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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至死方休 月色白如墨 4610 2026-06-25 07:57:36

(上)

在家短暂地休整了一天后, 陆含谦带林言做了次全身体检。

除了精神问题和心脏病,他很怕林言还有什么别的问题在瞒着他。

万幸的是,还好。

可其实换个角度想,这也没什么值得庆幸的。

心力衰竭本身就能要了他的命,再多一些什么病症,无非是会加快这个进程,使得林言死的更加难堪而已。

他看着林言躺在病床上,医生在他手指和胸腔上夹上夹子,然后看着仪器打印出来的单子, 欲言又止地摇头。

“真的不用做手术了。”

医生说:“修复不了,对病人的身体还是一种负担。我建议保守治疗。”

“......怎么个保守治疗?”

陆含谦语气艰难,缓声问。

“注意饮食清淡, 低脂低盐, 避免剧烈运动。”

医生顿了顿, 接着道:“还有最好在家准备一台吸氧机。”

他看了眼在坐在病床上,沉默垂着眼看向地面的林言:“他现在胸闷情况怎么样?有没有感到呼吸困难之类的症状?”

陆含谦哑口无言,林言现在根本不会吭声, 怎么可能能自己说出哪里不舒服。

“......他以前好像有点。”

陆含谦竭力回忆着, 想起来从前就觉得林言总不太爱动,能坐着就绝不站着, 能躺着就绝不坐着,总是非常容易疲惫。

医生叹了口气, 转而去检查林言的腿和双足。

“有点肿了。”

医生道:“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这种情况以后可能还会不断加重。”

在心衰晚期的病人, 最后都逃不过呼吸艰难,胸闷呕吐,双下肢浮肿的厄运。

由于心肌收缩能力减弱,无法提供身体组织代谢所需的血液供应,林言此时匀称笔直的双腿会不可避免地一天天浮肿,肿胀,使他行走困难,感到疼痛。

他不得不长时间躺在床上,然后形成某种恶性的循环,越疼越不能走路,越不能走路越浮肿。

可能甚至有一天,他会再也穿不下那些一直箍到小腿,他最喜欢的不同款式的马丁靴了。

对这种无可避免、毫无尊严的死去方式,陆含谦都不知道该不该再带林言去接受心理疏导。

如果最后一段路程他注定走得很辛苦,那么无知无觉地直接去往往生,或许比清醒地等待着死亡更是一种幸运。

如果不是自己,他也许是能够活下来的。

每一想到此,陆含谦都心疼得快要裂开。

这并不是道歉就能弥补的错误。

哪怕出于无心,但一旦想到心爱的人,其实是因为自己而一步步走向死亡,陆含谦甚至都想把自己的心脏换给林言,来减少这份愧疚与煎熬。

“我不会让你死的。”

陆含谦伸手,轻轻在林言的脸颊上摸了摸,明知道他听不见也执拗地说着:“不要怕。不要害怕,林言。”

林言并不害怕。

他无动于衷地与外界隔离了开来,只迟钝而呆滞地看着地面。

陆含谦难过地抱紧了他。

下午从医院出来,陆含谦又带林言去看了心理医生。

那是顾兆介绍的,据说相当靠谱,他堂妹自残的时候也是在这里看的。

医生先是温和地问了林言一些问题,试图测试他的反应,但林言都没有回应。

他坐在那里真的和一个失心疯了的病人没有什么不同。

除了一时半会儿改变不了太大的气质和容貌,很难再看出来他当初站在法庭上,不世之材林顾言,意气风发少年郎的影子。

当心理医生拿出《宪/法》和《民法》条例给林言看,他都没有反应的时候,陆含谦实在不忍再看下去,退出去和顾兆一起等在了走廊上。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顾兆问。

“......不知道。”

陆含谦低着头,走神地滑动着手机。

他机械储存着一些小松鼠企鹅宝宝的视频,防备着今晚要是林言又睡不着,可以拿出来给他看。

“我恨死那个老畜牲了。”

陆含谦低声道:“但我似乎......也没什么资格。”

顾兆不说话。

“如果不是我,林言也不会那么恨我们家,惹上那个老畜牲。”

陆含谦说:“......说到底,还是怪我。”

“你把林律带出来,他就没有说什么?”

顾兆迟疑问:“还有你妈的事,前段时间不是进医院了么,你去看看没?”

“她没事,就是摔了跤,过几天就回去了。”

陆含谦语气不带什么感情,有些漠然地说:“我去精神病院的时候,把那什么副院揍了一顿。之后我爸给我打电话,我都没接,听说是那副院半身不遂了,怪我下手太重。”

陆含谦冷淡地笑了笑:“还他妈给我打电话,我没连他一起揍都算好的。”

“......”

顾兆觉得有点奇怪,心想按照陆北征那种心狠手辣的作风,哪怕是亲儿子把人抢出去,都不一定会作罢,怎么这次就放任自流了?

难不成也是觉得林言命不久矣,又已经成了这么个样子,再闹不出什么水花儿了?

“林律的心脏怎么样?”

顾兆又问。

然而他不提还好,一提陆含谦脸色又是一暗。

“没找到心脏源。”

陆含谦哑声说:“在国外也找了,还没找到。”

“......”

“我可能不会给他做心理治疗了。”

陆含谦说:“......他根本......或许撑不到恢复的那一天。”

顾兆无言地站着,不知道怎么安慰他。

“我想带他出去玩一玩,又不知道他想去哪儿。”

陆含谦道:“以前在一起的时候,也从来没听他说过有哪里想去的地方。不知道是真的没有,还是不喜欢告诉我而已......但不管怎么样,我不想把他最后的一点时间,还浪费在医院的治疗室里。”

“......会好的。”

沉默中,顾兆无力地说:“你不缺钱也不缺财,林律又人那么好,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需要休息。”

陆含谦木然地,可怜地自欺欺人道:“说不定上帝就是想让他走得不要那么难受,才这样......”

陆含谦眨眨眼,又想起来当初初见时,林言从他身边走过,带着好闻的古树与苍山的暗香,和远远的,清冷地扬着下颌,冷冰冰地剜他那一眼,多么好看啊。

他却再也见不到了。

“没想到,他跟我斗了那么久,想方设法地要离开。最后好不容易高高兴兴走了,现在又回到我身边。”

陆含谦按了按眼睛,哑声笑着说:林言他......真是很没福气。”

他的颓唐与低落令顾兆感到不安,但当诊室的打开,心理医生带着林言走出来时,陆含谦又瞬间站了起来,笑着走过去在林言额头上亲了亲,没事儿人一样说:

“怎么样,问题不大吧?我就说他昨天晚上都会转眼珠子了,肯定会好的。”

顾兆脸上的表情就很复杂,心里想,这姓陆的在林言面前可真他妈是个演技派。

......

心理医生叮嘱,林言可能是在精神病院受到某种强烈的持续刺激,才变成了这样,让陆含谦在平时相处中,一定要耐心,千万不能对他发脾气和肢体暴力了。

她没提林言很可能是被电成了这样的,长时间的不让他入睡,每当他疲惫到极致精神受不了时,就用电流使他保持清醒,久而久之,没人能扛得住。

但这些都过于阴暗残忍了,咨询师无法跟陆含谦描述,使病人和家属都再受到二次伤害。

只在陆含谦问到为什么林言总是半夜惊醒的时候,她十分委婉地回答道:“请您一定不要责备病人,这是他一天中最痛苦的时间点。”

陆含谦点点头,林言在场,他没有再问下去。

晚上,于是林言再醒来的时候,陆含谦就把他搂在怀里,以一种最能给人安全感的方式安抚他。

林言看视频,陆含谦就昏昏欲睡的陪着。

但他早上通常还要上班,处理邮件,半夜睡不了觉是一件十分要命的事情。陆含谦通常只能坚持得了几十分钟,等林言注意力被小鸭子那毛茸茸的肉屁股吸引走了,他就开始偷偷打瞌睡。

然而也许是因为最近太累了的缘故,陆含谦打瞌睡的时候,有点打鼾。

一开始他还没意识到,是声音有点吵着林言看视频了,被林言三番五次弄醒,他有点恼火。

一睡着就给弄醒,一睡着就给弄醒,陆含谦要气死了,正准备发脾气,突然感觉嘴角一凉。

“......”

哈喇子都流出来了。

陆含谦羞愤交加,他明明以前从来不打呼噜的!

都是最近照顾林言弄又处理公司的事太累了,看看搞的现在都睡觉流口水了!

林言用漆黑的眼珠看着他,也不说话,陆含谦顿时感觉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似的,什么气也撒不出来了。

“......看什么看,”陆含谦底气不足,佯怒道:“看你的手机去。”

然而林言望着他,突然一只手虚虚拢在嘴前,吹着气,发出一种类似打呼噜的“呼哼呼哼”声。

陆·林言的模仿对象·含·恨不得立马把林言丢下床·谦:“.........”

“行吧。”

陆含谦长叹口气,强打起精神,认命地抱着林言不睡了:“我陪你看。老子的小冤家。”

(下)

林言精神状态稍好的时候, 已经过去了快一个月了。

那个时候已经是深秋,而顾丽受审的案子开庭,也在三天后。

这个曾经求助于林言,却最终被命运逼迫着仍然一步步走上绝境的母亲,即将走完她的一生。

开庭前,陆含谦曾经去见过顾丽一面。

带着多少想做点好事,给林言积积德的心思,他问顾丽需不需要帮助。

如果她想,陆含谦可以给她请个律师, 争取缓刑,或者无期,这样哪怕顾丽命数将尽, 也起码可以不死在刑场上。

但是顾丽拒绝了。

判缓行或者无期的首要条件是认罪, 承认自己的错误并忏悔, 但顾丽不肯。

她坚持赵宇该死,如果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杀死他。

哪怕口头上的服软认错也不行。

“林律师呢?”

顾丽敏感地问:“他为什么没有来?”

陆含谦有点尴尬, 撒谎道:“......哦, 我是他的朋友,最近他身体有点不舒服, 不方便过来。”

此时林言痴呆的样子给顾丽看到,估计会最后还给顾丽一个打击, 让她对这人世彻底绝望。

“这样啊......”

顾丽的神色有些悲伤, 她问:“林律师没有怪我吧......他一直为我费心, 我最后却叫他失望了。”

“怎么会,”陆含谦说,心里却想起来那天林言醉酒后的流泪,下意识觉得那或许是林言心理状态变化的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

他干巴巴道:“......林言、他挺好的,也一直想来看你,就是身体状况不允许......”

“是么?”

顾丽勉强笑了笑:“林律师是个好人,人也温柔,愿老天善待他。”

“你有什么心愿想要实现么?”

陆含谦竭力用一种平易近人的语气问。他不太习惯和普通人的交流,甚至觉得有点尴尬,觉得自己这种出身和性格,和一般人坐在一起说话,他们不喜欢自己,自己也难以和他们沟通。

但是为了林言,他只能努力尝试着去融入。

顾丽摇头,人之将死,一般都没有什么再所求的了。

对她来说,爱已去,恨已报,没什么遗憾,也没什么留念了。

“......什么都可以吗?”

然而默了默,顾丽还是忍不住问。

她脸上显出一种非常腼腆,赧然,不好意思的神色,仿佛有一个十分盼望,但又怕让陆含谦觉得为难的请求。

“什么?”

陆含谦看出来了,便问:“你可以随便提,我都会尽量满足你。”

“行刑的时候快十二月了吧?”

顾丽两只手卑微地绞在了一起,她极轻问:“您可不可以让我死后穿上一件鹅黄色的裙子走?我女儿今年就要十七岁了,我想带一件生日礼物给她。”

“......”

陆含谦愣住了。

“不用太贵,就、几十块的就可以了......”

顾丽低声道:“您要是觉得不吉利......就算了,没关系的。我、我到了那边,再给她做......”

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陆含谦的神色,很怕自己的恳求过了界,给林言的朋友带来困扰。

“好。”

然而就在她要收回请求,不给陆含谦添麻烦的时候,陆含谦蓦然答应了。

“我会给你准备的。”

陆含谦哑声说:“蕾丝的可以么?......我会让人去买,买那种......最好看的。”

顾丽的眼睛一下子就有了泪光,不知是高兴还是感激。她紧张地绞着手,仿佛不知道该怎样感谢陆含谦,只不住说:

“谢谢您......您真是个好人,林律的朋友,都是好人......”

那一刻,陆含谦无法形容自己的心情。顾丽的感谢他受之有愧,但他仿佛能在那一瞬间与顾丽感同身受。

他明白她的卑微,她的笨拙,她平凡的爱与恨——

原来人类的感情,也是能不分阶级地相通的。

陆含谦突然感觉坐在这里有些难堪。

顾丽千恩万谢地感激他,但是他当初为了刁难林言,像戏耍一只蝼蚁一样,就毫无心理负担地把这个平凡的母亲最翘首以盼的事,当作手中的一个砝码,轻贱地抛来抛去。

这种感觉对陆含谦来说是一件相当稀罕的体验。

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还能印象深刻地记得他当初坐在顾丽对面,那种陌生的煎熬感。

没过多久后,顾丽的案子开庭,陆含谦带了林言一起去看。

他们坐在庭审席的很后排,一个不起眼的位置,怕让顾丽看见林言。

这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庭审,赵家请的律师很厉害,加上顾丽当时刺了赵宇四十余刀,可以看出来根本不是过失杀人。

对方律师质问的一切她都承认了,包括是不是有预谋地接近赵宇。

这句话一说出来,顾丽这边的公益律师瞬间被对方的追着打,辩词苍白得毫无还手之力。

庭审席听的很唏嘘,陆含谦心情复杂,半响,他在林言的耳边轻轻说:

“如果是你,肯定不会这么狼狈。你会上去把赵家的律师反击得哑口无言。”

然而林言呆呆的,目光没有焦距地看着前方,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正置身于他从前最荣耀,最万众瞩目的绝对主场。

出门前陆含谦给他穿了藏青色大衣,墨绿色的围巾一直围到了下巴尖儿,苍白而清瘦的容色使他越发显得仿佛年纪很小。

最后,法官问顾丽,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给她最后一次为自己辩驳的机会。

然而顾丽淡笑着摇了摇头。

她平静得不可思议,轻声对法官说:“我是为我女儿报仇,故意谋杀了他。我不需要任何辩护,我是妈妈,保护女儿,是上天赋予我的权利。”

“赵宇以为他高高在上,就能蔑视一切,不拿我女儿的命放在眼里——

但是他不知道,普通人的悲喜也不容轻视,即使是蝼蚁,到了绝境,其愤怒亦有千钧。

他死于不知道敬畏善,正义,和人心。”

这是顾丽留在世上的最后一番话。

数天后,她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因为她毫无悔意。

陆含谦兑现承诺,托人进去给顾丽捎了件鹅黄色的公主裙。

蕾丝边的,非常漂亮。

顾丽穿着它走了,一个白血病晚期,身体肿胀不堪,犹如发福的五六十岁男子的女人,穿着一件蓬松的花边公主裙。

那模样是有点可笑滑稽的。

据说当时顾丽怕把裙子挤坏,请求狱警给她一些裹布,把自己肿胀的肚子和手臂裹瘦一些。

虽然很难受,也许带着痛苦,但是她很开心,最后还是微笑着的。

而当天晚上,陆含谦就接到电话,说找到可以和林言配型的心脏源了。

陆含谦恍如身在梦中,狂喜之下使他几乎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半夜带着林言赶往医院,到了之后,才知道了捐赠人的名字——

死刑囚:顾丽。

或许是因缘巧合,或许是上苍有意安排。

因为在这世上,一切恶都终有尽头,而善意延绵不绝。

作者感言

月色白如墨

月色白如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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