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道城,地下拍卖场。
入口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上面是一家生意冷清的茶餐厅,油腻腻的招牌歪着。
连容只带了胖虎猴子两个人,穿过一道很窄的暗廊,再下三层楼梯就到了。
空气变得干燥,混着混凝土跟金属气息的冷风。
拍卖场大厅能容纳两百多人,顶上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灯光调得很暗,每一排座椅脚底下铺了一条冷蓝色的灯带,把所有人的脸都隐在阴影里。
地下拍卖场是不能见光的,所以来这里的人都不想被别人知道自己是谁,入场需要vip券,这是规矩。
连容是拍卖场的贵宾,他不需要跟其他人挤大厅,保安核验完他的身份后,领着他们上了二楼预留好的贵宾室。
贵宾室是半开放式的包厢,正对拍卖台的那面墙是一整块单向玻璃,从里面能看清外面的一切,外面却看不到里面。
连容往沙发里一坐,随手翻这次的拍品图册,他早就有目标了,直接翻到七号拍品。
是一颗六克拉的裸钻。
他早就盯上了这颗钻石。
这次拍卖会的消息还是猴子给他的,今晚的拍品里还有猴子一幅字画。
连容当时看着那颗钻石图片,然后一拍桌子:“就它了。”
猴子还是那句口头禅:“容哥眼光太good了。”
三周年纪念日,连容想做对戒,正好可以在表白的时候送给秦颂。
戒指的事儿连容没跟秦颂提过,纪念日就得有点儿神秘的仪式感才行,到时候能给他一个惊喜。
之前连容也想过直接买成品,但是他去珠宝店转过好几次,没有合他心意的。
这次的钻石是六克拉,D色,IF净度,毫无杂质,光看照片,纯粹得像一滴被冻住的清水。
地下拍卖场的东西很多都见不得光,很多拍品都来源不明,比如赃物。
但是连容不可能拍赃物去做表白的对戒,他托猴子还有拍卖场两头的渠道都认真打听过,确定钻石来源清晰,干干净净,而且没经过别人的手。
六克拉不大,但数字刚刚好,切成两块正好是一对三克拉的戒指,对应他们的三周年。
虽然钻石还没拍下来,但连容已经找好了第五区做戒指的老师傅,他这头只要把钻石拍下来送过去,老师傅就能立刻动工做戒指,一周内就能到连容手里。
前半场的拍品连容都没怎么在意,直到钻石被人推上来,他才慢慢坐直身体。
那颗钻石被放在一个黑色丝绒托盘上,射灯从头顶打下来,六克拉的裸钻在光柱里闪着光。
连容更加确定,这颗钻石就是他想要的。
很亮,很闪,星星似的。
很配他跟秦颂。
起拍价报出来的时候,猴子倒吸了一口凉气,扭头去看连容。
“容哥,20万,真贵啊。”
连容早就知道,这个品质的钻石不可能便宜,所以他带够了钱,很淡定地摁了下电子叫价器。
价格很快往上翻了两翻,连容一直在跟。
最后落锤,连容花了60万拍下了那颗钻石。
很贵。
但连容觉得值得。
唯一一点就是,拍完这颗钻石,他想在上道城买房的事儿就只能往后延一延了。
又琢磨,其实先在秦颂公司附近租一套房子也行。
通行证办好那天,尤天烨给连容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有空,他给送过来。
连容赶紧说哪用得着烨哥送,他有空,现在就可以去他办公室拿,跟尤天烨约好了时间,骑上摩托车就往第一区飞。
之前连容还在担心,如果办不下来通行证该怎么办,现在石头落了地,后面的计划可以继续了。
三周年肯定是要在上道城过的,秦颂不喜欢下道城。
连容这几天一直在网上查,上道城中央大街的秦悦酒店,是上道城最好的一家酒店,评分高,口碑好。
现在预订餐厅位置还来得及,晚上也准备直接住在秦悦酒店里。
就是有点儿贵,连容当时看到价格时嘶了半天凉气。
不过既然要板板正正过一次纪念日,就不能抠抠搜搜的。
该省省,该花花。
说起来也巧,秦悦酒店也有个秦字,纪念日在秦悦酒店过,也算是应景了。
连容想选那家,也有这个原因在里面。
找人帮忙不能空手,连容在第一区买了点儿礼品,到尤天烨办公室已经是两小时后了。
第九区的人常说,连容上边有人儿,那个上边的人说的就是尤天烨。
尤天烨原来是上道城人,以前是上道城中心区警署警长,因为得罪了人,直接被下派到了下道城,他已经来了好几年了。
连容跟他是一年半前认识的,尤天烨被人报复追杀逃到了第九区,连容回家路上正好碰见了,一个血淋淋的手朝他伸过来,然后就晕在了他的摩托车边。
连容以为又是小混混打架,都无语了,但不能见死不救,还是把人带回了家,找了个黑诊所老医生给他治疗,算是救了尤天烨一命。
尤天烨受伤动弹不了,那次在连容家住了三天。
第三天尤天烨前脚刚走,秦颂就来了。
秦颂第一时间就发现了连容家里多了很多不该有的痕迹,鞋柜里有双不属于他跟连容脚码的拖鞋,沙发上搭着一件男人的大衣,浴室里有新牙刷牙杯,甚至还有个很新的但用过了的剃须刀,连容次卧也有人睡过的痕迹。
秦颂不确定这些痕迹是什么人留下来的,但他仔细观察,认真分析后得出结论——
痕迹不是连容身边的那些兄弟们留下来的,来自一位他不认识的陌生男人。
秦颂神色不变,旁敲侧击最近家里是不是来过什么人。
连容正准备跟他说,听秦颂主动问起,就把自己怎么怎么救人,怎么怎么帮人处理伤口,怎么怎么换药照顾,还把人留在家里三天都一五一十全说了。
说完连容自己还觉得特自豪,对着天,双手合十:“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佛祖以后都会保佑我的。”
连容虽然经常打架,但他是有点儿信这个的,天天在刀尖儿上走路的人,心里总得装点儿什么才踏实。
左一句善有善报,右一句佛祖保佑。
连容说完救人的事儿,等着秦颂夸他,结果秦颂跟他说:“下次别带陌生人回家,我不喜欢家里有别人的痕迹,也不喜欢陌生的味道。”
“你怎么那么多事儿?”连容不高兴了,“胖虎跟猴子还经常来我这儿呢,他们在我这边过夜次数多着呢,你不来的时候,都是我们仨一起吃饭,怎么没听你说过不喜欢陌生人的气味?”
“他们不一样,别的人,你知道是什么底细?万一是坏人呢?”
秦颂没说的是,胖虎跟猴子,对他构不成任何威胁。
但现在属于其他男人的痕迹,让他很不舒服。
那件驼色大衣风格不张扬但剪裁考究,说明那人品味不差,那个款式的,想来年纪应该也不会太大。
牙刷牙膏摆放得整整齐齐,说明他很爱干净。
一个陌生男人,跟连容单独相处了三天三夜。
如果他跟个陌生男人在一个屋檐下同吃同住三天,难道连容就不会不高兴吗?
他只是表达出了作为星伴侣的合理要求而已,以后不许连容带陌生人进来,连容竟然觉得他事儿多。
秦颂把陌生男人的衣服牙刷牙膏剃须刀拖鞋都扔垃圾桶,把垃圾带下楼后就没再上来。
他的抗议就是,连续一周没来找连容。
连容那次以为他俩就到此为止了,秦颂不来,他也不问,依旧自己过自己的。
第七天晚上,秦颂后半夜来了,连容在床上睡得很香。
秦颂当时有种说不出来的憋闷感,他这一周都过得不痛快,就想着连容什么时候能主动给他发信息,低头认个错,再乖乖保证以后不会再带陌生男人回家。
他辗转反侧了一周,连容竟然丝毫不受影响,还睡得这么香,他开门进来连容都没听到。
秦颂一把掀开被子,把睡得懵懵的连容翻了个面,狠狠从后面()了一顿,一直问他“还带不带人回家了?”
连容还想嘴硬两句,但是秦颂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直到连容保证再也不乱捡人回家才罢休。
连容救人之后并不指着对方要回报他什么,他救过的人也不止尤天烨一个人,也不想挟恩图报什么的。
尤天烨走后,他也没主动联系过。
尤天烨倒是偶尔会来找他,有一次连容跟人起了冲突,尤天烨是穿着制服来的,当着不少人的面表明了自己的身份,站在连容这头。
也是那次之后,其他人才知道原来连容跟第一区警署警长有关系,后来渐渐流传出连容上面有人的说法来。
他俩一个在第一区,一个在第九区,又因为秦颂莫名其妙吃飞醋,所以连容跟尤天烨来往得并不密切。
尤天烨也看出连容不太想跟他多接触,就偶尔打个电话,逢年过节发个信息问候下。
要不是为了通行证,连容实在找不到其他能帮忙的人,也不会厚着脸皮去麻烦尤天烨。
尤天烨办公室很宽敞很亮堂,但这种亮堂是各种室内灯光撑起来,窗外路灯照不到的地方依旧是灰扑扑的,看不见尽头的暗。
连容把带来的礼品递过去:“烨哥,这回真麻烦你了。”
尤天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还是接过礼物,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
“没把我当朋友是不是,只是一点小忙而已,你如果真想谢我,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再给我带一罐连婆婆腌的酱瓜,上次吃过一次,想了不少日子。”
“你早说啊,不是我夸,我家老太太腌酱菜那真是一绝,我早上吃粥不配菜都吃不下饭,你上次在我家吃的只是酱瓜,别的也很好吃。”
尤天烨目光在连容脸上停了一瞬,又自然地移开:“那你下次来,多给我带点儿,我在外面买过不少次,都不好吃。”
“不用下次了,今天有空没?我一会儿骑摩托回婆婆那拿去。”
“今天不行了,下午我得去开个会,周末空吗?”
“空,我这几天都空,那咱就定周末,咱哥俩儿一起喝点儿。”
尤天烨笑着点头:“那就这么说。”
尤天烨拿起办公桌上的一个文件袋递给连容,连容打开看了眼,里面是他的资料,还有新鲜热乎的通行证。
右上角贴着他的照片,日期是上午的,看来尤天烨拿到通行证后就第一时间给他打电话了。
“谢谢烨哥,这回真亏了你了。”
“还跟我客气,电子版你手机上应该能查到了,如果证件没带,可以直接用电子版。”
“好,我一会儿下一个。”
尤天烨给连容搬了把椅子,两个人面对面,可能是职业习惯,他说话习惯性看着对方的眼睛,语气平稳坦诚。
“上道城警局里你之前被定性“寻衅滋事”的档案,我也已经帮你清理干净了,连婆婆,还有你大姐的禁止令也都一起解除了。”
连容并没有跟尤天烨说过婆婆跟大姐的事儿,这是他去上道城调连容资料的时候看到的。
他怕连容误会,就解释了一句:“你档案资料里除了你,也写了婆婆跟大姐,所有我就看到的。”
连容愣了下,他没想到尤天烨会帮他帮得这么彻底,赶紧接了一句:“嗐,也不是什么秘密,当年的事儿闹得挺大的,很多人都知道,那是不是说,婆婆跟大姐也能办通行证了?”
“现在能了,因为时间有限,我也没有她们的证件照,所以这次就只办了你的,她们如果想办,带着证件去通行管理局直接办,五个工作日就能拿到,我已经跟那头打过招呼了。”
“太谢谢你了烨哥,”连容把证件塞回袋子里,手指在袋口捏了捏,里面的东西是实实在在的,“你帮了我大忙。”
“你办通行证,是要去上道城?”
“对,”连容想到纪念日,嘴角往上翘的弧度都变软了,“一点私事儿。”
尤天烨给连容倒了杯水,连容确实渴了,接过水杯咕咚咕咚喝干净。
尤天烨眼睛落在连容喝水时微仰的下巴上,他不是说话会吞吞吐吐的人,但看着连容,还是犹豫了下才说:“小容,你觉得,我这个人怎么样?”
连容放下杯子,用手背蹭了蹭嘴角的水渍。
“啊?”
连容被尤天烨的话问懵了,话题怎么就突然拐到这儿上来了?
因为这个很突然的问题,连容好好看了尤天烨一眼,视线也很直接,从头到脚。
尤天烨今年39岁,比连容大了整整一轮,但因为基因优化的原因,尤天烨并不显年纪,眉眼之间也没有中年人的疲态。
准确来说,很多上道城人像婆婆一样有长寿基因的,到了八九十岁都不太显年纪,所以尤天烨一点儿都看不出来已经快40了。
连容想也没想就说:“烨哥,你很好啊,真的。”
不是客套,也不是场面话,很认真。
“听说你在地下拍卖场拍到了一颗钻石?”尤天烨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好像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问,“准备做什么的?”
“啊,这个你都听说了吗?”
“那天拍卖场我也在,就在你们隔壁包厢,不过我当时陪两个朋友,所以不方便过去跟你打招呼。”
“原来如此,钻石我准备做两个戒指,跟我……男朋友表白用的。”
“还没在一起?”尤天烨有点儿惊讶。
既然是男朋友了,却还没有表白,也没有正式在一起。
“有点儿……复杂,”连容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却很笃定,“但快了,就差个正式的关系。”
“如果表白失败……”尤天烨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换了个更轻松的语气,甚至带了点玩笑的口吻,“我不是咒你表白不成功,我是说如果——可以考虑考虑我吗?我也……还行吧?”
“啊——?”
连容进门后,已经是第好几次“啊”了,这次连容是真的没收住表情,“啊”是下意识从喉咙里弹出来的,他心里也是真的啊了一下。
太惊讶了。
连容真没想到尤天烨会跟他说这个,捏着文件袋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纸袋边缘在他指腹下压出细微的折痕。
但他很快调整好情绪,也没有避开尤天烨的目光,也不准备打哈哈糊弄过去,而是很认真摇了摇头,笑着说。
“别啊烨哥,你哪是‘还行’啊,年轻有为,一表人才,这次真多亏了你,要不然我通行证办不下来,但是烨哥,咱俩当朋友挺好的。”
连容说这话没有半点暧昧,也不含糊,把面子托得稳稳当当,同时也把那条线画得清清楚楚。
“你别紧张,”尤天烨笑着岔开话题,“听说对方是上道城人,姓秦?”
这回连容是真知道尤天烨的消息有多灵通了,怪不得他能轻轻松松把他们全家的禁止令都解除。
他跟秦颂在一起的事儿,只有身边几个人知道,估计是哪个大嘴巴说出去的。
“烨哥你消息可太灵通了。”
“那你知道他是干什么的吗”
“我当然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秦颂,性别男,24岁,属蛇,5月23号生日,上道城一家科技公司职员,月薪3万,不,现在说是涨工资了。
尤天烨点点头,也没追问,只是说了一句:“那就好,你清楚就好,我是怕你不清楚,我是想争的,但好像真争不过。”
连容今天被尤天烨突然的这一下给整得彻底找不着调了,所以没有深想尤天烨话里别的意思。
“烨哥,你可别跟我开玩笑了,你想找什么样的人找不着啊,我就是一下道城的小混混。”
“不要这么说,我觉得你很好,真的,真的很好,”尤天烨也很认真,“仗义,直爽,对朋友好,还愿意救陌生人的命。”
“救你也是那天晚上碰巧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你死在我面前。”
话说到这份上,连容平时再能说会道,也不知道该怎么继续了。
尤天烨也看出了他的不自在,没再往深了说,只是站起来拍拍连容肩膀,力道不重,没别的意思,只是朋友之间最寻常的那种肢体接触。
“你就当我说了句玩笑话,别因为这个跟我生分了。”
“那肯定不会。”
连容也不是矫情的人,说清楚就算过了。
而且他的态度很明确,朋友可以,别的不行。
正好有人敲门,连容站起来,把文件袋往胳膊底下一夹,挠挠后脑勺,又恢复了平时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烨哥,那你先忙着,周末一起吃饭,我先回去了。”
尤天烨送连容到楼下大厅门口,连容下台阶时候,回头举着资料袋挥了挥。
“路上慢点骑车,”尤天烨站在门口也抬了下手,“祝你表白成功。”
这句连容爱听,笑得自在多了,小跑着下了台阶,跨上摩托,风一样开走了。
看不见连容背影了,尤天烨才在心里默默加了一句——
秦家那小子好福气,如果是个眼瞎的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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