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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香 飞鸟琳 19316 2025-12-29 21:54:07

杜雨时原本打算着在齐家将就一下,全为了让老仆能有个好地方养病,待得病情好转,齐逢润也没理由再强留下自己。有了齐逢润的眷顾,齐家的家人没有哪一个怠慢他们主仆二人,每日都有人按方煎了药给黄老头服用,那柳大夫也尽心尽责,过个三五天就上门来为他针灸按摩。

偏偏黄老头上了年纪的人,劳碌了一辈子,为了东家劳心劳力,就只疏乎了自己,有了病痛也是一味逞能强撑着;其中还有更深的一层忧虑,就是杜雨时眼盲之人,不论换了谁来照顾,黄老头都还是信不过。可惜这次病来如山倒,身体再也支持不住,吃药针灸总不见好转。杜雨时也明白其中的道理,只希望老仆能过得稍微舒适一些,什麽样的不情愿也都值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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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逢润接了杜雨时来家就已经是心满意足,他对杜雨时的喜爱既然没有改变,就没有任何理由要冷落杜雨时,抓住了一切机会去讨好,只盼望杜雨时终於肯对自己死心塌地,那麽不论吴明瞬怎麽讲自己的坏话都不碍事了。黄老头的病总不见好转,对他来说也算是冥冥之中的一种助力。

七夕不得已陪了沈珊珊,後来回想时常不安。虽然两个男人粘粘乎乎的过七夕很腻味,可是杜雨时毕竟是自己最认真的一个情人,怎麽说都有点不大对劲,在杜雨时面前总有些底气不足。偷偷观察杜雨时,却一直是那样不冷不热的模样,看不出端倪。转眼暑热渐消,中秋很快到了,齐逢润推了一切应酬,就为了向杜雨时表达一下自己的立场。

一日晚间,齐逢润巴巴地使人过来请杜雨时,大费周折,一直扶着杜雨时去了东院。几案摆在花园里,夜里露重,案边还生了火。杜雨时一落座,就被齐逢润一把搂了过去,说是新开了一坛花酒要一同尝尝。杜雨时很是纳闷,自己不擅饮酒,相处日长,除了最初的那一次之外,齐逢润再不曾勉强过自己,怎麽今日旧事重提,要与自己一同饮酒?只是不愿平白违逆了齐逢润,当下也不推辞,酒杯端到了唇边,就一口饮了,尝着味道清甜,原来是自酿的葡萄酒。突然想起进园时一路闻到浓郁的桂花香气,才醒悟今日便是中秋。

过去家里人不会跟杜雨时讲起“赏月”“团圆”之类的字眼,不过从小跟吴明瞬一同读书念诗,杜雨时自然很明白中秋的含义。自己又不能赏月,又不擅饮酒,齐逢润却特地留在家里拉自己作陪,用意不言自明。想起往年吴明瞬与自己亲厚无间之时,中秋也要相办法赶回金陵不能与自己一同过,只得自己与父亲、老仆相伴,不禁有些鼻酸。

齐逢润也不提中秋之事,免得他想起新过世的父亲伤怀,只是东扯西拉。酒也只劝他饮了两三杯而已,唯恐他体弱不胜酒力。杜雨时心里感动,只觉得他肯花这份心思,已是极为难得。当晚二人自然如鱼得水。

杜雨时心底挣扎得厉害,不得不承认齐逢润老谋深算,自己离开的决心越来越不坚定,长久这样下去,该当如何是好,难道真在齐家一直这麽做个尴尬人,到最後被人扫地出门才罢休吗?即便是现在,再回了那个家,也会觉得凄凉孤寂无法忍受吧?

而齐逢润头疼的却另有其事。

话说中秋那晚过後,杜雨时的态度明显渐渐软化了。齐逢润眼看着心愿就要得偿,每日里飘飘然的如在云端。又过不得多久,突然有家人来说,住在城西的沈珊珊身体偶尔不适,齐逢润便派人唤了大夫去看,竟然诊出喜脉,说有了近三月的身孕。这个消息听在齐逢润耳朵里,倒像是晴空霹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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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逢润游戏红尘,过往相好的多是风尘女子,也之所以养了不少侍妾,但年纪老大不小仍是没有子嗣。(这句话需要解释吗?)他家里并没有个为他谋算终身的长辈,他也以为自己身强力壮何须为了子嗣着急,哪天玩够了玩腻了正正经经娶个正室夫人,生儿育女就是易如反掌的事情。他却不知道世人多得是苦求子嗣而不得,从未尝试过其中艰难,自然掉以轻心。

可是世事说来就是这麽不可捉摸,有时候繁衍後代真如无心插柳。齐逢润与沈珊珊萍水相逢,轻易结缘,在沈珊珊多少有些对终身的期许,可是在齐逢润其实是无可无不可。缘份本来就是强求不来的东西,又或者不如说齐逢润从来没有对女人认真过。女人对男人的期望有多少是真感情有多少只是对生计对虚荣的考虑,齐逢润懒得去计较。能在一块儿就在一块儿,女人而已,多养一个没多大分别;对方见异思迁他也无所谓,身边少一个女人生活也不会有任何的不便。他不讨厌沈珊珊,而沈珊珊也明显对他有意,於是他就顺水推舟地接受了。哪知道这个女人性格好强运势也强,七夕一晚的缠绵,竟然就此身怀有孕,怎不教人意外?

偏偏齐逢润此时一颗心都放在杜雨时身上,并不见得就多想添个孩子在家里,倒像是迎着面儿打杜雨时的脸了。可是沈珊珊孤身一个女人,身子沈了不方便,怀的又是自己孩子,齐逢润又怎能将她丢在外面不理?就算不想认这个夫人,到底也不能不认这个孩子。更何况这是他平生第一个孩子。然而这个孩子的来临带给齐逢润的不是欣喜,而是摆不脱的为难,如果要将正怀着身孕的沈珊珊接回家,杜雨时也不见得就会跟自己闹,不过自己还是舍不得让他难堪。

思来想去,他觉得只能让这件事表面上稍微缓和一些,也许带杜雨时出门一阵子,其间吩咐家人悄悄妥善安顿沈珊珊会好一些。而这样对沈珊珊也是有了一个交待,她不能再怨自己无情。

却说天气已经逐渐转凉,杜雨时白日里穿着夹衣也开始有些冷了,晚间不自觉地比往常更期待齐逢润的陪伴,虽然嘴上绝不肯说,可是床榻上情热了不少。一晚欢好过後,又後悔自己过於放浪,闷着头装睡,齐逢润却突然搂着他的肩头说:“後天我又要去一趟扬州,已经叫下人打点了行装,带你跟我同去。”

杜雨时真不知他这话是从何说起,懒懒地答:“你去扬州自然是有你的事情,我又何必跟去。”

齐逢润在他胸前一阵摸索,说:“我以为扬州是金陵之外最好的地方,跟我去游玩一回,不好吗?”

杜雨时奇道:“你这样说我就更是不解,你既是去玩的,有景致我看不见,有好菜我吃不得,更不能杵在你身边扫你的兴。”

齐逢润的脸埋上他的脖子,讲话的时候热气都喷到他耳根,耍着赖说:“我当然是有生意上的应酬不得不去,比不得上回两三天就能回来,这一去十天半个月也未见得够。这麽长时间,没有你在我身边我熬不下来。”

杜雨时微微心软,还没来得及答话,又听齐逢润说:“不把你带在身边,我不但会寂寞而且会不放心。”此言一出,杜雨时就觉得心里“咚”地一跳,原本想出口的话全都说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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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不置可否,齐逢润更不会再横生枝节,暗地里叫过管家吩咐下各样琐事就忙忙地带着杜雨时上路了。杜雨时本来记挂着老仆的病情,不过玉髓照顾他们主仆二人已久,这时拍着胸脯保证绝不会有分毫怠慢轻忽,杜雨时也就只好将老仆托他照顾。黄老头卧病在床,总是忧心着杜雨时,唯恐他被人欺负,这时听说他要跟着齐逢润出门一趟,觉得他难得能出去散散心也是一件好事情,就一迭声地说自己身上好得多了,叫他不要担心。杜雨时答应着与老仆话别而去。

遂阳地处江水之南的水泽之地,与扬州相距并不远。齐逢润担心路上颠簸,带着杜雨时顺水路而行,一日之间就到了扬州。这时其实在扬州并没有要处理的生意,齐逢润在当地的一些狐朋狗友听到他在这不早不晚的时间来了倒有些诧异,待得见了面,竟然还带着一个瘦弱的男人同行,更是意外,不过自然还是热情招待。二人就在瘦西湖边最奢华的绿荫馆住下。(没去过瘦西湖,只是借用“绿荫馆”这个名字而已)

杜雨时稀里糊涂地与一群嗓门或高或低或粗或细的男人一一见礼,隐约明白齐逢润带自己见一群酒肉朋友的意思,心又有些乱,却还是不说什麽。

那“绿荫馆”与其说是一间客栈或酒楼,不如说是个玩乐之所。建在瘦西湖边风景幽美的角落里,曲水游廊,细堤小桥,一轩一室都精巧异常,其中舞女歌姬说书杂耍山珍海味美酒佳酿应有尽有,南北客商得了空闲流连此处往往舍不得离开。杜雨时还未进园就听到丝竹喧哗,进去闻到扑鼻的酒肉脂粉味道,恨不得转身就走。心里暗暗冷笑,齐逢润自己流连欢场也就罢了,竟然带自己同来,实在荒唐;一边又有些无奈,齐逢润既然毫不掩饰自己过往的生活,只能算是一种诚意,既然来了,也只能耐着性子待下去。殊不知齐逢润根本不觉得这地方有什麽不同寻常的地方,此次来了扬州无所事事,只好在这里待着。一连数日都是颓废玩乐而已。

绿荫馆的东家原是扬州巨贾刘氏,无巧不巧地与金陵吴家有些交情。那刘家次子与吴明瞬自小相识,近来听说吴明瞬与遂阳齐姓的商人闹得极不愉快,正好他在绿荫馆中与齐逢润照面过数次,这次齐逢润来了,他一眼就认了出来,转过身就递了个消息给吴明瞬。

吴明瞬自杜雨时搬进齐宅之後,好几次上门与齐逢润理论,齐逢润却总是顾左右而言他,刻意从中作梗,连一面也不让他见杜雨时。他忙於生意又要时时赶回金陵照顾家人,早已经焦头烂额,与杜雨时争执过後再也见不到面又担心杜雨时的状况更是五内俱焚,数月之间越来越憔悴消瘦。此时听到朋友传来的消息,听说齐逢润到了扬州,身边还带着一个眼盲的瘦弱男人,那必是杜雨时无疑。断然扔下手头的一切大小事情,从金陵直奔扬州,唯恐晚了一天又错过了这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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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瞬对绿荫馆也相当熟悉。对於生意场上的应酬而言,这是个很理想的地方,因为男人总能在里面找到喜欢的东西,而吴明瞬就是喜欢这一点。但是他并不希望在里面看到杜雨时,所以他从没带杜雨时同去过绿荫馆,或者其它类似的地方。

到达时刚刚入夜,正是最热闹的时候,其中各式绢纱彩灯照得内外通明,盛妆丽服的女子们个个笑逐颜开迎来送往。吴明瞬进门就有跑堂的过来招呼,可惜再伶俐也说不清齐逢润并杜雨时此时到底在何处。吴明瞬问得几句就彻底没了耐性,转身直接进园去了,他本来就是这里的熟客,又是东家的朋友,那跑堂的自然不能拦他,眼睁睁地看他冲了进去。

偏偏这绿荫馆占地颇广,其中亭台楼阁数不胜数,道路又曲折繁复,吴明瞬没头苍蝇一般在里面绕啊绕啊,越是找寻就越是焦急,一间一间的厅堂各具风情,一个一个的房间极尽奢华,一张一张的面孔对着他或惊愕或恼怒或鄙夷,累积成为一大堆杂乱无章的画面在头脑之中挥之不去,可是杜雨时还是不知道在哪里。

齐逢润怀揣着一段心事,平生头一遭有了些寝食不安的苦恼,而令他愧疚的对象时时刻刻伴在他身边,仍是如往常一般平平淡淡的。有时候他真想直接说明实情,也问问杜雨时到底是怎麽看自己的,到底对自己有没有一分的留恋。可惜他也知道,按照杜雨时的性子,即使他问了,杜雨时也不会说。

喝酒听曲都已经索然无味,这晚齐逢润带着杜雨时坐在金桂园里。这金桂园是一片水榭,低低矮矮的,形制随意,只用一些纱帐间隔,平日里倒是一些文士更锺爱此处,清静雅致,可以吟吟诗写写字。也正因此,吴明瞬才没想到他们会在这里。

齐逢润自然没有吟诗的兴致,而是唤了个说书先生讲些前朝轶事。齐逢润听得心不在焉,偶尔看看怀里的杜雨时,也是似听非听。不知怎麽地,突然听见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外面一声一声的叫喊。本来齐逢润也没有在意,因为这种地方争风吃醋有了争执并不是多麽出奇的事情,可是过了好一阵子,那叫喊也没有停,而且那人叫的竟然很像是“雨时”。

齐逢润不自觉地手上一紧,杜雨时却没有挣扎,细看他的脸,血色几乎全都没了,才明白杜雨时耳力比自己灵敏,大概早就听到了,而外面那个男人是谁,已经不言自明。齐逢润家里的事情就够烦心的了,偷偷摸摸地跑出来,没想到躲到扬州又被咬上,肚子里的火腾的就燃了起来。

那声音在外面一路响过,显是在挨着细细找来,慢慢地越来越近。齐逢润一腔怒火还没来得及爆发,就见纱帘猛地被掀起来,露出一个穿着赭色长袍的男子,满面通红,气急败坏,一看到自己跟杜雨时,反倒愣了一下,这人自然就是吴明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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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明瞬脑子里混杂着各种各样的画面,其中不少是他想象的再次看到杜雨时并是且和齐逢润在一起时的情景。在那些想象里,甚至有一闪而过的极其不堪的情景。亲眼见到了,其实根本没有任何出格的地方,然而还是比任何存在於脑海中的想象更让他难以承受。这是一个极朴素的小隔间,四周是浅灰纱帐,能隐隐听到邻座的喁喁细语。其中摆设也极简单,不过一榻一案,案上两三碟寻常茶果,对面一张小凳端端正正坐着个说书先生。听到吴明瞬进来,那说书先生奇怪地回过头来,也不知之前讲的是个什麽故事。齐逢润懒懒地斜靠在榻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瞪向吴明瞬,怀里依着一人,正是杜雨时。

杜雨时眼盲无所谓颜色,家人亲友全都喜欢朴素简洁,所以吴明瞬与他相交十数年,从没见他穿过鲜艳的衣服,更何况他正在孝期中之。前次他清晨从齐家回来穿了一身柳叶绿的绸袍,已是扎眼,今日身上更是一身宝蓝缎袍,黯淡的灯光下也是明艳照人,头上一条织金锦带,只随意将一头乌发松松挽在脑後。他横坐在齐逢润的腿上,身子软软地倚在齐逢润胸前,脸微微低垂着,看不出神情,那露出的脖颈与侧脸是吴明瞬熟悉的诱人的脂白,但那种慵懒的风情却是吴明瞬从没见过的。

吴明瞬受了打击一般愣在当地,说不出话来。齐逢润脾气算不上好,可是吴明瞬明显是他惹不起的人,而且当着杜雨时的面,想惹也不好去惹,於是也只能闭口不言。隔间里一时沈闷之极,那说书先生见多了情海波澜,眼看着气氛不对,悄没声儿地拔腿溜了,自然没有谁会留他。

杜雨时心中羞愧,却不失冷静,余二人都僵在当地,他便鼓气勇气开口说:“明瞬,是你来了吗?”

吴明瞬哑声回答:“是我。这麽久没有见到你,可是我一直在找你。”

杜雨时低声说:“我知道。”

此言一出,不但吴明瞬,连齐逢润也吃惊起来。齐逢润有些惭愧,吴明瞬却是惊怒交加,问:“你知道我在找你?那为什麽……”转而又对齐逢润说,“是你,一定是你!你为什麽要这样对他?如果你对他有一分真心,怎麽会连这点自由都不给他?”

齐逢润高大魁梧,身强力壮,吴明瞬与他相比只能称作瘦弱,可这时也毫不畏怯,直冲上去就要动手。齐逢润憋着一肚子火,暗暗冷笑,心想吴思远要跟自己比蛮力,可怪不了自己。

杜雨时听到动静,急忙撑起身挡在齐逢润面前,扯扯齐逢润的袖子,说:“你先在别处待一会儿行不行?我跟明瞬很久没见面,你不能连话都不让我跟他说。”

齐逢润的确很想把吴明瞬给痛揍一顿,奈何他也清楚,在杜雨时面前痛揍吴明瞬除了出气之外,对自己一点好处都没有,只能站起身黑着一张脸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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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已经开了口,吴明瞬也不能再揪着齐逢润不放,眼睁睁地看齐逢润满脸煞气地出去了。

杜雨时说:“这园子龙蛇混杂的,难为你一路找来,先坐下歇歇。”一边伸出手抓吴明瞬的衣襟。

吴明瞬挨着他坐下来,才发现自己双腿发虚,早就累到脱力了。

榻边留着一对缎面鞋子,杜雨时坐起身来,踩上鞋子,摸索着在案上找到茶壶茶杯,浅浅斟了一杯茶,递到吴明瞬手上。杜雨时与齐逢润一同出门,穿衣梳头都是齐逢润动的手,自然不甚高明,此时鬓边松散,领子也微微敞开,倒不是有意而为,而是齐逢润笨手笨脚的做不齐整这些事,杜雨时自己也看不到,可是瞧在吴明瞬眼里却是难以言喻的暧昧。吴明瞬连他的手指都不敢碰,接过茶杯,心怦怦直跳,垂下头不敢再看他一眼。

杜雨时看不到吴明瞬的异样,只当他真的累得厉害。吴明瞬一时没有说话,杜雨时就想让他先歇过一口气来。过了好一会儿,杜雨时才说:“明瞬你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可是有些事情,我还是不好意思跟你说。不过想一想,如果不跟你说,更没有别人可以说,憋在心里,还是难受得很。”

吴明瞬熟知他的个性,倒不意外,说:“你讲得没错,不论什麽事情,你都可以告诉我,只要是你说的,我都愿意听。”

杜雨时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握住。杜雨时的手一片冰凉,吴明瞬却觉得似乎有一股热流慢慢沿着自己的胳膊烧上来。他不愿挣动,也不愿说话,摒住呼吸,想听听杜雨时到底会说些什麽。

杜雨时的脸突然红了起来,声音也不再那麽平稳,一字一句地说:“上次你问起我的时候,我心里也很乱,讲的话都是语无伦次,难怪你会生气。你走了之後,我一直都很想念你,要是没有了你这个朋友,将来的日子真的很难熬。我也一直在想,想要把这件事情想清楚,慢慢地又觉得,即使把内心里的想法全都明明白白地讲出来,也许你还是会对我生气的,因为我如果不珍惜自己,就对不起你过往对我的照顾。”

吴明瞬心里憋屈,说:“你本来就是个聪明人。”

杜雨时接着说:“我跟……跟那个人,开始得……不明不白,我最初很恨他。可是时间长了,才知道‘日久情生’这句话的意思。他後来对我很用心,跟他在一块儿,很多时候,我心里都是高兴的,而不是不情愿。越到後来,就越不舍得离开他一刻。也许将来没有一个好结果,可是现在,我很想珍惜这段相处。就像种一株纤细花草一般,也许它不能永远活在我的园子里,不过如果我好好照顾好好培育,它会生长得更长久一些。人无千日好,花无百日红,这道理我原本就知道。”说到後来,他脸涨得通红,抖得语不成声。

吴明瞬不知道杜雨时对齐逢润有这样深厚的感情,惊得呆了。如果这时杜雨时满含情意地提起的“他”就是自己,那该是怎麽样的幸福。可惜事实总是残酷而又冰冷。更何况杜雨时心心念念的他在吴明瞬看来是那麽一个不堪的人。吴明瞬只觉得有一种寒冷和一种苦涩混杂在一起,从胸口漫溢而出,蔓延到全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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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讲这些话的时候,脸上柔情流转,好似闪烁着三月的明媚春光。可是对吴明瞬来说,这个时候杜雨时脸上的表情也许是他平生看过的最可怕的东西之一。杜雨时内心深藏的这份情意,从没对任何人讲过,这时鼓起勇气对吴明瞬讲了,似乎好受了不少,一边又有些慌乱,接着说:“也许明瞬你会笑我傻,可我真的还是抱着一丝的希望。我并不是个挑剔的人,要的东西也不多,没指望那个人对我有多好。我也不是多了不得的人,只要他的身边给我留下一点点位置就好。”

吴明瞬觉得自己的心都揪了起来,抓着他的肩头说:“雨时,你大概很奇怪,为什麽我这麽沈不住气,一定要追到这里来找你,有一件事情……有一件事情……”话到嘴边,却又拿不定主意要不要直说。

杜雨时抬起头,脸正对着他,一双眼睛晶莹剔透,似乎将世间万物都看得清清楚楚,平静开口:“明瞬是想说那件事吗?我也已经知道了。”

吴明瞬又吃了一惊,说:“你知道?”

杜雨时说:“是呀,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就算他不肯告诉,总有旁人跟我说。说起来,连明瞬也都听说了,肯定是一直在担心我吧。不过这种事情,我能想得明白。我从来就没指望过娶妻生子,可是一个男人,想要有自己的子嗣也是天经地义的事。”

杜雨时只想着齐逢润以及自己跟齐逢润到底还有没有将来,可这话听到吴明瞬耳朵里却是完全不同的意思。自从明白了情为何物,他就知道自己其实是深爱着杜雨时。之所以没有表明心迹,是因为他知道这段关系不可能被家人认可。既然一早知道不可能,不如将这段感情深埋於心。年纪稍长,家中的长辈就忙着给他张罗婚事,要他早些开枝散叶,於是他就顺水推舟了。在杜雨时看来,自己也是天经地义地有妻有子吧。这样的自己,跟齐逢润又有什麽两样?相比起来,其实自己连齐逢润都不如。在他看来,杜雨时实在是太过委屈,可是现在的自己又有什麽资格来劝他?

吴明瞬不想再惹杜雨时伤心,强作镇定说:“我最担心的是那姓齐的事事欺瞒着你,既然你什麽都明白了,我也无话可说。之前我就告诉过你,这一生,我对你的心意都不会改变。以後有了什麽为难的事,一定要告诉我。你已经决定的事,就不要太过忧虑,不论如何都有我帮着你,没什麽值得担心的。”

齐逢润守在外面,可是吴明瞬跟杜雨时讲话的声音太低,连只言片语都不曾听见。一直提防着如果吴明瞬要强行带走杜雨时,他宁可撕破脸面也不让吴明瞬得逞。过不多时吴明瞬独自出来,看都不看他一眼,径自走了,他反倒有些意外。掀开纱帐走了进去,杜雨时正坐在榻边,赤着一双脚踩在鞋子上,满脸红晕,听他进来,抬头盈盈一笑。齐逢润却觉得,似乎有千斤重担压在了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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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的时光全都消磨在绿荫馆,不论齐逢润做什麽,杜雨时都安安静静地陪着他,比起往常还要格外耐性。齐逢润心神不宁,想起遂阳的家就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恨不能逃避一世不回去。可是时时面对着杜雨时,他的那一丝愧疚又让他不安。於是离了遂阳之後,二人都不曾欢好过。杜雨时察觉到齐逢润的异样,却也不去问他。待得齐逢润终於下定决心启程返家时,天气骤变,已刮起了凛冽的寒风。

二人各怀心事,回了遂阳就各走各路。杜雨时记挂着老仆的病情,直奔自己的住处。果然老仆又添了喘咳的病症,在杜雨时面前努力压抑,到底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咳嗽。便算不咳的时候,讲话的气力也比往日里微弱了。杜雨时握着他的手,瘦骨嶙峋,清清楚楚地可以摸到骨节了。玉髓过来说早已请大夫来瞧过,又端过煎好的药来给黄老头服下。杜雨时眼又看不见,手又帮不上忙,一边干着急。待得齐逢润再过来时,他才想起竟然已有三四日没跟这人照过面。

齐逢润这一趟回来真是好大一通忙碌。沈珊珊早被接回了宅中。众女知道她居然怀了夫君的长子,各自酸溜溜,却只能亲亲热热地过来跟她道喜,嘘寒问暖。下人们更是拿她当菩萨供了起来,唯恐东家回来责怪自己照顾不周。沈珊珊被安排在北院最和暖舒适的居室,一群丫头婆子伺候着,人都显得富态了不少。见了夫君回来,笑逐颜开地过来迎接,隐隐地有了些主妇的气势。

齐逢润有些头疼,却也只能敷衍应承着她。他心不在焉,一直记挂着杜雨时,好不容易从沈珊珊那里出来,又有不少酒肉朋友过来凑趣,请他出去喝酒,贺他一把年纪终於得子。其实孩子还没生下来,未定男女,哪里喜庆到了这地步?偏偏还是推脱不得。当晚喝得大醉回来,次日仍是有人摆宴请他,周而复始,三四日後才得了空闲。

齐逢润原本就有些心虚,不知道杜雨时是个什麽反应。这一拖就拖了数日更是没底。摸去那个小院,一眼就看到杜雨时满面的愁容,心中就是咯!一响,以为杜雨时必是在跟自己生气了,搜肠刮肚一番,整理出一肚子的软话,才过去一把搂住了他。

杜雨时早听到他的脚步声,正在心情烦乱的时候,被他抱住也就随他,并不言语。

齐逢润知道他的脾气,他既然没有挣扎,就是没大生气,稍稍放心了些,说:“雨时你回来之後好不好?我出去了这麽些天,一回来就是大堆的麻烦事等着我。那些大大小小的铺子个个都要去看一遍,光走路就脚疼了,还要听他们讲那些芝麻绿豆的琐碎事情,耗了这麽几天才有空来陪你,别怪我。”

其实沈珊珊回来,齐宅动静不小,杜雨时回来这几天,要是还不知道这事,那真是傻子了。这时听到齐逢润一番花言巧语,倒楞了一楞。他本来也是熟知齐逢润的性格,可这时却是一股怒火怎麽都压不下来,问:“你是说你这几天都是去铺子里照看生意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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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逢润的声音极其坦然,说:“是啊。我从没像现在这样觉得那些生意烦人透顶。人跟陀螺一样转来转去,也就挣了那麽些银子而已。要不是怕我娘从地底下钻出来揍我,我宁可把这些铺子关了,在家里清清闲闲地陪你。”

其实齐逢润平时就是这样,谎话张口就来,完全不用寻思,杜雨时总是不痛不痒地听过就算,可今日却气得全身直抖,只觉得头脑一阵发懵,四肢几乎脱离了自己的控制,想都没想,抬手就是一个巴掌甩了出去。

按理说,杜雨时睛眼看不见,不会轻易伸手,伸了手也不见得能打到,不过他与齐逢润相处得久了,如今也有了相当的默契,两个人站得又近,他狂怒之下随便一巴掌正正抽到齐逢润的脸上,清脆响亮至极的一个耳光。他从来不曾打过人,一时只觉得自己的手掌热辣辣的像火烧;他为人自持,总不肯生气,更不愿为了齐逢润生气,这一下连他自己都意外,茫茫然地呆在当地。

再说齐逢润,虽然算不上什麽了不起的世家子弟,不过素来自负,但凡天下人都没看在他眼里。过往偷香窃玉,挨过不少女子的耳光。可女子手上究竟又有多少劲力?他自谓“牡丹花下死,作鬼也风流”,往往甘之如饴。但杜雨时毕竟是个男人,手劲不是一般女子可比。这一巴掌抽得齐逢润耳朵里嗡嗡作响,不但痛,而且屈辱。

齐逢润就像传染了杜雨时身上的怒气似的,气得头皮发炸,揪住杜雨时的领口一甩,就把人给甩到床上,按住他的胸口压了上去。毕竟还保留了一些神智,抬手要打,打不下去,要发狂把人折腾一顿,又狠不下心。定睛再看,杜雨时被那一摔就摔得气闷不已,满脸煞白。齐逢润那一口气怎麽都咽不下去,呆了半晌,只能气冲冲地走了出去。

那西院中本来也有不少花木,到这初冬之际已掉光了叶子。齐逢润冲出去,只看到满院萧索。走不多远,那股怒火就慢慢消散得无影无踪,突然就有了些无处可去的感觉。要回北院吧,实在不情愿去面对沈珊珊。要去找杜雨时吧,又拉不下脸来。犹豫一刻,真的出门巡看铺子去了。

齐逢润心不在焉,早上被杜雨时抽巴掌的情形一遍一遍地在眼前打转,越想就越是过意不去。想来杜雨时应该是早就知道了沈珊珊的事情,恐怕还是在出扬州之前就知道了。想想杜雨时的立场,被自己强行圈起来,自己却这麽快就跟别的女人有了孩子,他却从来没有过片言只语的抱怨。而自己,只看到吴明瞬对他态度亲昵些就已经完全受不了。自己想顾全沈珊珊的将来,却没有顾全杜雨时的将来,其实在自己心中,杜雨时才是最重要的那一个。这一巴掌自己挨得一点儿不冤枉。

想到这些,齐逢润再也撑不住,急急地又往家里赶。见了杜雨时也许还是没资格说什麽,可至少讲些软话还是应该的。哪知道冲回那小院,杜雨时却已经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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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逢润猛然之间不见了杜雨时,一颗心刹那就提到了嗓子眼,背脊直发寒。随手抓过一个下人,问杜雨时的下落。

那家仆被他那一脸凶相吓了一跳,结结巴巴地说:“我瞅见玉髓带了杜公子出去了,听说是要出城,晚上必能回来。”

齐逢润才想起,杜雨时原本就时常回城外自家宅子打理那花圃,更兼黄老头还病在床上,主子哪里跑得了,不禁失笑,一口气就松了。眼看日已西斜,杜雨时还没回来,又有些悬心,不如亲自去接他,回来路上慢慢一起走着,还可以好言好语地哄哄他。

天气虽然晴朗,可日光已经不带多少暖意,淡淡的白金一般的颜色,天空是浅浅的水蓝,远近都没了绿意,慵懒的灰蒙蒙的氛围。如果杜雨时的眼睛能看得见的话,必然最爱这一季的景色。齐逢润不多时就走到了城外杜家的宅院,轻推大门,果然只是虚掩着。走进去,四下静悄悄的,踱进後院,倒很意外。屋门口的那一小带空地上,摆了大大小小的几案椅凳,上面密密麻麻地铺着的竟然是古人才会使用的竹简,杜雨时手上捧着木盒子,玉髓就把一册册竹简卷起来,码进盒子里。齐逢润不由地问:“你们在做什麽?”

杜雨时自然一听就知道是他的声音,可是完全没料到他今日竟然会跟着过来,心里一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玉髓见到东家,立刻放下手上的东西跑过来说:“这些是杜公子的诗集。杜公子说许久没拿出来晾晒,恐怕要发霉,趁着还没有下雪,赶紧好好晒一晒。这会儿正要收回屋里去了。”

玉髓不识字,齐逢润却觉得这些竹简全是小幅的,并不像是诗集,走过去,随手拿起一幅,只有寥寥数语,读出来:“雨时,自你归家之後,金陵城内外到处闷不透风,跟下了火一样。去岁我们栽下的忍冬已经开花了,那味道隔着几重院墙也能闻见。睡前偷偷跑去闻一闻,整晚都觉得清凉。”字迹刻在细竹片上,圆润挺秀,却还是有些像小孩子的手笔,落款赫然是“明瞬”。顶头上是另一种细弱的字迹刻着“庚申年夏乙酉”。

一眼扫过去,每幅竹简上都是这样的家常言语,要麽嘘寒问暖,要麽吟风弄月,各自标注着日期,按顺序排列。写这些书信的人是怎麽样的温柔情致,收藏这些书信的人又是怎麽样的顾念旧情,只要识字的人,都能读得清楚明白。

齐逢润看着杜雨时,杜雨时的嘴唇已经苍白,捧着木盒的手指在微微发抖却不自觉。齐逢润突然满心的忧愁,却说不出话来。杜雨时与吴明瞬的交情如此深厚,自己难敌其一二,而自己一直以来都没有全心全意地只对杜雨时一个人好,不知道在杜雨时的心里,自己究竟有几分重量?细看杜雨时此时神情如此慌张,大概是在担心自己生气吧,想他那麽一个性格,可见得还是很在意自己的。想起早上自己跟杜雨时的争执,更是心烦意乱。

齐逢润一时也难以决断,索性也不说什麽,接着刚才玉髓站的地方开始收拾,一卷一卷地将竹简放进木盒里。

软香75

吴明瞬对於杜雨时来讲不仅仅是身边的朋友,也是童年最甜美的回忆。总是回味过往并不是一件多麽争气的事,不过杜雨时最大的乐趣就在於此,现实总是让他疲惫无力,若不找些慰藉要如何支撑下去?与吴明瞬之间往来的书信,十多年间积下了一满架。吴明瞬请匠人订做的竹简用的是上好的材料,又密密地上过漆,但江南水乡总是太过湿润,杜雨时还是担心放在阴湿的屋子里久了会霉烂,天气晴好时总惦记着拿出来晾晒。与齐逢润有了亲密的关系之後,就再没机会,一拖就是近半年,要是就此失去这笔收藏,真要毕生遗恨。今日突然想起这事,知道随行的玉髓不识字,就吩咐他去干这活计。

此次摆弄起自小摸熟的竹简,心情就与往时颇不相同,总是带着些对齐逢润的愧疚。接着不免想起,如果自己与齐逢润是寻常情侣彼此交心,那麽自己太过惦念朋友就有些对不住他;偏偏自己与他也不过是露水情缘,哪日一拍两散,什麽痕迹都不会留下,实在没有必要太在意他。只是这麽一想,心里更加悲凉。不巧齐逢润竟会在这当口来寻自己,不禁又慌乱起来,不知他会是什麽反应。哪知道他一言不发,代替玉髓接着收拾,倒搞不懂是个什麽心思了,杜雨时心底的歉疚就更深了几分。

齐逢润不是笨人,这等简单事做起来毫不费力,将一幅幅竹简卷起放入木盒,杜雨时手上就渐渐沈重起来。那木盒本就不太大,装得十几卷就满了,齐逢润就推杜雨时:“这一个盒子装满了,放哪里去?”

杜雨时答声:“放屋里。”说着就转身进屋。

齐逢润一路跟进去,才发现二人之前夜夜同寝的床後另有一间小室,里面满满的书简。一边的架子上全是一式的木盒,因为屋外还晾着许多竹简,所以此时这些盒子多半空着。这许多盒子,盛着的显然是不为齐逢润所知的,杜雨时的过往。齐逢润倒有些庆幸,如果自己今日没有追出城来,岂不是永远都不知道杜雨时的这个秘密?然而心里总归是泛酸的,除了默默帮着收拾之外,还是无话可说。

杜雨时将已盛满的盒子放进架上的空位,抽出旁边的一个空盒,又走了出去,齐逢润连忙跟了上去。待得按照杜雨时所讲的顺序收满这一盒,再由杜雨时将盒子摆进合适的位置。如此反复,外面的竹简渐渐少了,架子上也渐渐装满了。

齐逢润不经意地瞥见,架子边上有一个盒子与别不同。别的盒子都是黄杨木所制,上了桐油,一色的浅黄,单单只有这一个是乌漆斑驳,陈旧不堪。好奇心起,很想知道里面又装着什麽样的东西,只是那连着盒盖的活页锈迹斑斑,只怕一动就有声响,给杜雨时听到就不好意思了。琢磨了半响,正巧玉髓在外面收拾几案,不记得原先各样东西都摆在什麽位置,唤了杜雨时去问。齐逢润得了这个空儿,伸手揭开那盒子。一看之下,里面既不是竹简,亦不是玩物,而是一束淡黄的细竹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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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叠纸整整齐齐地扎成一束,纸上满是字迹,除此盒中再无别物。瞧这纸质颇精细,上面又不见有印戳,不像是房地契,齐逢润更觉奇怪,杜雨时的房中竟然会有这等东西。展开一看,尽是一串一串的药方子似的内容,某某草二两、某某根五钱之类,更有大段大段的文字讲述烘焙炮制的方法。

齐逢润悚然一惊,觉得嗓子里烫得快要冒出火来。初春时节杜雨时的父亲新丧,孙先生劝他前来拜祭,他无可无不可地来了,那一天,他在这里遇见了杜雨时,就此沈迷。细细回想孙先生的谋划,言犹在耳,只是他强占了杜雨时,食髓知味,欲罢不能,把孙先生的那番话抛到了脑後。直到这时候,看到这束纸,自然而然地又想起了当日孙先生的那番话,否则只怕一辈子都想不起来了。

齐逢润拿着这束纸,手都在微微发抖,突然听到杜雨时在外面连名带姓地叫自己:“齐逢润你在那里?该回城去了,再晚就要关城门了。”

齐逢润浑身一震,脚开始往外迈着步子,手却没有将东西放下。

走出屋子,天色果然已经暗下来,玉髓跟杜雨时在外面等着他。玉髓本不识字,自然不会留意他手上的东西。杜雨时半垂着头,不知道怎麽的,脸上似又有些羞色。齐逢润走过去牵起他的手,他就极顺从的由他牵着,大概还在为早上甩那一巴掌的事不好意思,那模样看在齐逢润的眼里可爱至极。一行人走出院外,玉髓锁好院门,就一块往城里去。齐逢润一手握着杜雨时的柔软的手,另一手捏着那卷纸,心里却有挥之不去的悲伤。

越近城门,行人就越多,推着车的、挑着担的,坐着车的、骑着马的,回城的、出城的,各人脸上都是类似的表情,有些疲倦也有些满足。每个人最终所求的也就这些,白日过完黑夜到来时,有个温暖舒适的休憩之所。细看身边的杜雨时,嘴角上竟然似也带了若有若无的笑意。齐逢润心中酸楚,几乎滴下泪来。(解释:这真是鳄鱼的眼泪)

齐逢润数日之间都是惶惶然,常常在书斋里坐着发呆,手上摩挲着那一卷纸,不禁想要找个法子验证一番。自家铺子里的人是不能找的,这消息立马就会走漏出去。想来想去,想到东院花园里有个老年园丁,专管打理花木,在齐家多年,为人实诚,又极渊博,而且似乎粗通文墨,便把这园丁找来,抽出那卷纸中的一张教他看看。

那纸上所提到的尽是些名贵而又不太常见的花草香料名字,那园丁并不明白制香之道,只就着提到的那些花草滔滔不绝。齐逢润听得几句,就已确定,这叠纸就是他与孙先生之前一心图谋的杜家的秘方。既已确定,齐逢润再没耐性听下去,挥挥手让那老园丁下去了,嘱他不要跟别人提起此事。这样一来,齐逢润心里反而更不好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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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着日子距除夕已不过月余时间,孙先生一日比一日繁忙,堆成山的事情要跟齐逢润商量,二人在书斋里逗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孙长先生好几次在齐逢润手边看到一叠纸,色泽极陈旧,却不像自家的东西,不免留意。那书斋里重要的文书不少,闲人也不能进去,独孙先生铺佐两代东家多年,莫说这书斋,只怕齐宅里他去不得的地方数不出几处来。孙先生心里存了疑问,往往借口有事请示,直接去书斋里等着齐逢润。可巧齐逢润不在时,他在案上总没看见那叠纸,显是有意避着他。

这就更加奇怪。须知齐逢润从小到大,瞒骗不母亲的事不少,瞒着孙先生的事几乎没有,原因无他,只为了玩出麻烦时还得请孙先生来出谋划策帮忙善後。孙先生挂心东家,胡思乱想,竟想到东家是不是欠了什麽巨债,开始琢磨变卖家产,却不愿告诉自己。这疑惑存得越久,就越是不安,於是一日趁齐逢润不在,大着胆子翻他的书桌。

果然在一沓帐本子下面翻了出来。扫过一眼,并不是什麽房契地契之类的东西,首先就松了一口气。再细看里面的内容,回想齐逢润手摸着纸沈吟不语的神情,一下子就把这事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想是东家与杜雨时处得熟了,杜雨时少了防备之心,终於被东家弄到了他家的秘方。

生意人的心态,拿到了人家的秘方,没有不动心的,东家犹豫不绝,必是顾念着与杜雨时的情分。孙先生原本就不赞同东家跟杜雨时的关系,现下沈珊珊怀了东家的子嗣,更不应该让杜雨时再在齐家里这样不明不白地待下去。女人们关起门争风吃醋倒还罢了,这杜雨时又不是自家人,还是个男的,长年累月住在齐家,一时不妨,真不知会搞出什麽事端来。孙先生念头一转,当下将那一叠纸上的内容誊写下来,先去含烟坊与自家的制香师傅商议一番。

含烟坊的师傅一看之下,那还了得,便是不好配的,出於竞争之心也要把胸脯拍得山响。说道这些材料果然都不是易得的,但是只要有了方子,哪里还有办不成的。

孙先生却收起那誊写的方子,教他先沈住气,不要声张,自己去找东家,东扯西拉了一阵,说:“年初的时候,我与东家提过,因城东杜家制香料有不传的秘方,所以咱们的胭脂铺子含烟坊总得向他们采购,这麽一宗小生意,却有说不完的麻烦,不如收了他家的作坊,岂不便宜?东家这许多时日也从没给个话,想来也不至於完全记不起此事。眼见得年终岁末,马上又是一年,何不趁此做个决断?”

孙先生陡然提起此事,本来绝无道理。齐逢润近来总是琢磨着这件事,此刻那卷旧纸正在手边,而孙先生的目光正自紧紧地盯着这卷纸,心里一惊,就知道这卷东西必然已经被孙先生偷看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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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逢润接着想到,以孙先生的性格,如果看到了这卷东西的内容,很有可能已经另外誊写了,则杜家的秘方已经不成其为“秘”方了。自己一念不仁,虽然没有下定决心采取行动,可是这结果还是已经造成,若是自己对杜雨时一片挚诚,若是自己在杜家看到这卷东西的时候不为所动,何至於造成今日的局面?自己总认为杜雨时心分二用,明明跟自己在一块儿了,却还是跟那个吴家老四黏糊不清,此时一对比,才觉得他毕竟涉世未深,从没对自己使过任何心眼儿。

齐逢润心里憋闷得慌,沈吟半晌,说:“先生所谋划的事情的确很有道理,不过许久以来我并有在这事上花过心思。哪知道世事就是这麽奇怪,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这卷东西先生想必已经看过了,我与杜雨时之间的情分先生大概更是清楚。事到如今,我不忍心有半分地对不起他。”说着起身走到屋角,揭开熏笼,将那卷纸扔进了火盆里。

孙先生本来与他极有默契,今日倒有些纳闷。如果不想动手,为何要烧了杜家秘方?若不将原物归位,时间长了杜雨时怎麽可能不察觉?再者为什麽只是口说不忍,不严令自己不得做出对杜雨时不利的事?眼见得齐逢润脸上阴云密布,纵然心中有再多疑问,当下也只能按住不提。

再说齐氏的生意根基在遂阳,不过在中都也有几家分号。每到年终岁末,总要清帐结算。孙先生是个可靠的人,可是到底年纪大了,不堪舟车劳顿,更兼冬日时有雨雪风霜,恐怕吃不消,是以近年来每到年尾总是齐逢润亲自动身前往中都。这一去总得有近一月的时间才能回转。

杜家的生意自然不能齐氏相比,虽然有自己的铺面,可惜财薄力弱,除了含烟坊这个大主顾之外,总是不招来太多生意,多年以来仍是名不见经传,缩在那个小角落里面,不咸不淡地勉强维持生活。不过到了年底,也有数不清的繁杂事务,杜雨时眼睛不便,与胡先生商议起来更是耗费时间,往往清晨出门去铺子里,到晚间再回来。

一日清早刚起身,还未来得及吃早饭,胡先生就直接赶到了齐宅。杜雨时听到他脚步凌乱,进了门还在不住地喘气,很是诧异,问:“大清早的,胡先生怎麽这麽慌张,难不成有什麽大事麽?”

胡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昨日午後,东家刚出了铺子,就有含烟坊的二掌柜派人来叫我过去。咱们与含烟坊的帐早已清完了,我以为不会再有什麽大事,就自己去了。哪知道一去,那二掌柜就说与咱们的生意就到今年年尾为止,明年再不需我们供的香粉了。”

杜雨时真不知道这是从何说起,挨了一记晴天霹雳一般,张着嘴巴坐在那里,迟疑着说:“胡先生莫不是在哄我吧?咱们杜家与含烟坊的生意往来也有多年了,怎麽可能说结束就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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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先生苦着声儿说:“我也想不通,前阵子还是好好的,今天没来由地就跟我讲,来年再用不着咱们供的东西了。”

杜雨时想着“用不着”这三字的意思,总而言之不可能是含烟坊生意清淡开过年关就要倒闭了。一片晦暗之中,似乎手足不稳,脑子里一阵阵地眩晕,周围的一切似乎在倾斜旋转。自己从何时何处出生的?从小到大经历了些什麽?此时此处自己又在做什麽?全是茫然。自己是怎麽跟齐逢润搅在了一块儿?怎麽会对那麽一个人动了真感情?怎麽会让自己住到这麽一个地方来?连日里惶惶不安,揣测着与齐逢润会以什麽方式终结。可是事到如今冷静想一想,这一切有什麽意义?

杜雨时呆楞楞地坐在那里,胡先生也是愁得不知该如何是好。突然之间,杜雨时脑中灵光一闪,想起几日之前在城外老宅里发生的事情来。那一日,自己带着玉髓去城外自家宅子里收拾那些旧信简,不妨被齐逢润撞见。自己慌乱失措,就顾着不好意思,竟然没想起来,自己的书房里除了竹简,还放着父亲遗留下来的旧文书。自己一个盲人,要那些文书也是无用,收着便收着了,以为将来再也派不上用场,就从来没往心里去。可是齐逢润头次进了那间藏书室,肯定也是新鲜,少不得会四处打量。而父亲留下来的制香配方全都没遮没拦地放在旁边。

一想到这个细节,杜雨时一时手足冰凉,耳边嗡嗡作响,恨不能让时光倒留,冲回去把那个傻乎乎的自己抽明白。齐逢润果然是个精明绝顶的商人,放在眼间能拿的东西从来不手软;可当时的自己呢,却在顾虑着齐逢润会不会为了自己收藏的旧书信寒心。他却没有想到,父亲丧事时,齐逢润前来吊唁就是为了图谋他家的秘方,只以为齐逢润凑巧看到了而已。

二人对坐,屋子里只剩了愁云惨雾。杜雨时突然开口的时候,胡先生倒吓了一跳。只听杜雨时说:“如今咱们最为难的,是为供含烟坊而提前备下的存货。咱们家的香料,没有一样是急切可以制得的。信赖着这个大主顾,咱们攒下的存货不少,可如今都成了一钱不值的东西了。再就是作坊里的帮工们,长久都是只为咱们家干活,只拿一份工钱的,将来生计都没了着落。前阵子含烟坊结了咱们的款子,可以多多给他些报酬。含烟坊不要咱们供的东西,也许是想开始自己捣腾,正可叫这些帮工们去含烟坊自荐,谋个生路。”

胡先生更是吃惊,说:“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没了含烟坊这个主顾,咱们尽可以再找其它的出路,东家怎麽就琢磨着关铺子呢?”

杜雨时心想,过往含烟坊就事事压制着杜家这样的小铺子,现下又拿到了家里的秘方,哪里还会给自己留下一条活路?就算压低价钱不要利润,也要逼得自己无路可走为止。不过这话却不用对胡先生说起。

软香80

杜雨时说:“按理说,含烟坊对咱们不怀好意,年初就有了苗头,咱们早该琢磨着另寻出路,拖到今天已是为时太晚。我在重要关头没能把握好,给铺子里造成这麽大的损失,也许我本来就不够格做这个东家。再挣扎下去,恐怕只会让铺子里的帮工们更加辛苦而已,不如让各位早做打算。我思来想去,最挂心的还是先生您。”

胡先生本来颇有些不甘心,听到杜雨时这样说,又不好意思起来,说:“东家不用为我cao心,我一个老光棍儿,无事一身轻,怎麽混都不会饿死的。”

杜雨时说:“父亲晚年倦怠,铺子里的事情一直是胡先生在劳累,我若是个好东家,应该维持着生意至少与先生一同终老才对。可惜我处事不当,只能尽量为先生谋个职位。先生想来还记得,父亲过世之时,中都的钱老板曾托人送信过来,说是有任何难处都可告诉他。这位钱老板早年曾受过父亲的一些小恩,时常慰问致意,很是殷勤,是个值得信赖的人,先生此时正好去他那里谋个职位,他必不会亏待你。父亲的旧书信原是先生收在铺子里的,可找出这一封来,附上些荐辞,我与你盖上私印,带上一两件父亲生前常带的信物,便可成事了。”

杜雨时仓促之间设想得如此周到,胡先生一阵感动,也明白了他真是下定决心结束生意了,说:“东家想了这麽多,你自己又该怎麽办?”

杜雨时惨然一笑,说:“我当然不能再在齐家待着,也不想再留在遂阳与人做笑柄。不过老屋跟田产,一时之间我也不舍得变卖。父亲在乡下还有几处房屋,我便带着黄伯前去暂住一阵子。这事还要靠先生帮忙安排安排。”

这话胡先生再赞同也没有了,当下二人去与黄老头说知。黄老头却自有精明之处,病得昏昏沈沈,一听要走就紧张起来,紧紧抓住杜雨时的手说:“少爷你告诉我实话,突然要走,是不是有什麽变故?可不要瞒着我,不然我死也不瞑目。”

黄老头一病就是几个月,早已瘦弱得脱了形,一双手干枯得跟朽枝一般,箍得杜雨时生疼。杜雨时满心羞愧,浑身烧了起来,说不出话。黄老头说:“我一个糟老头子,病到了穷途末路,总不肯闭眼,就是担心着少爷,怕你吃了那姓齐的大亏,我便是蹬腿去了,在黄泉路上也走得不安稳。”

杜雨时与齐逢润的关系本来就极不光彩,胡先生从来不敢直言提及,这时黄老头讲得如此直白,胡先生站在旁边都窘迫起来。黄老头却没有了顾忌,说:“少爷你行动不便,任谁来照顾你我都放心不下,现下有了难处,正应该去金陵投奔吴四少爷,我才能放心得下。”

杜雨时怎不明白老仆的苦心,却仍是为难之极。吴明瞬自己有家人有生意要照管,自己幼时与他一起玩耍倒还罢了,现在怎麽好意思跑去他府上给他添麻烦?一时沈吟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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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老头便在此时也没胡涂,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杜雨时拉不下脸来,索性装疯卖傻,死拽着杜雨时的胳膊说:“夫人身体太弱,生了孩子就一天病似一天,她去世的时候,少爷你才这麽一点点大。是老头子我一手把你带大的。少爷从小就是最乖最听话的小孩,不论什麽人什麽事,你都体贴周到,没给过我半点气受。可是你想过没有,这麽多年,我开口求过你什麽事吗?我一把支离破碎的老骨头,说去也就去了,死前提了这麽个要求,你不依我,将来你自己会安心吗?”

老仆的固执在杜雨时看来真有些像是病糊涂了,可也无法严词拒绝,迟疑片刻,终於点了点头。

三人计议已定,过不几日,胡先生安排妥当,就去柳大夫的那间百味堂,说黄老头病又发作,要找人去抬来医治。原来近日百味堂里病患极多,柳大夫坐堂到天黑也诊不完,没空上门为黄老头针灸止痛,定期派了人抬担架来接黄老头去百味堂里施治。这日百味堂的夥计听说,也不疑有它,立时跟了出来。去齐宅里抬出黄老头,一路忙忙地走,转不过几个弯,赫然有两辆马车候在街角。

胡先生说声:“有劳二位了,抬进马车吧。”

两个夥计一齐楞住。胡先生从怀里掏出两锭银子,一人一锭塞进二人腰袋里。两个人见了银子,还有什麽话说?自然把黄老头稳稳地抬上车去。杜雨时已经坐在车里,胡先生上了另一辆车,就命车夫赶车出发了。从遂阳往金陵须向西行,往中都却是北上,出了城门就要分道扬镳。三人话别,各自伤怀。杜雨时想到父亲一生苦苦经营的店铺一朝之间就毁在自己手上,心如刀割;胡先生一生飘零,原以为可以依附着杜家安稳过完後半生,哪知道年近半百了,不得不背井离乡,只身北上。

胡先生原是个豁达人物,否则怎麽能快活自在地独自生活了这麽多年?临别之际,不露愁容,哈哈一笑,说:“俗话说天无绝人之路,人总是这样,过了今天,就不知道明天在哪里,不过只要自己努力,总能好好地活下去。东家遇事总是太过思虑了,放宽些心,随兴一些,也不会有事的。”

杜雨时勉强展颜一笑,说:“胡先生好好保重,将来有机会了,我也去中都寻你。”说着点头去了。

一路马不停蹄,天还没黑,就已到了金陵地界。胡先生早已着人送了信给吴明瞬,这日一老一少直奔金陵城外的一处田庄。那田庄并不甚大,距金陵也不远,名叫白水庄,远近十数里的田地全是吴家的产业。吴明瞬接管了家中的生意之後,这处田庄就归到了他的名下。杜雨时曾数次随着吴明瞬来此处消夏,地名方向记得分毫不爽,毫不费力就找到了地方。吴明瞬早起便在庄里等着,听下人说杜雨时到了,直迎出庄外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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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一路上在马车里如坐针毡,满心的悲苦一齐化作尴尬。想起那日在扬州对吴明瞬说的傻话,真不知还有什麽面目去投靠他。下得马车,吴明瞬早就直奔出门来,一边吩咐人抬黄老头,一边过来握住杜雨时的手把他给拉进院去。

这处庄院杜雨时之前就来过几次,他记性极好,对院中的布置并不陌生。

吴明瞬一边走一边问:“近日骤寒,我昨晚就听到风刮得树枝乱响,担心着你路上受凉。你这一路过来还好吗?这会儿身上冷不冷?”

杜雨时听到他那熟悉的嗓音,没有一丝异样,恍惚之间似乎又回到很多年前,两个人亲密无间、不分彼此的日子。十三四岁不省事的年纪,总盼着吴明瞬过来遂阳看望自己,若是长久不见,往往茶不思饭不想,郁郁寡欢;而当时的吴明瞬仿佛清楚自己的心事,找不着机会来遂阳,就会编些理由让家人请杜雨时过来金陵做客。一到了,吴明瞬就赶着嘘寒问暖张罗起居,便如今日,半点不差。

然而一切其实似是而非,在那之後,有许多的时光流逝,有许多的事情发生,不论是自己还是吴明瞬都已经变了。不过听着吴明瞬的亲切的话语,杜雨时不知不觉就将满身的别扭抛开,既然已经来了,就不该再捏着态度,反倒辜负了吴明瞬的一番心意。於是杜雨时笑说:“多亏了胡先生的打点,那马车里暖和得很,不曾冻着。”

说不得几句话,就进了屋,一阵暖意袭来,全身上下才完全舒展开来。

吴明瞬知道他担心老仆的病情,带着他先去了给黄老头准备下的房间里。也许是天气寒冷,也许是路途颠簸,也许是放下了心头的重担,黄老头被人安置在床上,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话也不能说。立时有人端过热汤来,喂着他喝下。黄老头一口一口地喝了,闭眼睡了过去。

杜雨时没听到有何异状,只得跟着吴明瞬出去。他的居室仍是紧挨着黄老头,以便照应。吴明瞬照顾起他真是熟练到了家,不消他开口,事事都打理得妥妥帖帖。吃饭到还罢,不过是帮他夹菜盛汤。饭後就寝时就不自在了。

以往二人在一块儿,他也是事事依赖着吴明瞬,偶尔会不好意思,大多时候都理所当然。可是今日吴明瞬带他去到安置好了热水的隔间,要为他宽衣解带时,他就浑身不自在起来。他的身体早就惯了齐逢润的抚弄,此时再要裸露在吴明瞬面前,真是说不出的怪异。

吴明瞬却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心思,手上熟练之极,几下子就把他身上的衣服给除了个干净。杜雨时的那条腰带上本来一直系着自己幼时的那块玉牌,这一次却有一块眼生的灰绿玉饰系在一处,细看那形状,是一只小小的豌豆。

吴明瞬直觉就想把这豌豆给解下,可是两件东西纠结在一起,一时也解不开。吴明瞬不想给杜雨时察觉自己的小动作,只好罢了,说:“快洗吧,天冷,可别着凉了。”说着就转身走了出去。过不多久,估摸着杜雨时洗完了,又走回来,拿着布巾为他擦干身体,穿上件干净中衣,接着慢慢给他擦干头发。

杜雨时浑身都僵硬了,却又想不出哪里不对,只由着他摆弄。一切停当,吴明瞬扶了他到床上躺下,接着果然也在他身边躺了下来。

软香83

两人从小到大,同睡过多少晚,数也数不清,可今晚听到吴明瞬上床来的声音,杜雨时突然有些不洁净的感觉。转念又觉得自己太可笑,与齐逢润在一块儿久了,完全不识廉耻也就罢了,如今竟会对吴明瞬有了污浊感,实在荒唐;不论怎麽说,自己与齐逢润之间的关系才是污秽不堪,吴明瞬才是自己最亲的人。虽然这麽想着,身体却还是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身边一阵衣物窸窣,吴明瞬的声音在很近的地方说:“冷吗?”一边为杜雨时掖好被子。

杜雨时紧张的不能说话,摇了摇头。

吴明瞬语调柔和,说:“那就好。一路上肯定累坏了,快睡吧。”就再没动静了。杜雨时躺着不动,慢慢地就放松下来,先前的一丝别扭也随即烟消云散。

这屋子他原先也住过,并不陌生,一种安宁祥和的气息包围着他。窗外果然有凛冽的寒风不停地刮着,被子大概是新近晒过,软软蓬蓬的,很暖和。耳边是吴明瞬的细微的呼吸声,有莫名的安全感。可是内心深处却有一股悲痛在慢慢渗出来,渐渐浸润到全身。那日陡然听到噩耗,满心愤怒,一刻不也愿再留在遂阳,毫无留恋地抽身就走。直至此时怒气散了,才觉出心中的痛。那种悲痛就像慢性毒药一般,开始持续地侵蚀自己,似乎连指尖都在隐隐作痛。

更难置信的是,在这悲痛之间,夹杂着对那个人的不舍,就好像自己身上的某个部分已经被那个人带走了一样。齐逢润现在到底在哪里?在做什麽?是在与那些女人们共度良宵,还是在旅途中风餐露宿?自己就这样跟他永别了吗?一想到此生也许再也遇不到那个人,似五脏六腑都抽痛起来。

郊外的田庄里,夜晚总是清静,可杜雨时却被这种种情绪折磨得死去活来,不知过了几时总是不能入睡。突然听到身边的吴明瞬轻轻开口说:“雨时你没睡着吗?”

杜雨时吓了一跳,问:“你怎麽知道?你怎麽也没睡?”

吴明瞬却不回答了,沈默片刻,在被里伸过手来,慢慢把杜雨时搂到了怀里。

杜雨时楞得一下,想到吴明瞬必然知道了自己的境遇怜惜自己得很,就任他抱着。吴明瞬的怀抱很温柔很体贴,与齐逢润那紧实的胸膛完全不同。一只手在自己背上轻轻抚摸着,显是在安慰自己。一时之间,满心的委屈几乎要决堤而出,直想抱着吴明瞬放声大哭,费尽力气才勉强忍着,一动不动地伏在吴明瞬怀里。吴明瞬并没有说话,但在一片静夜之中,这个怀抱就已经是最大的安慰。心中的痛苦似乎真的就此减轻了不少,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竟然慢慢睡着了。

次日醒来,听到窗外隐隐的麻雀叫声,就知道大概是天亮了,可是身边的吴明瞬仍然是昨晚的姿势一丝不变,竟然就这样一直抱着杜雨时睡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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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雨时猜想着吴明瞬大概手脚都已麻痹了,却又不好问他,很过意不去。

吴明瞬似乎察觉到他的一丝尴尬,当下就放开了他,说:“你醒了?”

杜雨时点点头,问:“现下是什麽时辰了?”

吴明瞬说:“天才刚亮,还早得很,外面恐怕比昨天还要冷些,你再躺一会儿。我出去瞧瞧,等他们准备好了早饭我再来叫你。”说着就起身出去了。

杜雨时只好老实躺着,过不一会儿,竟然又迷糊着睡着了,直到听到推门的吱呀声,才又醒转。进来的果然还是吴明瞬,亲自为他穿衣梳洗。早饭倒很简单,尚不及平日里在齐家的饮食,清粥咸菜,正是杜雨时的口味。

二人草草吃过,就去到黄老头的房里。杜雨时才知道黄老头仍是未见好转,病势反而又见沈重了,除了喘气连讲话的力气都没有。杜雨时情急之中连声问他身上觉得怎麽样,他也答不出来。杜雨时心痛之极,也不忍再追问下去。等到大夫请来了,细细症视过,便问谁是亲属,接着把杜雨时拉到邻室,慢慢讲:“这位老人家病症太多太重,体质已经衰弱到了极点,所以才会突然一齐发作起来。实在是年事太高的缘故。如今也只能用些舒缓镇定的药物,尽量为他减轻些痛苦。今冬奇寒,尤其难熬了。务请节哀顺便,妥善准备些後事。”

杜雨时本来就已经为了自家的铺子伤怀,这时又听到这消息,再难支撑。黄老头从小照顾着他长大,与亲生的父亲也相去不远,简直不能相信马上又要失去这仅剩的亲人,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要被掏空了一般。万般悔恨,不该在老仆重病之际轻易离了遂阳,害他病势加剧。若不是这麽一番折腾,也许熬过了这一冬明春有望康复也说不定。

回想这一年来的点点滴滴,还是想不出,如果重来一次,又能有什麽办法避免这样的结局?自己身为男子汉大丈夫,可是面对亲人面对生活半分力量也使不出来,完全束手无策一味逆来顺受,自己受尽欺辱倒也罢了,偏偏还连带着让身边的人也跟着遭罪。想要放声痛哭,却连一滴眼泪也流不出来,更何况,事到临头,再怎麽哭泣也是无用。

吴明瞬在一旁看到他那煞白的脸色,也自心痛,却明白,怎样的言语此时也安慰不了他,只能紧紧地握了他的手,默默陪着他。

果然黄老头之後越发病得重了,没有一日的好转。杜雨时终日陪在他身边,却也什麽都做不了,只能任他一日痛苦似一日。延医问药全由吴明瞬一手包办,全不见半点效用。终於一日黄老头攒出些气力,一字一句地安慰着杜雨时:“少爷近来越来越瘦了,其实不必为我难过。我一个老头子,活了七十多岁了,遇到了这麽仁善的东家,这一辈子就已经很有运气了,到如今就算一闭眼去了也没有遗憾。最後的心事就是放心不下少爷,可是如今有吴少爷照顾,我也没什麽不放心的了。”

作者感言

飞鸟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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