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记胭脂铺就开在秦淮河畔, 铺子里的生意起来之后,陶衣如便拉着沈却到市里挑了两个壮实的仆丁回来,还兼带了一个瘦弱的丫头片子。
这丫头瘦得同几根秸秆似的,也不爱说话, 一头营养不良的黄毛, 头发乱糟糟的, 姿色也不大出众, 在这儿地界上, 姿色倘若稍出众些,想必便被那些秦楼楚馆收去了。
沈却看见她,便想起了当初在水路上结识的丹心,心下一怜悯,就自掏腰包把这丫头买回来了。
他们买人是回来干活的, 弄个这么半大不小的丫头片子回来, 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 可陶衣如知道这哑巴但凡看见了, 就不可能束手旁观, 因此一回铺子, 便带着那小丫头去梳洗打扮了。
这丫头看着又黑又脏的, 可沐浴捣腾过后, 换一身干净衣裳出来, 便还是有了些精神气。
小丫头倒是乖乖巧巧的,话虽不多,可让干什么便干什么, 陶衣如越看越喜欢:“小女孩儿也好, 女孩子心细,改明儿跟我去认认草药, 隔壁药行里正缺药童使呢。”
胭脂铺的生意稳当下来了,陶衣如便又重操旧业,在隔壁另开了家药行,还是同沈却合开的,铺面装潢都由这哑巴想法子,她只顾给人瞧病和拿药。
“你叫什么名儿?”
小丫头忖了忖,轻声答道:“六姐儿。”
陶衣如再一打听,才知道她还不是家里最小的,底下还有个七妹,去岁家里才得了个幺弟,实在养不活了,便把她给当了,换了一袋米回去。
“沈郎,你带回来的,”陶衣如看向沈却,“你给她想个名儿。”
沈却眼下正坐在柜台边上记账,刚巧记到一味药材,便就撕下了一角宣纸,在上边写了两个字。
陶衣如接过那张字条,又笑着把宣纸塞到了女孩子手里去:“冬葵,以后你就不叫六姐儿了,叫这个名,知不知道?”
小丫头很乖地点了点头。
就在此时,外头忽然走进来一个提着漆红食盒的男子,陶衣如一眼看见他,便就回头幸灾乐祸地冲着沈却一笑:“你哥又来送饭了。”
沈却从来是个不挑嘴的,有什么吃什么,可近日只要是到了饭点,他便觉得十分难熬。
殿下为报他那“一扇之情”,已经有小半月不怎么出去了,日日宅在府中膳房里研究食膳,每日都变着法地给他做新鲜的吃食。
说来也奇怪,殿下做的食膳也没糊没焦,可就是不大好吃,连这从不挑嘴的哑巴都被他逼得挑了嘴,本想装作生意繁忙的样子,躲到外边去吃,可殿下却依旧锲而不舍地把菜装在食盒里要人送来。
沈落一边把食盒放在柜台上,一边悄悄同他道:“哥在里边放了些点心果子,你要实在吃不下,就吃那个,一会儿哥悄悄帮你把剩菜处置了……”
可这哑巴却摇了摇头,做菜是细活,就这一餐不大能下口的菜,那也是殿下辛辛苦苦地在膳房里忙了几个时辰做出来的。
他本就看不得靡费之事,更何况这是谢时观特意给他弄的,他哪里舍不得拿去糟蹋?因此就是再不合胃口,他每日也都把菜吃得干干净净的。
可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那食盒才打开,沈却便觉得有些恶心,硬着头皮尝了口蘑菇煨鸡,只是这一口,这哑巴便捂着嘴跑去了店外。
晨起他只吃了一小块糖饼,谢时观烙了一大盘,就那一块烙成形了,但好在糖撒得很足,倒不算多难吃。
沈落和陶衣如见状,立即便一前一后地追了出去,看这哑巴吐成这样,沈落担心坏了,忙问道:“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吃了什么相克的食物?”
被他这么一引,陶衣如不禁也往那方面想了想:“可说呢,近来这天愈发潮热了,这几日好些都是饮食不慎,上吐下泻地来药行抓药来吃的——你晨起吃什么了?”
“糖饼,”他抬手比划,“没什么胃口,就薄薄地吃了一张。”
沈却忖了忖,晨起那张糖饼,他吃起来分明是熟了的,殿下也吃了,还给小思来喂了些,若他有事,这两人也跑不了。
“那不该啊,”陶衣如皱了皱眉,又伸手碰了碰他前额,”也并不发热,近日暑热,疫毒频发,别是染了时疫,那就了不得了。”
说完两人便把他拉进了药行,陶衣如将他人扯进了里屋,一边从药箱里取出只腕枕,一边问:“身子还有哪里不大爽利的?”
沈却仔细想了想,他,入夏后本该越来越好起身的,可他却总是睡不够,晨起时还偶尔犯头晕,腰背也发酸发胀。
他也没多想,只以为是和殿下闹得晚了,谢时观如今不上朝,便的乐趣,难得有消停时候。
那日把他逼急了,脱手便说让殿下再去纳个妾,就为着这么句半开玩笑的话,谢时观便恼了他好些时日,还装模作样地要和他分房睡,每日就长吁短叹、阴阳怪气地说他在外边有人了,俨然一副弃妇模样。
沈却拿他没办法,又是点灯熬,又是顺着哄着,自投罗网地顺了殿下一夜,谢时观这才“勉强”谅解了他。
殿下从来都不大正经,因此身上的这些不爽利,沈却也没怎么放在心上,可这会儿同陶衣如一提,陶衣如却脱口而出:“你这怎么像是……”
她顿在这里,可把沈落给着急坏了:“这时候还打什么哑谜,快说啊!阿却这究竟是怎么了?”
“急什么?”陶衣如白了他一眼,又静下心来替这哑巴把了一脉,这才确定了,“果然,你这就是有了!”
沈落还呆呆的没听明白,急急地追问道:“有什么了?有什么了啊?”
“崽子啊!”陶衣如真想从针包里取出根长的往他天灵盖上扎一针,“思来要有阿弟阿妹了。”
她都说得这样直白了,沈落自然也听懂了,先是大笑了几声,江南这边少见这样粗犷的汉子,听见他这般笑声,沿街好些人的目光都被他引了进来。
可高兴完了,沈落又不无担忧地压低了声音去问陶衣如:“他这样,伤不伤身子啊?”
这南边潮得厉害,这哑巴身上又多痼疾,遇着湿寒的天气,夜里总要睡不安稳,殿下倒是心血来潮给他煎过几次药,只是熬了几回,便烧坏了几只砂锅,到最后还得是他接手的这门差事。
倘若再添个丫头小子,内府里自然要更热闹些,可比起这个,沈落更怕弄伤了他身子。
陶衣如一边写药方,一边答道:“至少这脉象是稳当的,开些坐胎的方子拿回去熬着吃一吃,好生将养着,应该不成大碍。”
沈却迷迷糊糊地听到这里,整个人都还是懵的,直到被陶衣如塞了张药方子,要他自己出去抓药,这哑巴才恍然醒过神来。
“今个儿你就早些回去,”陶衣如还是不大看得上那位殿下,可这哑巴喜欢,她一个外人,又不好去指点友人的家事,“回去和那位报个喜,也叫他以后仔细些,你这身子才月余,还未坐稳呢,切记三月内都不要同房。”
她自幼便跟着阿爷行医问世,从来不觉得这样的话有什么叫人难堪的,可这哑巴却十分迂腐,特别是当着沈落的面,这样的医嘱实在叫他耳烫。
因此他连忙点了点头,抬起手:“知道、知道了。”
可说是回府报喜,沈却的心里却莫名有些发慌,殿下一向不大喜欢崽子,平日里他去看铺子,思来若是不听话了,殿下便会捏着鼻子,往这崽子身上拴条绳,牵着他当只狗崽子来遛。
被他说了好几回,殿下才不这样了,可每日他回府,思来都要背着谢时观偷偷同他告状,虽然无外乎是阿爷又抢了他糖人吃,趁他哭的时候往他嘴里塞苦瓜这样的小事,但从思来从不愿意黏着殿下也可以看出,殿下确实是不大疼爱孩子的。
如今又要再添一个,他怕谢时观更要嫌烦了。
回府时,谢时观正霸着王府的膳房,手拿一本菜谱,对着锅里那只被铁铲翻烂了的鲫鱼,紧锁着眉,神情很是凝重。
抬头忽然见着沈却,殿下连忙拿起锅盖,将锅中惨况遮盖住了,而后又把人推到了膳房门口:“膳房里油烟重,你别往里头来。”
“今日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谢时观挺高兴地看着他,“早和你说别把自己弄得那样忙了,开了家胭脂铺还不够,又去开什么药行,咱们又不缺银子使。”
可殿下仔细端详一端详,又发觉这哑巴面色有些不大好看,面上的笑意顿时落下去,有些着慌地去搓他脸:“怎么了?病了?哪儿疼了?”
还不等这哑巴准备好措辞,谢时观便先一步从他手上摸出了一张药方和那包成小包的药材,殿下知天文明地理,可偏偏却对这药理一窍不通,拿着那张药方看了半天,越看越觉着怕。
这哑巴一向很能忍疼,就算有个头疼脑热的,也从来装成个没事人一样,若不是被他当场捉住摁下了,他是风雨无阻地都要去看那两间破铺子。
这会儿却忽然提前回府,着实是很古怪,也不怪殿下乱想。
“到底什么病?”谢时观对上他眼,心里都快要急死了,“说啊。”
就这么半会儿,殿下都已经想好了,倘若这边的庸医瞧不好,便上书让皇帝把宫里的太医都给送过来。
好在沈却并没有叫他着急太久,他先是轻轻把住了他手腕,而后缓缓地让殿下的手掌心贴到了自己的小腹上。
谢时观先是一愣,好半晌才回过味来,而后眉眼慢慢弯了起来:“又有了啊?”
沈却点了点头,又小心翼翼地打量着殿下的情绪,只见他眼里并没有嫌,也没有烦,反而还隐现着几分期待。
“是那姓陶的给你看的?她怎么说?”谢时观难得称她这个,平日里都“那女的、那寡妇”这般叫,“怎么还开了药?若是伤身子,咱们就不要了……”
沈却忙抬手道:“没事的,只是安胎药。”
殿下一高兴,便打算大展身手,今日非要做个一大桌子菜庆祝一庆祝。
平日里谢时观准备的菜色不少,可是能看的下去眼的就那么一汤半菜,他自个是舍不得吃的,全拿去“疼”那哑巴了。
而这哑巴为了不伤他的自尊心,便一直装作很喜欢的模样,后边为了守住这个谎,更是一直憋着不敢同他提,因此殿下这会儿还不知道,自己的手艺究竟是个什么水平。
沈却怕死了他的“大展身手”,因此连忙抬手道:“我想吃桂宫堂里的蟹黄汤包。”
“你喜欢吃那个,以前怎么没听你提过?”谢时观心里开始琢磨着要把那酒楼给买下来了,“早知你喜欢,我就先把那儿的厨子挖进府里了。”
沈却怕他又破费,因此连忙摇了摇头。
“也是,”殿下立即兴致勃勃道,“本王今日便去向那后厨们讨教一讨教,往后我亲自做给你吃。”
沈却:……
他忽然有些后悔摇那个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