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不太好,陆啸行僵在原地。
“走吧。”晏泊如先一步离开了。
他在刚刚那段时间里想好了一些措辞,又在楼梯口听到了后半程的争吵,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身后脚步声响了起来,陆啸行跟了上来。
晏泊如没有回头。
车已经停到了树荫下,他拉开车门,自顾自坐了进去。
他真的极其不喜欢被人议论,真的很烦。
因为小时候上过电视,上过报纸,被老师拉着在讲台前做过介绍,特意叮嘱要多关照他。
因为他是特殊的。
他收到过无数的议论,善意的,恶意的,当面的,背后的。
蛮奇怪的,心脏好像被谁攥住一般,可同时,又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我没看那份文件。”陆啸行突然开口。
晏泊如回过神来,却没回头。
他并不想在这个时候看到陆啸行的眼神。
如果在里面看到嫌弃和疏离,那他会很难受。
如果是同情或怜悯,那他会很惶恐。
心里好像有一处在不停坍陷,内里已然溃不成军,外表还是坚固如初。
人有的时候就是矫情,明知道他苦苦维持的自尊即将轰然倒塌,就是想强撑着,让狼狈晚一点到来。
“有些事,我觉得你告诉我比较好,如果你愿意的话。”陆啸行试图和他沟通。
晏泊如没有说话。
他有的时候是真的佩服陆啸行,几分钟之前刚刚和他妈吵了一架,现在还能心平气和坐着和他聊天。
陆啸行似乎叹了口气。
“刚结婚的那段时间,因为你太过主动地想凑到我身边,我对你做过调查,但没有发现任何问题。”
“嗯。”晏泊如终于开了口,长时间没有说话,声音有些哑。
“送到你手里的调查报告,我都已经看过一遍。”
“这些年你不在北京,手伸得还挺长。”陆啸行的语气太过正常,听不出任何情绪。
不知道他是什么表情,也许带了点嘲弄。
他们刚刚因为他的不坦诚吵过架,闹了矛盾。
晏泊如突然感到了一点委屈。
“我不想把不好的一面让你看到,这也不行吗?”
一点明知道他自己错漏百出,又希望得到理解的委屈。
他就是想缩起来啊,不行吗,非要硬生生把他撬开,然后捏着他的软肉,看清他的狼狈吗?
“你可以不要第一反应就是逃避吗?”陆啸行的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理性。
肩上一沉,他的手放在了他的肩上。
是了,他就是喜欢逃避,他就是一个不够完美的,没有能力把自己的事妥善解决的人。
“你可以不要总是逼我吗?”晏泊如忽然竖起满身的刺。
这是最后的一点力气了。
只强硬了一秒,片刻后,他的肩膀垮了下去。
“对不起。”他开始道歉,为刚刚的那句语气不好的反抗。
陆啸行还在为之前的事生气,他没有得到全部的原谅。
单单只针对眼前的这件事,他也没有任何立场给陆啸行甩脸。
大约心里堵得慌,忽然有种呼吸不畅的感觉。
不想再和这人待在一个空间里。
不知是不是听到了他的心里话,还是留意到了他的满身抗拒,陆啸行扣了扣座位间的挡板示意。
车慢慢停了下来,晏泊如一言不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
干燥的风毫无征兆地吹到脸上,带来一点难以察觉的刺痛。
真的蛮烦的。
为什么突然在这个时候,提这些陈年旧事。
这些事,到底什么时候能放过他?
还是说,它就长在他的根里,直到他死,都摆脱不了。
他明明已经走了很远啊,从那个逼仄昏暗的十多个孩子混住的房间,走到了北京宽阔的街道。
“晏泊如。”
“年年。”
陆啸行在叫他。
晏泊如脚下停了下来,身上倏然一暖。
陆啸行抱住了他,在不算安静的街边。
“对不起,我只是,想了解你。”陆啸行在道歉。
因为他太过礼貌,于是他不得不给予回应。
“你有什么好抱歉的。”晏泊如感到了不自在。
仔细说来,还是他不够坦诚。
但他确实做不到,主动将这些事如实告知。
他终于被一点点力带着转了过去,然后脸就埋到了柔软的颈间。
带着一点体温的玫瑰香包裹着他,好像也包裹住了他的一切狼狈和不堪。
在他坚持不懈地刷着存在感的时候,陆啸行的身上重新染上了熟悉的味道。
他已经一塌糊涂了,因为这个拥抱,忽然平静了下来。
“你想问什么,就问吧。”晏泊如坐在小公园的秋千上,面色恢复了平静。
头顶的一点照明灯给他的影子印得很小,只在沙坑里留下一个圆圆的黑点。
“年年是你原来的名字吗?”陆啸行问了个不难回答的问题。
“嗯。”晏泊如小幅度地点点头。
“祈年。”他又补充。
“你说过,汪顺是你的发小,但他并不属于晏家的阶层。”陆啸行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他将注意力转到了细枝末节里,转到了别人身上,让晏泊如没有那么抗拒。
晏泊如转过脸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嗯,汪顺以前叫祈顺,跟我一个姓。”
“我小时候身体不太好,长得不像个男孩子,总受欺负,他会帮我打架。”
陆啸行的脸上出现了一个类似于懊恼的表情。
好像错过了那些帮忙打架的机会,是一件非常可惜的事。
晏泊如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唇角
晚饭吃得不多,他还没完全恢复,又因为心绪起伏,有些口干舌燥。
因为聊到了汪顺这个人,他主动讲起了那个阴差阳错的故事。
“其实,原本晏家夫妇想领养的是汪顺,都跟院长说好了,因为他机灵会说话,而且,他年纪比较大。”
“男孩儿年纪再大一点,就很难被领养了。”
他的身世已然被陆啸行知晓,再叫他知道点别的也无足轻重。
又或者是因为这些事憋在心里太久,他很想找个人说一说。
陆啸行有些诧异,默了片刻,问,“你跟他不是同岁吗?”
“我只比他小几个月,而且我当时看起来比较瘦小,年纪算小两岁,没什么关系。”
“我性格也比较奇怪,准确点说,应该是孤僻。”
用孤僻形容自己,晏泊如觉得有些好笑。
顿了顿,又总结道,“总之,并不是一个合适的被收养对象。”
“毕竟那个时候,晏家是想要一个能带出去大方接受采访的养子。”
“为什么换成了你?”陆啸行难免有些好奇。
“是我主动和晏楠搭了话。”晏泊如终于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晏家夫妇来福利院的前一天,汪顺拿来了报纸指给我看,他只是来找我闲聊,他总来找我玩,因为我没有什么朋友,也不跟除了他以外的其他人说话。”
“所以我知道晏家夫妇第二天会来看大家唱歌。”
“如果我不知道窗边的那个小女孩是晏家的女儿,我不会搭理她,也不会主动朝晏夫人笑。”
“等晏夫人决定要领养我、和院长商量要换人的时候,我才知道,原本他们挑选的是汪顺。”
“是我抢了他的。”
陆啸行有些沉默。
在他的视角里,晏泊如似乎在钻牛角尖。
“有些事,也许不是你以为的那样,毕竟决定不是你做的,很难说,你的一个笑、一句话,和晏家决定领养谁有决定性的因果关系。”
他试图分析,也试图宽慰晏泊如。
然而晏泊如摇了摇头,“再怎么样,也改变不了我想取代他被领养的事实。”
他终于承认了这件事。
“所以,当在大学里跟汪顺重逢后,我觉得非常愧疚。”他重新将故事连了起来。
“他只是好奇你未来想不想留本校读研,我就想替他把事情办好。”
陆啸行想了起来,“分手时,你说过。”
其实不难回忆起,因为自从恢复记忆后,他总会自虐般想起晏泊如提分手时的场景。
晏泊如垂下眼睛,重新替他的隐瞒道歉。
“嗯,这件事是真的。”
“实在是,对不起。”
“我知道,无论我有多少借口,都不是我选择欺骗你的正当理由。”
因为陆啸行是完完全全无辜的,不应该为他无法消弭的愧疚和自以为是的弥补买单。
陆啸行在沉重的心情之外,感到了一点隐蔽的高兴。
汪顺不是他以为的那种“重要的人”。
很快,他又为自己那点不由自主的高兴感到了羞愧。
他是真的一点记性不长,脑子里都是情情爱爱。
“你会好奇自己的亲生父母是谁吗?”陆啸行换了个话题。
“不好奇。”晏泊如答得很干脆。
他并没有说实话。
其实是好奇的,尤其是当他有了一点零花钱、有了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之后。
但他不敢去找,怕养父母觉得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晏泊如又随意晃了晃身下的秋千,呼出一口雾气。
因为寒冷无边无际,所以雾气消散得太快了。
他到底还是走了出来,旧事只是旧事罢了。
“后来,突然某一天,晏母主动帮我找到了我的亲生母亲。”
“俗套的故事,挺引人同情的,你感兴趣的话可以找报纸来看看,我不记得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说他不记得了。
当时他还在上小学,因为是插班上的学,基础打得不好,一开始字认得不多,学起来就有些吃力。
他其实自尊心很强,就憋着口气想把书读好,谁知突然在某一天,收到了无数同情的目光。
每个人都知道他是被领养的,他的出生不被期待,他以前过得很惨。
有部分人会给予他优待,有部分人会嫉妒他得到的优待。
小孩的话总是太直白,他比同龄人成熟很多,一开始会被不经意的话语或举动伤害到,恶意的,甚至是善意的。
后来他发现,其实没什么不好,表演成一个礼貌的弱者,得到同情,也能得到许多便利,没什么不好。
“我不想你同情我。”晏泊如转过头,对着陆啸行,语气有些固执。
为什么呢,他也说不上来。
陆啸行一直坐在一旁的秋千上,纹丝不动,大衣拖到了地上,大约会沾上不少沙尘。
他轻轻捏住了他的手,“不算同情吧,我只是很心疼。”
爱情是很虚无缥缈的东西,它会在某些具体的事件上,给予微妙的情绪体验。
比如心疼。
陆啸行刚刚一直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苛刻,是不是太不近人情。
他又在想,晏泊如是不是吃了很多苦,是不是受了欺负,才养成了现在这样的性格。
礼貌客气,外表看起来清清冷冷,甚至有些难掩的傲气,走近之后才会发现他的粘人,不安,和时不时漏出来的茫然与自卑。
后者是只有他才能感受到的,他算是晏泊如最亲近的人了,为什么遇到问题不能多理解一点?
是最亲近人吧?
汪顺和他到底谁更重要?
毕竟那是小时候替他打架出头的人啊,晏泊如心里还有点先入为主的愧疚,感情肯定不一般。
陆啸行微不可查地晃了晃头,试图将这些酸溜溜且不合时宜的想法赶出去。
他又想象起了晏泊如小时候的样子,倔强不爱说话的漂亮小男孩,总被不懂事的胖小子欺负。
这么一看,爱算计,睚眦必报,都成了优点。
怪不得喜欢自作主张、有事不爱和他商量,习惯单打独斗。
他逼着他改变,是不是有点过分?
可是,总会对亲近的人不坦诚确实是不好的事吧,万一在他不知情的时候出个什么事,要怎么办?
但如果一个人总是受到无端的责备,是会养成爱撒谎的性格,他喜欢他,应该去多了解他,追溯性格的成因。
陆啸行脑子里跑着火车,自己心软得一塌糊涂,理智在摇摇欲坠。
“晏家是不是对你不太好。”陆啸行自顾自脑补了一大堆灰姑娘的故事,眼神湿漉漉的。
晏泊如失笑,摇了摇头。
“爸爸妈妈对我挺好的。”这个称呼他叫得有些生疏,应该不常叫。
“尤其是晏楠,她是真的把我当成了亲弟弟。”
“我也试图把她当成我的亲姐姐,虽然我不知道该如何做。”
因为真心应该换到真心。
但是,他越界了。
他曾经央求晏楠帮他去开一次家长会,那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要求。
但他确实不知道那一天,是晏楠钢琴比赛的日子。
晏楠答应了他,替他去开了家长会,帮他拿了奖状。
回家的时候,晏父晏母还是笑着的,隔天晏楠去高中寄宿后,那张奖状被撕得粉碎,晏泊如跪在碎纸上,被要求反思。
其实,不是多重要的比赛。
那是他唯一一次在晏家受到身体上的惩罚,如果跪着反思也算体罚的话。
晏泊如从旧事里回过神来,总结道:“就是因为对我太好,所以我得守好规矩。”
“我小时候,没什么梦想。”这句话他说得很突兀。
大约是已经说了很多事,他的语气自然了不少。
“顺哥说,他想赚很多钱,想买好吃的,还要给我买副手套。”
“而我只想爬上山顶,去看一次完整的落日。”
“我想知道太阳最后掉进了哪里,天又为什么不能一直暖和啊。”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着黑漆漆的天空。
北京总是很难看到星星,他小时候在江南看到的满天繁星,大约是彻底不见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决定追你吗?”他重新低下头,和陆啸行对上视线。
他的脸颊一冻就会泛起薄红,然而他的眼睛很亮,就像他每一次看过来的那样。
陆啸行有些愣怔。
他为什么会怀疑晏泊如不爱他呢。
“那天,学堂路上的风很轻,你转头看我的眼神,太温柔了。”
“你让我觉得很温暖。”这句话,他说得很小声。
感情总是起于微末时。
他是个心肠又硬、算得上冷漠的人,即使陆啸行又帅又有钱,在相遇的第一眼,他也并没有爱上这个人。
只是有些许好感,作为一个优质男性应得的一点好感。
情绪也许是一点点变化的,也许是突然改变的。
他太干净了,他突然就想从他那里得到偏爱。
就像他想要的一只干净的,全新的,完完全全属于他的玩具熊。
晏泊如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款式简单大方的银戒指。
因为太过仓促,连盒子都没有好好准备,就这么拿了出来。
“可以跟你换吗?”他问得小心,声音有些发抖,带着一点忐忑和羞愧。
“这是我自己设计的,比不上你去找人定制的那两枚。”
“以前那枚小一点的就好。”他在说要换的戒指,提着要求。
陆啸行没立即回答。
“我现在对你不好吗?我就以前对你好?”他不知在纠结着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没有。”晏泊如摇摇头,被这一声质问问懵了。
“走吧。”陆啸行很快站起身,似乎不耐烦再坐在这里,聊这没完没了的天。
晏泊如低下头,捏了捏手心里的那枚戒指,吸了吸鼻子,有些难过。
“回去给你。”陆啸行声音还是一贯的冷淡。
晏泊如一下抬起头。
他跟在陆啸行身后,往家走,路灯将他的影子融进了陆啸行的影子里。
他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小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