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只手或者爪举着牌子,全都在压迫一只狐狸。
楚荆溪这会儿还没从动用法则的副作用中缓和过来,坚强为她低歌:“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
没有一个在准调上。
刚在漫天风雪里干完狗拉雪橇的活儿,妖族长老皮笑肉不笑道:“你快把我唱死了。”
想到之前的付出,配合来都来了的心理暗示,九尾狐重新带着一群没用的队友上路。
中途她想要抛下几个,反正梦之禅境里本身没有生命危险。然而蛟龙盘旋,大家虚弱地抱团在里面瑟瑟发抖,活像她要做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呵,妖族长老冷笑一声。
等着吧,再遇到什么危险,她绝对会把这些享福的全部护在身前!
后面的一车队友此刻则是另一个想法:如果妖族长老抽到第一个就好了,那他们可以一路躺赢。
共轭队友们各自琢磨着,又一次避开海底危险重重的造景后,他们终于抵达了终点!
九头傀儡盘旋着等在那里,翘起的尾巴上竖着冰冷的记分牌,其中一栏是合作分。
想到对方宣读比赛时再三强调的团队精神,为了奖励,车厢上刚才还老弱病残的队友们挣扎着走下来,互相感动地注视着彼此:“我们做到了。”
妖族长老哪还有先前的不耐烦,她把毕生的文化素养都用完了:“有志者事竟成。”
蛟龙是最感动的,因为它消失的储物袋回来了。
大家开始商业互夸,大谈团结,余光全都注视着尾巴尖尖上的记分牌。
空白的面板骤然出现一个标红的甲等!
‘妥了。’共轭队友们交换了一下眼神,这个时候的默契胜过比赛中的任何一个阶段。
在外呼风唤雨的修士,此刻倒真是退回到了小孩状态,礼物轻重已经无所谓了,但他们需要一个结算奖励。
傀儡静静看完表演,转过身朝一个方向游走。
身后的戏精们连忙跟上。
前方看似已到尽头,一眨眼的功夫,两枚同行贝从傀儡蛇凹槽飞出,在众人惊诧的注视下合二为一,犹如一把钥匙,精准插进空间看不到的节点上。
九头傀儡尾巴利落一划,刺啦的响动中,犹如一张纸被划开。
十尺宽的裂缝深不可测,内里另有乾坤。
“这里是……秘境?”但又不太像,楚荆溪进去的刹那,双目睁圆了些。
火焰为日,特殊矿石为月,飞鸟游鱼和花草山川皆具,唯独没有人和妖的气息。
九头傀儡一路不停朝前游动,卧停于一处玉桌旁,上置书册,表面未落任何灰尘,清风吹过仍旧纹丝不动。
随行成员们默契地站在原地打量周围,将首个翻阅的机会留给楚荆溪。
闹归闹,万一是对方父母留下的法器宝物,被他们阴差阳错抢先认主,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书页快速在细长的手指下蹁跹,内容一闪而过:[以五行任一元素为主,以心火点燃,开辟紫府……]
楚荆溪挑了下眉:“好像是讲怎么开辟体内洞天的。”
血咒术导致天道崩坏,太初大陆修士整体被削弱,很多修行体系直接遭抹除。哪怕曾经开辟过洞府的大能者,体内洞天也早就崩坏,甚至被迫遗忘相关之道。
如今伴随天道恢复,一些堵死的道路重现,可想要走上去,少不得一番艰难的摸索。
一听洞天经验分享,刚刚还谦让的修士全部瞬移挤过来,都要一睹为快。
“东西就在这里,一个一个看。”
“那我先。”
“为什么我们要在这种事情上做无聊的争执?”
“大概因为我们很无聊吧。”
楚荆溪早就记下内容,被晏子瞻拉出包围圈,望着前方这一幕无奈摇头。战后的事情太多,目前还没谁真的好好休息过,偶尔的打闹倒也算得上是一种放松。
正要说话,身侧晏子瞻迈步走向空间节点,取回卡在那里的贝壳。他本意是让楚荆溪留个纪念,谁知刚递过去,贝壳中却再次传来悦耳的声音。
‘能拿到同行贝,说明战火熄灭,太平将至,而你,已经约上三五好友来此小聚。’
周围隐约还跟着其他修士的爽朗笑声,不知道是谁抢过了一男一女的话茬:‘你父母管这个闯关游戏叫生死之交!我们看叫反目成仇还差不多。’
鲜活的笑声隔着傀儡传递,失真下显得更加缥缈,像是从另一个时空传来。
后方的争执无声无息中消音,面对相隔数百年物是人非的对话,说没有感慨是假的。
‘这座空间内,有留给你的两条矿脉,除此之外,还有一份特别的礼物想送给你们。’
‘你们’一词显然是面对在场所有修士。
‘它就是——’熟悉的戛然而止来了。
先前伤感的气氛毫无征兆被冲刷,一个个神情幽幽地看过来,楚家人的性格真是数百年如一日啊。
楚荆溪干笑两声。
难怪家族凝聚力强,这是把人都得罪完了,不得不团结。
“先来找找看吧。”
礼物是最好的鱼饵,一个留存笔记的价值已经超乎想象,听到还有,而且用了特别一词,大家开始沉浸式寻寻觅觅找宝藏。
上山的,下海的,修士能藏东西的地方千千万万,掘地三尺找了一遍后,整个队伍已经力竭。
蝶妖本能性撒了一些花种子,先前的地不能白垦,现在最适合播种。
这会儿楚荆溪带的帐篷和自制躺椅派上了用场。
“诸位道友,中场休息一下。”
边说,隔空聚合着冰块,各式各样的清凉自制果汁悬浮在半空中,随意自取。
左边区域是地方特产,面对数量有限的食物,平时压根不屑一顾的修士在争抢中,突然觉得味道十分不错。
闯关时的buff尚在,妖族长老皮毛还没彻底变白,翘着二郎腿:“下次再来找吧。”
累了。
霞丹宗宗主表示同意,单是洞天经验足够他们消化很长一段时间。
另一边楚天南直到这时才醒来,揉了揉脑袋,震惊又小声地询问楚粟叶,“什么时候扎营的?真打仗了?”
还有对面那个黑毛球是谁?
“……”
防止他再说出什么离谱的话,楚粟叶匆匆一发大禁言术。
星空下外出就餐的团建到底是实现了,有说有笑的聊天中,众人不再执着于宝藏。
“那就下次再来。”楚荆溪伸了个懒腰,眯眼看着星空。
下次再见的约定,本身要比看不见摸不着的宝物更实际。
侧目正要习惯性问一句晏子瞻‘你觉得呢’,后者的手已经先一步牵来。
几乎同一时刻,黑夜倏地被焰火照亮。
两人十指相扣的动作皆是一顿,顺着光源看去,引路而来的九头傀儡再次动了起来。
只见它忽而朝着高空方向,仰身吐出一口赤红的火焰。覆盖在半空中一层透明无形的结界,悄无声息地开始被融化。
当窥见冰山一角时,楚荆溪直接从躺椅上站起身,天空在扭曲液化,波浪一般地起伏着。每一个曲线的弧度,似乎都扭曲着无数因果法则。
反应最大的要数妖族长老,她盯着虚影不可思议看了片刻,似乎在印证着某种猜测。
“……时间长河的一处缩影?!”
时间长河偶尔会以蜃景的形式投影在特定地点,它的投影范围远没有陨落地那么广,这种机会可遇而不可求,观摩岁月的一抹留痕,对修士大有裨益。
受益最大的自然是楚荆溪和妖族长老,两人修行的法则皆与时光相关,他们几乎是原地开始顿悟。
晏子瞻始终确保在清醒下适当观摩,这方空间独立开辟许久,不排除里面会有野兽异变等特殊情况。
很快,蛟龙和霞丹宗宗主也清醒过来,显然存在同样的想法,越是这种时候,越必须得有护道者。不锈铜铃围着楚荆溪绕了一圈,准备随时随地嗷一嗓子,观摩岁月留痕好处很大,但同样十分危险。
本质和感悟法则一样,稍有不慎便会迷失。
楚荆溪不负众望。
作为干什么都很沉浸的第一人,一直到妖族长老清醒,他还没有任何醒来的征兆。
“他可以写一本书了,就叫《迷途的羔羊》,”
“别开羔羊的玩笑,多留意一下小羊崽子的气息变化。”
“一有衰弱的情况,立刻强制唤醒。”
此刻,被重点关注的楚荆溪早已短暂元神出窍,甚至突破了空间,无形的力量挡住周围恐怖的逆流,令元神彻底融入那片虚影。
周围一片烁烁金辉,水波是无数因果法则交织出的命运,推着他不断往前走。
强烈的推背感并未带来任何恐慌,不知何时一左一右出现虚影,带来前所未有的安心。
长河倒影中,楚荆溪隐约回到了幼年体的状态,年轻男女牵着他,静静往前走。
意识混沌模糊,属于时空的力量慢融入经脉,时空道体最后一点的不足,在行走间彻底愈合。
体质蜕变的一瞬,时间长河里的雷劫被一道九头虚影挡下。
一切就如潺潺流水般,全程几乎没有波澜,从容无比。
直至年轻男女停下,倒影中的小孩已是成年模样,周围逆流在他们驻足一瞬排山倒海压来。
楚荆溪也在冲刷中瞳孔猛地聚焦,当他回过神,看到熟悉的虚影时,不禁心口一热。
他下意识就要上前就要抱住他们,低头却发现自己的手一直被牵着。
因为短暂的停留,男女虚影几乎要被长河淹没。
但他们只是温柔地注视着楚荆溪。
楚荆溪垂了垂眼,似乎明白了什么,主动松开了手。
金光环绕住他,如昙花一现般的温暖真实存在。被抱住的楚荆溪双目微微睁大,当他回过神来,身边的虚影早已再度随时间长河前进。
站在原地,他终是忍不住扬声问:“还能…再见面吗?”
没有得到回答,时间长河排斥力不断飙增,继续停留的话,会对元神造成负担。
与此同时,其他的声音自脑海中醒来,重复数次后,楚荆溪身体忽然一阵痉挛。
‘醒醒。’
‘快醒醒。’
……谁在给他做电击?紧随其后还有从灵魂深处爆发的桀音。
‘愚蠢又不肯堕魔的主人,快起来学坏!’
在事情变得更糟糕之前,楚荆溪不得不强行集中精力尝试原路返回。元神回归的过程中,外力作用下产生强烈的吸力,一度造成当事人头晕眼花。
“我就说现在动用魂器还太早了”、“喂丹药的时机是不是不对”……
“都别吵了,没看人脸都皱了。”
表情管理是一辈子的事情,楚荆溪在七嘴八舌中勉强睁开眼,对上一张张略带担忧的面庞。
他的视线缓缓移动,在时间长河中被短暂牵起的手,如今正被晏子瞻牢牢紧握。
“还好么?”
爱人和友人都在身侧,楚荆溪微微一晃神,众人包围下,面上逐渐重新有了笑容。
“我没事,我刚好像看见了……”
话没说完,他突然注意到九头傀儡主脑的嘴在喷完火后,还一直保持开合状态,里面好像含着什么。
祈兆鸮正想帮他叼过来,九头傀儡忽然二度朝空中吐出琉焰。
高空用来充作明月的晶石开始融化,流淌蒸腾的稀有灵液滋养着在场修士的四肢百骸。
火光映照下,众人迟来地注意到傀儡身上存有刻痕:
太初一万三千纪,初夏,望日,与友人重构梦之禅境,开独立空间,愿后来者玩得开心。
九头傀儡遵照设定好的程序,缓缓吐出不同时空里,修士们的最后留言——
“岁月漫长,后会有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