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2月31日。
天气:晴。
晚上六点整,池照与傅南岸一道坐在仁爱福利院元旦汇演的观众席,看着台上孩子们天真的笑脸。
这是池照曾经待过的福利院。
从福利院走出来的这么多年,池照一直跟福利院的老师们保持着联系,逢年过节会回来看望老师和孩子们,也会定期给福利院里捐款。
今年福利院举行元旦汇演活动,院长第一时间给池照打来了电话,希望他能来看看孩子们。
这几年福利院的处境不好,资金是个大问题,池照的捐款帮了福利院很大的忙,老院长一直铭记在心。
当年池照在福利院的时候,院长就对这个瘦瘦小小的小男孩儿记忆深刻,那时候的池照远没有现在健谈,他不爱说话,每天都躲在角落里看书,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有一种让人很喜欢的精气神儿。
这两年池照的工作越来越忙,回来福利院的次数确实比之前少了很多,听院长这么一提,他当即答应了。
到现场池照才发现问题:老院长可不只是喊他来看演出的,还想让他现场讲两句,给弟弟妹妹们做个榜样。
池照是和傅南岸一起来的,俩人并肩站在一起,池照当场上没说什么,老院长走后,表情却立刻耷拉了下来,像是被人欺负的小狗似的。
傅南岸自然一眼就看出了问题,笑着问他:“怎么了这是?咱们池老师要上台了还不开心?”
“傅教授你就别逗我了,谁不知道你最擅长的就是上台发言啊?不用提前准备就能信手拈来。”池照苦兮兮地朝他笑笑,说,“我和你又不一样,我从小就最怕上台了,尤其是这种即兴的发言。”
傅南岸挑眉,说:“医师节那天不是表演挺好的?”
池照脸一红,也不知道想起了什么。
他红着脸瞪了傅南岸一眼,说:“不许再提那天!”
医师节那天池照作为青年医生上台表演,池照他们组表演的节目非常不堪回首,偏偏还被傅南岸拍了下来,反复观赏。
当天晚上池照用了很多小手段,才让傅南岸心甘情愿地把那些视频删掉,只留了几张照片。
“你这次不许再给我录视频了!”池照想起要紧事儿,赶忙叮嘱傅南岸道,“我真的没有复盘自己出丑的习惯!”
“我真没觉得是出丑,”傅南岸摇头笑笑,牵起池照的手,轻轻地揉捏着他的手背,说,“你已经尽力了做到最好了,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地方。”
池照张了张口,还想说点儿什么,傅南岸又说:“更何况对我来说我能看见你的时间太少太少,每一个珍贵的时刻我都想要记录下来……你难道舍得我有这样的遗憾吗?”
他的语气有些委屈,好像池照不让他拍就是十恶不赦了。
“……”
池照沉默了好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退让说,“好吧,你想拍就拍吧,我不拦你,你只要别晚上当我我面儿放就行。”
在一起这么多年了,傅教授撒娇的功力明显见长,已经能够轻松地拿捏当年需要教他“爱”的池老师了。
当然,池照也很乐意被他拿捏。
傅南岸见好就收,笑着答应了他,又捏了捏他的手,安抚他道:“没事儿的,不紧张,你就简单地讲两句就好了,台下就是一群半大的弟弟妹妹们,老院长请你来也不是为了让你讲多长、多引经据典,比起你演讲的内容,你的存在就已经能够很好地向他们做出榜样了。”
池照深吸口气,又轻轻吐出,还是有些担忧,说:“道理我都懂,但我一上台就肾上腺素飙升,我怕我到时候控制不了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怎么办?”傅南岸微微挑了下眉,故意问他,“不然咱们跟院长说一声,取消临时安排的演讲活动,或者我替你上台简单讲两句?”
“那怎么行!”池照立刻反驳,眼睛瞪得圆溜溜的,说,“老院长说弟弟妹妹们都很想我,想听我跟他们交流,我怎么能让他们失望?”
说完他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傅南岸正一脸笑意地看着他,眼底满是赞许。
池照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说:“放心吧傅教授,我不会临阵脱逃的,有这么多弟弟妹妹在,我一定会好好准备的。”
傅南岸温温柔柔地看着他,拇指轻轻地按压着他的虎口处,略带粗糙的指腹给人一种安全感,说:“不怕,我就在台下看着你。”
傅教授擅长的可不只是撒娇。
他是池照压在心头的宝石,有他在,池照的心就能安稳下来。
上台的时间很快到了,池照站在台上,看着台下许许多多懵懂的脸,紧张到几乎说不出话来,余光一瞥,又看到傅南岸那双温柔的眼。
池照深吸口气,终于开口,说:“各位小朋友们大家好,我是你们的池照哥哥……”
……
五分钟的时间很短也很长,池照感觉自己垂在身侧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通过话筒传出的声音也在颤抖。
最后一句话说完时,池照只觉得如蒙大赦,下台时腿脚都是软的,回到傅南岸身边儿,他甚至不敢问傅南岸自己讲的怎么样,怕傅南岸又要把拍的视频搬出来,太丢人。
最后还是老院长走过来拍了拍池照的肩膀,笑着跟他说道:“讲得很好啊小池,在我身边儿坐着的孩子们手掌都拍红了。”
老院长走后,池照终于鼓起一点儿勇气,戳了戳旁边儿傅南岸的手,用气声问他:“我刚才讲得怎么样?”
台上的表演还在继续,欢快的音乐声回荡在耳边,傅南岸微微偏过头,温热的气息洒落在池照的脖颈,问他:“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池照对自己实在是没信心,犹豫了一下,撒娇似的对傅南岸说:“不管真话还是假话,你都夸夸我呗傅教授。”
“那就是实话了。”傅南岸低低地笑了两声,收敛起笑意,语气是认真的,说,“缺点自然也有,紧张,卡壳,磕磕绊绊,但整体给人的感觉是用了心的,能让人感受到你想要表达的东西。”
池照被他夸懵了,过了半晌才笑起来,眼眸笑得弯弯的,说:“你这也太会夸人了,不愧是心理科的教授。”
“说了这是实话。”傅南岸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作势就要掏出手机,说,“我拍了视频,不信你自己看——”
“——不了不了。”池照果断摇头,一脸坚定地说道,“我就算是饿死,死外面,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看你拍的视频!”
傅南岸也不纠缠,干脆利落地收了手机,说:“行,不想看那就不看。”
汇演结束,又有几个老师陆续过来,夸池照上台讲得好,还有个小姑娘乐颠颠儿地跑过来,给池照送了一束自己用野草做得花。
回到家里,俩人一起坐在沙发上,池照明显坐不住了,一脸讨好地往傅南岸那边儿蹭,说:“傅教授,你手机什么时候能用完?你拍的那视频让我看看呗?”
傅南岸原本正在用手机处理电子邮件,听池照这么说,又直接把手机反扣在了旁边儿,问:“晚上是谁说饿死也不看我拍的视频来着,我怎么不记得了?池老师记得吗?”
“你就别逗我了教授。”池照继续往他身上蹭,语气还挺理所当然的,“他们都说我演讲讲得好,我当然想看看我到底说了点儿什么。”
“他们?”傅南岸挑眉,故意逗他,说,“意思是我说的话你没信呗?”
池照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语气一下子就软了,哼哼着求饶,说:“哪儿能啊教授,我最相信你了,我最喜欢你了,我最爱你了……”
“嗯,我也爱你。”
素来光风霁月傅教授非常好哄,十分受用地低头亲了亲池照的唇角,把手机拿给他,说,“在相册里,自己翻吧。”
两人的手机里没有秘密,随时可以互相翻看,傅南岸让池照自己翻,池照就大大方方地自己翻,找出晚上的视频,一脸期待地看着屏幕。
声音刚出来的那一瞬间,池照尴尬得脚趾扣地了一下,他硬着头皮继续去听,又觉得尴尬得头皮发麻——
诚然,演讲没他想象中的那么差,但显然也不是什么优秀的范例,顶多就是个无功无过的演讲,不值得那么多人夸奖,还被傅南岸放在手机里珍藏,
视频播完后就自动结束了,池照把手机里还给傅南岸,像是扔了块儿烫手山药似的,红着脸说道:“我算是懂了,下次你们说的话我一个字儿都不能信,尤其是你傅教授,纯纯就是溺爱我。”
“有那么夸张吗?”傅南岸非常无奈地摇头笑笑,说,“我不可不接受你的指控,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心话。”
池照拧眉:“那你就是眼光不行。”
傅南岸微微眯眼,单手搭在池照的肩膀上,威胁似的捏了捏他的脖颈,说:“再给你一次机会。”
池照微微睁大了眼睛,还想说点儿什么,傅南岸又掐着他的下巴吻了下来,声音压得很低,说:“……不许你这么说我爱人。”
“唔唔……”
池照被他亲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过了许久,傅南岸才终于放开了他,怜爱似的帮他擦拭掉眼角沁出的生理性的泪水,语气温和下来,问他,“你是觉得自己哪儿说得不够好?不介意的话,我们来分析一下原因?”
“这个很难具体描述吧……”池照的脸颊还泛着绯红,又很自然地依偎在傅南岸身边儿,说,“主要是听过你太多次演讲了,你每次都说的很好,坦荡自然,引经据典,跟你比起来我差得太远。”
傅南岸笑了,也不反驳他,只说:“我记得咱俩第一次见面时,你撞在我身上,结结巴巴的连话都不会说了,是不是这么回事儿?”
池照一愣,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
傅南岸又说:“后来到大学毕业了你也没好到哪儿去,毕业演讲我也去了,你站在台上,紧张得说几句话就要停下来缓缓。”
池照显然想起了当时的情景,又要跟傅南岸讨饶,傅南岸却没给他机会,说:“现在的你确实还不够好,各种客观问题我都承认,但我是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的,我知道你这么多年一直在蜕变。”
傅南岸的手还搭在池照的肩膀上,他的掌心干燥而有力,压在池照的脖颈上,给池照一种无法忽视的力量感。
“当年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从来没想过你会从一个懵懂莽撞的少年成长为现在样子。”傅南岸用他的那双略显灰暗眼睛看着池照,他的眼睛是池照给的,这会儿眼眸中也只有池照一个人的影子,他的声音里满是笑意,说,“你是我这么多年见过最优秀的孩子,这句话从来都不是骗你,你还有很多时间来成长,足够你成为你想要成为的那种模样。”
池照的眼角又变得亮晶晶了,但不是刚才那种生理性的泪水。
他的声音有些发闷:“傅教授,你好像忘记了一件最重要的事情。”
傅南岸:“什么?”
池照抬手抱住了他的脖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是眼睛,说:“我会一直成长,一直向上,但你也要一直一直在我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