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安公府靠西边的围墙栽了一片蔷薇，粉红的花朵点缀在一片绿里，特别好看。
少年郎身穿集贤院阑衫，手里捏着一个香囊，立在墙下等待。
三日后张及琛就要入考场，此番前来是有话想跟心上人说。
报信的丫鬟已经进门许久，那西角门却迟迟没有动静。
“我不许你去！”武安公夫人小刘氏一脸严厉的拦住女儿。
是谁给母亲报信？李怀筠一脸惊诧。
眼前少女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因模样随了母亲，长得是俊俏秀丽。
小刘氏无比痛心的低斥。“若他这次又没中，你难道又等他三年吗？你已经十八了，还有多少个三年？”
张及琛和李怀筠从小青梅竹马，若是信安公在世，这自然是一门极好的亲事。
但是如今的信安侯府，两个寡母带着孤儿过日子，家门败落都摆在了眼前。
试问小刘氏又怎么舍得，让自己千般好的女儿嫁过去。
“娘，我不在乎琛哥是否高中。”李怀筠强忍住眼中的泪。
三年前信安侯府就来提过亲了，小刘氏以女儿还年幼为由婉拒，又许下约定若张及琛中举就答应这门亲事。
但那一年十五岁的张及琛落榜。
大汉最著名的两家官办书院，集贤院和云中书院，不乏十五六岁就考上举人的学子，即便是公认的才子，要中进士也是千难万难。
张及琛的落榜，在小刘氏看来就是前途渺茫。
小刘氏被女儿气得不轻。“他们一家孤儿寡母，就指望那点田产过日子，你嫁过去当一农妇吗？”
这话说的是极难听，却也是现实。
大汉的爵位无特权，信安侯不过是好听的罢了，李怀筠嫁过去除了管那一亩三分地，连个官家夫人都不是。
“筠儿，算娘求你了，忘了他吧。”小刘氏竟是哭了。
武安公李小连在福州大营督军，是汉天子跟前得力的大将，武安公又贵为开国四公，又是汉天子的继兄弟，武安公府说是帝京一等一的勋贵也不为过。
可是女儿却偏偏看中一个没落的信安侯，等张及琛高中重振家门？考了举人还要高中进士，谁能保证？小刘氏当真痛彻心扉。
整个武安公府，唯一支持李怀筠的人便是李小连，可父亲远在福州督军，也无法替自己解围。
母亲的步步紧逼，让李怀筠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绝望。
“侯爷，对不住了，小姐今日身体不适，您请回吧。”管家客客气气的出来回话。
聪明如张及琛只一想就明白了，定是武安公夫人不放。
“烦请替我转交给筠妹妹。”张及琛把香囊递给管家。“请告诉筠妹妹，我定会高中娶她过门。”
管家眼中有着惋惜，暗示道：“侯爷务必要高中，小姐怕是等不起了。”
过了十八岁可就是大姑娘了，武安公夫人绝对不会让女儿再拖一年，怕是绑也要绑上花轿。
张及琛郑重点头。“我定全力以赴。”
汉元五年这一场府试至关重要，对于张及琛来说也是人生一次重大的转折。
府试那一天，小陈氏早早就在佛堂念经，为儿子祈福，一刻也不敢停。
张老夫人则为孙子打点上下，亲自送出大门。
几个兄弟里只有在京的姜照堂来送他。
曹惺、曹恬、韦盛飞、郭明玉都在边关服役，如今也靠军功升上了千户，其中曹惺已经升为军中副尉。
“你不是也要应试？”张及琛见姜照堂来送自己十分意外。
“不考了。”姜照堂释然的笑。“就我肚子里这点墨水，何必为难自己，我已决定北上到松辽关服役。”
“无须妄自菲薄，老师不也说你并非没有希望。”张及琛十分惋惜。
姜照堂在十五岁那年考上了秀才，也曾踌躇满志。
但是三年前那场府试给他的打击太大了，甚至没能读懂题意，他自己都没有勇气再去碰壁，还不如趁年轻服役，在军中谋个出路。
若是没有出路只能当一白身，守着爵位又有何用。
两少年结伴往考场去。
“若是此次不中，我也是要去服役。”张及琛长长叹息，他没有勇气留下来看着心爱的人嫁给别人。
姜照堂知道内情也只能叹息。
这一场考试于张及琛而言乃背水一战。
同时各路勋爵也十分关注，武安公的嫡女到底会不会嫁给信安侯，若是亲事不成，他们也好立即顶替上去。
很快到了放榜那一天，榜文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人。
“中了！”小厮蹦起老高。
“我们家侯爷中了！！”
在人群外搓手等消息的管家嗷一声哭出来。
“太夫人！老夫人！侯爷中举了！”几名小厮一路跑一路大喊，只恨自己怎么没有翅膀，不能第一时间传递这个好消息。
“侯爷中举了！甲等第五！”
小陈氏正在佛堂给亡夫念地藏经，忽然整座侯府都喧哗起来了，小厮仆从大声欢呼。
“可是？”小陈氏不敢把心中所想宣之于口，就怕是一场欢喜一场空。
“回老夫人，听不真切太吵了。”丫鬟正打算出去瞧瞧。
就在这时小厮冲进了后院。
“老夫人，侯爷中举了！甲等第五！”
小陈氏整个一晃差点站不稳，丫鬟们忙一拥而上将她扶稳。
能不能中进士另说，举人能当浊官，再不济也能到衙门当主簿，有了举人功名，张及琛便不算白身，可算是出头了。
信安侯中举的消息很快席卷帝京，同时武安公府也第一时间收到了消息。
没想到真让他考上了，小刘氏扶着额头，心情复杂，不知是喜是悲。
“李妈妈，你去跟信安侯府通气，要他们择日上门提亲吧。”最终小刘氏含着泪交代。
李妈妈也是满脸泪水。“老身这就去。”
得知母亲已经差人向信安侯府通气，李怀筠伏在书桌上泣不成声。
是上天眷顾，也是张及琛自己争气，青梅竹马的两人到底是能修成正果。
“什么？真中了？”武威伯夫人小周氏撇了撇嘴。
周嬷嬷第一时间转述打听到的消息。“可不是，大街小巷都传遍了，说是老夫人亲自登门，两位夫人商定纳彩的细节。”
“这小刘氏傻不傻，好好的嫡女竟嫁入孤儿寡母的家里。”小周氏捏着茶盏满脸都是嘲讽。
“当年咱们几家人里，就她出身最高，私下聚会也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模样，我当她是多厉害的人物呢。”
虽然被贬了爵位，曹壮也赋闲在家，但小周氏丝毫没有慌乱，她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是副尉，定能再把爵位挣回来。
瞧瞧武安公的儿子，今年才六岁还是玩泥巴的年龄，当爹的再厉害又有什么用？还是得是儿子争气。
就在小周氏自得意满时，有丫鬟慌忙入内。
“老夫人，少夫人胎动了！”
小周氏忙站起来。“怎么提早了？算算日子不是还有一个月？”
这下子整个武威伯府都如临大敌，小周氏揪着手帕，忙带着周嬷嬷去看儿媳。
“伯爷在哪？快去通知他。”路上小周氏又吩咐。
丫鬟忙去后院寻曹壮，哪想到了后院花园，正巧撞见曹壮搂着一个丫鬟在凉亭里没羞没臊。
“哎呀！”丫鬟忙转过身去。“伯爷，少夫人要生了，老夫人让您过去。”
曹壮没理，扯了怀里的丫鬟往里走，踢开眼前的房门，又碰一声关上门。
可见今日之后，武威伯后院又得多一房妾室，夫人知道势必又闹起来，丫鬟一脸苦色。
这一年多来，武威伯的后院可谓是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闹。
一开始曹壮要纳妾，小周氏自然不许，但是架不住后院丫鬟多，她不让纳妾，曹壮便自己挑丫鬟。
她把水灵的丫鬟遣散了，曹壮便让管家又找一些回来。
小周氏能跟其他人斗，但她怎么可能斗得过武威伯，曹壮一句话，管家也不敢不从。
后来小周氏让步了，让曹壮纳了两房妾室。
小周氏以为只要严控这些妾室就行，然而她忽略了一点，她管得住这两名妾室，却管不住曹壮到处留情。
这不有丫鬟肚子大了，掩不住了陆陆续续暴露。
曹壮赋闲在家这一年，武威伯府便生了一个庶子一个庶女，还有两名丫鬟大着肚子待产。
“大夫人，杜小娘也胎动了。”有丫鬟来报。
小周氏差点把手帕撕开两半。
“伯爷在哪？”小周氏恨得咬牙。
“在、在……”有丫鬟欲言又止。
看大家的神色，小周氏还有什么不明白，忍了这么些日子，她是不想再忍了！
小周氏带着一行人来到后院，怒气冲冲的推开了房门，正好看到曹壮下床穿衣。
“把那贱人拖出来打死！”
小厮一拥而上，曹壮冷漠的披上外衣出门。
“伯爷！”小周氏歇斯底里的喊住他。
“你要惩罚我也够了吧！”
小周氏上前扯住曹壮衣袖。“我已经把田产都交出来了，我的娘家也抄家流放了，你还想我怎么样？”
曹壮停下，回头冷漠的看了她一眼，甩开她的手转身离开。
由始至终小周氏都没承认过自己的错误，她放手只不过是因为，老太爷曹铁带着儿子曹银回北疆定居，有老爷子出面她再也把不住田产。
她也从不认为是自己无知自傲，害得丈夫贬了爵丢了官。
往年曹壮一年到头都在军营里，此番赋闲在家他才看透了这个女人。
一个精于蝇头小利，目视短浅的女人。
她从来没明白丈夫最看重什么，只一味的满足自己的私欲。
曹壮绝望闭眼，他的家已经散了，父母兄弟的离开，他就对这个家绝望了。
“备马，进宫。”曹壮心中已经有了抉择。
彼时正值秋季，御花园里栽的几株老枫树树叶都红了，刘湛正陪着宋凤林在御花园散步赏红叶。
宫人通传武威伯求见，刘湛也不意外。“让他来吧。”
相比起从前的曹壮，现在的曹壮整个人的精气神都萎靡了。
“拜见天子，拜见皇后。”曹壮恭恭敬敬的下跪行礼。
刘湛眼神深邃，表情淡淡。
“不必多礼。”宋凤林开口。
曹壮却没有起来，他此番进宫乃是有求于天子。
“陛下，臣恳请戍守塞外，当个校尉也行，当个千户也行，只要给臣一把刀一副甲，臣愿替陛下守国门，此生不回中原。”曹壮深深拜下。
那句此生不回中原，可见他是真的明悟了。
“想明白了？”刘湛开口。
曹壮哽咽。“明白了，是臣治家无道，愚蠢无知。”
风吹动了树叶发出梭梭的声响，宋凤林看着手中的红叶，叹了一口气。
刘湛又问。“若是你驻守塞外时，家中又三日一封家书，你又该如何？”
全帝京谁不知道武威伯夫人的厉害，恐怕曹壮前脚一走，他那些庶子庶女能不能活下去都难说。
事关自己的子女，曹壮如何能做到真的不闻不问？
“朕不想用一位被家事负累的将军。”刘湛沉声说。
西域塞外并不和平，有倾向大汉的部落，也有与大汉势不两立的部落，心里装着事，如何能率领士兵一心御敌？
这才是刘湛夺了曹壮军印的原因。
此时此刻曹壮终于明白了刘湛的顾虑，明白了自己赋闲在家的真正原因。
自从曹壮发迹封爵，小周氏便越发的自傲得意，到底是赤脚起家，她降不住这泼天的富贵。
妻子娘家与本家兄弟争产，曹壮就该警醒，又何至于此。
想起家中的庶子庶女，曹壮懊恼的闭眼，他又错了。
为了家中安宁，小周氏就不能留，但小周氏到底是曹惺的生母，如何处置也得看在儿子的份上。
“回去整理好家事再来找朕。”刘湛拂袖不愿多说，转身携宋凤林离开。
而此时的武威伯府也一团混乱。
“老夫人，那杜小娘好像生不下来，要不要请大夫看看？”周嬷嬷着急道。
小周氏还在气曹壮又跟丫鬟鬼混，听罢砸了手中的玉手串。“生不出来就让她死！”
难产可是要命的事，一屋子下人噤若寒蝉。
周嬷嬷一抬头吓了一跳。“伯爷！”
曹壮就站在门外，脸色黑如锅底。
方才小周氏的话他必定听到了，周嬷嬷开口欲解释，曹壮一个箭步上前扬起手，盛怒之下他恨不能将这婆娘一巴掌抽死。
但那举着的手却迟迟没有落下。
“你要打我？”小周氏一脸难以置信。
“我嫁给你时，你家连个像样的瓦房都没有，我陪你睡土炕，侍候你一家老小，我还给你一家子洗过衣服！”
小周氏扑上来撕扯曹壮的伯爵服，这些日子曹壮的花心多情，也让小周氏彻底失去了理智。
“我陪你一路熬过来，你就为了这贱人要打我？”
最终曹壮这一巴掌结结实实抽在了他自己脸上，小周氏懵了。
没有一句话，曹壮扭头便走。
察觉到了这巴掌背后的含义，小周氏如坠冰窖的软倒，丫鬟们忙七手八脚的扶住她。
两人的夫妻之情也在这一巴掌里走到了尽头。
当天夜里，武威伯府的少夫人诞下了长孙，妾室杜小娘诞下了庶女。
曹壮带人搜出了北疆的田产地契，依旧一言不发，次日一早命下人收拾行李，他带了所有妾室庶子庶女北上。
那天武威伯府的闹腾劲，整个帝京城都知道了武威伯离家。
最终，武威伯府如小周氏所愿，那些碍眼的都走了，但是她的丈夫也走了。
武威伯府割裂成泾渭分明的两地。
曹壮回到晋阳便把手中的田产都分了，大头给老父亲掌着，各庶子庶女包括还没出生的孩子每人分了五十亩地。
武威伯府在帝京还有很多产业，那些便都是给曹惺的。
他依旧一言不发，转身便又马不停蹄的返回帝京，没有再进家门，他直接进宫面见天子。
曹壮用行动表达了他的决心。
“去吧。”刘湛拍了拍他的肩膀，把将军大印返还。
直到曹壮已经出了帝京，小周氏才从别人口中得到消息，汉天子恢复了曹壮的大将军之位，命他率兵攻打漠南，震慑诸胡。
同时一封信与附带的和离书递到了小周氏手里。
此乃曹壮的亲笔信，他指明已经把家分了，从此晋阳的武威伯府与帝京的武威伯府没有任何关系，两人的夫妻缘分到此。
又明言，她可以继续在府上居住，就当是曹惺奉养母亲。
至于曹壮自己，他不会再踏入这个家门一步，言下之意，北疆的武威伯府才是他的家。
看到曹壮宁愿跟几个小妾过，也不愿意跟自己过日子，小周氏怒急攻心晕了过去。
当时谁也没有想到，仅仅一年之后，小周氏因急病去世。
报丧的家仆赶到漠北都护府又逢曹壮出征漠南，当曹壮收到消息已经是大半年后。
那时漠南的图里部集结了十三万兵马，大战一触即发，曹壮根本无暇抽身回京。
据传大将军悲忪痛哭，整整三日茶饭不思。
但赶回家料理丧事的曹惺知道了家里发生的事，又见父亲果然狠心不回，他把母亲的死归咎于父亲的绝情，父子就此决裂。
直到多年后曹壮在晋阳病重，眼看大限已到，曹惺赶来送别，父子才冰释前嫌。
往事种种如烟云飘散，最终刘湛恢复了曹壮的爵位，让他以武威公的爵位礼节下葬。
之后曹惺作为年轻一代的将领，开始崭露头角，直至他的孙辈，武威伯五代英烈，爵位也因战功平袭了五代。
那些曾经嘲笑武威伯府乱象的勋爵，都已降为白身时，武威伯府的男儿依旧为大汉守着漠南漠北。
作者有话要说：
张家和曹家的故事就到此结束了，准备开现代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