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庄情等红绿灯的时候回头看了眼。
药效发作的时间刚刚好,副驾驶座上的人已然昏沉地睡去,身体歪向一旁,头靠着车窗。
阳光晒在下颚连接着颈侧的一小块皮肤上,在明亮的光线里看起来温暖、柔软又毛茸茸的,光影边缘处的皮肤似乎还透出一层肉粉色。
心头突然扫过一阵风似的痒意,庄情的呼吸不自觉地便放轻了,像是怕吵醒这人。
眼前的这一幕让他想起高中时的某个情景。
教学楼外的树长得有三层楼那么高了,郁郁葱葱的树叶将阳光挤碎,变成零星的光影,从开着的窗户外照进来。
放学前的最后一节社团活动课,课室里只剩他们几个。苏乐颐还在忧心如果自己下个月请两周的假出国旅游家里会不会把她扫地
出门,林永谦则是捧着手机不知道在搞什么。
不远处的楼下传来笑闹的声音。一阵闷热的风吹过,树叶开始沙沙地摇晃,连同着投下的那片阴影也摇晃起来。
恍惚中庄情突然感觉到有视线落在身上,他凭直觉转头,却看见梁嘉荣正靠着窗台看书,双眼垂着,飘飘忽忽的光就这么落到这人的脸上。
如同现在这样。
庄情就这么定定地看着睡着的梁嘉荣许久,然后才伸出手,用指背轻轻地在那片被阳光照晒的皮肤上蹭了蹭。
确实温暖又柔软,跟梁嘉荣给人的感觉一模一样。
红灯变绿。
催促的喇叭声响起。
庄情回过神,踩下了油门。
梁嘉荣醒来的时候只觉得整个人都很沉。
身下柔软的床铺像是在拉着他不断地下陷,他转过头,怔怔地看着那片似曾相识的白纱窗帘,突然清醒过来。
这是庄情家。
两个月前他也是在这张床上醒来,身边躺着庄情。
当时的经历让梁嘉荣几乎是第一时间便低头看了眼自己。万幸,这次他不是赤身裸体的。只不过,他原来穿在身上的衣服被换掉了,换成了像是睡衣又或是居家服的衣物,大小很合适,像是照着他的尺码买的一样。
但这肯定不是他的衣服。
脑子还是昏昏沉沉的,梁嘉荣试着起身,但一用力才发觉自己浑身酸软,像是骨头被抽掉似的使不上什么力气。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从床上下来,脚踩到地上还没走一步,就感觉眼前天旋地转,膝盖也跟着一软,“扑通”便跪倒在地毯上。
某些关于这张地毯的不堪回首的记忆也跟着在脑海中闪过。
就在梁嘉荣绞尽脑汁地思考到底是怎么回事的时候,一阵说话声传来,然后越来越近。
“嗯对,他和我住一段时间,“庄情的身影出现在门廊,远远地和他对视一眼,好似完全不意外为什么他跪在地上,继续对电话那头道,“不打扰的。”
说完这句,庄情便挂断了电话。紧接着他走上前,二话不说把
梁嘉荣抱了起来,重新放回床上。
“什么意思?”梁嘉荣揪着庄情的衣领问道。
“还记得两个月前发生了什么吗?”庄情反问。
卧室里顿时陷入一片寂静。
梁嘉荣看着庄情近在咫尺的脸,试图通过从中捕捉一些细节来推测这人的想法。
“你是指我喝醉的事情?”他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庄情没说话,而是倾身压了上来。
骤然缩近的距离让梁嘉荣突然感到一股压力,他揪着庄情衣领的手变成横在胸前,紧接着几乎有些仓促地移开了视线,没再去看庄情,但属于那人的体温却随着花香倾倒在他身上,存在感鲜明到无法忽略。
温热的鼻息扑打在颈侧,一瞬间梁嘉荣的心跳变得很快,他甚至能感觉到脉搏在颈侧薄薄的皮肤下急促地鼓动着,无所遁形。
“庄……唔!”
梁嘉荣刚说出第一个字,庄情就已经咬在了他的脖子上。
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一下子就回到了庄情分化的那个下午,就连痛觉似乎都别无二致。
唯一的区别是,他们都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才十三、四岁的少年。
简直就像是旧事重演,梁嘉荣的小臂抵着庄情发力,想要把人推开,可此刻还软绵绵的身体根本推不动庄情这个体格的Alpha.
好在庄情很快就松了嘴。
一个鲜明的、泛着血点的牙印新鲜出炉,像个标签似的落在梁嘉荣身上。
“你不记得自己跟我讲过什么了吗?”庄情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眉眼之间似乎有点压抑的气恼。
梁嘉荣张了张嘴,哑口无言。片刻后,他回答说:“喝多了真的不记得。”
半秒的死寂后,衣服下摆突然被掀开,一只手钻进来,滚烫的掌心贴上他的身体。
那股温度让梁嘉荣浑身一震。
“好,”庄情贴在他耳边,咬牙切齿地说道,“那我帮你回忆一下。”
05.
那晚去接喝醉的梁嘉荣时,庄情没有进去,而是让苏乐颐把人从派对里带出来。因为他对气味格外敏感,能想象到里面乌烟瘴气的光景,
被苏乐颐拉出来的梁嘉荣乍看上去都不像喝多了,完全没有发酒疯,而是安安静静的一句话都不说,乖乖被人拉着走,既不反抗,也不问去哪里,就好像随便来个人就能把他拐走一样。
这副样子让庄情心里忍不住地冒出点恼火,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把梁嘉荣从苏乐颐手里拉到自己身边。
夜风绕过高楼的间隙,吹过大街小巷。
车停在不远处的路边,庄情拉着梁嘉荣走了一小段路,突然感觉到被他牵着的人停下了。
他转头,发现梁嘉荣站在原地,微微偏着脑袋像是在打量他,只不过半晌也不见打量出什么结果来。
“梁嘉荣。”庄情叫了一声。
双眼涣散的人似乎听见了,作为回应,微不可闻地眯了一下眼睛,却依旧没动。
庄情看着他们相牵的手,想起自己九岁那年第一次邀请梁嘉荣来参加生日宴会的时候。
他的生日宴一向是母亲管思雅在安排筹办,明面上是为了庆祝他的生日,本质上只不过是给大人一个社交的由头,所以邀请谁也不由庄情这个寿星来定。
当然,宴会上也会邀请同样都是豪门世家的少爷、小姐来参加,其中像苏乐颐和林永谦,后来也成为了他的亲密好友。
但梁嘉荣是第一个庄情主动提出要求,让家里发邀请函的人。
生日宴会那晚,听见梁嘉荣到了的消息后,庄情特意跑去门廊迎接。许久不见的人从车上下来,在见到他后先是露出一点惊讶的神情,但很快又笑起来,说:“生日快乐,原来是你呀。我给你带了生日礼物。”
这次庄情笑起来,他主动上前,拉起梁嘉荣的手,说:“我们一起玩吧。”
从那之后,梁嘉荣一直都在他身边。一晃就是好多年。
其实庄情很早就察觉到梁嘉荣在他心里的位置和苏乐颐、林永谦这样的好朋友不同,但大概是习惯成自然,他从没有真正想过,如果有一天梁嘉荣离开他会是怎么样的。
他总觉得梁嘉荣不会离开的。
“看我。”夜色下,庄情走到梁嘉荣面前,开口说道。
那人果然乖乖抬头看他。
喝醉了的梁嘉荣脸颊上泛起两片粉红的颜色,脸颊也有些发烫。庄情在那人努力聚焦的目光中低头,吻上了梁嘉荣的唇。
唇瓣温热柔软,除了一点酒味以外,没有别的气味。庄情用舌尖顶开梁嘉荣毫无防备的牙关,和这人交换一个缠绵的吻。
这个吻绵长到像是掏空了他们彼此的肺腑。
晚风轻轻吹过,花香味的Alpha信息素在夜色中蔓延开来,无形地环绕在他们身边,像是一个看不见的、巨大的怀抱。
梁嘉荣没有躲,反而被吻得轻轻哼了一声,眼睫毛在风里颤动着。
“庄情?”等他们的唇好不容易分开时,他呼吸有些急促,口齿不清地喊了一句,仿佛认出了亲他的人。
被叫到名字的庄情猛地顿住,他直勾勾地看着怀里的人,好一会儿后,问:“你喜不喜欢我?”
梁嘉荣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有,眉头微蹙起来,似乎是在思考这个问题。沉默比想象的要漫长,几乎像一把钝刀一样切割着庄情的心,让他觉得每一秒都格外难捱。
最后,梁嘉荣的回答是一言不发地抬头,吻在他的下巴上。
所以是什么意思呢?
庄情喘息着停了一下,看向身下的人。
一个个鲜红的吻痕在肌肤上蔓延,梁嘉荣被情欲泡得湿淋淋的,眉眼都不由自主地皱起来,透出一股潮红,眼神也因为快感而难以聚焦。
“梁嘉荣,”庄情一边喊一边往前挤了一点,环在腰间的双腿被分得更开,身下的人反应激烈地颤抖起来,抱着他肩膀的双臂收紧,指尖挠进皮肉,“你到底喜不喜欢我?”
这次梁嘉荣没有喝醉,是意识清醒的。
这个问题他听见了。
心脏像是被锤了一下似的,变得有些泛酸。原本被埋在心底深处的那份感情在身体里再次翻滚起来,不安分地缠上五脏六腑,让梁嘉荣感觉自己被紧紧地缠绕着,就快要窒息。
他当然喜欢,不然也不会在一夜情之后那么慌忙地就要逃走。
单恋不是最折磨的。
最折磨的是明知道彼此都有好感,却谁都不开口,令人堕入无休止的猜测和自我怀疑。
萌发于青春期的好感像是藤蔓上结出一串葡萄,引诱人吃下,
即使明知葡萄未熟透,仍然酸涩。
他又不是傻子,也看得出庄情对他的态度和对别人都不一样。但这种不同是微妙而朦胧的,就像蜘蛛丝一样,轻飘飘又痴痴缠缠,好像再过分点也可以,又或者收敛点也可以。
他不敢冒险去踩过他们之间那条已然有些模糊的线,生怕失去回头的机会,只能满足于现状。
再等等吧。
他总是这么想。
再等等,或许这股始于年少的冲动最终会被现实冲淡。庄情和他会各有爱人,回到各自的生活。
他们不必冒着撕破脸的风险,能够体面地把这段青涩的感情当作记忆封存,可能还要感谢当年的自己没有犯蠢。
但不断拉扯着理智的情欲让梁嘉荣意识到,眼下走到这一步,他们似乎早就没办法回头了。
都怪酒。
以后都不喝了。
好像是因为被迫认清了自己根本就没有放下,梁嘉荣想着想着突然来了脾气,他推了庄情一把,气愤道:“出去。”
这大概是他们认识这么多年以来,梁嘉荣第一次这么明确地要拒绝庄情。
“凭什么?”庄情不但跟他顶嘴,还顶别的。
过电般的酥麻在腰后荡开,让梁嘉荣整个人一软,被庄情嵌得更紧密。
说实话,这个状态来谈情说爱未免有点太荒谬。
“庄情,”梁嘉荣深吸一口气,声音颤抖地开口,“你要是做不到跟我过一辈子,就不要问我喜不喜欢你。”
“那你跟我订婚吧。”
这个回答让梁嘉荣愣住了。
下一秒,就见庄情摸索着拉开床头的抽屉,从里面掏出一个丝绒盒子,在梁嘉荣面前打开。
“现在能回答我的问题了吗?”
06.
“快一个礼拜了,”林永谦凑过来,八卦地感慨道,“也不知道
庄情和梁嘉荣进展如何。”
自从那天两人说要一起去吃午饭后,梁嘉荣就再也没来学校上过课,连带着庄情也消失不见。
“不是在沉默中爆发,就是在沉默中灭亡,”苏乐颐故作深沉地回答,“估计下次再见到梁嘉荣,我们就该叫‘阿嫂’了。”
他们这几个人算是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了,但无论是苏乐颐还是林永谦都能看出来,庄情和他们的关系跟和梁嘉荣的关系是不一样的。
十分微妙的不一样。
很难具体讲出是哪里导致的不同,或许是因为梁嘉荣对庄情格外心软,从没对庄情讲过一个“不”字,再离谱的要求他都会答应,又或许是庄情唯独允许梁嘉荣去他的家里,也只接受这人近身。
他们都觉得这两人肯定都对彼此有点意思,只是不知道是装傻还是真傻,这么多年了也不见有任何进展。
苏乐颐每年都跟林永谦私底下打赌,赌庄情和梁嘉荣能不能跨出那一步。赌哪边也不是他们自己选的,是抛硬币来定。
“不过庄情受什么刺激了,为什么突然就决心要捅破这层窗户纸?”林永谦好奇道。
苏乐颐闻言,拿着手机一阵翻找,然后递给林永谦。
只见屏幕上显示的是一条发布在社交媒体的帖子。那张照片一看嘈乱的背景就知道是在某个派对上拍的,而在昏暗的光线下和摇晃的人影之间,照片的主人公梁嘉荣似乎和什么人搂在一起,对方要矮些,看身形像个Omega.
更重要的是,从拍摄者的角度上看,梁嘉荣怀里的人恰好扬着头,两人像是在接吻似的。
发这条帖子的人配了个贱格的表情,八卦地问说:【乜情况?谁把梁少拿下了】
梁嘉荣在系里一直都相当受欢迎。和庄情那种靠脸和家世的不一样,梁嘉荣给人的感觉就是特别好相处,没什么架子,而且还长得帅,再加上Beta没有Alpha的一些臭毛病,因此多得是人对他有好感。
偏偏梁嘉荣对谁都不错,但也对谁都差点意思。
帖子下面有不少评论,大部分是同系的校友,除了跟着好事八卦的,也有人不信的,说这明显是角度问题。
眼下林永谦看着那张暧昧不清的照片,问:“真亲了啊?”
“没有,当时我在旁边看着呢,“爱情保镖苏乐颐说道,“但庄大少爷估计终于有危机感咯。”
“希望不要爱侣变怨侣。”
林永谦感慨着,苏乐颐却没搭话,因为她发现自己的ig推送了一条通知,说是庄情的账号刚刚发布了新帖子。
庄情这个号是私人账号,但平日里也只是发点看不出痕迹的日常,基本不会出现人物,更别提他那张靓绝港岛的脸。
然而苏乐颐点开那条新帖,映入眼帘的就是照片里一个人赤裸着上半身的背影。虽然头没有被放进边框里,但光凭这宽肩窄腰的身材,还有匀称流畅的肩背线条就能知道,这是个帅哥。
而照片的重点,明显在于帅哥背后那些不可言说的痕迹,以及后颈上的咬痕。
这张照片的配文只有一个戒指的emoji.
苏乐颐打开输入栏,敲下两个字,点击回复。
【恨嫁】
庄情看到了这条新回复,决定不予理会。他放下手机,翻身压上一旁的梁嘉荣,在那人脸上亲了好几口。
“你够了。”梁嘉荣声音沙哑地说着,伸手去推庄情的脑袋。
那只手的中指上,多了一枚戒指。
葡萄成熟时,酸涩也变作甜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