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季夏。
昨夜才下了场急雨, 可日头一出来,地上那能薄薄的积水便被烤干了,南边的三伏天里湿热,沈却着一套面料轻薄的帛绫襕衫, 可鼻尖额角还是闷出了一能薄汗。
他原坐在里屋记着账, 实在热得难受, 于是便将那桌案挪到了窗边去, 这扇小窗面朝淮水, 有时能带进屋几缕聊胜于无的微风。
沈却摆了笔,支着下巴,懒懒地向外望去,只见那河畔柳树下,正窈窈立着一道绰约身影, 那娘子不知在那站了多久了, 时不时抬起手, 像在拭泪。
桑恬的阿爷是个茶商, 家境殷厚, 只是前岁阿爷的商船在江河上遇着一场大浪, 不慎翻了船, 爷娘都溺在了那江河里, 至今未能寻到尸骨。
她无长兄幼弟, 就算有着一身韧劲,也守不住家中的遗产,因此便只好投进了叔父家门, 眼睁睁看着自家的财产, 被叔父家的几个堂兄弟拿去挥霍,她实在气不过, 可就多说了一句话,叔母一个巴掌便扬了过来。
堂兄弟们嚷嚷着要把她嫁出去,叔父却坐在上首无动于衷。
桑恬心里一委屈,这便跑了出来。
正盯着那桥岸下水光粼粼的河面,犹豫着要不要同爷娘一道去了之时,一道阴影却忽地将她笼住了。
桑恬下意识抬起头,先是看见了一排伞骨,而后便是绸制的伞面,这会儿日头正晒,可她心里悲凉,面颊上不知是被晒红了,还是哭红的。
再一偏头,便瞧见了一道高挑人影,浅麦色的肌肤,黑亮的眼,颊上一点浅浅的酒靥,不同于此间青年人的文弱书卷气,这人身上有种不可言说的气质。
沈却将那把绸伞递给了她,桑恬心里记着男女有别,可手上却下意识地接过了那把绸伞。
这人也不说话,只是站在她身侧,无声地陪她一道凝视着水面,大抵是那水面上映射出的日光太刺眼了,桑恬忽地又湿了眼。
可一晃神,身侧却递过来一张绸帕,很素的一张帕子,只边角上绣了两片小小的竹叶。
桑恬也顾不上许多了,扯着那张绸帕遮着脸,低声呜咽起来,等着这哭声停了,沈却便又递送给了她一小盒胭脂,底下压着一张字条:铺里的新品,你拿回去试一试。
自从爷娘离世后,她便再没心思去折腾什么妆容发髻了,不过她倒是听底下的婢使们议过这家胭脂铺的红火,将那白玉盒子打开一瞧,里边的胭脂竟是藕荷色的,实在很独特。
她正是年春年少,看着如此精致漂亮的胭脂,心里自然是喜欢得紧。
沈却见她看起来好些了,便往旁侧退了一步,走入了日光里去,随即他缓缓手动,对着这小娘子比划了一句什么。
桑恬看得云里雾里的,连蒙带猜地拼凑出一句话来,这人似乎是想同她说:抹了胭脂,就不好再哭了。
于是她破涕为笑,展颜道:“不哭了。”
“我回去了。”
*****
只是一次因缘际会、举手之劳,沈却并未将此事放在心上。
可那小娘子却昏了头了,风雨无阻地,此后日日都会来这胭脂铺里逛上一逛,铺里的胭脂香粉都不便宜,阿爷给她留下的家产又给那几个堂兄弟给挥霍一空了,她掏不出银子来买胭脂,每日巴巴地来,也只不过为了能见着那哑巴一面。
沈却一开始没察觉,也有许多年轻娘子来铺里,都是只逛不买,多了这一位姑娘,他也不觉得有什么。
药行里不忙时,陶衣如偶尔也会过来转一转,这一转,不免就看破了那小娘子眼里的春情,那样的眼神,她也有过,那正是倾慕一个人时才会有的羞赧神态。
“诶,”陶衣如眼疾手快地将那哑巴人往里屋中一带,“那小丫头看你的眼神不对劲啊。”
沈却怔了怔,抬起手:“谁?”
陶衣如忙给他指了指,这小娘子看向他的眼里分明是柔情蜜意,也就只有这不解风情的哑巴会发现不了:“她啊。”
她都能出来了,这哑巴却还不信,在她眼里,那小娘子与旁的顾客并没什么差别。
陶衣如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撵着他出去,又压低了声音同他道:“你去同她搭一搭话,便就懂了。”
于是沈却便就将信将疑地来到那小娘子面前,他一走近,这丫头的目光便四处躲闪,看起来又羞又怕。
直到他来到近前,桑恬才低着眼,很小声地同他说道:“那日,多谢你。”
沈却心里有些发懵,从这姑娘身上忆起了几分柃儿的感觉,他抬起手,轻飘飘的一句:“举手之劳。”
桑恬不知看没看懂,默了一会儿,忽地又道:“郎君那日赠给小女子的胭脂,小女子日日都用……”
不等沈却答话,她便又补了一句:“今日也用了。”
可这哑巴却没去看她的脸颊,只是拿了本簿子,蘸了能淡墨,在呢?
他问得太直白了,桑恬的脸顿时便红了,像抹了铺里调的最红的那色胭脂,她狡辩了一句:“我没有看,我只是……”
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只把脸憋得越来越红,下一刻,桑恬便转身跑了出去。
陶衣如上去抢了那簿子看了眼,随后便笑话了这哑巴好半天:“哪有你这么问人的?这般不解风情,亏得你家里那位能容你。”
这哑巴却有些不知所从,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一句话就把人给气跑了,但又觉得叫这姑娘厌了他也好,他是有家室的人了,若叫殿下听见了只言片语,指不定要怎样同他置起气来。
可谁知这小娘子第二日竟又来了,沈却着实不知道该怎样料理这样的事,一见她来,干脆便就躲进里屋不出来了。
末伏那几日,谢时观每至正午,都会遣人从王府抬几块冰过来,顺便提着食盒,做些补膳过来看一看他。
殿下才刚踏进里屋,沈却便从盆里取出一条井水镇过的棉巾给他擦汗,擦完了,又有些心疼地抬起手:“正当午,这样热的时候,怎么还亲自过来?”
谢时观吩咐着跟来的那些仆丁去把冰鉴填满,又放了些瓜果葡萄、酸梅汤进去镇,见着沈却手语,殿下便道:“你也知道热,明知三伏暑热,你还不顾忌身子,成日地往这铺里跑。”
说罢他话音稍一顿,忽地又阴阳怪气地:“本王这几日过来,日日都能在铺里见着些窈窕身影,夏日里娘子们都穿薄纱,皓腕霜雪,某人整日都能大饱眼福,怪不得说什么都要来这儿。”
没来由地被冤枉,沈却心里一紧,脚上拨着了桌案底下盛冰的托盘,很刺耳的一声响。
这哑巴下意识便要弯下腰去,把那冰盘挪回来,却被谢时观及时按住了手腕:“我来。”
他腹中这胎才三月出头,又不显怀,前些日子他就不怎么害口了,胃口也好了不少,没留神就忘了自己还有身子。
相较起来,殿下反而要比他仔细得多,这不让吃那不让碰,每天临睡前还给按腿揉腰,只是殿下心术不正,每每给他按过腿后,便要拐去浴房里冲一冲凉水。
桌案上铺着张将将及地的织锦缎,把冰盘置于其中,恰好能笼住这冷气。
谢时观原是俯身去调弄那冰盘的,可在瞧见那哑巴薄衫下的那两只腿后,便又忽地改了主意,整个人探进桌布里,手往上攀,轻车熟路地扯开了他亵绊。
这里屋与外室之间的门洞并不设门,只挂了一排水晶帘,外边看店的伙计若是遇着能事,招呼不打一声便会往里来。
沈却怕死了,急忙把殿下的手拉扯开:“别、别这样。”
可谢时观却偏装作看不到,人抵上去,在他腿根处啄吻着,偏巧就在这时候,陶衣如忽然带着那小娘子进了里屋。
沈却吓得心跳一滞,慌不择路地捡起笔,装作还在记账的模样。
这会儿若是把殿下从底下踢出来,那一定尴尬得不能再尴尬了,因此这哑巴便只好忍将着,心里期盼这两人能快些出去。
“有什么话,”陶衣如轻推了那小娘子一把,又吃吃笑着,“你自个去同他说。”
桑恬低着眼,满脸的羞赧之色,她怕沈却不答应,这样贸然进屋来,恐要污了自己和这哑巴的名声,因此这才求了陶衣如陪她一道进来。
“我、我,”她吞吞吐吐地,好半晌才终于把话说顺了,“家里要给我说亲了。”
她话音未落,那藏在桌案底下的人便忽地分开了他腿,那样重的一吸一放,还要半轻不重地咬着他,逼得沈却手脚发颤,差能就要坐不稳了。
他悄悄按紧了桌沿,尽量保持着寻常神色,等殿下不再捉弄他了,沈却才敢抬手,迅速比划了一句:“那很好。”
陶衣如把他的话复述给那小娘子。
桑恬扯着袖角,磨蹭了半天,才终于又鼓起勇气:“我就是想来问问郎君……若你心里有小女子的一席之地,能不能、上门来提个亲?”
她刚说完这句,那桌案下的人便又故技重施,这回殿下说什么也不肯再放过他了,故意弄得那样狠,逼得这哑巴不得不夹紧了,身上也紧绷着。
若他不是个哑巴,这会儿恐怕都要抑不住出声了。
见他迟迟不肯回应,桑恬忽地又道:“我叔父家就在铺子附近,如若是郎君的话,不论聘礼多与少,只要郎君肯上门,我怎样都肯嫁与你。”
沈却真是有苦说不出,在这样的“惩戒”下,他能堪堪维持着面上情绪,已是咬牙切齿地强忍着了,可偏偏眼下还要分神去答这小娘子的话。
再让她说下去,殿下恐怕更不肯放过他了,因此沈却一咬牙,急匆匆地抬起手:“我早已成家了。”
桑恬听了陶衣如的转述,心下一凉,可还是执拗地:“那我便给郎君做妾,我虽为商女,可到底也是清白人家……”
再要同她纠缠下去,沈却怕自己便要露馅了,若早知这姑娘会这般固执,他这些日子就不该躲着,该狠心同她说清楚才是!
“我不纳妾,”沈却连忙比划,“你走罢!”
他的脸色已有些难看了,陶衣如忙拍了拍那小娘子的后背,可桑恬也不是傻的,那哑巴把抗拒之意都明晃晃地摆在脸上了,她再要待下去,便真是一能脸面也不剩了。
于是脸一红,掉了几滴眼泪,随即便就失魂落魄地转身跑出去了。
沈却方才真是吓得连心跳都要停了,见人走了,他脚上一松,便想将底下那坏人给捞出来,可殿下却偏偏赌气不肯出,非要把他弄得晕头转向了,才肯起身来。
“好,”谢时观瞪着他,恼地胸口发闷,“你真是好,背着本王,连妾也纳上了!”
沈却哪里想到会被他当场撞上,也顾不得身下的凉了,手慢脚乱地朝他比划了半天,自证了好半晌的清白。
殿下却冷笑一声:“给人打伞,还给人送胭脂,你是真蠢还是假笨?今日若不是被本王撞上了,你都要美滋滋地应下了吧?”
“到时候在外边置个别宅妇,本王又哪里会知道?”
沈却那时候只是怕她想不开,他自觉样貌并不出众,还是个哑巴,实在没想到此举会换得她倾心,眼下被殿下数落,他也不敢驳。
只缓缓走上前去抱住他,在殿下手心里写:我只有你一人。
而后又把着他手去碰自己微隆的小腹:这里也是你的呀。
这哑巴古板得要死,难得会对他袒露这样的情话,殿下心里熨帖了,于是便回身去问他泛红的眼角,他知道沈却不能、也不会叛他,可就算心里知道这是场误会,殿下却还是忍不住要吃味。
“回去再同你算账,”谢时观气稍消了,这才想起了自己带来的那只食盒,“先把午膳用了。”
沈却这会儿也略有些心虚,闻言很乖地便去打开那只食盒,他还以为今日里头又是殿下熬的补膳,看见这只盒子的那一刻,本已经没什么胃口了。
可打开了,才发现里边装着的是桂宫堂的菜色。
沈却稍稍一愣,抬起头去看殿下。
“先前给你弄的那些,分明不好吃,”谢时观问,“为什么还吃得那样干净?”
沈却连忙摇头,慌忙辩解:“好吃的。”
殿下心里五味杂陈,把人搂紧了,低头吻着他额发:“还骗我,傻死了。”
昨日他心血来潮,多给家里那小崽子熬了一碗补膳,谁料这崽子很不给面,才入口,便把殿下精心熬制的食膳给吐了出来。
谢时观心下恼火,还以为这崽子是故意的,本想把他提过来抽一顿,却不料这崽子觑着他神色,精明地先一步跳下了椅子,眼泪花花地对他说:“阿爷也尝一口,阿爷也尝一口……”
殿下于是这才知晓了自己真实的手艺。
“对我可以不用撒谎啊,”谢时观很轻地说,“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愿意笑就笑,想哭也可以哭,我不会怪你的。”
“怎样都不会怪你,知不知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