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
治理天下需要人力物力财力,好在这些东西沈融和萧元尧都不缺。
内陆平定,凉州地下河与石兔子矿有条不紊的开发着,近日朝堂上便论起沿海事宜,萧元尧下朝来御书房找沈融,和他说黄阳战船的事。
“战船?”沈融放下毛笔,“现下有一半还在供应边关粮草,另一半不是回黄阳入海口停着了。”
萧元尧点头:“我只是想起你以前主持制造战船的时候,特意与黄阳船工交代了其中细节,船上有可移动的木墙,能用于运送大件马匹货物。”
沈融恍然:“的确有这回事,前些日子李栋还来找我,问我借海大人一用,说有批官银要走海线,叫海生去押运。”
萧元尧过去,沈融给他让开一半龙椅,两人贴着坐下,你一言我一语说起战船的事。
当初在安王眼皮底下造船,又是出钱又是出力,这些大船凝聚了黄阳船工无数心血技艺,就连萧公都知道航海是暴利,新朝伊始,更是拿出来用的时候。
沈融:“咱们脚底下是圆的,不是平的。”
萧元尧:“你和我说过这个,还和我说世界有两级,一南一北,均是极寒。”
“咱们肯定到不了那里去。”沈融点点桌子,“但周围还是可以造访一下,大船停着也是停着,不如放出去搞点金银珠宝回来……”
这个时代只有强国能具备大航海的实力,他们可借此宣扬大恒国威,顺便看看外面有什么“新鲜事儿”。
许多国策都是二圣相商,沈融脑子转得快,萧元尧更是一点就通,两人手底下还有无数保底的智囊团,不过如今各地正在修建恒庙,还有江南也在建造行宫,这些费钱的事情也不必挤在一起干,等缓过三五年,百姓们先富起来一些再说走航线的事。
“总而言之,闭关锁国要不得,咱们得对外开放,缓开慢开,但也不能叫百姓太重利,毕竟农耕才是基本盘。”
不论什么时候,食物都可以换来钱,但在某些困难时刻,万金也换不来斗米,沈融在现代就明白耕地红线的道理,在古代更是明白,吃饱饭才是第一要事。
不过说起海上的事,沈融就不可避免的想起了海生,这位珍珠哥比萧二还像萧元尧,也因此,海生被特许无事不必早朝,免得黑天半夜一露面给各位大人吓一个激灵。
这也合他那个孤僻性子,听说前些日子还回了一趟海边,为了给奚焦取一些海底颜料石。
沈融心念一转,忽然想起来一个小插曲:“趁着现在还早,不如咱们出宫转转?”
萧元尧倚着扶手:“想去哪?”
沈融神秘:“你跟我走就完事。”
……
拐萧元尧出宫再简单不过,沈融一招手,此男能瞬间爬上来。
沈融先去了奚焦府上,把沉迷作画的好哥们拉出来透气,这才一起去找海生。
马车内,奚焦坐在沈融和萧元尧中间,过了几息与沈融低声道:“圣君,下官必须要坐这里吗?”
沈融憋笑:“那你坐哪,马车就这么大。”
奚焦抿唇:“对面不是还有那么大一片地方……”
“他刚刚一路都在偷亲我,我现在看他很不顺眼。”沈融使坏。
奚焦立刻坐直身体,接下来一路都偷偷防着萧元尧。
京中大小官员没有人不畏惧赛级帝王血,但若是保护沈融,十分畏惧里也能挤出来三分反抗,沈融手从奚焦背后伸过去,轻轻拧了拧萧元尧胳膊。
两人往后靠了靠对视,萧元尧口型清晰:我哪里偷亲你了?
沈融:偷亲未遂也算偷亲。
萧元尧不说话了,眼神带笑不笑地看着沈融,不知道在憋什么坏心思。
到了地方,沈融叫奚焦下去敲门,他和萧元尧挤在车窗缝隙里偷看。
萧元尧下巴压着沈融脑袋,手掌还为某人托着吃瓜的腮帮,两张帅脸迭在一起,看起来有种华丽的诡异。
海生如今住的地方也是一个府邸,不过他为人低调,避着朝中大官聚居地全款买了一个京城大院。
开门的是一个看院小厮,一见奚焦就脸带笑意:“奚公子,您来啦!”
奚焦不着痕迹往后看了一眼:“海生、呃,海大人在吗?”
“在的在的!主人天天在家等您嘞!”
奚焦脸红:“噢噢,我近来忙,与他失约好几次,你喊他出来,我带了朋友来。”
小厮刚要转身,门后就浮现一个大高个:“哪个朋友?”
奚焦吓了一跳,海生走出大门:“进来说话。”
沈融噗嗤,萧元尧:“天天在家等,见了面蹦不出几个字,要不是奚将军回了江南,此时都要用马鞭抽了。”
沈融:“你当赵大的时候又能好到哪里去?五十步笑百步,呵呵。”
萧元尧狡辩:“最起码我那时候能屈能伸能言善辩,海生不像和我出自一家,萧家祖上没出过哑巴新郎。”
萧元尧半路就猜出来沈融此行目的,无外乎海生当初找到了家族族谱,他想来看看海生是不是“皇亲国戚”。
眼见要被拉进府内,奚焦连忙转身朝沈融招手,沈融掀开车帘:“海大人,不请我们进去坐坐?”
一刻钟后。
四人围坐院中石桌,海生身影僵硬,显然一时半会不能接受萧元尧就在身边。
他目不斜视盯着面前桌子,半晌才道:“不知二圣亲临,多有失礼。”
沈融:“上朝不见你,平日里也不出来玩,只得来找找看你在做什么,听说这院子是你年初买的?”
海生点头:“正是。”
沈融:“陈吉他们说你并未借贷,这得不少银子吧?”
海生谦虚:“还好,不算太贵。”
沈融笑:“也是,你带着满箱子珍珠搬家的时候,我和圣上还在精打细算的过日子呢。”
海生这才看着两人:“下臣是守着死本越花越少,不敌二位开源节流,当初再艰难,如今也富拥江山了。”
沈融现在又有点相信海生和萧元尧有关联了,别的不说,这份眼色和话术就很像萧元尧早期那股子油滑劲儿——但孤僻淡颜版。
沈融开门见山:“今日前来,是有一事特意寻你,又想起你和我的御用画师关系好,于是顺路带上了奚焦。”
海生默了默:“圣君心境通透。”
沈融暗示:“如今大恒唯一比不上亡祁的一点便是后嗣稀少,阖宫上下只有一个小王爷,朝臣们眼珠子一样的看着,如果能寻到祖上其他人口,说不定皇宫就能热闹一点。”
海生拧眉:“我不是。”
沈融:“你都没对族谱怎么知道你不是,你看看自己,和圣上长得这么像,还替他假扮过侍神使者。”
“我家往上数三代都姓海,邻居们都知道我家世代住在海边,而圣上出身勋贵世家,平民百姓如何攀得上关系。”海生有理有据。
沈融拍桌:“你去把族谱拿来,我们俩看看。”
海生沉默一会,叫人去寻族谱,奚焦坐在桌前,觉得自己好像又知道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二圣猜测海生是皇亲国戚,但没有确切证据,但圣君可是神子,神子怎么会做没有把握的事,定然是上天有所启示,这两位才会亲至官舍!
奚焦觉得自己又懂了,成为在场第一个相信海生即将翻盘当皇亲国戚的人。
他甚至亲手接过下人拿来的稀薄纸页,端端正正的摆在桌子中间。
“圣上请看。”奚焦脸色认真,没有察觉海生暗暗看他一眼。
萧元尧抬手翻开一页,萧家族谱早已烙印他的脑海,此时稍微一对便知有无关联。
其实萧元尧并没有抱太大希望,海生寻到族谱已经有一年多,要是早能与萧家关联上,不会到现在还不说。
当今天下谁不知道萧沈二字乃天子之姓,若能沾上一点,几辈子吃喝都不用发愁了。
海生或许早已看过,有没有关系他自己心里肯定清楚。
再往前翻过一页,纸张忽的被海生压住边缘,萧元尧抬眼,海生道:“前面的下臣看过了,都是姓海,没有能冠天子大姓的。”
沈融暗道不好,果不其然下一秒,萧元尧就语气如常道:“你这么着急做什么,朕原本信你没有撒谎,现下欲盖弥彰,倒像是掩饰真相。”
海生怎么玩得过萧元尧?
只是一瞬间,萧元尧就推翻了之前所有猜测,他拂开海生的手淡淡道:“欺君可是大罪,难不成你觉得,与萧氏族谱有关系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海生立即站起跪下:“圣上恕罪,下臣并无此意。”
沈融做和事佬安慰功臣:“他就是吓唬你,你训练水师监造战船,又来往南北运送粮草官银,本事这样大,他舍不得动你脑袋。”
他们还得指望海生过几年玩大航海呢。
海生并未起身,直直跪着,奚焦不明白事情为什么一下子变得这么严肃,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还是沈融把他叫到身边,让他一起看海生族谱。
萧元尧又往前翻了一页忽然停下,沈融探头:“……真被我说中了?”
奚焦微微瞪大眼睛,看着那几行字。
萧元尧指尖隔空划过:“窦国末代,奉天萧氏与江州海氏姻亲往来,萧氏子弟萧琮舟入赘海氏独女海昭,其后代子嗣皆随母姓……”
沈融:我靠?
系统:【还真开出隐藏了?这个支线连我都不知道!】
萧元尧:“窦国乃是大祁之前的小国之一,当时天下共有五个主宰,最出名的就是三位,一为窦王盘踞沿海,二为西南圣王三为楼国皇帝,此后祁太祖横扫小国,这才一统江山。”
海生垂头不言。
萧元尧嗓音压低:“而萧氏的确出自奉天,这本谱子上记载的萧琮舟乃是萧家先祖萧世充的小叔叔,因赘入别家而不再被萧家族谱记载后代,但他的名字却还存在——你早年随卢玉堇学字,不会不认识这几行字说的是什么吧?”
萧世充,祁太祖年间武状元,萧家主脉由此跻身贵族阶级,在萧连策时期及至巅峰。
奚焦后背生出冷汗,脑袋嗡鸣随海生一起跪下:“圣上,海大人许是有苦衷,并非刻意欺瞒。”
萧元尧什么时候是真生气,什么时候是吓唬人,沈融还是能分得清楚,但外人看不出来,他在一旁慢悠悠喝茶,看着这对苦命鸳鸯要怎么给萧元尧“交代”。
“单凭一本族谱,可能难以叫你认为自己和萧家有关系,毕竟你不知道真正的萧家族谱长什么样,更不知道萧琮舟是奉天萧家先祖,但是你知道自己长什么样,一个姓氏是凑巧,但若是长相也肖似,又该怎么解释?”
萧元尧淡淡,“你不愚钝,其实心中早有定论,只是有心隐瞒,若我们二人不问,你便一直不说。”
海生呼吸沉重,跪地不语。
奚焦着急:“海大人,你快与圣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圣君也在啊!”
奚焦暗示海生,只要沈融在,萧元尧必不会真的追究,只要理由恰当,这事儿就是改变命运的天大好事!
过了会,海生开口:“起先只是怀疑,后面便不敢探寻,圣上已有小王爷,小王爷是圣上亲弟弟,而我许是隔了好几代的旁支兄弟,想来无关紧要。”
沈融:“怎么会无关紧要?亡祁消磨萧家先祖,到了这一代仅存三人,若你能认领身份,萧家血脉便会多得一人。”
海生:“下臣已随母姓,不会改为萧姓。”
……熟悉的配方,熟悉的强种,萧家基因是不是都带了这股子执拗劲儿。
沈融叹口气道:“我们并未叫你改姓,入赘随母姓天经地义,我现在有点不太明白你在忧虑什么?”
海生又沉默几息,忽然冒出一句:“我怕圣上给我指婚。”
沈融:“?”
海生掷地有声,与萧元尧叩首:“圣上独爱圣君,当明白世人并非只有男女才能在一起,下臣也是如此,若冒昧与圣上相认,便是有了长辈兄弟,下臣的事就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沈融脑子里转了一圈,长长的哦了一声————原来如此。
那边的糯米糍还在状况之外干著急,这颗大珍珠已经在给自己要名分了。
萧元尧哪能听不出来,他更是直接:“你怕朕为你指婚女子,叫你为萧氏绵延后代?”
海生有话直说:“下臣延不出来,此事还得多多依仗小王爷。”
萧元尧:“你不喜欢女子。”
海生有一种明天不活了的勇敢:“只是我喜欢的人不是女子。”
原来如此,所以焦焦是女孩子,他喜欢,焦焦是男孩子,他也喜欢,重点不在男女,而在奚焦这个人。
沈融:嗑到了。
系统:【嗑到了】
奚焦懵逼:“海大人你在说什么呢?”
海生直起腰背:“望二圣成全。”
萧元尧:“哪怕为此不要身份地位,只一辈子做个外臣?”
海生:“圣上对圣君甘之如饴,我对心上人亦如是。”
系统:【看似木讷寡言,实则心有盘算,不愧是和帝王血沾边的男人,愣是在男嘉宾眼皮底下躲了好几年】
沈融:我一想起海生不愿意和萧元尧攀扯关系,是害怕萧元尧给他下达生育指标就想笑。
但这何尝不是一种真爱?不要唾手可得的权势地位,甘愿做个不上朝的边缘人物,就为了规避潜在风险,想与心上人默默相守。
沈融缓缓:“你买了大宅子,剩下的珍珠和俸禄估计很难叫奚将军满意啊,奚将军是江南世家,我有一个极为华贵的黄金项圈,便是他当年赠与。”
海生倏地看向沈融,眼神带了点孤注一掷的意味。
两人应当还没点透关系,是以奚焦一脸空白:“这、这和我父亲有什么关系?”
“那圣君意下如何?”海生道。
沈融:“过几年有个大事要你去做,你若办得好,我们便不计较你刻意隐瞒,而且还会给你嘉奖,哪怕不改姓氏也无碍你受封。”
海生眼睛缓缓亮起:“圣君此话当真?我可以不要受封,以此换圣君一次奖赏。”
沈融笑:“受封可不是只为了你,你与圣上是旁支兄弟,奚焦与我不亚于异姓兄弟,我是为他思虑,不是为你思虑。”
海生瞬间冷静,但也难掩兴奋:“是我心思狭隘,以为能瞒得住二位,我与他两情相悦,此生非君不可。”
奚焦这下反应过来了,雪白脸色红透,耳朵尖都透着肉粉色。
他嘴唇张张合合说不出话,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当真不要命。
……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这日午后,四人消除“芥蒂”,同坐府中推杯换盏,沈融喝得微醺,被萧元尧半抱上了马车。
“……艺术家最看重什么,不就是一个好的缪斯,我们做工匠的也一样,我当初看你第一眼,就觉得你适合拿一把绝世好刀。”
萧元尧给他按在怀里,马车走动,他听不懂某些词语,但也能半蒙半猜出来。
“那海生呢?他与奚焦又是如何结识的。”
沈融哈哈笑:“可能在奚焦眼里,海生适合举一颗绝世好蛋,那时候他在广阳画鸡蛋画了半年,海生给人家当了半年的鸡蛋架子。”
天天你看我我看你,都长了一张好脸,看出火花不奇怪。
沈融笑了一会忽然道:“等过几年派海生下西洋,带上我们的大艺术家出去交流交流,还有,咱们龙渊融雪是不是还缺个龙眼来着?”
萧元尧揽着他:“上次你在宝库里找了一圈,不是没找到适配的?”
没错,龙渊融雪臻至完美,不能用寻常宝石镶嵌,需用这个时代最精美的宝石,最纯正的颜色,才能与它融为一体。
马车低调朝着皇宫而行,繁华街景慢慢后退,沈融坏笑:“一把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刀,一颗不属于这片国土的宝石,后世学者挠破头都想不到这两个东西是怎么拼凑在一起的。”
萧元尧:“你要用舶来品为融雪刀点睛?”
沈融抬眸:“世界那么大,宝贝多的是,让外邦为我大恒作配,难道我们没有这个实力?”青年眼带傲气,仿佛早已见过傲然盛世,“扬我国威,万国来朝,以他人冠冕宝珠镶我龙渊融雪,不比用自己东西刺激的多?”
萧元尧低头,沈融与他相视一笑。
马车驶入幽深皇城,两边街景高低起伏,宛如两条巨龙伸缩奔腾,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日月轮转笼罩大地——就像大恒,冉冉而升永无落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