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即使孙显杰并没有把程昂当敌人,也没打算要故意伤他,但那一晚的对话,却让孙昱杰心伤意悔,痛不能言。
之后孙昱杰无数次回想起那个晚上,想象自己当初若是有那么一点点不坚定,或是冲动一点,被程昂的酒后告白所打动,他们的走向会不会不一样。
可没有如果,程昂走了——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几乎没受过什么挫折的一个人,被自己一个小小的gay给拒绝了——那对他会是多么大的打击?
孙昱杰笃定,程昂再也不会回头了。
大学最后一年,孙昱杰把心神都投入在了学习上,抽空陪苏彬一起创业,去“苏老板”帮忙,充实自己的个人生活。
他靠打工赚的钱还清了之前买Asprey袖扣的钱,但和程昂并没有彻底断了联系。
他们在Facebook上仍然互为好友,之后微博突然火起来,程昂注册了账号,孙昱杰知道了,还申请了个小号偷偷关注对方,他控制不住自己手贱。
不出孙昱杰所料,到了新的城市,程昂依旧混得好吃得开,身边名流云集。
更上一个层次,便意味着筛掉了一批不值得继续交往的朋友,那些曾在程昂身边蹦趾过的土豪杀马特和低素质铆钉妹一个个消失不见,他的社交相册里多了更多气质良好的白富美,有背景又有学识的官二代,甚至还有年轻的商界精英。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他们和程昂一样光彩夺目,孙昱杰就知道,自己与他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孙昱杰也安分守己地呆在属于自己的圈子里,不敢越雷池一步,但他的右手却在不知觉间,悄悄地戴起了那只IWC的手表。
安迪因工作调动搬去了T市,直到最后,孙昱杰都没跟他擦出爱情的火花,但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临近毕业,孙昱杰为写论文抓破脑袋,他忍不住在Facebook上发表了一条状态,发泄自己的愁闷与焦虑。
他的朋友很少,偶尔发状态也不会有人关注,所以根本没料到,程昂会回他——“怎么了?”
孙昱杰三天后才看到那条消息,吓了一跳,赶紧回复解释:“毕业论文瓶颈了,卡在一个论点上找不到正确资料,可能要推翻重写。”
孙昱杰发送这句话的时候,也没期待程昂再次回应,但程昂又回了:“论题是什么,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孙昱杰顿觉受宠若惊,有一瞬间感觉就像是回到了四年前刚认识程昂的时候,本以为那样优秀的人根本看不到自己,也不会分心太在意自己,可没想到会得到足够的重视。
要在以前,没准孙昱杰就觌着脸上去请求帮助了,但经历了这么多事,现在的他已变得瞻前顾后:“谢谢学长,我自己再想想就好了。”
程昂:“如果自己能想明白为什么三天前发的状态现在还没解决?”
孙昱杰无言以对,坦诚道:“我感觉你挺忙的,不好意思打扰你。”
程昂:“不忙,昨天做完一个团队项目,刚好有两天休息时间。”
孙昱杰:“……”
既然对方都这么说了,孙昱杰也不好再口是心非,毕竟单论学术实力,程昂绝对是没话说,他当年可是以一等荣誉学士学位(First Class Honours)从M大毕业的,这个优秀等级整个学年都只有个位数的名额。
程昂接了孙昱杰发过去的资料,不消一个小时就回复道:“用不着推翻,你要找的论点,我记得在加尔布雷思的《1929年大崩盘》和威廉斯的《短线交易秘诀》里都看到过,你明天去M大图书馆找找这两本书,如果没有,我在这边帮你找找。”
孙昱杰连声道谢,在心里泪流满面,果然是学霸就是学霸,不到一个小时就解决了折磨他将近半个月的痛苦!
M大的图书馆系统显示孙昱杰要的两本书都在外借中,他再次抓狂。国外的实体书非常昂贵,他正犹豫要不要买,程昂已经帮他找到了电子版发过来,还贴心地标出了他需要参考的部分具体在第几页,这一番用心简直让人感叹!
孙昱杰自觉欠了程昂人情,也没好意思再拒人千里,一来一回间,两人竟不自觉又熟络起来,尽管聊的多是关于学业和专业上的问题,而且大都是程昂在教导他,给他分析现在金融市场的环境,但他们的关系已经不见以往的尴尬。
等孙昱杰写完毕业论文,程昂甚至还帮他修改润色了一遍。
六月底孙昱杰顺利毕业。
七月中旬毕业典礼,他穿上了学士服,在同学、朋友的祝福下,获得了M大的优秀二等学士学位,人生中第一次,孙昱杰觉得自己不算太失败。
从学位授予台上下来的时候,他还沉浸在喜悦中,直到肩膀被人猝不及防地担了一下,他一转头,竟然看到了程昂!
“怎么是你?”孙昱杰震惊道。
程昂笑道:“刚好回来处理点事儿,知道你们今天毕业典礼,就过来看一下。”
孙昱杰一时不知怎么回应,局促地说:“那……我去叫他们。”
孙昱杰说的他们是其它几个中国留学生,算起来,他们都是程昂的学弟学妹,当然也包括苏彬。
程昂立即道:“不了,我时间挺赶的。”
孙昱杰想起写毕业论文时对方的帮助,抓紧机会想偿还人情:“要走了吗?那我送送你吧。”
程昂一愣,点头笑了笑:“也好,顺便一块儿吃个饭吧,我坐火车来的。”
孙昱杰也很紧张,竟没有发现程昂话语间对“赶时间”这方面的自相矛盾。
两人走出大厅,程昂指了指孙昱杰身上的衣服,挑眉:“你就这么去?”
“额。”孙昱杰赶紧找了个角落把学士服脱了,里面就穿着他自己的衣服,白衬衫,牛仔裤,干干净净,和程昂第一次见到他时一样。
他把衣服随手一叠抱在怀里,见程昂一直紧盯着自己,目光深邃,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偏过头,刻意与对方保持了些距离。
中饭是在火车站附近的意大利餐馆吃的,孙昱杰请的客,气氛还算轻松。
程昂问他之后什么打算,孙昱杰道:“我想在M大继续念个硕士,B国硕士才一年,我都在这儿混了四年了,不读下去太吃亏。”
程昂问:“有没有想过去D市,现在申请E大还来得及。”E大便是程昂现在所在的学校,也是B国最出名的经济院校。
孙昱杰没明白程昂这么邀请有何深意,下意识地推托道:“不行啊,E大没有‘Distinction(一等学位)’进不去吧?”怕程昂又提议让他申请D市别的学校,孙昱杰又道,“何况D市生活费那么贵,还是M市好。”
程昂点点头,不再多言。
饭后送程昂进车站,孙昱杰发现程昂是当场排队买的票,而且下一班前往D市的火车是一个半小时以后才开,这才发现程昂并不像是在“赶时间”。
他又陪程昂在车站内的咖啡馆小坐了一会儿,本来轻轻松松地聊着,程昂突然抬起头,问:“小杰,你还喜欢我吗?”
孙昱杰一怔,顿了几秒才用开玩笑的口吻故作轻松道:“学长,我们现在是朋友,你说的,都是以前的事啦。”
程昂淡淡一笑,看了一眼时间,起身:“我也该走了。”
孙昱杰神情恍惚地送他去站台,上车前,程昂突然转过身,微微低头弯腰,当着不少来往的路人,在孙昱杰额角亲了一下。
孙昱杰心中瞬间掀起了一股惊涛骇浪,诧异地往后倒退了两步。
程昂望着他,道:“我知道我承诺不了什么,你说得也没错,我会结婚,这是我的责任,但是,我不会再压制自己对你的感情。”
孙昱杰:“……”
程昂又瞄了一眼孙昱杰右手腕,意味深长道:“以后有什么我能帮得到你的地方,尽管说。”
孙昱杰匆匆把那只彻底被自己忘在脑后的手表往身后掩,但脸上的红晕早就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
回想着程昂离开时的那个亲吻,他竟然又一次砰然心跳。
心神不定了好几天,孙昱杰每天都想着程昂,甚至还考虑起对方让自己去D市的提议。
但那一点小小的火苗没有燃烧多久,很快被“真相”扑灭了——他在程昂的微博上看到了对方和一位美女的合照,他们姿势亲昵有爱,下方留言更是一片祝好声。
……这又算什么?
明明几日前那人还在车站跟自己讲暧昧的话,转眼就更另外一个女人卿卿我我?
孙昱杰被这张照片当头一棒打醒,觉得自己就像是个彻头彻尾的傻逼!
趁着本科毕业的假期,孙昱杰回了趟国散心,参加了几个同学会,见了不少已经模样大变的老同学,等返回B国后,程昂的影子也在他脑海里消散了七七八八。
尽管那之后程昂还是会给他发短信,但孙昱杰已经不想再回了!
M大的硕士课程压力比孙昱杰想象中来的小,可能是三年下来,他已经习惯了这种国外的教育环境,比那些一堂课听得一头雾水的新人留学生们有更好的学术底子与语言优势。
上课,打工,偶尔玩玩游戏,生活平静地就像M市秋日午后漫洒在广场上的阳光。
直到那一年下半年,突然出了一件大事,苏老板实验店在某日突然遭受暴徒袭击!
这事刚上网络新闻,程昂就给孙昱杰打了个电话:“小杰!你没事吧?”
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切得不行,孙昱杰在接电话的一瞬间都有点恍然,生死之际见真情,这一通电话稍稍有点缓和了他对程昂之前那点儿不满的情绪。
孙昱杰没出什么事,但他们身边有一个熟人出事了——是苏彬的男朋友,爱伦。
爱伦那天晚上正好在苏老板实验店,身受重伤,生命垂危。
苏彬为此痛不欲生,大有一种“如果爱伦好不了,他也不想活了”的架势,把身边一圈朋友都吓得不轻。
孙昱杰把这事告诉了程昂,说没想到苏彬会爱得那么深。
程昂:“我记得你以前说,你挺羡慕他们那种感情的。”
“是吗?”孙昱杰已经不记得自己说过那种话了,他下意识地问,“那你呢?”
程昂道:“我也是。”
对方的回答出乎了孙昱杰的预料:“为什么?”
程昂:“感觉他们好像已经抛开了外界的一切,就纯粹地活在属于他们自己的爱情里……难道不令人羡慕吗?”
的确,爱伦父母早逝,苏彬的父母又压根不管他,他们两个无依无靠的人走到一起,只有彼此,再也不用去顾及任何人的眼光。
但是,尽管孙昱杰以前羡慕过,现在已经不了——苏彬和爱伦的爱情太极端,而他只是个俗人,所以只想要普通人的爱情。
两个月后,爱伦转危为安,苏彬为了照顾他,绝然地离开他所创建的“苏老板”,孙昱杰还未毕业,就拿到了一份年薪六万PDS的高薪offer,接替苏彬的职位。
十二月底,程昂硕士毕业,打算回国进自家公司。
离开前,他去M市最后一次见孙昱杰,恰逢爱伦转院日,孙昱杰前往医院跟苏彬和爱伦道别,心情低落。
当晚,程昂带他喝了酒,孙昱杰醉得不省人事,稀里糊涂跟着程昂去了宾馆,程昂抱着他吻,孙昱杰残存的一丝理智叫嚷着“不行”,可完全力不从心。本来就对这人余情未了,想到以后可能再也没机会见到,孙昱杰也有点放任自流。
那一晚,他们也不知道激烈地做了多少次,孙昱杰整个人轻飘飘地好像回到了希腊的圣托里尼岛……
可是醒来后,他追悔莫及!
孙昱杰忍着身体的不适穿上衣服,程昂拉着他的手在身边低声说“对不起”,孙昱杰激动地反身给了他一巴掌,大声道:“既然你已经有女朋友,以后要结婚,就别再来撩我!”
可孙昱杰心里却在期待着程昂反驳——说啊,说你爱我,紧紧抱住我,让我等你,我就答应你!
可程昂变了脸色,他拧着眉毛,眼神痛苦地像是把自己分成了两半,一半在和过去做抗争,而另一半仍然牢牢地束缚在笼子里。
和两年前那个的晚上一样,这些痛苦,最终都化成一片死寂。
孙昱杰再一次体会到“心灰意冷”的滋味,比起生程昂的气,那一刻,他更气自己犯贱,气自己不长记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