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下单的小鞋到了,莉莉穿上挺合脚,小东西不知道打今天起要给它送宠物店寄养一段时间,吧嗒吧嗒地围着咱俩转,尾巴摇飞快。
羊哥执行力强,前些天才说要搭伙做生意,没多久各种证就搞定了。
与此相对,我哥待在家的时间越来越少,添进衣柜的正装越来越多,晚上到家比我还晚,哪有时间再照顾小狗。
我问他是不是以后就决定跟着羊哥干了。
上回我可听明白,羊哥拉我哥入伙纯属是为找个随时顶死的替罪羊,这趟浑水最好能避则避,栽进去洗不干净。
给屈温打领带时我顺便把这些顾虑告诉他,他斜靠在门框上微笑着捏我的脸,淡定地说:“你哥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白白让人欺负,讲不准玩到后面谁薅谁的毛。”
“过两月你就扳倒羊哥上位成屈总了是吧?”我捋平他衣领,抛着车钥匙往外走:“小屈你先熟悉熟悉业务,等我大学毕业开公司当老板,把你翘来当小秘。”
屈温跟在我后头牵我的手:“哪种小秘啊,正经办公用的还是照顾老板饮食起居用的?”
“金屋藏娇用的。”
我用力握住他手掌往口袋里塞。
他得寸进尺,似笑非笑地贴过来在我耳朵边说行,不过得提前定好,不是真金造的黄金屋他不住。
我拉开车门往副驾驶一躺:“不住拉倒,有人抢着住。”
他撑住方向盘眯眼盯我一会儿,猝不及防锁喉把我捞进怀里,大放厥词等高考完的暑假一定给我定制个24k纯金狗笼关俩月,看我还敢不敢对哥哥有大逆不道的心思。
我拍他胳膊让他动作轻点,马上升旗我得上台讲话,别把才梳的发型弄乱了。
不知道这话是怎么给到屈温其他方面启发,车开一半他忽然问我,学校里是不是有很多小女孩给我表白。
“一般吧。”我没告诉他去年过生日桌肚收到的礼物多到放不下,不过能还的都还回去了,“现在忙着学习,谁有心思搞那些。”
屈温轻飘飘瞥我一眼,没吭声,快到校门口时他把车停在一个相对隐蔽的位置,神色如常地抱起莉莉和我道别。
我下车没走两步又回过头,扒到车窗边,弯腰去摸莉莉脑袋。我知道我哥这时候会故意凑过来和小狗争宠卖可怜,然后我就能趁机低头飞快地擦过他嘴唇,再从兜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塞到他手心。
“好好工作,中午暂时不用给我送饭,我跟胡浔约好最近吃食堂。”
屈温乖乖剥掉纸皮,下巴压在莉莉头上,含着糖借狗爪子朝我挥摆。要不是他今早用发胶喷了背头,我也想顺手揉他一把。
两双饱含爱意的晶亮圆眼在脑中闪烁太久 ,到从主席台下来,我还在用半个专门为我哥闲置的大脑回味。
以前说不爱看屈温穿正装,倒不是真不合适,毕竟相貌身材摆在那,他套个破麻袋也能充模特。
只是早年我哥确实跑过保险销售,那时候还流行线下推销,他周末出工,我在家太无聊,闹着让他带我一起。
我以为工作像玩儿一样简单,直到看见他敲十次门吃七次闭门羹,两次没张嘴就碰一鼻子灰,唯一有机会说话的也不一定能签上,只能讪笑着说一句“打扰”。
我哥只带我去过一趟,后来怎么说也不愿意了。
与其说是讨厌衣服,不如说讨厌的是这玩意会勾起我记忆中屈温对别人低声下气讨生活的姿态。
哪怕他逐渐长大,身姿变得挺拔,钱包慢慢鼓起,我也始终记得有一件廉价西装曾抹掉他的脸面,把尊严和保险单一并吹散在风里,我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愤怒,以及拼命渴望长大替他分担压力的迫切。
屈温不知道,中午我没约胡浔,坐我身边的是一位身形佝偻的女人。
这女人自称是我大伯母,叫文秀兰,我记得她。上回登门闹事,她在我小姑试图对我哥动粗时出手拦下。
昨天她给我打来电话,电话里文秀兰没明说找我什么事,只要求单独见面,说她手里有重要证据,能在关键时刻救我哥一命。
事关屈温我必不可能犹豫,唯一不正常的点在于,文秀兰要求,我和她见面的事不能让我哥知道。
很怪。我想了又想,最终同意的附加条件是见面地址得由我决定。
文秀兰人如其名,样貌清秀,嗓音又细又弱,说话带着明显不属本地的口音,我从后门把她接进来,刚过拐角,她毫无预兆软下膝盖,漆黑的眼,惨白的脸,二话不说就要磕头。
有路过学生停下围观,我回过神赶紧把人从地上扶起,带去校内一处亭子,没等开口,她先滚下两串泪,哆哆嗦嗦张嘴,几段话拼凑出此行目的。
文秀兰老家在边境那边村落,贫穷落后,家里统共六个孩子,七年前她被父母三万块钱卖给屈宏达当老婆。屈宏达精神不正常,快四十了,前前后后离过三次婚,本地姑娘骗不到,只能花钱买一个。
自从屈治国被我妈捅死,屈温带我逃离老家,巧的是我大姑小姑没一家再生出男丁,对他们这种极端重男轻女的家庭来说,生不出儿子简直比死了还难受,传宗接代的任务自然落在文秀兰头上。
文秀兰头胎怀的是个男孩,不料怀胎八月,屈宏达有天突然发病,把家里砸个稀烂,拿刀要砍人,吓得她直往外跑,不幸崴了脚摔下楼梯导致流产,后来又强制性怀过两胎,均因找人偷查胎儿性别,发现是女孩后被迫打掉。
流过三次,身体早就承受不住,子宫病变萎缩没法受孕,屈家仍不放她走,把她当牲口困着。
文秀兰试过很多逃跑方式,次次都被屈家人抓回去,他们托关系给她弄了张精神病伪证,顺理成章用链子把她圈在家里,就算偷偷报警也没用,卖她的父母愿意替屈宏达家证明她的确有先天性精神障碍。
文秀兰撸起袖子给我看胳膊上一道覆着一道的可怖疤痕,错综杂乱,深浅不一。
这趟来淮州是她最后的希望,装疯卖傻一路,就是为降低这些人戒心,从而找机会逃走。最近屈宏达频繁地和羊哥他们接触,不方便总带她,终于给她找到可乘之机溜了出来。
“要跟我做笔交易吗?”
她目光灼灼,不再流露孱弱胆怯的神色,细小的纹路从她脸颊蔓延,她和我妈长得并不像,但某一瞬间两张脸在我脑中还是奇迹般地重叠上了。
“什么交易?”我问。
“给我钱,”她对我比出个数,我稍微算了算,银行卡里该有那么多存款,“我有戚叙遇害的完整录像,万一哪天屈宏达要和你们撕破脸,那个能证明你哥清白。”
尽管早猜到戚叙的死和他们脱不了干系,但文秀兰能避开所有耳目存到证据属实意料之外。
我立刻反应过来,她对这笔交易是早有预谋。
不过有一点我还是好奇,比起我,我哥显然有更多时间财力,和屈家的矛盾也更深,理应是更合适的合作人选。
当我问出这话,文秀兰脸色骤变,摊在膝头的手指不断搓揉衣角,隐隐发起抖来,她扭过下巴,低敛着头,压下声:“难道你没发现……你家精神病史是遗传性的,屈宏达和屈治国都是重度精神分裂,你爷爷也是,你——”
像盘卡住的老旧磁带,原地拉长音半天没“你”出个所以然,几分钟过去,她才咕哝“反正不正常,我不敢找他。”
沉默一阵,我问她是不是我哥做什么了。
文秀兰却似乎回忆起了极为骇人的画面,长长尖叫一声,捂住耳朵不愿多说一个字。
我没再忍心逼问这个可怜女人。
午休时间快到,验收完录像,真相和我先前猜测大差不差。
戚叙确实死于屈宏达之手,在他自以为谈成合作后,他们本打算把我和屈温的事联合投给报社,昭告这份见不得人的奸情,把屈温塑造成觊觎已久、诱奸弟弟的变态,借社会舆论逼我们分开。
但我小姑又担心万一事情闹太大,影响我名声,以后没姑娘愿意嫁给我生孩子怎么办?
一伙人悄摸打算盘,想出个最损的阴招——栽赃陷害我哥,他被抓去蹲牢子,我没了监护人,掌控一个独自生活的未成年还不是易如反掌。
只是他们千算万算没算到羊哥在当地势头太大,要抓屈温势必涉及到羊哥,淮州警局一帮废物根本没敢细查就草草结案。
了解完一切,我按照约定往文秀兰卡里转了笔钱,数额比她索要的更多,她感激涕零地起身对我连鞠三躬。
下午放学我随便编个理由找老曹翘掉晚自习,他十分信任我,干脆利落地批了假条。
刚出校门我就给屈温拨电话,秒接秒挂,很快微信亮起提醒,我哥给我发消息,在开会,有事儿?
我犹豫几秒,回他:想你了,听个声。
他看到后立马甩个表情包过来——两头卡通熊面对面坐在马桶上亲嘴,一棕一白,头顶飘小爱心。
又过十秒,跟来一条仰拍视角小视频,背景音杂乱,有人争执,像在吵架,说的全是些听不懂的商业用语,我哥不管他们,单手托住下颚,垂睨着摄像头,嘴唇缓慢地张合,从口型看,我猜他在说「我也想你」。
我忍不住笑,可好心情持续不了多久,白天文秀兰的话反复在耳畔回荡。
手腕垂下,我定定看向远方,天还没有黑透,红日坠在天边晕出大片血染的云,面前是车水马龙、人声犬吠,这些与我无关的漫天喧嚣怨魂般忽近忽远地缠着我。
「想跑。」
「带我哥一起逃跑。」
没有计划,没有目的地,甚至连具体逃亡的理由都琢磨不清,仅仅凭空冒出这么个荒诞想法,随后便如野草般疯长起来。
手指比脑子动得快,等我再低头,发现消息已经在半分钟前发送,默数五秒没等到回应,我懊恼地准备撤回这条神经病邀请。
下一秒,一通电话直接闪来,视频里嘈杂的背景音尽数消散,话筒只剩咧咧风声和不平稳的呼吸。
“我愿意。”
屈温这样回应,结婚似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