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青穿着大红婚服, 头冠坠着九颗硕大的珍珠，压得他脖子酸，头都有些俏皮地歪着。
不愧是最贵的, 用料就是好。
宋皓挺满意, 伸手替闻青扶住头冠，替他分摊重量。
闻青笑起来，宋皓也跟着笑。
“青青, 亲我一下。”
毕竟是新婚夜，亲一下不过分吧。
闻青一瞬间红了脸，但还是忍着害羞, 在宋皓侧脸亲了一下, 很轻，轻到宋皓都有点没感觉到自己被亲了。
宋皓其实也不好意思，但他想在闻青面前想装一下, 装的自己很从容, 所以只敢厚着脸皮使唤人，“青青，过来抱抱。”
于是闻青坐近一点，靠在他的怀里，头也埋在他的肩膀上。
宋皓满足地收紧手臂。
“什么？”闻青好像说了什么, 但宋皓没听清。
闻青放大声音，又说了一次, 这次宋皓听清楚了，他说的是,
“袁皓。”
袁皓？
不，那不是我的名字。
宋皓急了，他把闻青拉开, 想要好好告诉他自己真实的名字。
可看到的，却是一张流着泪的脸。
闻青哽咽着控诉，每个字都透着伤心，“你为什么要休掉我？”
“我……”
想解释的太多了，他想说，
你做太子妃太委屈，才华都埋没了；
游戏要娶五个妻妾才能继续玩，但有誓言卡着没办法；
当皇帝后有宫斗剧情，太危险了，我不想让你去斗；
有人送了很大的礼物，按照规定，我要完成他的要求；
我失业在家，存款不多了，我以为点一点鼠标就好，还能读档；
我以为你只是游戏人物，不会记得……
可宋皓的嘴巴张张合合，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闻青哭啊哭，像是要把身体里的水分都哭干，宋皓说不出话，想去替他擦眼泪，却发现根本触碰不到对方。
“我要走了。”闻青说。
你去哪？
“你没法休掉我，我就自己离开。”
我没有！我不想休掉你，那不是我本意。
“再见了，袁皓。”
别走，至少让我告诉你我的真名，我不叫袁皓。
青青，别走！
“青青，别走！”
宋皓猛地睁开眼，从睡梦中苏醒。
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经是下午一点了。虽然刚睡醒，但还是很疲惫，没办法，谁让他凌晨五点才睡着呢。
自从放弃游戏……或者说开始戒断游戏后，他的作息彻底混乱，日夜颠倒，黑白不分，常常不知道自己到底过了几天。
睡也睡不好，总是梦到游戏里的内容，这都是因为之前玩的太入迷了。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要结束了，今晚0点，游戏关服，自己就一点念想都没了。
床旁边的书桌上就放着电脑，宋皓现在刻意不去看它，但出租屋一共就这么大，怎么可能看不到呢。
那就躲吧，惹不起躲得起。
宋皓给朋友们发消息，要约着吃饭，那群哥们都说行，但聚在一起也得晚上七点了，毕竟人家都要上班。
中间这六个小时怎么过呢？
宋皓先给自己煮了个面条吃，又洗了澡，这才过了一小时。
但家里实在待不下去，他穿上鞋子就出门了，先是找了家人最多的理发店等着剪头。效果不错，剪完就过了两小时了，但这也才下午四点。
他又找了家电玩城，买了一盒子硬币，赛车、投球、抓娃娃，总之挨个玩了一遍。等游戏币用光，就去买了杯雪王，坐在商场的休息区吹空调发呆。
等啊等，终于到时间了，他松了口气，前往约定好的饭店。
羊肉串、小龙虾、冰啤酒，以及大嗓门和吹牛。
宋皓沉默地吃着东西，虽然是他提出来的聚餐，但并没有过多的参与话题。说实话也参与不了，他们聊工作、车房、基金、女人、孩子，他一个都没有。
“哎，皓子，听说你辞职了，这么久不见，又找着新工作了吗？”
“没有，还没开始找。”宋皓心不在焉地回答。
“卧槽！这都几个月了，你过得这么爽啊！还得是单身，要不然早被老婆打出去了。”
“哈哈哈你以为都跟你似的怕老婆啊。”
“你懂什么，这叫尊重。”
话题开始聚集在他身上，又一个人问，“那你这几个月忙什么呢？”
宋皓挑着凉菜里的花生吃，随口回道：“直播，打游戏。”
“能赚着钱吗？”
“能赚，”宋皓灌口冰啤酒，觉得也就那样，他可能还是更喜欢喝雪王，“不过又都花了，没剩什么钱。”
“嗨，现在直播不行了，不好挣啊，你找不找工作，哥们给你看着点？”
宋皓努力提着气，显得自己没那么丧，“行啊，有合适的告诉我，请你吃饭。”
“成，要我说你就是太宅了，看着闷，咱哥们就应该多出来聚聚，来来来，碰一个！”
玻璃杯碰在一起，气氛重新变得热闹，宋皓接着吃吃喝喝，耳朵听着八卦，思绪却不知道游离到了什么地方。
吃着吃着累了，宋皓拿出手机刷视频。
打开短视频平台，大数据还在“猜你想看”，推送的都是《王朝》相关消息。
宋皓挨个点了“不感兴趣”，但智障大数据检测到他停留时间长，觉得这个人肯定是口嫌体正直，反而推送地更勤快了。
《王朝》与收购方纠缠三月，最终以一百万价格成交，新公司不承诺保留服务器数据。
游戏bug井喷，《王朝》玩家集体要求退款，官方装死不回应。
《王朝》今晚零点关服，老玩家纷纷上线，做最后道别。
别放过《王朝》制作组，未使用的充值金额绝对可以退回！一个视频讲解清楚。
……
宋皓看了眼时间，23:11，还有49分钟就要关服了。
自己充的钱好像没用完，买到最后，好像还剩……两块？
忘了，但肯定有剩余，两块钱也是钱啊。
宋皓有点坐不住了，“那个，要不今天就先到这，我临时有点儿事。”
“啥事啊大晚上的？”
“我玩的一个游戏要关服了，我刚想起来充的钱还没退，有两……千多。”
“卧槽这么多！现在也十一点多了，正好咱们散了吧，以后再聚。”
其他人也都赞同，“来来来，最后碰一个，散了吧。”
最后又一起喝了一杯，这才散场。
宋皓走出饭店，直接在路边拦了一个出租车，“师傅，快快快，到xx小区”。
其实这饭店离他家不远，坐晚间公交车不用换乘就能到，但坐公交需要等车，还是出租快。
十几分钟后，宋皓顺利到家，此时23:37，离关服还剩23分钟。
宋皓鞋都没换，直接冲到电脑跟前，开机、进游戏，一气呵成。
东宫、邀月居、闻青。
在邀月居看到闻青后，他才稍微放心，喘着气坐在椅子上。
23:41
宋皓点开好感值，依然是998，没变化。
宋皓彻底放弃，心想就这样吧，看一会儿，等游戏关服。
闻青的欢迎语没显示，画面上，他很着急地在说着什么，嘴巴张张合合，但没有对话框出现，宋皓也看不懂。
“又是bug啊。”
过了一会儿，对话框终于出来了，不过是之前的剧情。
〖闻青：在下闻青，不知兄台姓名是？〗
狗官方是该骂，都最后了，bug一堆，一点都不让玩家安生。
这是他们初见时的剧情，这里也没有选项，所以宋皓只能点继续。
〖袁皓：不才姓袁名皓，河州县人士。〗
看吧，都变成袁皓了，老子后期都叫轩辕皓的。
Bug还在继续，闻青又问了一遍名字，宋皓只能接着点继续。
第二遍结束后是第三遍，第三遍问完，闻青就哭了。
看到闻青哭，宋皓的心脏就跟着抽痛，他现在很想去把狗官方公司点了，都卡bug了，就不能卡点高兴的吗？
他伸手想去给闻青擦眼泪，碰到的不是皮肤和泪水，而是冰冷的电脑屏幕。
又是屏幕！又是屏幕！！又是屏幕！！！
压抑了一天的情绪彻底释放，宋皓一边砸桌子一边骂，仿佛身体受痛，精神上就能轻松点。
右手被砸出血，手指不自然发抖，桌面也染上红色。
“算了，”宋皓自暴自弃地大喊道，“这年头谁还不得点精神病啊。”
“嘶……”宋皓重新握住鼠标，伤口被扯到，血顺着手心流到鼠标上。
宋皓忍着痛，操控鼠标，在闻青脸上轻轻滑动，替他擦去眼泪。
闻青呆呆地看着他，任他擦拭。
宋皓重新点开礼物系统，账号上果然还有两块钱，以及几万金钱。他把这些统统换成毛笔，全送给闻青。
邀月居地面上铺满了毛笔，但闻青的好感度没有变化。
“真的不能涨一点吗，就一点。”
宋皓看着沉默不变的998好感值，内心焦急又失落，却毫无办法。
〖闻青：在下闻青，不知兄台姓名是？〗
“哈哈哈，又来啊，你是复读机吗。”
宋皓笑笑，接着陪闻青玩对台词的游戏。
第四遍、五遍、六遍……直到第十遍。
〖闻青：在下闻青，不知兄台姓名是？
※请输入昵称：_ _ 〗
“这是……卡了？”
宋皓站起身，贴近去看，发现预设的回答没有出现，而是变成了文字输入框。这个输入框只出现过一次，就是大婚时取昵称的时候，可以随便写，但只能是两个字。
宋皓心脏剧烈跳动起来，他下意识去看时间，23:54，离游戏关服还有6分钟。
这是他在和我说话吗，他在问我叫什么，还是单纯的bug？
他的头脑很乱，瞬间涌出了一百种设想，但手上没停，输入框出现的三秒后，宋皓已经快速把“宋皓”两个字打上去了。
他第一次无比庆幸自己的名字只有两个字。
23:55
闻青愣住了，他显得很激动，嘴巴开合，在说着什么，但没有对话框显示。他左右扫看了一圈，还生气地扔出去几支毛笔。
最后终于再开口，这次有对话框了。
〖闻青：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请输入昵称：_ _ 〗
他在问我，知不知道他的心意。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你一次次帮我，好感度到了满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宋皓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bug而已，在这演上了，但他可能早就疯了，疯吧，今天就是要做个疯子。
〖我知〗
23:56
闻青又笑又哭，整个人看着都有些癫狂，宋皓也跟着又哭又笑，笑他们是一对疯子。
〖闻青：此去何时见也？襟袖上、空惹啼痕。伤情处，高城望断，灯火已黄昏。
※请输入昵称：_ _ 〗
他在向我告别，他说再也见不到了。
宋皓捂住胸口，过于激烈的情绪让他眼前发黑，但他还是在第一时间回过去。
〖别走〗
23:57
〖闻青：鱼沈雁杳天涯路，始信人间别离苦
※请输入昵称：_ _ 〗
他在告别，他说他很痛苦，我又何尝不是呢？我不想结束，不想让你走，不想再也看不到你。
宋皓有太多话想说，但他又只能发两个字，时间耽误不得，千言万语，汇聚成一句呼喊，
〖青青〗
23:58
游戏界面里，闻青已经哭到不能自已，但他得到回答后，还是抽噎着马上开口。因为他们都知道，时间不多了。
〖闻青：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请输入昵称：_ _ 〗
无论生死，我们都要约定。
约定什么？为什么没有后半句？忘记说了吗？
可是闻青就此停住等待回答，显然他已经说完了。
宋皓当然是知道后半句的，他急慌慌地补齐。
〖偕老〗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我们要一直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23:59
闻青破涕而笑，不再说话，而是拼命点头。
宋皓知道，他答应了。
〖※闻青好感+1〗
他原谅他了，他弄丢的1好感，回来了。
宋皓长记性的要去用鼠标给闻青擦眼泪，可是来不及了。
00:00
画面整体变灰，对话框弹出
〖感谢您对《王朝》的支持和喜爱，本次游戏之旅已经抵达终点，欢迎关注新版本开发进程，期待再会！〗
游戏关服，闻青不见了，他的爱人不见了。
宋皓靠在椅背上，仰头流泪。
他知道闻青为什么不念完那句诗了。
宋皓失去力气，也懒得控制身体，整个人顺着椅背滑落到地板上，他就那样躺在地板上，睁着眼睛，任由泪水把视线模糊。
偕老？
怎么偕老？如何偕老？
自己跟他，一共只说了五句话，十个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