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佩, 龙纹玉佩,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龙纹。
闻青昨天辗转反侧,几乎一夜没睡, 第二天当值, 不敢把这玉佩随意放在家里,仔细放在怀中才敢出门。
他现在是六品的户部主事,差事是编订户籍册。
坐在司房里, 手上翻着去年的户籍册,心里想的全是昨天的事。
昨天休沐,他去酒楼看看经营情况, 正好碰到袁皓要买酒。数量还不少, 每月三十坛,全都要上好的烧酒。
即使当了皇子,袁皓似乎还是很缺钱, 一再地问能不能降价。虽然欣安拦着, 闻青还是降到了五折,本以为袁皓会继续问,结果头一晕,时间拨回到一刻钟前,袁皓说, 七折就可以。
闻青心中偷笑,笑袁皓还是个有分寸、懂克制的妖怪, 不让自己这个东家亏太多。
三十坛酒,这么多的数量, 酒楼可以帮忙用马车运的。但转眼工夫,酒就少了一大半,他去看欣安, 明明发生在眼前,欣安却毫无察觉。
应该使用了什么收纳的法术吧,原来真的只有自己能看到。
袁皓接着在身上翻翻找找,翻出一把桐草,塞给了自己,翻出一枚平安符,又戴了回去。
平安符还是自己去普陀寺求的,为了治一治他在大街上随便换衣服的臭毛病。
住持说,惩治妖邪要用引雷符、斩鬼符,保管神魂俱散。
乱脱衣服而已,罪不至此。
住持说,威力小些,那就驱邪符、退魔符。
可自己没打算伤他,只想吓唬一下。
住持说,求个护身符吧,妖魔见了退避三舍。
他现在住我家,没想让他走。
住持生气了。
闻青赔礼道歉,捐了好些香油钱,最后求了一个平安符。
“祈求平安、无病无灾”,祈愿的符纸,威力应该不大,但好歹也是符纸,没准能吓吓他。
袁皓又一次大庭广众之下换衣服,闻青生气地把符纸拿出来了,但还是担心,担心会伤到这个很弱的妖怪。
结果袁皓没事人一样,一把夺过去,闻青吓得魂都要出来了,妖怪本怪压根没事,看了看还塞在怀里,挺高兴的样子。
平安符确实没什么威力啊,但能保他无病无灾也行。
原以为没几天符纸就会被弄丢,没想到,他还随身带着。
袁皓把平安符放回去,还在掏掏掏,翻出一枚玉佩,犹豫之后,竟然给了自己!然后就跑走了!
这算什么?!
这玉佩不是信物吗,你和皇上认亲的信物,你母亲与皇上定情的信物,怎么就这么随意给了自己呢?
是……觉得酒价太低,要做抵押?
是……没地方放了,暂时给自己保管?
是……要送给我?
这么重要的玉佩,能随便送给朋友吗?还是说,我是不一样的?
闻青刻意被压制的情感一下被掀起,他已经中举、做官、找人接母亲进京,马上就要家人团聚。他可以给母亲好的生活,也没了前程的压力,那、真的可以有奢望吗?
袁皓对自己有特殊的感情吗?
明明很穷,却在自己受伤后,坚持买烤鸭,背地里对食物施加治疗的法术,哄自己吃下去,鸭子实在吃腻了,还能咬咬牙买盅佛跳墙换口味。
拮据到要靠押镖赚钱,知道是自己的货物后,开了很低的价格。有山贼来抢,还动用法术卖掉,银钱也尽数交还。
来买酒,明明都给到五折了,还要用法术回溯,硬是在七折的地方答应。
君子行而有方,贫不堕志。
但是,他说过不喜欢男人,看着也很抗拒。
也许他就是品行好,对谁都很好,自己因他的好心生了妄念,反而辜负人家了。
……可真的没有一点点特殊吗,品行好的人,会因为一点酒价,把重要的信物给出去吗?
闻青用手捂住胸前存放玉佩的位置,心绪百转,暗自神伤。
“闻青?闻青!”
闻青从失神的状态惊醒,抬头一看,是自己的上司,户部尚书江大人。
“……是!江大人。”闻青赶忙起身行礼。
“当值期间,倦怠敷衍,跟我出来!”
“是。”
确实没好好干活,闻青无从分辩,羞愧地低头,跟着江大人出去了。
来到尚书署,江大人坐在正中,闻青自知犯错,垂手立在廊下。
江大人坐好后叹了口气,看着宽和许多,“倒也不算什么大事,坐吧。”
“谢大人。”
“我看你眼下青黑,是不是没睡好?”
“劳大人关心,昨日难以入眠,这才困倦。但下官保证,只此一次,以后必然不会耽搁公事。”
江大人摆摆手,“这也难免的……毕竟人活在世,谁能没点烦心事呢?若是方便,不如跟我讲讲,我也能给你出个主意。”
闻青闭着嘴巴没敢说话。
什么主意?我喜欢三皇子,你去帮我问问他喜不喜欢我?
江大人似乎猜到什么,开口提醒道:“听说你母亲要进京了?”
闻青百般思绪顿时收敛,他知道江大人要打听什么了。
“是,母亲辛苦多年,如今高中,正要接她来团聚,在京中安享晚年。”
“啊,是这样,那你父亲呢,倒是没听说过。”江大人随手翻着桌案上的书页,似乎不在意的样子,真的只是随口问问。
但闻青没有配合他的意思,结合祖父母讲的故事、经常来送礼的江总管、奇怪的信件、朝堂莫名其妙的举荐,这位江大人还是昌宁郡主的赘婿,还特意把自己要来户部做事。
闻青九成九断定,江大人,就是当初抛弃母亲的负心汉。
“在我出生前,父亲就去世了,且母亲说父亲人品低劣,早已和离,断了夫妻情分。所以我从来没见过父亲,是母亲含辛茹苦将我抚育成人。”
江大人看着有些气虚,他反驳道:“也许你父亲还在世,只是和你母亲有些误会……”
闻青肃声打断道:“江大人!您是说,我母亲欺骗我吗?我父亲已经离世,虽无父子情分,但又何必议论死者是非呢。这是下官家事,江大人关心则乱了。”
江大人被噎住,吞吞吐吐,最终叹气道:“是我言语不周……你先回去吧。”
正好,闻青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他快速起身,恭敬行礼,却不想玉佩顺着领口险些滑出来。闻青急忙按住,紧紧攥在手里,但江大人已经眼尖的看到了。
他站起身,疾言厉色道:“手里是什么?!”
“……下官的私人物件。”
闻青左右看看,只想赶紧离开。却不料江大人直接走过来,劈掌夺下,把玉佩拿在手中。
刚才看不真切,如今仔细一瞧,吓得差点丢出手。闻青反应过来后赶紧接住,这次改成双手紧握,任凭谁也夺不走了。
江大人扶着桌子,尚处在惊吓中,却不等缓缓,直接质问道:“那玉佩哪来的?!”
闻青要开口,江大人又打断,“别打量着蒙我!那玉佩分明是三皇子的,殿试时大家都见过,怎么在你手上!”
闻青心虚,只能强装镇定,“我与三皇子是同窗好友,私下见面时他不慎遗落,我正想着哪日还回去。”
“你,你!”江大人狠拍了一下桌子,“你当我不知道你俩那些传言?!若不是我压下去,不一定传成什么样子,你前途都没了!我让你与他交好,却不是……不是这样!”
江大人一时着急,口不择言,吐露了很多闻青不知道的东西。
“下官不知道您什么意思,我与三皇子只是同窗之谊。”闻青硬着头皮装傻。
“呵,同窗之谊,我之前倒是相信,现如今,他把故去贤妃的玉佩都给你了,你还敢说是同窗之谊?!”
闻青低头,只是不作声。
江大人生完气,也觉得自己有点过了,又开始缓和地劝:“好孩子,我知道你们关系好,可分寸要把握住。如今只有三位皇子,夺嫡之争,不择手段。当初你们二人才来,京城就广布流言,真的是因为你们……举止亲密吗?”
闻青肃然抬头,直直看着江大人。
江大人看有效果,继续引导,“皇城之中,杀掉赶考举子是蠢事。可是若坏了名声,让他不能参加会试,就不明显了。”
“是哪……”
“我不能说,我已经帮过你们一次了。”江大人打断闻青的问话,“闻青,皇子们的争夺,我们是没资格参与的,只要做个纯臣,谁登基都不要紧。
我与郡主是夫妻,郡主又是皇子们的表姑,你是我的……下属。有这层关系在,我们不需要站队谁,私下里保持还不错的关系,若押中了,就是飞黄腾达,压不中,可也全身而退,懂吗?”
“我……”闻青梗着脖子,明显没有被说服。
江大人摆手让他住嘴,“我再给你说最后一句,之前算我失误,就算要压宝,你也不能压在三皇子身上,因为他不日就要出征,九死一生!”
“三皇子才刚回来,怎么能让他去!”闻青急道。
江大人背着手,老神在在,“这其中盘根错杂,结果就是如此,不是你能改变的……你去哪!”
闻青转身就跑,江大人反应过来要拦的时候,闻青已经跑出去了。
“快,快!”江大人指着门外,气急了说不出话。
仆从小心问道:“大人,什么吩咐?”
“快、快给我拦住他!”江大人气得拍大腿。
这时候,闻青已经跑没影了。
闻青当然是去通风报信,袁皓在兵部当值,现在还没到正午,应该能找到他。
果然,到了兵部,请一个守卫去通传,袁皓不一会儿就出来了。
“你怎么来了?”袁皓问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走!”闻青拉着他就走,要找一个僻静的地方好好说。
皇宫太大,哪哪都是路,闻青拉着袁皓乱转,遇到一个大岔路口,随便选了左边的路,走了没几步,正好碰上来抓人的江大人。
“三皇子,户部的账目出了问题,急缺人手,不如我先把闻青带走,你们改日再聚?”
袁皓不明所以,傻傻点头,“好,公事要紧。”
闻青着急,又不能当着这么多仆从的面把出征的事喊出来,他给袁皓递眼色,这个蠢妖怪也完全没看懂。
突然,他灵机一动,脱口而出,“本来想请三皇子去吃点心的,真是不巧,过了今日,那点心就卖光了。”
说完不久,闻青就感到头晕,他忙用手扶住,心下却高兴得很。再睁眼,他们又回到了岔路口,袁皓果然回溯时间了!
闻青这次没犹豫,拉着袁皓就去了右边,没走几步就听到隐约的人群跑动的声音,是江大人来了。不过这声音越来越远,江大人在左边的路,这下是错过了。
闻青这才放心,拉着袁皓躲在树后,赶忙说出情报。
“这几日朝堂可能要你出征,千万不要去!”
袁皓犹豫了一下,让闻青心都揪在一起,是不好的预感。
“今日已经议定了,达坦部落作乱,要我领兵围剿。”
“你又不懂领兵!?”
“我举荐了前大将军黄战做元帅,我只是挂名。黄战就是我在镖局的师傅,酒也是买给他喝的。我师傅和达坦部落交手多年,很有经验,应该不会出岔子的。”
应该不会?什么叫应该,听江大人的语气,这分明就是给他做的陷阱。
“不是那么简单,另外两位皇子容不下你,一定会做手脚的!”
这话算挑拨天家亲情,传出去就是死罪,可闻青顾不上这些,怕袁皓不懂,还是直白的说了。
“我知道,皇室哪有亲情可言,我要坐那个位置,也必不可能容下他们。”袁皓说这话时有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这话一出,闻青就知道,他不可能劝得动袁皓了。
袁皓心中装着天下,可他心里只在乎袁皓的生死。他真的在害怕,害怕这是他们见到的最后一面。
闻青看着袁皓,心中生出一万丝忧惧和不舍,他摸了摸胸口的玉佩,私心不想还回去了。大战在即,本不该说这些无关的话打扰他,可是不说,他又怕真的没机会说了。
“妖怪,你应该听不到吧,我不敢讲,但又怕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
袁皓没有反应,看来是听不到。闻青已经找到规律了,所有能戳穿袁皓身份和行为异常的话,袁皓都听不到。
闻青深吸一口气,知道他听不见,还是把声音压得很低,
“妖怪,我心悦你。”
袁皓姿态放松,有些无聊的样子,看来是没听到。
有些遗憾,有些释然,但这对闻青来说,已经是能做的极限了。
闻青苦笑两声,再开口,直接喊了他的名字,“袁皓,一路保重。”
袁皓颔首道:“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