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佩兰给陆杨买了胭脂水粉,说别家的小哥儿都有。让陆杨拿着玩。
陆杨性子大咧咧的,平常就买手脂擦擦,还没在脸上涂抹过。东西拿到手,心里是高兴的,又难免羞赧,总不好意思。
他皮白,乍一看也跟抹了粉一样,真把水粉擦在脸上,却大不相同。看起来不自然,假假的。胭脂和口脂更不用提,红红的颜色,刚上妆,就特别显眼,一看就知道他弄了什么。哎呀,真是难为情!
他平常不玩,到过节时才在脸上添点颜色。
谢岩猛地看他脸上红彤彤的,愣了下,错开视线,又回头看,再错开视线,再回头看,忍不住跟陆杨说:“你弄了什么,怪好看的。”
陆杨颇为得意,告诉他:“这是一个秘密。”
谢岩关注的事少,说秘密,他还真不懂。等陆杨走近了,他看见陆杨的嘴唇边缘有浅浅的粉色,是没有被红色覆盖的自然唇色。他没多想,伸手碰了下。
陆杨毫无准备,被他惊得一激灵,脑袋后仰躲开了。
“你做什么?”
谢岩手还在半空,指腹沾着一点口脂。
他看看手指,说:“我看你嘴巴有两个颜色……”
陆杨笑了,受惊的心情平复了。
“也就是我,你在外面看见别的小哥儿小姐儿嘴巴有颜色,可不能乱摸!”
谢岩才不摸别人的嘴巴。他也不会看的。
县里的中秋有花灯可以看,能猜谜玩。
这种节气,陆杨都爱出门。他会去找罗家哥哥玩。
谢岩也要出门的,一家人会在外面吃个酒,再见见朋友。
晚饭都在外头吃,他俩在院子里叽叽咕咕说会儿话,爹娘就出来了,一家四口结伴去饭馆。
席面已经定下,到了地方,他们上楼去厢房。
这种席面,谢岩不大喜欢,太多人了,也太热闹,还都爱问他学业,说些虚话。问学业就算了,也不跟他聊学问。他要是把话题拽过来,还会被他爹说臭显摆。明明大多都是读书人,偏弄得这么讨厌,就会吟诗作对,互相吹捧。
陆杨就很大方,反正有谢夫子在,大家都是说的场面话,唠唠家常,没谁故意为难人,他都能接上话,也能抛个话头,不经意捧捧人。
这些年,他常跟着谢家三口出来吃席,见面都熟了,偶尔也有跟他有关的话题。前几年,会关心他的脑子是不是真的烧坏了,治好了没有。后来关心他有没有被陈家找麻烦。这两年就时不时会问一句亲事。
像谢岩这种有功名的小汉子,说亲的事晚个几年没关系。一般小哥儿小姐儿就要提前寻摸相看,过了十六岁,就放出信儿,先在亲朋间散个话,周边圈子寻摸寻摸,看看有没有合适的。然后再请媒人。
有没有合适的,都要请媒人。觉着不错的,请媒人过个明路,正式相看,免得被人说三道四。没找到合适的,就请媒人搭线,继续寻摸。
陆杨今天打扮了一番,模样可人。本就是常说的话题,见他打扮明丽,顺嘴就把话题拐过来了。
赵佩兰说:“要再看看,暂时没有合适的。”
他们家也一样,会先在亲朋间散个话。
亲戚家的孩子不用提,谢夫子都不满意。
朋友家的,则差点意思。
读书人看陆杨成天抛头露面的,性情不端庄,言语间都是推辞,说会帮忙留意。这就是无意相看。
商户人家看陆杨是哪哪都好,这也满意,那也不错。但这些门户,要么后院复杂,要么得晚两年。
谢夫子最满意的是乌家,后院简单,父子俩品性也好,乌老爷还见过陆杨数次,陆杨也认得乌平之。可惜,乌平之开窍太晚,这两年才奋发图强,谋求功名,要晚几年婚配。
这是有野心的,要往上攀一攀。和陆杨不合适。
这个话题,谢岩后知后觉的不喜欢。
前两年只当平常,长大了,就会面临各种各样的问题,不止是陆杨,他也被人问过婚事。尤其是考上秀才以后,很多人看他年少有才,托人来打听。
这两年,他却很讨厌这个话题。很莫名的,有些他也不懂的心情。
陆杨还要出去玩,抓紧吃饱喝足,给谢岩也夹了满碗的菜,让他快快吃。
席间话题还在继续,有人打趣他们,“瞧你俩亲热的,跟亲兄弟似的。”
陆杨说:“他讲礼,只夹面前的菜,这哪能吃好?我不怕,我给他夹多多的菜!”
谢岩的性子怪,总让人摸不准脾气,不知他怎么了。
比如今天,他吃完饭,离席的时候,特地拿了几个月饼走。还没到赏月的时辰,月饼都是放着当餐后点心的,他拿了好几个,让好几人的盘子空了。仔细一看,谁给陆杨说了亲事,谁就没有月饼吃了。
谢岩逢年过节时才跟着长辈出来应酬一番,外人不了解他,但他爹娘懂他。
赵佩兰目光顿了顿,赔笑说:“再让小二上几盘月饼来,再上几盘。”
谢夫子则若无其事,转了话题,跟他们聊点旁的事。
他这些同窗,大多都当了私塾先生。可以交流交流教学经验。
楼下,陆杨找小二要了几张油纸,把月饼包好,说带给罗家哥哥吃。
谢岩突然问他:“罗家哥哥说亲了吗?”
陆杨点头:“年底就要成亲了,他们比我们大,早说亲了,今年兄弟俩相继当上衙差,这事才成。男人没个养家的本事,不好成亲的。”
包好月饼,陆杨把油纸包给谢岩拿着。
他吃了饭,嘴上口脂都吃没了。他要补补。
他跟谢岩说:“我以前都没打扮过,他俩肯定吓一跳!”
陆杨拿着口脂,慢吞吞的摸着嘴巴抹。没有镜子,他只能两指并用,一根手指摸索,一根手指紧随其后,往唇上添色。
中秋节是个大节气,酒楼饭馆的人多,街上的人也多。陆杨还要躲一躲路过的人,怕撞到了手,把口脂涂到脸上去。
谢岩看他好难,说:“我帮你涂。”
陆杨抬眸看他。今年的谢岩,已经比他高了,需要他抬眼才能看到脸。
沉沉夜色里,只有暖黄的灯笼照明,各处都暖融融的。谢岩那张颇为冷淡的脸,也变得有了几分暖意。
陆杨垂眼,收了口脂盒子,来回抿几次嘴巴,催着他走。
“我好了,我们走吧,别让人等急了。”
他根本没有弄好,谢岩观察力又强,注意到一点颜色偏差,视线就总落在上面。但陆杨不承认,说他是故意挑刺。谢岩便不敢说了。
和罗家兄弟碰面后,他们俩果然被陆杨的妆面惊到了。连声说他是大哥儿了。这话触动谢岩的心弦,情绪低迷。
他们玩到一处,人群里挤着,又到处去找有彩头的铺面猜灯谜。
才当上衙差的罗家兄弟不能玩太久,要去换班,跟他们指了很多路。哪里热闹,哪里冷清,哪里装点好,还有河岸边放莲花灯的好去处是哪里,都明明白白的。
谢岩不是爱热闹的性子,少了两个人,他们又出来太久了,陆杨有了退意,说:“有点累,我们回去吧?”
谢岩左右看看,问他:“你不猜灯谜了吗?”
陆杨摇头,“带着你这么个大才子去猜灯谜,这不是欺负人吗?”
谢岩听不得“大”字了,更不高兴了。
今晚的陆杨,也摸不透他的心,追着哄了数次,越说谢岩越是不高兴。等陆杨看见有卖面具的,带他过去玩,试了几个面具,装作不同的人,来跟他逗趣,谢岩才笑了笑,给他买了小狐狸面具。
陆杨拿着狐狸面具,遮了半张脸,在他面前晃来晃去,人也跟着摇摆,问道:“为什么给我买小狐狸?你是不是觉得它跟我特别配,觉得我心眼特别多?”
谢岩没那么多的想法,他说:“小狐狸好看。”
因陆杨拿小狐狸跟自己做比较,谢岩目光在他脸上顿了顿,又说:“跟你一样好看。”
陆杨听着夸赞,心中只有咯噔咯噔的声音在响。某些东西破碎了。
人长大了,关系就会变。他要懂得避嫌了。
今夜回家,他们等着热水洗漱时,一家人在院子里赏了会儿月亮。
陆杨看着天上的圆月,看它被云层遮住又复出,一如心中的情思,明明灭灭。
而谢岩迟钝,直到第二天早起,他翻身坐起,在炕边吊着两条腿,迷迷瞪瞪的,突地惊醒。
陆杨是大哥儿了,到了相看说亲的年纪,他不能再像小时候一样,让陆杨过来给他穿衣裳梳头发了。他要懂得避嫌了。
谢岩不懂得照顾自己,梳头穿衣却会。
他收拾完这些,在房里坐了会儿,发现陆杨也没来敲门,说不清心情,他开门出来,径自摸去灶屋,没见到那一股小旋风,只看见他娘在摆盘盛粥,见他来了,笑道:“起啦?去叫你爹来吃饭吧,杨哥儿走得早,说铺子里有点事,抓了两张饼子就走了。”
谢岩懂他的心情了。
像一团烧得旺旺的火,被人压了一桶厚实的灰。憋闷烦躁又无处说理。
饭桌上少了个陆杨,家里安静了许多。
谢岩找他父亲请教,“爹,要是我把灶里的火烧灭了怎么办?”
谢夫子很久很久,直到谢岩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才开口说:“再烧一次。”
“哦。”
好简单的事。
谢岩开心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