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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番外四:西幻背景线(完)

稳定发疯[星际] 有狐千岁 15071 2026-07-13 07:45:33

沈执事不是很明白,他家公爵的心情怎么突然就从还可以变成了乌云密布。

从酒庄里出来后,就一句话没再跟他说过。

妥妥在闹脾气。

“公爵大人,我错了。”沈廷煜决定先认个错。

一般这种时候,徐清然就会消消气原谅他的无心之举。

但徐清然今天却不依不饶问他:“错哪儿了?”

沈廷煜陷入了沉默。

徐清然冷笑:“从现在开始,我不想听到你说话。”

沈廷煜:“……”

噢,还是哄不好了的那种。

沈廷煜知道问题肯定在自己身上,却暂时摸不透,只能默不作声陪徐清然乘上马车往庄园回去,结束了俩人今日的‘约会’。

——反正在沈执事眼中,没有其他人陪同的行程就是约会。

不接受任何反驳。

车厢里,沈廷煜凝视着对面座椅处的男子,眼神格外专注。

而被他看着的人正侧头,神色淡淡凝望车外风景。昏黄的色彩落在他眼睛里,仿佛点亮了底下的淡淡惆怅。

经当年一事,徐清然现在就变得格外封闭和沉默。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精神奕奕欢笑,不再喜欢喋喋不休地跟身边人分享自己生活里的事情,而是把所有的话和想法都藏在心里。

有的时候,就连沈廷煜也无法完全知道他在想什么。

不过,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沈廷煜没有将自己的思绪表露出来。

他的视线不经意间瞥见徐清然怀里抱着的那瓶酒——就是他们刚才测试的最后一款。虽然只有这么一瓶,但像这样珍稀的好酒徐清然不是没有接触过,这么宝贝的还是第一次。

这让沈廷煜不禁产生了些许好奇,主动开口询问:“公爵大人,所以您刚刚给我品尝的最后一款酒叫什么名字?”

“也是塞希尔先生酒庄里出来的酒吗?”

塞希尔酒庄,也就是他们刚才去的那个地方。

事实上,最后一款酒比他盲测给出的答案更要好。

徐清然在把他蒙眼布扯开后,把水晶杯子递给他沉着脸让他亲口尝一尝。

杯子才递到面前,酒香便已经扑鼻沁心,和他蒙着眼睛时感受到的浅淡完全不同。甚至入口后格外丝滑香甜,果香瞬间在嘴中漫开经久不散,甚至还自带了一种与其他酒不同的甜味,可以说是今天让他印象最深的一款。

——还疑似是害他惹了徐清然生气的那个。

车内,徐清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

也没看他。

对面的人盯着车外出神许久,久得沈廷煜快要揭过这个随口的提问,才听见他淡声说:“不是塞希尔酒庄里的酒。”

“也没有名字。”

沈廷煜顿了顿。

可徐清然好像没有再继续往下说的打算,只下意识又把酒瓶往怀里带了带,不再说话。

沈廷煜觉得自己确实有病。

他竟然想吃一瓶酒的醋。

俩人就这样一路安静且平安地回到庄园。

天色渐晚。

厨房已经为徐清然准备好了丰盛精致的晚餐。

徐清然洗了手便独自去了餐厅,沈廷煜则在外面安排仆从帮忙把他们从酒庄里带回来的东西,送去仓库。

执事先生脸上挂着微笑,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即使有粗心大意的仆从差点闯祸,他也只是温柔提醒,时不时抬头看看天,赞叹:“今晚的月亮真好看。”

——确实。

又圆又亮的。

今晚又是沈廷煜给徐清然当‘工具人’的日子。

他按照约定来到顶楼的卧房时,披着暗紫色睡袍的男人正坐在角落的沙发上,手里端着见底的酒杯,身体半隐在黑暗中。

喝的依然是他从酒庄带回来的那瓶酒。

只小酌了一杯,却已经醉意上头,迷蒙的双眼仿佛透过微醺看见了什么美好而又令他感到眷恋的事物。回过神与他对视时,甚至还勾着几分没来得及消散的缱绻。

“你来了。”

可能是被美酒所取悦,他的语调听起来还挺愉快。

沈廷煜很清楚他和徐清然现在的关系与位置,所以在正式破开关系的限制之前,他在与他进行的亲密活动上向来都分外克制。

但架不住今晚的公爵大人实在可爱得过分。

跟平日里的冷淡和高不可攀不同,一点点轻轻的就能把他惹哭,不按他心意来就声音软软地抱怨。对他有异于往常的依赖,甚至让他有种他们就是正常交往的恋人、小情侣的错觉。

一不小心,稍稍发了点狠。

下手比平时要重了一些,成功把徐清然刺激得,眼神多了一丝清明。

一轮结束,俩人谁都没有说话。

房里只有很轻的喘息声。

直到恢复些许清醒的徐清然,率先开口打破沉默:“沈廷煜。”

他难得一次那么认真地叫着他这位执事先生的名字。

沈廷煜刚抬眸看向他,就听他用着没什么波澜起伏的语气说:“我们结束主仆契约关系吧。”

“你该离开了。”

屋外,月明星稀。

清冷的银辉覆盖着整座山头。

庄园内那间奢雅的卧室。

房里灯光昏暗暧昧,被褥与褪去的衣物混乱交叠,大床上却空无一人。

靠墙的梳妆台处,徐清然被人扶坐在上面,鬓边的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双颊微微泛红,垂眸神色淡然地凝视着身前的男人。

气氛莫名有些僵硬。

沈廷煜听着还在耳畔徘徊的声音,反应还算冷静。

只是下意识回想起,他今晚过来之前,无意听见仆从们谈论的话题。

“公爵大人这段时间又是买酒又是定制衣服的,果然是在为和公主殿下的婚礼做准备吧?”

“听说陛下在王城为他们准备了另一处比这座庄园还要大的豪宅,这一趟过去,公爵大人是不是就不回来了?”

“那我们和庄园怎么办?”

“能怎么办?照常工作呗,只要没卖掉,它依然属于徐公爵呢。”

“那沈执事呢?”

“公爵大人那么信任他,肯定会把他一起带到王城呀!”

沈廷煜想到这里,忽然就笑了。

怎么会。

他只打算着把他送走。

他抬了抬眸,那双总是那么漂亮好看的眼睛里,此刻神情晦暗又危险。

温热的手掌轻轻贴到徐清然的脸颊上,指尖在上面轻抚着。

“亲爱的公爵。”

“你真诱人啊。”

话音才落,梳妆台上的人忽的被用力掐腰往下扯了扯。

新一轮的风浪很快就开始。

前所未有的猛烈。

“……沈廷煜!”

徐清然向着对方,对视间的眼神捎着些许愠怒,斥责着他的粗鲁。

有别于往日的温柔缠绵,沈廷煜今晚的动作带着微微的狠意与侵略性。漫长的夜晚明明才起了个头,他却已经开始有些招架不住,只能嗔怒地瞪了瞪眼前人以作警告。

沈廷煜却只是低笑了一声。

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许久不曾见过的那点小恶劣似乎又在今夜重现。

很显然,他的决定成功把人给惹怒了。

这是沈廷煜心情不好的征兆。

他这位执事对他的事情向来有百分百的宽容,更是很少对他生气。

——虽然明面上以他的身份,也不应该跟他闹脾气。但是他总是很喜欢在奇奇怪怪的小事情上感到不悦之后,趁机以这种方式逗弄他。

每当这种时候,徐清然就无法底气十足地与沈廷煜好好对视。

因为他总是会毫不掩饰地释放着他的野心和占有欲望,将他昭然若揭的心思明晃晃摆在眼中。

徐清然总是担心在这种情况下,多看他一眼,就会不小心泄露他这些年极力克制的秘密。

身上和面前人的温度是如此的灼热。

徐清然压在桌面的手紧紧绷着,直至再忍受不住后用力一抓。微仰的头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往上一推,连带整个人也被迫往后贴上镜面,那一瞬的冰凉刺激得他轻颤。

骄傲的他不允许一般人在他嘴边落下亲吻。

所以高大的男人框住他,亲吻着他的脖子与敏感的喉结,逐渐往上。趁着他暂时无法抵抗的那一瞬间,挑衅般在他唇边的位置轻轻擦过。

末了,还慢悠悠开口询问:“怎么了,公爵大人?”

“你看起来,很愉悦。”

徐清然气得整个人都在发红:“你给我注意点态度。”

上一次沈廷煜这么对他,还是因为他罕见破例邀请了一位前来庄园作客的年轻女爵留宿。并且在对方留下的那几天,每天都与对方共同进餐,还难得答应她的要求,陪她逛花园逛街。

那时候庄园里的大家都在传,徐清然和那位与他年纪相仿的女爵互生情愫,指不定她会成为庄园未来的女主人。

事实上,徐清然与那位女爵从小因为家族原因就认识。

俩人之间更像是亲人友谊,而且徐清然当初被困在王宫,就是最先被这位女爵的亲信发现,开始给他提供一些援助,让他在逃离之前的日子不至于难过到极点。

即便如此,沈执事还是醋坏了。

他面带微笑仿若无事沉寂了几天。

直到那位女爵终于离开,很不巧那天还是徐清然需要解决生理需求的日子。

徐清然被他弄得,两天都不想下床。

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沈廷煜能发狠,只不过这位执事先生仗着自己这些年在他这里地位逐步上升后,是越来越过分了。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成为他‘闹脾气’的理由。

徐清然这里刚警告完沈廷煜,后者下一秒就把他从桌台上扶下来。

“公爵,是你说过,唯独做爱这件事,我能拥有完全的主导权。”

低沉的嗓音离他耳朵很近。

徐清然耳朵微红。

说是这么说过,但沈廷煜大部分时候还是很绅士温柔。

沈廷煜动作娴熟地将他翻了个身抵到桌边。

温热的手掌抚在他下颌,轻轻往上一抬,迫使他猝不及防与镜子里的另一个自己对视:“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眼中的你是什么样的?”

透过镜子清晰看见自己被日,是一件羞耻的事情。

更令人羞愤的是,沈廷煜说的一点也没错。

比起他口头上传达的愤怒与斥责,他的身体和脸上的神情,却是很诚实地在享受着他给他带来的这份快乐。尤其是那双藏不住心绪的眼睛,愤怒与被取悦的微红掺杂在一起,不仅毫无威慑之力,甚至是欲迎还拒般勾人。

徐清然的手指缓缓收起,微握成拳,逐渐模糊的视线直勾勾落在镜子上。

眼眶终于再握不住溢满的泪水,随着克制不住的破碎声从眼角滑落,眼神又逐渐变得朦胧。

这份可耻的沉浸,不知是因为诅咒,还是因为身后的那个人。

“徐清然。”

压迫感瞬时从身后压下,难得直接叫出他的大名。

周围暂时安静下来,徐清然也难得获得了喘息的时间。

旋即就听见沈廷煜接着问:“真的要我走吗?”

徐清然的意识,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清醒。

镜面中倒映出他冷淡的面容,他那双春意未褪的眼睛透过镜子望向身后的男人,连带着出口的声音都显得如此冷清绝情:“不走难道你想在他搞我的时候,也加入一起来个三人行?”

时日匆匆。

没想到曾经是他梦魇的事情,如今已然能被他用这么平静坦然的语气说出口。

沈廷煜沉默几秒,才道:“我说过,只要你开口要求我,任何事情我都能够替你办到。”

徐清然紧抿着嘴,显然是要将沉默坚持到底。

是啊。

沈廷煜一直都是这样,哪怕要付出一切代价他都会去做到。这些年为了防住王城,他在外办事的时候也没少遭到偷袭受伤,想也知道是老国王的杰作。

诅咒就在他身上。

哪怕他已经极力维持和沈廷煜微妙的关系,但多少也能猜测到些许端倪。就算找不到证据,也会不满于他以这样的身份贴身留在他身边。

沈廷煜只有自己一个人。

平时留在他身边护着他还行,要他一个人去对抗王权属实勉强。

他为他做的已经够多了。

这原本就是他个人的事情,不管结果如何,都应该由他亲自解决,也不能再连累他。

沈廷煜听完,又低笑了一声。

说:“真无情啊,公爵大人。”

这句话之后,俩人便没再有太多的交流。

几乎忙碌了一整夜。

隔天,徐清然不出意外又起不来床。

“可能是昨天出了一趟门,公爵身体有些着凉。”

“今天就让他好好休息,照顾他的事情交给我就行。”

房门口,衣冠楚楚的沈廷煜温声向老管家解释道。

“唉,那就麻烦你了沈执事。”宅院里的人,对沈廷煜的话向来深信不疑,“过几天公爵就要出发去王宫了,希望不会误事。”

沈廷煜只是浅笑着,没有附和。

送走管家回到徐清然的卧房,还没走到床边,迎面就砸来了一颗枕头。承载着床上人腰酸背痛的怒火,软绵绵地撞在他身上。

“你也给我滚。”

说话人即使整个身体都藏在被窝里,始作俑者依然能够清晰描绘出他身上的那些痕迹。

真可爱啊,他亲爱的公爵殿下。

昨晚‘甜蜜’的画面历历在目,眼中笑意不禁加深。

但想到中途不怎么愉快的话题,他脸上的笑容又淡了几分。

他没有将心绪表露在外,对着缩成一团的人礼貌道:“公爵如果有什么需要,请摇铃喊我。”

床上的人翻了个身,没有搭理他。

·

徐清然在房里摆烂了三天。

莫名的,却是他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三天。

沈廷煜给他找了生病的借口,厨房做的食物正好都比较清淡,倒是合他心意。日子还是像往常那样过着,沈廷煜只要不忙,没接到他的召唤也会主动来看他。

用他的话说就是:“怕一个不注意,你就死了。”

徐清然边在桌边喝汤,边给了他好几个白眼:“我没那么脆弱。”

“不会遇事就以自我了断的方式结束。”

不说他一直在反抗。

哪怕当初反抗失败真被老国王给日了,他也只会感到厌恶和恶心。到底只是一具身体,脏了也就脏了,为了这个丢掉自己的生命实在浪费。

他可以死。

但必须死在有意义的事情上。

徐清然说完,沈廷煜只是隔着一段距离站在原地看他。

嘴边依然挂着浅淡的笑容,就是落在他身上的眼神似乎让人有些不懂。

“我知道。”

许久,沈廷煜才开口。

“但你还是可能因其他原因而死。”

“我不是很想再见到这样的事情发生。”

徐清然顿了顿。

总觉得沈廷煜平淡的语气里,好像还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他想了想,或许与沈廷煜的过去有关,便没深入多问。

他从来不过问他的过往。

沈廷煜也不曾主动告诉他。

结束这个略显沉重的话题,他们就没再交流。

当天下午,沈廷煜从老管家那里收到了东西。

“沈执事。”

老管家将一个牛皮信封交给他:“这是公爵大人让我交给你的东西。”

像是知道什么事那般,苍老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凄清和遗憾。

沈廷煜却挺平静:“谢谢。”

态度温和地接过他手里的东西,道谢后便离开了走道。

老管家注视着他逐渐消失在走廊另一段的孤寂背影,摇了摇头叹气:“唉,怎么就那么苦呢……”

大宅的长廊上,到处都是仆人们的身影。

临近徐清然离开的日子,庄园里的大家都在忙上忙下,人来人往,各个角落都是嬉笑和谈话声。

作为不了解实情的普通人,他们似乎都认为这是砸在徐清然头上的一桩好事。

他将要去往王城,迎接更加美好的生活。

沈廷煜手里拿着老管家给他的东西,步伐平稳地在建筑中穿梭。

走过数道长廊,微笑着与无数人点头打了招呼。

一直到回房,都没打开徐清然让老管家交给他的袋子。

不知是不感兴趣,还是早就猜到了里面装着什么。

隔天。

沈廷煜还是离开了。

庄园里的大家都在讨论这件事。

说,没想到公爵大人竟然会把他这位最忠诚最合心意的下属给解雇了。

徐清然也没想到,沈廷煜竟然不吵不闹乖乖就走了,还把他让管家交给他的东西又还了回来。

里面其实都是他的私人资产。

包括萨德镇的私人别墅——徐清然成年以前,每年都会和家人去避暑的地方。

虽然那里比起繁华的大城更显清静无聊,周围只有山水,也不如大城里方便。可不知为什么,每到那个时候他总是特别期待。

明明去了,大部分时间也只是在看书和画画写生。

但总是莫名格外期待着什么。

旁人看来,从前风餐露宿流落街头的‘小乞丐’沈廷煜能被他捡走,成为他的执事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是来自他的恩赐。

可只有徐清然自己清楚,实际上他才是那个亏欠方。

所以在最后之际,他想把他能拿出来的东西都留给沈廷煜,作为补偿。

徐清然把文书从袋子里抽了出来,反复翻阅后,又把它们随手丢到桌上。

不过想想也确实。

他欠沈廷煜的,这辈子不是物质上的补偿就能够还清。

徐清然又坐在房里,那张靠窗的沙发上喝着他格外珍惜的那瓶酒。

只喝了一小口的量。

他低头凝视手里捏着的空酒杯,许久之后才很浅地弯了弯眼睛,呢喃:“下辈子有机会再还。”

……

“唔嗯……”

头疼的晕眩感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来自身下的异样感觉。还没来得及反应,脑袋就被刺激得一阵空白。

他坐靠在床上,怔然地盯着前方那张熟悉的俊俏脸庞,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对方都做了些什么后,整个人从脖子红到了脸蛋。

徐公爵羞恼得全身发抖,半晌才咬牙切齿憋出一句警告话:“……给我吐出来!”

湛蓝的眼睛里,泛着一丝戏谑。

不仅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反而不紧不慢做了吞咽的动作,似是挑衅又似是勾引般回了句:“不要。”

徐清然:“……”

他早该知道,他的前执事先生是个变态。

周围的环境是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他恍惚了一瞬,才意识到这是萨德镇的那栋别墅。

早该离开的沈廷煜,似乎把他给掳到这里来了。

徐清然微微吐着息,一边努力回想昏迷之前发生的事。

依稀记得那是他出发前往王城的日子。

距离沈廷煜从他身边离开,也过了十来天。

车子在王宫派来的护卫护送下,一路平稳前行。

直到一群披着黑袍的人,把车子拦下。

混乱中,徐清然只隐隐记得听见护卫们在念叨,那是一群黑魔法师。

床尾处,沈廷煜正在拿着纸巾慢悠悠擦手。简简单单的动作,却被他做得格外赏心悦目且让人浮想联翩。

徐清然看了他几眼,注意到他身上也披着和那群黑魔法师一样的黑袍。

思绪在脑中奔驰而过。

徐清然很快就大概厘清了事情的经过。

怒气冲冲质问沈廷煜:“不是已经让你走了吗?!”

结果人没走不说,竟然当王宫众人的面把他掳走。

甚至疑似跟那群黑魔法师有关系。

还把他捉到别墅里对他做奇奇怪怪的事……!

徐清然深吸了一口气。

咬牙切齿问他:“你到底想做什么?”

听见问题的沈廷煜稍稍止住手上的动作,侧眸看向他,唇角微扬回问:“我想做什么,想要什么,你应该很清楚不是吗?”

徐清然沉默片刻,冷硬回道:“我不知道,你高估我了。”

“是吗?”沈廷煜也不生气,只是轻笑接道,“但你在想什么,我都很清楚。”

徐清然抬了抬眼皮子。

看见沈廷煜边缓步走到床边,微微弯腰:“比如你不拒绝不反抗王宫强压在你身上的婚事,就是想坐上进入王宫的马车,等待王座上的那个人对你动手。”

“然后再找个机会,看看能不能顺利把人给杀了。”

“我猜得得对吗?”

沈廷煜微笑着,与徐清然错愕的眼神对视了几秒,忽的伸手搭上他的腰,慢悠悠向后探去。

原本应该极具威胁的动作在俩人之间,却形成了一种道不明的暧昧,仿佛那一瞬间的温度都在上升。

直到沈廷煜顺走徐清然藏在腰间的短刃,举到他面前补充:“用我,送给你的防身武器。”

沈廷煜很少以个人名义给徐清然送东西。

但只要是送给他的,绝对是仅有的一件好物,上面甚至还有他的魔力。用来杀死王座上的那个人绰绰有余,难度是在于成功率以及侥幸成功之后,即将面对的结果。

徐清然的心情很快就恢复平静。

坦然迎向沈廷煜的目光,反问他:“这样不好吗?”

“我的梦魇,就应该由我亲自消灭。”

说着,他伸手就想拿回沈廷煜取走的武器,却又被他微微抬手避开。

“徐清然,你这条命是我的。”

沈廷煜说道:“就算你是高高在上的公爵,该怎么死怎么活,都是我说了算。”

态度少见的强势。

徐清然以为他指的是自己当初被他救下来的事。

正想要反驳时,沈廷煜趁他不注意又放到他身后的那只手猛地一收,将他强行按进那极具安全感的怀抱,同时也打断了他即将出口的话语。

徐清然微微一愣,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秒就失去了意识。

沈廷煜单手牢牢把人接在怀中,眼睑轻垂,遮住眼底温柔清浅的笑意。

“以及,我的公爵大人,弄脏双手的事情怎么能由你来做呢。”

既然他在泥沼出生,是世人所惊惧及厌恶的黑魔法师。

那这种会堕入地狱的任务,交给他就好。

他在徐清然逐渐错愕的眼神注视下,用着格外温柔的语气说:“你想杀的人,我都会替你解决。”

“……沈廷煜呢?我要他现在立刻来见我。”

萨德镇的别墅大门口处。

徐清然穿着香槟色的睡衣,正在和一只黑漆漆的乌鸦说话。

没错,就是一只乌鸦。

“主人在很远的地方,我喊了他也听不见嘎。”那只乌鸦站在围墙上,一边低头梳理自己的羽毛,一边嘎嘎说着人话。

奇妙的是,正在跟它对话的人类似乎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徐清然横眉盯着屋外。

明明是一副渴望离开的表情,双脚却是没有前进的意思,跟沾了胶水似地站立在原地。

——没办法。

沈廷煜这个不要脸的男人不知道用了什么奇怪的术法,让他暂时无法离开别墅。

是的。

反正把人掳走以及不经他同意就弄他……这样的事情他都敢做了,现在几乎是破罐子破摔的状态。狗男人不仅把他拐到这栋已经转赠给他的别墅,醒来后也不再隐瞒他异于常人的特殊能力。

……甚至还敢在非诅咒发作的日子日他。

仿佛受到什么刺激,开始不当人。哦不,应该说这匹狼是终于忍不住脱下伪装,露出他的真面目。

徐清然现在很怄气。

他在经历王宫之事后小心翼翼了好几年,实在没想到会再次栽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中,被摆了一道。

虽然这跟老国王当初关押他的性质不一样。

但也不妨碍他想跟沈廷煜闹脾气。

说实话,以他对沈廷煜的感情,这位执事不顾礼仪身份对他乱来他都没什么意见——他气的是明明要他别再插手这件事,偏偏给他搞一个更大的。

徐清然越想越是牙痒。

心想沈廷煜还真把王宫和老国王当成那晚的一队追兵那么好解决?他哪来的底气一个人替他闯王城,还要替他刺杀王座上的那个人?

……万一回不来了怎么办?

“小美人,你是在担心主人嘎?”

发愁之际,那只聒噪的乌鸦又飞到他身边,停留在他挨着的石桌上歪头歪脑看他。它似乎被养得很好,身上的羽毛黑亮亮的,在阳光下还隐隐散发着斑斓的光辉,很是美丽。

徐清然这几天没少从它一只乌鸦嘴里听见这三个字。

一开始以为它是只不太正经的鸟,但几天下来发现它好像还挺耿直,便横眉问它:“你这是什么鬼称呼?”

乌鸦眨了眨眼睛:“因为主人都这样跟我称呼你的嘎。”

徐清然:“?”

“我问他怎么一年半载都不回来一趟,他说他需要陪伴照顾他的小美人。”

徐清然:“……”

骄傲的公爵脸蛋和耳朵突然就红了。

沈执事人不在,但他家公爵莫名觉得自己被隔空调戏了一把。

羞恼间,又听乌鸦道:“放心嘎。”

“我就没见过比主人更厉害的,只要是他敢出去做的事情,肯定已经做好了准备。”

它边说边转了个圈,低头翘着尾羽对着他:“你应该担心他要对付的对象。”

“希望他能心慈手软,至少给人留下尸体的一部分。”

“比如一颗眼珠子之类的。”

小乌鸦的语气还怪骄傲。

徐清然叹了口气。

也不回屋里,就在前院的石墩子坐着,微微出神。

沈廷煜确实把他给摸得很透彻。

他从来没有向任何人说过心底的打算,也几乎没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却依然知道他想做什么。

徐清然向来不是喜欢躲避退缩的性格,哪怕他只要他想,有的是机会可以直接逃离这个地方。可既然王宫里的那个人没有完全放过他的打算,他就想借此一搏,看看能不能取了他狗命。

想到这里,又拿出沈廷煜给他的短刃。

沈廷煜出门前,把东西还给他了。

徐清然的手指在上面精美的雕花与宝石上来回轻抚,若有所思。

独自在别墅里的日子,算不上太无聊。

虽然从徐家人过世之后他就没再来过这个地方,但里面的每一个东西都依然很完好,整个别墅甚至都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庭院里甚至都没见到堆积的落叶。

仿佛有人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直替他照顾着这个地方。

书房里的书都还能翻阅。

他的画室和记忆里没什么两样,完成和未完成的作品都被很好地保存着。离不开这个地方的日子里,他又开始沉浸在昔日喜爱的闲暇活动中,画室一待就是一整天。

画室的窗户,面向的是一座小山。

坐在他摆好的画画位置,只要一抬头就能见到小山的风景。那里林木茂盛,谷间还有一处飞流直下的瀑布,除此之外再没什么特别的地方。

徐清然握着素描笔,盯着小山的方向沉思。

虽然是很久远的记忆,但他印象中家里最开始为他准备的画室,并不在这一间房。似乎是有一年暑假再来,就发现房间换了个地方和方向。

询问起家里人,他们还说是他去年嚷嚷着要换的。

那一年,就是他失踪整天最后被发现晕倒在家门前的那年。醒来之后他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医生说可能是他的脑袋在他遭遇危险后自动触发保护机制,让他忘掉了失踪时那段不好的记忆。

具体发生了什么没人清楚,只知道他被家里人发现时,身上还带了不少伤痕和淤青。

徐清然把注意力从远处收回时,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在画纸上描出了沈廷煜的轮廓。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闭着眼都能把这人给画出来了。

他抿嘴半晌,缓缓将笔放了下来没再继续。

又起身走到堆满几个箱子的角落,开始整理里面那堆小时候的东西。

一不注意,又忙到了深夜。

直到小乌鸦嘎嘎着飞进来让他去吃晚餐,才意识到肚子确实有些饿了。他把最后一袋准备丢掉的东西打包好,正起身准备去填肚子,肩膀不小心碰到叠在高处的一个箱子。

上面那黑色封皮的方形小绘本摇摇晃晃着,从上面坠落。

那应该是他年幼时的画作。

他弯腰捡起,随手翻阅着,一看又是一动不动的半小时。看完了才面不改色把它合起来,没把它丢回杂物箱,而是拿到墙边的柜子上和其他珍藏的绘本一起收好。

徐清然没有计算自己独自待了多少个日夜。

只是某天起床忽然就有了点奇怪的感应,不急不慢吃完了早餐,就开始往院外走。

双脚成功踏出别墅大门的那一刻,徐清然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只有小乌鸦在他头顶边扑扇着翅膀,边惊奇道:“嘎?主人的魔力消失了?”

魔法师设下的结界或法阵失效,无非就两种可能。

一是设下结界的人自己解除,另一种则是施法的人死了。

郊野的风清爽得舒服。

徐清然没有回应小乌鸦的疑问,就那样穿着睡衣站在外面吹了好一阵的风,才又默不作声回到屋里。再出来时已经换好了一身干净整齐的衣服,披着颜色暗沉的斗篷,手里提着小箱子一副准备离开的模样。

小乌鸦着急地在边上来回转:“小美人,你这就要走了?”

徐清然从家门离开的脚步一刻不停,头也不抬回问:“你要跟我一起吗?”

小乌鸦还挺忠心。

气呼呼坚持:“我才不像你那么无情,我要等主人回来,他肯定没事!”

徐清然瞟了它一眼,也没继续劝,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小乌鸦的视线里。

小黑影着急得不行,但也只能独自在前院气得身体鼓鼓,一直在念叨沈廷煜看上的小美人还是个小没良心的。

当天深夜,一道高挑的黑影出现在了别墅的大门前。

石桌上昏昏欲睡的小乌鸦似有所感睁开了眼,锐利的眼睛捕捉到那抹身影后欣喜飞了过去:“主人,你回来——哇啊?!”

欢快的小身影在距离门前人还有好几米的距离时来了个急刹。

旋即像是遭遇什么令它害怕或抗拒的东西那般,扇着翅膀后退,惊恐询问:“主人,你身上怎么会有深渊魔鬼的气息?”

【老规矩,剩下的另一部分在作话!】

作者有话要说

随着粗哑的嗓音落下,屋外那道漆黑的身影也逐渐步入别墅夜灯的光照下。

他身上的衣袍和头发仿佛与这漆黑的夜色融合,向来明亮的蓝色眼睛里像是被蒙上一层灰雾那样暗沉,手臂上还隐隐缠绕着黑暗的雾气。

沈廷煜本人却毫不在意。

一步步走进院子后才暂时停下,淡定地回应:“没什么,只是跟深渊借了一下力量。”

小乌鸦震惊:“你疯了嘎?”

“向深渊借取力量是要跟那个大魔头打赌的嘎?要是输了,就要把灵魂献给他的嘎!”

沈廷煜却没再往下继续这个话题。

他看了就亮着暖灯,风格还挺温馨的屋门,温声问小乌鸦:“他还在吗?”

小乌鸦更气了:“走啦!早走啦!毫不犹豫就走啦!”

沈廷煜听完也只是站在原地,心绪似乎没什么波动。

可能是早就已经猜到这样的结果,很坦然接受,甚至还轻笑了一声说:“障碍已经没有了,他确实应该离开去享受自由。”

“那你怎么办?”

小乌鸦看了眼他身上缠绕着的黑暗力量,丝毫没有消退的迹象,忽然灵光一闪惊问:“你跟深渊大魔头的打赌内容,不会还跟小没良心有关嘎?”

沈廷煜默认了回答。

差点没把他的小宠物看得两眼一黑。

沈廷煜神色平静地继续往屋门方向走去,然而还没走到门前,整个人就突然像被抽走力气那样瞬间倒地。

他的意识还算清醒,就是整个人沉重得像是用光所有力气,无法起身。

只能狼狈地躺倒在大理石铺成的小径上,身体缠绕的黑雾也在逐渐往上蔓延。他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侧躺着,双眼没有目标地直视前方,悠然轻叹了口气。

深渊,一个只有黑魔法师能够打开大门的暗黑空间。

空间的主宰是一位魔王,据说他就是所有黑魔法力量的本源,所以当阶级比较高的黑魔法师需要更多的力量时就能通过咒术打开深渊的门,与魔王交易。

沈廷煜的计划,其实已经暗中持续了很多年。

准确来说,从他在雪松林救下徐清然时就已经开始了。王宫敢这样对待徐清然,他自然是要替他报这个仇。只不过王的身边总是有无数能人保护,还与黑魔法的势力暗中有一些牵扯和勾结,这个仇并不好报。

所以,他先给王宫制造了冲突。

国王原本和黑魔法师们只是在利益分配上有那么点争执,只要调解好就能继续恢复合作。是后来群体中最大的头目,也就是那位给徐清然下了诅咒的年长黑魔法师被爆死亡,冲突才演变得剧烈。

毕竟,种种迹象和证据都把凶手指向国王。

大概连陛下自己也是这么认为的。只有沈廷煜知道,人其实是他杀的。

不仅被他杀了,连带力量也让他完全吞噬。

国王为了掩盖自己肮脏的私事,于是开始加大对黑魔法师的捕杀,散布了让子民们更加排斥和害怕的谣言,把黑魔法师们的生存环境压制到了最糟糕。

除此之外,王室的内斗以及争权也随着老国王的年纪上涨越来越激烈。

更别说周边其他小国,也有不少对国王积怨已久或有异心的,全都能被他加以利用——毕竟,幻化成不同人的样子对他而言易如反掌。

所以这些年国王都没有心思让徐清然快速离开庄园,同时也是他的目的。

只这样才能让他拥有足够的时间,在最后的时刻,替徐清然取了他的狗命。他纵然是这个国家最强大的黑魔法师,但哪怕国王的势力已经在各方推动下削弱不少,依然没那么好对付。

尤其,反抗国王的那群黑魔法师也不是他的盟友。

为了保证万无一失,他只能在进入王宫之前打开了深渊的门,像里面的魔王借助了更多的力量。魔王是个很恶劣的家伙,他不吝啬于给同脉的黑魔法师们提供帮助,但是喜欢看他们陷入挣扎与绝望。

毫无疑问,他提出的打赌内容,必然是最直击要害的。

除了被封锁在深渊无法离开之外,求助人没有任何事能够隐瞒他。魔王知道他是为了徐清然做的这一切,也知道他把他保护起来的事情,所以就借此跟他打赌。

完事后,他必须在回来之前解除阻止徐清然离开的房屋结界。

如果徐清然在发现后,真的抛下他独自离开,那就算他失败。他身上的所有力量都要归还深渊,他的灵魂必须要献给深渊的大魔王。

沈廷煜答应得毫不犹豫。

毕竟不管是哪个结果,对徐清然都不会有影响。

既然如此,有什么可害怕的呢?

“嘎……你这个恋爱脑真的没救了!”

小乌鸦落在旁边的草坪上,伸长脖子念叨道。

地板上的人翻了个身背对着它,没有回应。

好像打算在这个地方,独自面对即将降临的死亡。

从深夜,再到清晨。

当天空开始漫开一丝光亮,地板上的人的痛苦似乎也来到了极致。缠绕在他身上的黑雾已经蔓延全身,那些成年后就消失的丑陋黑色纹路也重新在他身上浮现。

像附着的藤蔓那般,攀爬到了他的脖子,狰狞万分。

沈廷煜闭着眼咳了几声,痛苦得意识开始模糊,灵魂从身体剥离的撕裂感越来越清晰。

意识昏沉之际,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还挺冷静地问他:“你为什么要睡在屋外?”

清冷的声音,在这一刻犹如清泉。

浇灌在他身上,霎时吹散他身上的疼痛。

沈廷煜缓缓睁开了眼睛,见到那披着从他橱柜里拿出的斗篷的俊美男人正在低头看他。

沉默几秒,又问他:“你没带钥匙?”

空气忽然安静。

半夜还在着急吵吵闹闹的小乌鸦也不见踪影,一种说不清的诡异氛围在俩人之间蔓延。

沈廷煜看了眼徐清然手里提着的箱子,哑声问他:“你不是走了吗?”

徐清然顿了顿,解释:“我只是出去确认一些事情。”

说完,他还反问:“这里那么舒服,每天都有好吃好喝的供着,我为什么要走?”

徐清然看了眼地板上那个人逐渐恢复血色的面孔,还有正在缓缓退去的古怪黑雾和黑纹,淡声补充:“况且,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比你身边更安全的地方可以去了吧。”

刚刚起身坐着的沈廷煜闻言,眸光忽的一顿。

身体也变得有些僵硬。

他亲爱的公爵,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算了,应该也不会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沉思间,回来的徐清然已经越过他,去打开别墅的屋门。

开完好像也没急着进去,竟然还罕见地回头过来,伸手作势要扶他。

这一刻,在这平静的地方,他们好像只是一对认识多年的朋友。

没有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任何的架子以及平日里的骄傲,仿佛把他们放在了平等的位置看待。那一瞬间,甚至从他身上感受到了许久没有感受过的亲近感。

恍如错觉。

沈廷煜被徐清然带进屋里后,身上的不适感已经彻底消失了。

屋门关上之前,小乌鸦嘎嘎叫着从外面回来,哭哭啼啼道:“完了完了,主人,我完全找不到那个小没良心……嘎?”

进门一瞬间,它黑豆般的眼睛跟徐清然对视了。

震惊问道:“你怎么回来了?!”

徐清然皱眉:“事情办完,不就得回来了吗?”

小乌鸦咋咋呼呼:“可是……你不是,你不是抛弃我和主人走了吗?”

徐清然在它进来后顺手关上了门:“这是你说的,我从来没说过。”

小乌鸦:“……”

这是继那次之后,徐清然和沈廷煜的再见面。

公爵先生应该有很多事情需要斥责和询问他那胆大妄为的执事,但从沈廷煜回来起,他就没问过这些事。一个多月前还在生气的事情仿佛也已经被他抛到脑后,甚至明明见到了他身上的异象,却依然没有过问。

好像觉得这些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沈廷煜那天在外面躺了个半夜,回来有些着凉,徐清然甚至还亲自给他煮了热汤送到他房间,给他带药,在他病得最重的时候连夜照看他。

态度特别自然,仿佛这些伺候病人都是他应该做的。

全都是沈廷煜曾经奢望过的平常日子,但这突如其来的实现,却让他有种格外紧张和不真实的做梦感。

尤其徐清然完全不过问他那些明显的反常。

他害怕这就像回光返照般的温暖,所有的一切都会在梦醒后消散。

所以终于没忍住在这一天,主动询问进来卧房找他的徐清然:“你就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徐清然拉开窗帘,单手插兜盯着屋外的风景看了片刻,转头回道:“是有一个。”

沈廷煜正襟危坐。

下一秒就听见徐清然问:“早餐想吃什么?”

沈廷煜:“……?”

“每天吃煎蛋火腿和烤面包,我有点腻了。”

“你要是好得差不多了,就陪我到镇子里找点新鲜的吧。”

沈廷煜沉默良久,选择直接把话摊开来说:“徐清然,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

“我做的那些事,你看到的东西。”

“还有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都不疑惑我到底做了什么吗?”

徐清然靠在窗边与他对视良久,最终长叹了口气。

反问:“疑惑什么?”

“早就知道的事情,还有再问的必要吗?”

沈廷煜怔愣道:“……你知道?”

知道,他是生活在黑暗中人人喊打的黑魔法师?

徐清然抬了抬眸,看向沈廷煜的目光逐渐温和。

大概,是两三年前的时候。

他曾经在外面遇见一位魔法师,对方是曾经为王宫圣殿办事的老先生,魔力很是高强。当时对方与他打过照面后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主动找上他询问被他藏在身上的刀子的出处。

徐清然对一切不认识的人都很是防备,所以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转身便要离开。

披着厚重衣袍的老先生见状急哄哄追上来,被他身边的护卫拦住后还忧虑提醒,要他小心身边的人。说对方是邪恶的黑魔法师,与这种人为伍迟早会被对方害死。

因为他们为了魔法的使用会不惜一切代价,哪怕牺牲身边亲近的人。

徐清然当时停下脚步,转身跟他说了两句话。

他先问:“老先生是圣魔法师?”

见徐清然认出自己的身份,老先生回答得有些骄傲:“没错,曾经为王宫圣殿服务。”

徐清然很浅地笑了一下,又说:“您作为尊贵的,被世俗认可的圣魔法师,当初不也是犯下恋童这样恶心的罪然后被逐出圣殿吗?”

直接把人堵得哑口无言。

徐清然从不爱以黑白这样明确的标签去区分人的善恶。

毕竟,老国王可就是其中一个活生生的例子。所有人总在说这些那些的不好,殊不知真正伤害了他的人是他们歌颂的善者,而保护着他,却是被世人所厌恶和唾弃的。

“所以,我早就知道你是黑魔法师。”

徐清然看着床上陷入沉默的沈廷煜,又道:“而且,你是什么身份很重要吗?”

窗边人久违地露出清浅的笑容,说:“我认的,从来都只是那个一直在帮助我的沈廷煜。”

沈廷煜望向逆光站着的人影,又一次从他身上找到那股暖暖的感觉。

如同多年前在树林里与他相遇的时候,抬头与自己对视时,仿佛有道光不小心溜进了他的世界里。

然后就没再离开过。

沈廷煜微微开口,莫名觉得嗓音有些发紧。

问他:“你是那个时候知道的我的身份?”

徐清然思索片刻,摇头回道:“只能说,是那时候确定的猜测。”

从救他再到这些年的相处,再迟钝也能察觉到端倪。

徐清然回答完,又看向窗外。

从这里看去,依然能见到距离别墅不远的那座小山。

忽然的,他主动提起了往事:“十几年前,我从父亲那里知道,我在前一年的暑假交了一位很酷的朋友。”

“很可惜我失去了那个暑假的记忆,想不起来与它有关的任何事情。”

几秒停顿后,他侧头看向沈廷煜。

平静地问:“那位朋友,是你吧?”

沈廷煜在这种时候,总是不擅长隐瞒和欺骗他喜爱的人。

僵硬的反应很快就替他回答了这个问题。

徐清然觉得他这样还挺有趣,解释道:“你不是好奇我那天出去做了什么吗?”

“我去看了你的小木屋。”

沈廷煜:“?!”

执事先生很惊诧,眼神像是在怀疑他恢复了记忆。

徐清然一脸可惜:“我还是没想起来。”

“失忆后的来年暑假,我收到了一沓据说是我借出去的故事书。所以就在想,我结交的那位朋友应该是很珍贵的,不然像我这样不轻易借出自己物品的人,怎么会舍得把我最喜欢的那套故事书给出去。”

还有下意识反应对于那座小山的好奇和向往,以及喜爱。

哪怕记忆被抹去,家里人甚至推测过他当初受伤是他那位朋友所害,他本人倒是都没有怀疑过。

因为如果是不愉快的回忆,意识又怎么会替他去怀念和眷恋?

真正的笃定,还是那天晚上不小心捡到的幼时绘本。

他小时候喜欢画画,所以好玩的事情比起文字书写,他更喜欢把它们画成一幅幅画记录下来。虽然很是潦草,但他还是从绘本里大概了解到了被他遗忘的那个暑假的事情。

很巧的,小时候认识的那位朋友也是个黑魔法师。

性格看起来跟现在的沈廷煜完全不同,但他莫名的就是觉得绘本上的那个小黑魔法师是他。这就解释得通为什么他当初在雪松林‘第一次’遇见沈廷煜,他就对他倾囊相助。

而且他还在家里的玩具箱里,找到很多奇奇怪怪的小物件。

它们大多数看起来是不完整的,就像对玉,似乎还有另一半能够与他们拼凑的东西。他从绘本上知道那是年幼的自己,为了能和他特别喜欢的那个小哥哥有更多的牵绊和联系,总是故意要走他屋里那些稀奇古怪小物件的另一半。

所以那天他就带着绘本和那些小玩具,进入了山里。

循着绘本里的线索,找到藏在山林深处的那栋小屋。屋子的门没有任何的锁,显然不是一道简单运用钥匙就能够打开的门。可他站在那里轻轻一推,屋门就像欢迎主人回家那样,敞开着让他进入。

他也顺利在里面找到了疑惑许久的答案。

沈廷煜这回是真沉默了。

他不知道看似对这些事情无所谓和毫不在意,平日里没在思考这些事情的徐清然,心里其实注意到了那么多的事情。

这让他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哪怕他知道徐清然实际上没有表现出的对他那么冷漠和毫不在意,但当真正意识和察觉到的这一刻,心情依然有所不同。

沈廷煜仍是有些担忧和顾虑。

处事向来游刃有余的他,这一刻竟紧张得手指下意识收了收,问徐清然:“那你就不害怕我真的会像那个老先生说的一样,为了使用魔法达成目的,牺牲和伤害你吗?”

徐清然目光又落在他身上,弯着眼睛回道:“如果你真这么做了,我只会觉得这是应该的。”

“毕竟,已经在你这里受到了那么多的恩惠啊。”

就像他说过的,只要他能死得其所,他的死亡能够带来些许的价值——哪怕只为沈廷煜一个人,就也没什么好遗憾的了。

更何况,沈廷煜从来就没把注意打在他身上过。

沈廷煜生病昏睡的这几天,徐清然从他的灵宠小乌鸦那里听说了那天他躺在屋外的真相。

他还去过小镇,从周围人激烈的讨论中知道了王城的一些事。比如宫内有争权夺位的叛变,被强行安排给他结婚的那位公主和情人一起跑了,还有一群黑魔法师联合外敌袭击了王城等等。

听起来还挺乱。

但他还是捕捉到了重点——王座上那个曾经给他带来梦魇的男人死了。

死得挺惨,尸体都不怎么完整。

只给他留下了一颗眼珠子。

想到这里,徐清然没忍住又弯着嘴角笑了。

说什么邪恶的黑魔法师——明明就只是一个总挡在他前面护着他,宁可反噬自己,就算以为被背叛抛弃也不发疯而是乖乖面对死亡的傻子而已。

果不其然,在他把这些真心话给说完后,床上的男人又露出狗狗般的眼神看他了。

语气特别认真坚定对他说:“不会。”

“我永远不会对你做出那样的事。”

徐清然还挺清醒:“嗯,光说说没用。”

不等沈廷煜来得及难过,他又接着说:“那就试着用一辈子的行动来证明吧。”

一个早上过去。

前一天还跟枯树落叶一样没什么精神的沈廷煜,整个人瞬间满血复活,还陪徐清然去了镇子。到太阳下山了,徐清然催着回家时都还有些不舍。

明显是把这活动当成约会了。

当然,非要这么觉得也不是不可以。

今晚又是满月日。

但沈廷煜没有刻意去找徐清然。

他那天把人掳回来强行做了点事情之后,就顺手替他把诅咒给解除了。

还被愤怒的徐清然发现,他已经找到解除诅咒的方法,却现在才给他解。

其实沈廷煜也才找到解法没多久,但也确实又给悄悄拖了一个多月。

毕竟那个时候在庄园里的他们,就只能靠着这个牵扯有多一点亲密的关系,他实在舍不得。

现在诅咒解了,他自然不会再去打扰。

却没想到徐清然主动把他喊了过去,而且还是让他的灵宠来喊的人——小乌鸦现在已经叛变了,天天围着徐清然转,简直不要太听他的话。

沈廷煜过去的时候,洗完澡的徐清然带着一身清透的水气,坐在房里一角的沙发上。

手里拿着个画板,涂涂写写的不知道在画什么。披在他身上的浴袍很松垮,露出了一大片诱人的锁骨,抬起翘在椅子上的双腿更是不经意露出。

很白,很勾人。

偏偏它们的主人似乎没有这方面的自觉,盯着画板的眼神格外认真。直到关门的声音把他拉回神,他才把手里画板放到前面的桌子上,对他说:“你来了。”

沈廷煜这才看清画板上画着的是他那只聒噪的小乌鸦。

似乎只是徐清然闲来无事随手的素描,却将小东西的神态描得格外贴切有神,完全可以想象它明天见到后能有多开心和骄傲。

除此之外,桌上还放着一瓶酒和微微见底的酒杯。

还是那瓶被徐清然格外珍爱着的不知名红酒。

沈廷煜努力把脑中杂念排除,问徐清然:“这么晚还不休息?这么着急找我过来,有什么事吗?”

徐清然从椅子上起身,神色平常地看了看他:“也没什么。”

“就是我想做了。”

沈廷煜:“?”

他还在思考徐清然那句话,沙发前的人就边往床的方向走,边开始解开自己的浴袍。

沈廷煜顿了顿,提醒:“诅咒已经给你解了。”

“你已经不需要……”

“我知道。”徐清然打断道。

沈廷煜盯着他的背影,抿了抿嘴,依然没有动作。

察觉到他一动不动的徐清然回头看他,两双眼睛的视线交触后,沈廷煜垂了垂眸说:“徐清然,我不想再当工具人了。”

“如果你只是想满足生理需求,我——我给你去找道具。”

是的,高傲的黑魔法师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就是说不出让对方去找别人解决的狠话。

徐清然停下动作,双手抱胸似笑非笑地打量了他片刻。

欣赏够了他的表情和落寞的神态,算是小小惩罚了一下他之前解开他诅咒的拖延,才开口道:“好,我想大概是我的表达有一些问题。”

“我的意思是,我想跟你做了。”

“无关诅咒,无关需求,就只是单纯的想跟你在一起。”

徐清然抬了抬眸,在沈廷煜逐渐错愕的眼神注视下,轻笑补充:“可以像爱人那样亲吻的那种。”

“可以吗,我的执事先生?”

可以吗?

当然可以。

怎么会不可以。

卧房内,气氛逐渐升温。

酒香也逐渐从一人那里蔓延到另一个人的身上,甜腻又温润的感觉似乎又为今夜增添了几分甜蜜的气息。

那瓶酒——

徐清然通过酒庄主人认识了一位年轻的圣魔法师。

对方是个瞎子,但有着特殊的魔法能力,可以加持运用到酒上,赋予它们特殊的功效。

徐清然当时向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我有一个很喜欢的人。”

“以后可能再也不会跟他见面了,但我很需要他在我身边,才能有活下去往前走的动力和勇气,所以我希望你能为我制作一瓶特殊的酒。”

“只要一小口,他就能出现在我身边。”

就能像真实一样,出现在他身边。

虽然只是幻想。

但对于在黑暗中需要那一点点光明的人来说,已经够了。

至于现在……

徐清然很庆幸,他不需要只依靠一瓶酒来度过他的余生。

庆幸,天晴了。

庆幸他如今最重要的那个人,安然无恙回到了他的身边。

夜还很漫长。

人生也一样。

作者感言

有狐千岁

有狐千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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