,对我比出两个数字:1和4。我问他:“14号,‘邮差’?”

邮差惊魂甫定,捡起帽檐被劈成两半的帽子,扣回头上,又瞄了一眼我的头。

“你没事吧?!”

“抱歉,不是针对你。”我心痛得几乎无法站立。“我失恋了,状态不好。你体谅一下。”

数字“1”开头的编号,“邮差”,在组织内部负责任务交接和信息传递;0开头的,比如我,杀手;2开头的,“清道夫”,清理案发现场的清洁工;3开头的,“门客”,据说是渗透到权力阶层,替我们荡平阻碍、逃脱制裁的人。然而今天,唯独今天,我谁都不想见。

“如你所见,我还活着。汇报给总部吧。”我对邮差说。我只想回去,把刚才的梦做完,洗个热水澡,吃掉冰箱里仅剩的一盒千层面,再看一遍《魂断蓝桥》,《人鬼情未了》或者《西雅图夜未眠》。人们失恋的时候是不是都这么干?

“听着,你这个年纪的小伙子总要心碎一次,没什么大不了的。找家酒馆,喝个痛快,回去睡一觉,新欢马上就来。天底下那么多好姑娘……见鬼……好男孩!好人!换一个又不难!”医生的话犹然在耳。

可那些都不是我想要的。

“你在听吗?”

邮差面露难色,始终与我保持一段无用的间距,“信封里是我们为你准备的新证件。你有两条路可选:其一,你的雇主已经逃往别国,雇佣关系解除之后,双方要履行协议的附加条款,互不侵犯对方的人身和财产安全。简而言之,你今天就能拿着新的证件回国了。”

“其二呢?”

他无意识抚弄着自己的鬓角,那里因为缺失了一条辫子而变成滑稽的豁口。“今早刚得到的消息:你的上一个目标仍留在S国,家属前天早上飞抵这边,带她转了院,新的医院安保非常严密,不利于你实施二次刺杀。”邮差说,“我知道你们中的有些人不允许自己失手,目标不死即是埋下祸根,但这次我真的不建议……”

“我允许。”

“嗯?”

“我允许自己输给他。”我捋了捋被血和红朗姆酒定型的头发,“我自愿放弃。目标能活下来是她的命运,她应得的。我并不关心。”

“哦……哦。”

邮差愣了愣,显然没听懂我在说什么,只是乐于接受这个结果。“那很好,很好。这样我就能跟总部汇报……”

“我关心的是另一个人。”

我问邮差,“和目标一起被送进医院的人,她的保镖。那个人还在吗?”

“保镖?”邮差不解,“你要去寻仇?”

“我想去看看他。”

我简直有些难于启齿,“我不会打扰他……只看一眼不过分吧?你觉得呢?分手后是不应该死缠烂打,我的目的也不是捍卫自己的尊严,或者逼迫他原谅我……我就是不明白。”

我说,“我想……弄懂他。”

邮差看了我一会儿,“还是给你叫一辆救护车吧。”

“好主意。能直接把我送到他所在的医院吗?剩下的我自己想办法。”

“我的老天爷。”

邮差搓了搓自己的脸,像在求救,也像在对看不见的东西妥协。“我把医院地址给你,去不去你自己定夺,OK?呼,我的任务完成了。祝你好运,哥们儿,保重身体。我得走了……不!不用送我。饶我一命。”

“感激不尽。”

邮差飞奔下楼,像坐滑梯似的,转眼间便无影无踪。我也回到公寓,反锁了门,捡起信封放在桌上。

信封不被拆开,那里面装的是情书还是炸弹,或许永远都没人知道。我以为我和他,在拿到这封信的时候,就已经隔着薄薄的外封、摸透了我们的结局。他那么聪明,宁可陪我演到剧终,等到这封信被撕碎,才告诉我信的内容——其实我一开始就猜错了。

我宁愿没拆开过它。

我用微波炉加热千层面,端起盘子去了浴室。脱掉脏衣服,头上的伤不能沾水,我只好放满一浴缸热水,只将颈部以下浸没进去,一边泡澡一边吃饭。能来点音乐助兴就更好了,比如酸爵士。谁说杀人狂都爱听古典乐?

00也不喜欢古典乐,电影,只偶尔看看书,毕竟他是老师;组织就像学校,建在深山里,有很多代称和绰号,鉴于它的存在本身和内部运作都是高度机密,我习惯称呼它为“组织”;也有人觉得组织像医院,城堡,布达佩斯大饭店,有单独的房间,浴缸,宽敞的床,想看多久就看多久的电视,泳池,靶场,专门的医疗设施,许多人却还是不肯留在那里,大哭大闹地吵着要离开。

真希望脉脉也在这里,和我一起长大。嗯,他小时候一定很可爱。我会保护他,为他受伤,两个人偷偷发誓要逃出去,历尽千难万险,最终却在人海中失散,多年后再相遇,他已经是我的对手……不,不行。

我又在想他了。

和我一起留下来的不到十个人,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在这世上没有牵绊,随时都能被连根拔起。大家各有所图,有些是为了给死去的父母报仇,有些则天生就目光阴鸷,有暴力倾向,看人的时候眼白往外翻,标准的库布里克凝视。我想和他们交朋友,但大家都很忙,没空陪我玩。我没有父母,更没有仇要报,我只是笼子里活下来的那只仓鼠,能随意撕开同类的肚皮。

我问00,你呢,为什么要做杀手?你的父母也被人害死了?他说不,他的父母都是普通工厂职工,每月领三千块工资,性格温良,拿手菜是番茄炒鸡蛋和醋溜白菜,从未跟人起过争端。

可是和他们共同生活的这些年,自己始终有种置身事外的抽离感,像一条反拧的肩带,行囊沉重,脚下的路看似正确,唯有他被摆在错误的坐标上,拿起刀的瞬间,人生才算迎刃而解。

在神的棋盘上,他是一开局就被放错格子的棋子,他也不知道谁在下他,只能不断跳跃着探寻疆界。我说,生物老师不应该是无神论者吗?00说,人需要的并不是神,而是一个能在他们不知该作何选择时高于他们的旨意。

你去信仰你的枕头,你的刀,你吃早饭用的那把勺子,是一样的原理。我说,那还是神吧,听起来比较酷。

00是个好老师。他将毕生所学都教授给我,杀人,关节技,枪管轴线和瞄准线上的两个重合点,还有他最擅长的生物学,野外生存技能,如何辨别菌类、草药和毒药,濒死时用哪些方法可以自救,一次没能杀死的人,不要去尝试第二次。

为什么?我问他。他说,第一次是失误,第二次就是强求,你的心境和动机都与初次不同,失手的概率不减反增,反而会导致你送命。我说,我不理解。他说,神第一次没有站在你这边,凭什么第二次就会?我说,神真小气。他说,早点睡吧,明天起跟着我出任务。

我在组织里受了八年训练。十六岁给00当帮手,十七岁独自接单,拿下我职业生涯的第一颗人头,是个即将出庭作证的证人,他的供词会使我的雇主身陷囹吾。行踪暴露之前,这位证人已经东躲西藏了一个多月,暂住在一家位置偏僻的汽车旅馆,警惕性极高,唯一信任的人是旅馆老板读高中的儿子。每晚六点,他会给男孩开一次门,接收一份旅馆赠送的免费咖喱,其余时间都闭门不出,不抽烟,不酗酒,不外出采购,整日躺在床上看《绝命毒师》。

于是我带着我的假证件,提前五天入住那家旅馆,听了四天《绝命毒师》的背景音,楼上一对早婚的少年夫妻吵架、摔东西、痛哭、和好然后上床,用望远镜观察每天驶过县道的车辆,计算好旅馆老板的儿子给每层楼送餐的时间,并用录音设备录下他敲门后例行的问候声。第五天我动手,把旅馆老板的儿子打晕,换上他的帽衫和手套,走到证人的房间门前,播放录音,等他开门,当头给他一发子弹,一气呵成。

没有打斗,也没有计划外的迟疑和慌乱,房间里的电视正演到《绝命毒师》第五季开头,楼上的女人第无数次喊:“我受够你了!”我戴着手套,用一次性发信器上报了目标的死讯,然后捏碎它,将仍有余温的咖喱饭放在门口,推着餐车下楼,从旅馆的后身离去,走过一段辅路,如时搭上每晚六点半都从乡下开往城区的无照巴士,当晚就返回了组织。

将善后工作交给其他人,我就回了自己房间,泡热水澡。刚在浴缸里小憩了片刻,又被00叫醒,来通知我:佣金已经打到我名下的幽灵账户上。

该账户独立于各大银行和基金会之外,连同我的个人资料一并交由组织保管,防止我背叛或是反咬;倘若某天我想脱离这里,首先将面临社会性死亡,无尽的追捕和刑罚,从我杀死第一个人开始,罪行只会在我头顶不断累积,当我失却组织的庇护,它们会像雪崩一样将我掩埋。

我想了想,说,那将来我想走,是不是非要把这儿的人杀光不可?00看着我,问,你想吗?

我说不,我想谈恋爱。

00沉默良久,说,不要在浴缸里睡觉,会缺氧。

以及,不要过早地沉迷于烟草、酒精和性,你的感官会变得钝拙,体力不支,死得更快。

你没有爱过别人吗?我问他,老师,你喜欢女人还是男人?你的同事02和03,他们都是不错的人。你会不会结婚?00说,没用的。

爱治不好你,你是天生的。

我从浴缸里出来,换了身干净的睡衣,刷完牙,回到卧室,想继续睡,困意却像被错过的末班车,怎么也追赶不上了。

我在梦与醒的交界处搁浅,枯干地回忆着。00退隐时刚好四十岁。那时我才知道,不用杀光组织里的人也能全身而退,只需找一个和自己等值的替代品做抵押,即可换回一份清白如新的履历。

00走的前一天,他的同事01带着自己的徒弟08和我们一起吃饯别饭。组织内部人员变动频繁,旧的死了新的又来,大家普遍都不太熟,或者为了利用彼此装作很熟的样子。至于00,他和全世界都不熟,包括我在内。这不是背弃,而是他的个性。我们应当尊重他人的个性,只要自身的利益不被侵犯。我为00感到高兴,他又可以去探寻新的疆界了,这是他选的。

而相比00,01更好相与。01是用枪的好手,擅长远程狙击,年轻时当过兵,半边脸毁了容,愈合后的皮肉凹凸不平,牵扯着同侧的嘴角往上提,显得很爱笑,会跟我们说,等他的徒弟能独当一面,他也要退休,去乡下买一栋带院子的别墅,养一条狗,安度晚年。

愿望很美好,但没能实现。因为他死了,凶手正是他一手栽培的08。当初08愿意留下,是想报答01把他从贫民窟捡回来的恩情,可当他得知,自己居然是01抵押给组织的筹码,一张为别人赎回自由的肉票,他崩溃了,借师徒之便对01行刺,并将这些年的知遇之恩归为一场欺诈。

我接到指令,去追杀叛逃的08。他朝我吼,你受得了吗,一辈子都干这种脏活?自从杀过人,我每晚都做噩梦。我说,干一行爱一行嘛。他说,00收养你才不是发善心,他是想让你顶替他的位置!你就没想过要逃出去?我说,为什么要逃?这是“我的”笼子。

08哭着骂我,你他妈疯了。

我对着他扣下扳机。

那年我18岁,从00手下成功出师,还没遇见喜欢的人。暗网上已经能查到我的悬赏令,我成了下一任01。

我趴在床上,昏昏沉沉又睡过去。这一次我梦到脉脉,含情脉脉的脉。

00骑着自行车走后,我四处旅居了几年。去过十几个国家,看了几百部电影,设想过无数种邂逅,不知会在哪儿遇到我的爱人。一架注定要坠毁的飞机?行人熙熙攘攘的街头,刺杀目标的照片里或是我的准星中央。电影里说,在遇上自己的至爱之前,没有人曾一睹爱的真容,但是当对的人出现,你一定能认出他来。

我相信他也能。

这世上的人多到杀不完,总有一个会和我相爱。他就在喧嚷的人群外,别墅二楼的白石膏阳台上,独自抽着烟,像是在等谁。

其实他谁都没在等。他是我暗杀对象的“远房表哥”,名叫简脉。而我是他“表妹”容晚晴的朋友,电影学院的留学生,我叫虞百禁。

“你好。”他说。

他话很少,抽最便宜的烟,不挑剔衣着和食物的口味,手背向外,克制而有礼地把烟灰缸朝我推近了几寸。他的手像某种纯白珊瑚类,眉眼和发梢都洁净,在梦境的柔波下焕发出一种淡淡的微光。

他简短得像一首诗,每个字都能拆解出千万种意思。

我叫他:“脉脉。”

而他就像是电影里的人,听不见我在银幕外的诉说。

“对,我们见过几次。上周的选修课,小组活动,新生欢迎会,包括开学典礼。”

“脉脉。”

“我们同岁?嗯,我比晚晴大一岁。”

“脉脉。”

“你是电影学专业的。移民?原籍是……对,我们来自同一个地方。真巧。”

我看着电影里的我,伸出手和他相握。

“叫我阿百就好。下次一起出来玩啊。”

我用遥控器按下快进键。

下午三点钟的放映室,我在爱情的必经之路上布下陷阱,抛下诱饵,放下捕兽夹。据我所知,他在晚晴上专业课的那栋教学楼对面的图书馆做义工。那栋建筑视野开阔,楼体通透,是绝佳的瞭望塔,并且赶到晚晴所在的教室还能抄一条近路,动作快的人只需两分钟。

所以我在这里等着。准备了足够多的影碟、饮料和耐心,等他经过我刻意虚掩的那扇门,赌他和我一样怀有某种忐忑的期待。

然后他来了。在我看完了昆汀的全系列,从《天生杀人狂》到《真实罗曼史》,只剩那部《低俗小说》的时候。人们总爱把最喜欢的事物留到末尾,这被视为一种奖赏,延迟快感,被等待和忍耐升华过的快乐。我第一次品尝到这种快乐,当他步入我的黑暗,坐在我身旁,和我一起仰头、望向粗劣发白的幕布。

——如同我的一生都在等这一刻。

我预感到那东西来了。眼前的画面像胶卷一样飞转:下坠的飞机上他恰好是我的邻座,拥堵的大街上他和我擦肩而过,我用烟头把照片上他的脸涂黑,照门缺口和准星重合的那一点却依然落在他眉间。

片尾曲唱完了,我的啤酒罐也早已见底,烟盒里一支烟都不剩,再也没有任何一件事能阻止它发生——他转头看向我,两个人都别无选择。

我知道我只能吻他。

他的嘴唇柔软,眼神是困住我的另一座牢笼。原来爱在这里埋伏着我,等我钻入它的圈套。无路可走的人是我。

那是我第一次接吻,和茫茫宇宙中的另一个同类产生交集,从此落地生根。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很奇妙,我杀人的时候,心跳都不会快半拍,但亲吻他的那一刻,我就像从另一个星球跑着来见他,胸腔热得像烧了几万年的炉膛。

我从这炉膛里淬炼出最锋利的匕首,交给我爱的人,让他挖出我的心脏。他却说他不要。

明明他早就“认出”我了。

我喜欢我们之间有秘密,心照不宣的默契;好几次我想把一切都毁掉给他看,又一次次按捺下来,假如我再稍作忍耐,也许他会给我更好的东西;我会肖想他的身体,想看他失控,高潮,白皙的肌肤因羞涩而发红。我们做尽了爱人间能做的每一件事。但我明白他仍有顾虑。

我的小南瓜,我的小白兔,你不想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可终有一天,我们要一起打开它。第一幕就挂在墙上的步枪,第三幕没有响,终幕时也必将射出一发子弹,杀死我们中的一个,但不会是你。你一定能活下来,并承受住全部的我,正如我也接纳全部的你。

你不要害怕,真正的爱情经得起考验,折损的是爱,破溃的是爱,残败的是爱,面目全非的也是爱。爱恒久不移。哪怕被扭曲,它也会如入骨之钉,根植在我体内,和我的血肉粘连共存,从生到死我都爱你。

为了住进你的笼子,让我杀光里面的所有活物也没关系。

可是为什么?

梦中,我又回到那家酒店,他用一瓶卡莫斯白兰地砸坏了我的脑袋,搞得我又爱上他一遍。不会再有这样的人了。凶悍,果决,千载难逢。我恨不得立刻跪下来向他求婚。可我的任务还没完成。

子弹出膛,飞向我们必将到达的终点。他就站在这场电影的结尾处,望着我,默然做出几个口型。

不,不对。

“我不爱你。”

我按下暂停键,拼命往回倒退。这不是我要的结局。

剧痛在心口处扩散开,我以为他向我开了枪。死在他手上同样是一种美满,我此生无憾。

然而他没有。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里握的是一把枪,不是仓鼠。梦里我只想追上去,问他最后一个问题,即使他说他不爱我。

——为什么会露出那副表情?

宝贝,你在哭吗?

作者感言

孙黯/十九岁子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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