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耳洞并没有方善真想象中那么好玩。他的皮肤似乎比大多数人要敏感,第二天就有发炎的迹象。再过了一晚,耳垂处仍是红肿滚烫,还伴随着油浇似的痛感,方善真涂了药也没什么改善。
楚云锐傍晚来接他,方善真因为疼痛睡不饱觉恹恹的,强打精神跟他们去吃火锅。鸳鸯锅,方善真不善吃辣,跟只兔子似的在清水锅里涮菜,吃得不多。
乐队的成员在公司里受了气,满腹牢骚,叽里呱啦,方善真安静听着,偶尔搭几句话。直到听见他们提起楚云锐把宝贝贝斯卖了,心里更是堵得慌。楚云锐卖贝斯,无非是为了筹够他们的违约金,但将近四百万不是一笔小数目,这无疑是杯水车薪。
爸爸的钱在少砚哥那儿,如果可以由他自己支配......
“善真,吃牛肉。”成员见他碗里就只几片寒酸的白菜,拿公筷把新涮好的精品肥牛往他碗里夹,“不够再下。”
方善真吃肉很挑剔,一点儿肥肉都不能沾。可是面对朋友的好意,他没有表现出来,道谢后沾了酱没怎么嚼就咽下去。楚云锐看他吃了,还以为他喜欢,又连着给他夹了几筷,方善真一晃神的功夫,碗里就堆成了座小山。
他实在吃不下,偷偷拿菜叶子盖住了。
一行人吃完火锅,在商场逛了会儿,快到九点转战去电竞房。楚云锐刷卡进屋,方善真好奇地打量了下环境。两张大床,四台电脑,还有投影仪。有个成员一下子扑到床上,四肢大敞舒服地长叹一声,“靠,好久没这么爽了。”
楚云锐在小冰箱拿了罐汽水,两根手指扣住拉环,滋啦一声,打开了递给方善真。他转身拉开椅子坐下,“别躺着了,上号,谁先来一把?”
方善真占了个位置,“我来。”
这样说着,四个座位都很快被占满,多出来的一个队员搬着椅子挤进来哀嚎道:“让让让让,两把后换我......”
几个少年热火朝天地玩儿起来了。方善真这些天有大量玩游戏的时间,技术突飞猛进。成员们都是第一次跟他打,都有点儿被看着乖乖的方善真如此顺滑的操作惊到,不禁感慨人不可貌相,马上要跟他约下一次组队的时间。
楚云锐抬起一边耳机道:“也不看看是谁带出来的。”
这一局方善真跟楚云锐不同队,趁楚云锐说话分心的说话搞偷袭,一枪麻利地把楚云锐的头给爆了。
楚云锐教会徒弟饿死师傅,愣了下站起来掐方善真的脖子晃,“好啊你方善真,跟我玩儿阴的是吧!”
方善真连忙抬手求饶,队友也都拉开椅子扑上去帮方善真掐回楚云锐,房间里霎时被嘻嘻哈哈的笑声填满。三两好友、几罐汽水、几把游戏,哪怕有许多还等待着解决的烦心事,哪怕过了今晚就有可能要各奔西东,但是十七八岁的少年的快乐就是如此简单,简单到方善真有一点热泪盈眶。
正是兴头上,大伟接了个电话。他比了个“嘘”的动作,越听脸上越不耐烦,结束通话后气道:“有病吧大晚上训练。”
另外两个成员也陆续接到通知,公司那边强制把他们叫回去,怎么说都不肯放人。几人签了“卖身契”,再不爽也只能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公司催命似的信息发了一条又一条,他们顶着巨大的压力玩到十一点不得不离开了。
楚云锐送他们到房门口,凑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些什么,表情都很厌烦。
成员一走,把欢笑声也带走了,房间只剩下方善真和楚云锐,顿时变得冷清起来。
楚云锐虽然年纪小,但实在是个很有担当的人,从来不把退队这事往方善真身上扣,见方善真满脸担忧,还故作爽朗地拍一下方善真的肩膀,“愣着干什么,继续玩啊。”
方善真小声说:“钱的事,我也可以一起想办法。”
要绕过谭少砚很简单,学楚云锐卖贝斯那样把家里的一些奢饰品拿到二手市场卖了,应该很快就能凑齐。他觉得这个计划可行,正想告诉楚云锐,楚云锐却当作没有听到,直接拿耳机罩住方善真的耳朵,笑了下,“玩吧。”
他动作不太注意,不小心碰到方善真那只红肿的耳朵,把方善真疼得一个哆嗦,方善真咬牙忍住了,心里堵了一团浸满水的棉花那样沉重。
归根到底,成员们是对新加入的贝斯手不满,所以一切都还要回归到楚云锐跟他的来往。方善真很难不去埋怨谭少砚,也很难不去设想如果楚云锐一起签约后的发展。
游戏已经开局了,楚云锐沉默着没有再说些逗趣的话,好像专心地把注意力都放在玩乐上,但从方善真的视角看去,能见到他不悦的绷紧的下颌线以及显得有些躁动激进的操作。
只是因为跟他做了一次朋友,就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方善真这会儿忽然滞后性地担惊受怕起来,若是被谭少砚发现他和楚云锐还有联络。他不敢想,像是怕听到什么恐怖故事一样,也戴上耳机逃避般地摒弃所有可能造就的后果投入激烈的游戏当中。
十一点半,谭少砚结束新一轮会议。竞标已经进入白热化阶段,明天最后一天的考察,谭少砚不说十拿九稳,但给出的诚意绝对足够大方。
助理收好文件准备出去,被谭少砚叫住,问特产的事。谭少砚行程太赶,没法自个儿抽身去安排这些小事,预计明天下午把项目敲定下来,晚上七点半的高铁,赶在方善真睡前把伴手礼送过去,跟方善真说几句话。
等一觉醒来,第二天又很不赶巧要接待一个远道而来的客户,接下来又是没完没了的工作——谭少砚在外人眼里风光无限,但忙也是实打实的忙。他说到底还是年轻,那么大一个集团压在他身上,一个错误的决策都可能影响集团整体的发展,压力可想而知的庞大。
谭少砚累,累到只想抱着方善真好好睡一觉。
他走到U型单人沙发坐下,沉沉地吸一口气又呼出来,摸到手机看侦探给他发的方善真。方善真今天只在中午叫过一次外卖,开门的时候应该是点的东西洒了,外卖员正在和他道歉。
方善真是个很好说话的人,连着十几张照片他的表情都是温良和善的。他接过外卖袋子,转过身关门。谭少砚划到最后一张,正想关闭屏幕,却依依不舍地多看了一眼,也正是这多出来的一眼,他猛然发现强烈的日光下方善真的耳朵似乎闪着一点不起眼的光。
谭少砚拿两指将照片放大、再放大。
超清摄像头下,方善真每一根头发丝儿的走向都一目了然。他的头发留长了些,前额的几缕自然垂落在清澈的大眼睛前,侧边的乌发几乎把整只耳朵都遮盖住,但可以确定的是,方善真左耳的耳垂多了点谭少砚没见过的东西。
像是一只耳钉。是的,是耳钉。
谭少砚感觉到一股很躁郁的气流直冲脑门,那种烦躁,像是自己白玉无暇的珍藏品被某一点污渍给玷污到。
方善真什么时候打的耳洞?他没出过门,是自己打的?为什么打?他的身边有没有出现过这一类的人?
谭少砚太擅长见微知著,从一个小小的耳钉到眼前模糊地浮现一张混血的年轻脸庞。
他不说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楚云锐也算是少见的给他添过堵的人物,谭少砚记得他左耳就有一颗耳钉。究竟是不是,一查便知。
但是谭少砚静坐了将近有三十秒,他在犹豫什么,担心查出来的东西他没法接受。不至于。他既然查得了一次,就能查得了两次、三次。短暂的沉默后,谭少砚仍是拨通了几个用得上的电话。
时间一分一秒流动。他在这等待的每一秒里容得下的感情,就像海洋能够容纳百川一样,万千河流汇聚处,指向一个他亲走放走的方善真。
还是效率惊人的半小时,正如同那天晚上,他坐在车库里,用冷静到冷酷的表情一张张地翻阅方善真撒谎的罪证,此刻的谭少砚听到手机响动,也用平静到空白的神色点开了那可能打开潘多拉魔盒的大量照片和信息。
行政套房的灯光足够明亮,得以让谭少砚用最清晰的眼神看清每一张的照片的日期,以及方善真的神情。高考后没多久方善真就跟楚云锐开启了联系——是发现门口的侦探,才另辟蹊径爬墙?
方善真什么时候这么沉得住气,知道被他监视着却佯装不知,原来有了同伙给他出谋划策,不是孤军奋战。
那天,他带着老师上门等待方善真的高考成绩,楚云锐就躲在屋子里的不知名角落,方善真的胆子变得无法无天,当着他的面干些躲躲藏藏的勾当也脸不红不心跳。
方善真一见到他就跑,却可以跟楚云锐在家里一待就是一整天,两个正值青葱岁月的孩子,有很多谭少砚插不进嘴的共同话题吧?耳洞是楚云锐给他打的?那么娇气怕痛的一个人,竟然连穿孔都不怕?
方善真几次跟着楚云锐爬墙出去玩。不是不会笑,是不想对着他笑。看,照片里不就笑得挺开心挺明媚的吗?
随着谭少砚的翻阅,新的信息也逐渐抵达。
就在今晚,方善真跟着那些半大孩子说说笑笑去商场,再进了一间酒店。而现在,房间里只剩下方善真和楚云锐。该知道的都知道了,没有必要再看了,但谭少砚自虐般把每一张照片都烙在心底,撩出一个又一个滚烫的血泡。
他合了合眼,沉静地给那头回电,音色低沉到沙哑的三个字,“去查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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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真和少砚哥,看得到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