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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贪得

青苔 小岛Land 4610 2026-02-13 16:07:38

晏崧家的次卧很大。

风像是有灵性似的,在他们开车回晏崧家里的时候小了一阵,然后骤然刮起狂风暴雨。落地窗外的雨已经形成了瀑布,让陈沂有一种被世界末日包裹的感觉。

晏崧家里不知道熏了什么香,有淡淡的香味,客厅的除湿机一直是开着的,室内完全没有出租屋内潮热,新换的床单是一种干燥的温馨。

洗漱完冲了个澡,陈沂躲进被子里,很快进入梦乡。

他已经太久没有睡过好觉,明明是第一次来的地方,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出来一种归属感。被子沉沉地压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陷进松软的床垫里,窗外风雨大作,头顶开着昏黄的夜灯,陈沂就这样睡到了天亮。

窗外还在下雨。

陈沂身上的睡衣是晏崧给他找的,有些大,上衣盖住了屁股,裤腿长了一截,他自己网上了。推开卧室门,客厅没有人。

他去饮水机给自己倒了杯水,觉得有些凉,小口小口喝着,手机没电关机了,他刚充上电,平时五六点他就可以自然醒过来,总觉得现在时间还很早,窗外也没有太阳,他就更没有时间概念。

于是他抱着水杯在厨房的岛台发呆,顺便想一想该一会儿该怎么走。

一想到要回那个地方他就产强烈的抗拒心理,但是陈沂清楚,他不属于这里,他早晚要回去的,那里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晏崧在书房开完会就是见陈沂站在那发呆,手里攥着个水杯,指节发白,不合身的睡衣耷拉着,自己的衣服穿在了别人的身上,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道:“终于醒了。”

陈沂愣了一下,看着晏崧在他身后停留了片刻,又从他身后绕了过去,打开了饮水机,他不知道按了什么按钮,出水口流出了冒着热气的热水,他看着晏崧手里的冒出水蒸气,想,“终于”是什么意思?

晏崧随手把陈沂手里的杯子抽了出来,给他倒了些热水又塞回去,头也不回继续道:“已经下午两点了,你以前也这么能睡?”

陈沂一惊,“下午两点了?”

“是。”离近了,他看见陈沂眼下的乌青淡了些,还算满意,“我已经开完了两个会,你还没有醒。”

陈沂脸有些红,不自然了喝了口手里已经变温的水,道:“不好意思,我这就收拾收拾准备走。”

晏崧脸色一沉,片刻后笑了一下,说:“行。”

陈沂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气氛有些严肃,以为晏崧是嫌他起得太晚,留得太久。他把手里的水喝完了,快速把水杯刷了才回了屋里,他那身衣服昨天淋了雨,湿漉漉的,现在还没干,一打开一股潮味儿,陈沂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临走前他又和晏崧说了谢谢和再见,晏崧没回他。

陈沂有点失落,很快又想清楚,能在这里睡一晚已经是晏崧好心了,他不能要求太多。

晏崧住的是一个单独平层,房子不算太大,一梯一户。陈沂坐电梯下到一楼,还是有些失落,推开门他才想起来外面还下着雨,而他没有伞。

而比下雨更可怖的是外面积了水,深度已经快没到大腿,一开门好多水漏了进来,陈沂吓了一跳,又火速合上门。他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在楼下发了会儿愣,片刻后转身回了电梯。

他在电梯里组织了一路的话,譬如他没带伞,楼下被水淹了,外面的雨很大。纠结了半天,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问晏崧,能否再在他家里待一会儿。

电梯上了十四楼,开启那一刻陈沂还没想好自己该说什么词,却见入户门竟然是开着的。

而那双他穿过的拖鞋也在门口,丝毫没有动过。

他默默换了鞋,把门合上进了门,厨房传出某种诱人的香气,晏崧应该是在做饭,没注意到他进来。

陈沂凑了过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发出什么声音。

他清了一下嗓子。

晏崧闻声回过头,挑了挑眉,似乎没有丝毫意外他回来,陈沂走近了几步,看见他锅里在煎牛排。

“我……”陈沂想解释一下。

可才开口就被晏崧打断,问他:“你要几分熟的?”

“我不饿,不用。”陈沂下意识客气,可蛋白质的香味太诱人,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的肚子发出一阵巨响,陈沂脸红了,片刻后道:“我要全熟的,麻烦你了。”

“嗯。”晏崧没抬头,似乎是笑了,道:“你去餐桌那等一下吧。”

陈沂以前从未吃过这种东西,只在电视上见别人吃过。

盘子里的东西太诱人,晏崧还摆了个盘,更显得高级,但陈沂拿着刀叉,有些怯。

直到晏崧动手,他才粗劣地模仿晏崧的动作,开始切牛排。

全熟的牛排实在不是很好切,陈沂觉得他需要一双筷子,但又不好意思要,晏崧吃了一半,发现陈沂还在和他那块作斗争,只吃进肚子里一小口。

越在眼前越吃不到,他感觉自己饿得已经两眼昏花,眼冒金星。

晏崧就这样瞧着他,他越看陈沂越着急,越弄不好,片刻后晏崧才开口,“我来帮你弄吧。”

他把陈沂的盘子抽过去,拿起了刀叉。

晏崧的手很漂亮,事实上从重新遇见那一刻开始,陈沂先注意的就是他的手,不是那种看起来赢弱细长的类型,反倒是很宽,很大,指甲修剪的很干净,上面有翻出来的血管,像是一条条山峦和丘陵,很是性感。

陈沂兀自发愣,一块块切的干净整齐的牛排就又被递了回来。

他又道了一声谢。

自从遇见晏崧,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好像永远也说不完,他欠晏崧的也越来越多。

晏崧“嗯”了一声,等陈沂吃完。他才开口:“这几天你可以先住在这里。”

陈沂错愕地抬起眼,出一点不可置信。

晏崧似乎在斟酌些什么,冷淡的眼睛扫过来,继续道:“好好想一想你要什么,尽快。如果你手上有什么东西,不用藏着掖着,我们都坦诚一些。”

晏崧又去书房工作,陈沂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手机放在茶几上,有工作消息不断弹出来,陈沂无心顾及,想起来晏崧的催促的话,像一把刀架在他头上,他知道,他只要提出来一个看起来可行的要求,就可以彻底和晏崧脱离所有关系。

之前是晏崧留着一分情面没说出来,他便以为晏崧只是不想麻烦,只是想给那场意外做了结,从未想过,晏崧这样的人,对这种事情恐怕早就已经轻车熟路,见过太多上赶着扑上来的人,处理这种事情恐怕轻车熟路,一直以最坏的打算来的。

他以为陈沂有他的把柄,有什么证据,也许录了视频,也许拍了照片。

现在晏崧收留他,帮他,全是因为忌惮他。

外面在下雨,陈沂的心里也在跟着下雨。

心里稍微升腾一点的火焰总是会被这雨水浇灭,发出一阵浓烈的黑烟,呛得他眼眶发酸。

雨下了三天才停。

晏崧白天都在书房,陈沂自觉应该做些什么,他家里的冰箱很多东西,索性就担任了做菜这个职务。除了这时候,他就在自己房间躲着,晏崧给他找了一台电脑,可以处理一些工作,不至于什么都干不了。

于是吃饭时间成了他们这三天的唯一交集,陈沂总是吃得又快又少,他怕一停下来晏崧就会问他想没想好,到底想要什么。

解释和追求真相都成了徒劳的事情,他知道晏崧现在和那时候的老师态度一样,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需要让人安心。

陈沂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证明。

那时候他可以一张检测报告拍给所有人,那现在呢?

直到第三天晚上,凌晨两点,他睡不着,出来接水。

大雨伴随的是降温,他的衣服已经烘干了很久,挂在那里没有碰,在这里只穿了那套晏崧给他的睡衣。

穿了几天,好像已经染上这里的味道,让他有些不舍得脱下来。

可雨停那一刻,他的梦就该醒了。有时候陈沂希望这场雨可以永远下下去,他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可以永远在这里,和晏崧住在一间房子,一起吃饭。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陈沂拖着睡衣出去,却发现阳台亮着灯。

晏崧站在窗边,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根,外面的风吹散了烟味,而他右手杯子里橙黄的液体,是酒。

他明显已经喝了不少,陈沂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明显的酒气。

陈沂问:“你头疼吗?”

“嗯。”晏崧点头,把烟放向了另一侧,问:“呛到你了?”

陈沂摇摇头,“我来喝杯水。”

“停水了。”晏崧说,“下雨太多,水管炸了,那边在抢修。”

他摇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看见陈沂望着他握着的酒杯发愣,问:“要不喝点酒?”

陈沂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这酒没什么酒味儿,是陈沂对酒好喝的最高评价。

入口不辛辣,有点甘甜,甚至有些好喝,咽下去好久才能品出来一点甘醇的酒味涌上来。

天南地北地聊了几句,晏崧问陈沂怎么突然会喝酒,当初不是滴酒不沾的吗,连他毕业那天都没喝一滴。

陈沂无奈地笑笑,说工作嘛,不得已。

不会说话就喝酒,总能看出一点诚意。

片刻后晏崧说,幸好你当年不喝,不然没人把我捞回家了。

学时代是最纯粹也最无知的时代。

最大的事情也不过是不想上的课,做不出来的实验。

陈沂也灌了口酒,想,当年确实很好,只可惜时过境迁。

那时他不敢触碰,怕被晏崧发现的情愫,到了如今,又开始死灰复燃,欲燃欲烈,恐怕马上要把他自己也烧毁。

晏崧毕业后,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戒断过程。

刚开始是删了晏崧的所有联系方式。

那时他快要被自己的课题折磨疯了,每天都在焦虑自己是否可以毕业,晏崧走后他又成了形只影单的一个人,常常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望着晏崧的聊天框发呆。

他想和人说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已经毕业了再联系人似乎有些奇怪,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稍微熟悉些的同学关系,因为心虚,他不敢。

他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要联系晏崧,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删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也算断了自己的念想。

然后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每次洗手池都可以看见掉得密密麻麻的头发,有段时间他不敢洗头,后来实在没办法去开了药。

药的金额很昂贵,他不敢和张珍说,只能从自己的伙食费上扣,好在自从了病,他就毫无胃口。心理医问过他原因,陈沂连在医面前都不敢坦诚,只说他一个朋友走了。

这朋友在他心里分量很大,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活着全都是靠这一个人撑着。

可他不能这样自私,把自己这些想法平白无故地加到一个人头上,晏崧太无辜了,他凭什么替自己承受这些多余的感情。

吃了几个疗程药,陈沂觉得自己好了很多,除了偶尔坐在工位会发懵,觉得坐在他旁边的是晏崧,然后那人转过头,问:师兄,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陈沂才恍然,原来这位置早就已经换了个人。

后来很少有人会再提晏崧,陈沂也很少再想起来这个人了。可偶尔有人聊天时提起晏崧的名字,他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心悸,心脏狂跳,仿佛那人马上要出现在自己眼前。

实际上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删了联系方式后,晏崧也没有再找过他。

毕业后,陈沂进了h大,晏崧的事业也开始展头露角,有时会出现在财经新闻上。说他是年轻企业家,事业有成,他们离得越来越远,好像永远不会有交集。

后来有天他在新闻上看见晏崧出了车祸。

当天下午,在高速公路上,新闻照片上的车已经面目全非,碎得不成样子,不敢想象里面的人被撞成什么样。

陈沂急得团团转,在网上刷了无数条消息才找出晏崧被送往的医院。

他立刻赶过去,却在门口拦下,问,“你是患者什么人?”

陈沂哑口无言,突然反应过来,他什么都不是,甚至现在和晏崧一点交集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来同事说h市有一座庙最近突然火了起来,那里很灵,同时打算放假带孩子去。

于是陈沂在晏崧住院那个晚上,一个人跑去三十里外,爬上了那座到处都是埋着祖先的山。

夜里阴风阵阵,那时候他从未想过害怕,只是想着,这里这么多先人,能否施施善心帮一帮忙,他可以用任何东西去换。

连夜爬上了那座山,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天亮。

陈沂的脚底火辣辣的得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水泡,水泡又破磨破。

他成了这天第一个香客,虔诚地求了一张平安符。

他把这张符放在胸口,一路护着,顶着像被刀切开的脚一步步走下山。

直到听到晏崧脱离危险的消息,陈沂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诚心起了作用。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其实这些和他都没关系。

晏崧并不需要他付出和出现,他和长都在蜜罐里,车里早就有一个出入平安代替他的位置。

可他以为他永远会这样远远看着晏崧的时候,晏崧出现在了那个酒局。

他接住了自己掉的杯子,全须全尾地,好像什么都变了,好像什么都没变。

对视那一瞬,是陈沂的山崩海啸,惊涛骇浪。

收回思绪,陈沂又倒了些酒,已经有些头晕。

他看着晏崧棱角分明的脸,这些年里他从无数的新闻和采访里远远看着的脸,就这样近在咫尺在他对面。

很快,他又要彻底和这人再无关系,分道扬镳。

从前他们是陌路,那现在,晏崧对他是什么,厌恶?恶心?

陈沂不想再这样。

可能是酒精滋了他的勇气,可能是他真的害怕,再要经历一次戒断的痛。

陈沂敛起眼,想,就贪心一次。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付出全部。

他抬眼看向晏崧,轻轻道:“我想好了。”

晏崧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嗯?”

陈沂吞了口唾沫,继续道:“我要去找房子,另外,在我找到之前,我要住在你家。”

晏崧没说话,反倒是一直看着陈沂,眼睛里带着陌的审视,仿佛今天他们两个是第一次见。

陈沂分析不出他是什么态度,他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提的要求太过分,本来就是他得寸进尺,晏崧没兴趣陪他玩这种低劣的游戏,也是正常的。

这样的目光下,陈沂更觉得晏崧好像什么都可以看穿,他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片刻后晏崧轻轻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眼神,道:“可以,尽快看一看,哪里合适,要什么户型的,你自己选好了,尽快告诉我。”

一套房子,确实是陈沂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想要的东西。没有长远的目光,只有眼前的利益。

“学校旁边新盖的楼盘就不错,那周围马上要盖一所学校。”晏崧想了想,给出自己的建议:“你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也方便。”

陈沂攥着杯子的手收紧了,又听见晏崧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不过麻烦你尽快,我不习惯我的房子里有其他人。”

陈沂面色惨白,那几个“尽快”像是一道道利刃,提醒他如今有多么不知羞耻,多么强人所难,可话已经说出口,陈沂闭了闭眼,涩声道:“我会的,你放心。”

作者感言

小岛La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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