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酒店服务员推着餐车在楼道里停停走走,为客人送餐。十几分钟后,餐车停在十七楼总统套,服务员按响了门铃,隔了好一会儿才有人来开门。
服务员笑道:“早上好先生,给您送餐。”
开门的男人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两片衣襟大敞着,露出大片细腻紧实的铜色皮肤,他头发蓬乱,眯着眼把服务员看了片刻,从眼睛里流出来的光虽慵懒也很锋利。
服务员被他盯得有些肝颤,因为眼前这男人个子很高,气场很强,尤其是他左耳耳根连着下巴刻着一条七八公分的刀疤,使他看起来很有危险分子的气质。
郑蔚澜确定了服务员的身份,把门一推,道:“进来。”
服务员把早餐摆上餐桌,郑蔚澜掐着腰在乱糟糟的外堂转了转,然后抓了一把乱糟糟的头发,用脚趾夹起地上乱糟糟的衣服甩到沙发上。很快,服务员摆好早餐出去了,郑蔚澜又把房门反锁,走进卧室。
卧室里拉着厚重的窗帘,空气黯淡,一张两人合抱还可滚上两三来回的大床上睡着一个人,被子拉得很高,只露出浅褐色的发顶。
“哗啦”一声,郑蔚澜把窗帘拉开,外面天色已经大亮,银江市又下雪了,雪幕下的街道很繁忙,行人和车辆比往日更急了些。他往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反身走向大床,弯腰撑着床铺正要说话,就见背对着他侧躺的人影翻过身来,随后一管黑漆漆的枪口抵在了他的额心。
郑蔚澜对上一双深海似的蓝眼睛,这双眼睛很坚实,很平静,也很冷酷。他和这双眼睛对视片刻,然后讪讪一笑,说:“天亮了,老板。”
床上的人是一个少年,不折不扣的十七八岁的少年,头发是极淡的浅褐色,皮肤是白种人的苍白色,长的也是立体深邃的欧美人骨相。他掀开被子坐起来,用发音稍显僵硬的中文说:“我说过很多次,不要忽然把我叫醒。”
郑蔚澜把他的枪拿过去,看到保险已经开了,若是这少年手比脑子更快,在辨认出他的脸之前就开了枪,他这会儿已经死球了。郑蔚澜牙根一酸,道:“老板,你雇我当保镖,还把我当杀手防着,你这不是给自己找不自在吗?”
少年把枪拿回去,熟练地拉开弹夹检查子弹,冷若冰霜道:“不要叫我老板,叫我安东。而且你不是我的保镖,你是我的执事。”
郑蔚澜打开衣柜往床上扔衣服,说:“什么鬼执事,在我们村儿,执事就是葬礼上念悼词的糟老头。”
他把安东待会儿要穿的衣服扔到床上,又把鞋子找出来,蹲下身把鞋子放在床边,正要起身,左肩忽然被踩住。他转过头,看到一只细腻雪白的脚,脚踝纤细,踝骨精巧,纤细的小腿像是被手掌拂出弧形的雪堆,离得近了还能闻到皮肤上渗出的沐浴液的香味。
安东也穿着酒店的浴袍,两片衣襟散乱着,腰带松松垮垮地系在腰上,他那双漂亮得像深海的蓝眼睛冰冷又锐利,他低低垂着目光睨视郑蔚澜的脸,道:“你在跟谁说话?”
郑蔚澜跟在他身边一个多月,早已摸清了他的脾气,知道眼前这阴沉冷酷的少年是个桀骜暴戾的性子,郑蔚澜起初不知深浅,没少顶撞他,也就没少被他扇耳光。要不是有必须待在他身边的缘由,郑蔚澜很想一拳把他打蒙,再一枪把他打死,然后卷了他的钱走人。
安东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他心里所想,红润的嘴唇轻轻一掀,冷笑了一声,道:“你想杀我?难道你不想找到江浔了吗?”
郑蔚澜留在他身边为的就是找到江浔,所以忍下一口气,回答他上个问题:“我在跟你说话,老板。”
安东往他肩上一踹,纤细的身板竟然很有力量,把郑蔚澜踹倒了。
郑蔚澜跌坐在地板上,怒不可遏地盯着他。安东把两条纤细的长腿一叠,面无表情道:“我告诉过你,不要叫我老板。”
郑蔚澜咬咬牙,狠狠扯了一下衣襟,道:“我知道了,安东。”
安东轻笑一声,双手往床铺上一撑,弓着腰像只慵懒的猫,道:“那你是什么人?”
郑蔚澜正要说保镖,临出口时变成:“执事。”
安东点点头以示满意:“那你的名字呢?”
郑蔚澜吞下一口气,老不情愿道:“什么斯,我忘了。”
安东道:“你叫亚斯,这是我最后一次提醒你。”
郑蔚澜攥着拳头站起来,想离开卧室,但被安东叫住了:“亚斯。”
郑蔚澜回头。
安东牵起唇角露出很淡的笑,那笑也和他的脸非常不适配,是一种让人看了心生寒意的笑,虽然他在笑,但他的眼神和他的脸依旧冷得一丝纹路都没有,道:“我很讨厌傲慢的人,因为我就很傲慢。所以在我面前收起你的傲慢。”
郑蔚澜憋着气“嗯”了一声。
安东道:“时间还早,我想再睡一会儿。”
郑蔚澜想帮他关门,安东却说:“你陪我。”
郑蔚澜拧住眉,心里很不愿意。安东面无表情道:“亚斯是我以前养的宠物,我会抱着它睡觉。”
郑蔚澜只能把开了一半的房门关上,掀开被子躺在安东身边,安东和他面对面躺着,面无表情道:“抱着我。”
郑蔚澜压着墨似的浓黑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在他和对峙。而他只是轻描淡写地用一双比白水还淡比冰雪还冰的眼睛看着郑蔚澜。郑蔚澜又一次在他面前败下阵来,于是伸手把他搂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
安东紧紧依偎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像是在抱着一个巨大的玩偶熊。郑蔚澜已经像这样搂着他睡了好几回,也习惯了和另一个男人的近距离亲密接触,但是安东身上类似于奶油蛋糕的香味他依然不能习惯,每次闻到都觉得很扎鼻子。
郑蔚澜低声道:“你身上有种味道。”
安东闭着眼,似乎快睡着了:“什么味道?”
郑蔚澜想了想,道:“糖的味道。”
安东笑了声,道:“讨厌吗?”
郑蔚澜又想了想,选择说实话:“还好。”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你不叫安东。”
安东不语,默认了。
郑蔚澜眼睛往下一低,看着他刷了层白釉似的额头和他细黑的眉眼,道:“你到底想利用我干什么?”
安东道:“你是江浔的敌人,我也是,你们中国有句话叫作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们可以做朋友。”
郑蔚澜冷冷讪笑一声:“算了,我更愿意和你各取所需。”
安东往他怀里钻得更深,把他抱得更紧,道:“我知道你讨厌我,想离开我,或许你还想杀了我。别着急,只要你帮我杀了江浔,你的愿望都可以实现。”
郑蔚澜道:“我不是为了你对付江浔,我是为了我唯一的朋友。”
安东道:“你说的是江浔培养出来的替身?”
郑蔚澜恼道:“他不是江浔这狗逼的替身,他是魏恒,他是他自己。”
安东凉薄一笑:“我不在乎。现在闭上你的嘴,我想睡觉。”
这一觉睡到下午两点多,前台打来电话提醒他们及时退房,不然就要继续收取新一天的房费。郑蔚澜和安东收拾一番,带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离开了酒店,郑蔚澜开车到了约好的一家咖啡店,和安东两人进了咖啡店。安东一向厌恶见一切生人,就去了二楼包厢,剩郑蔚澜一个人 坐在一楼大厅靠玻璃墙的位置上。郑蔚澜等了将近二十分钟,约见的人终于到了。
“小念!”
魏恒一进门,郑蔚澜就朝他招手,兴冲冲地喊了一声。
魏恒刚从飘雪的室外进来,穿着简单的大衣戴着围巾,下半张脸陷在围巾里,肩上和头顶还留着一层毛茸茸的雪花,一向寡淡平和的脸上露出一抹喜色。
郑蔚澜跳起来抱了他一下,不等他把自己推开就松手了,抓住他肩膀扫量他一圈:“我怎么觉得你瘦了?邢朗那老鬼不给你吃饭?”
魏恒慢慢解下围巾,平静又柔和地说:“坐。”
三个多月没见,郑蔚澜发现魏恒的头发更长了些,以前魏恒都把头发控制到齐肩的长度,现在都到肩膀以下四五公分了,依旧用皮筋潦草地扎了个低马尾松松散散地垂在颈后。
魏恒掸了掸衣襟上不融的雪珠,看着郑蔚澜问:“你都回来三四天了。怎么才联系我?”
郑蔚澜正要说话,眼睛一瞪,盯着他的左脸:“你脸怎么回事?那么大片红印子。”
魏恒解了围巾他才看到魏恒左脸颧骨以下到下巴的位置不自然地红肿了一片,下颚处还贴了一枚创可贴,这让魏恒那张冷峻飘逸神采不凡的脸失掉了三四分颜色,好像一件珍品缺了一个角,纵使不认识他的人看了也会在心里叹一声可惜。
魏恒在外面走了大半晌,淋了好久的雪,头发也湿了,他把皮筋扯掉拨了拨潮湿的头发,垂下眼睛,眼睫毛不自然地扇了几下,说:“哦,我不小心撞到门了。”
郑蔚澜信他才有鬼,立刻从他闪躲暖昧的神态中猜了个七八分,瞪着眼问:“你骗鬼,明显是被人打了一巴掌!怎么着?是邢朗干的?”
魏恒皱起眉,想反驳,但却无话可说。
郑蔚澜以为他默认了,当即狠狠往桌上拍了一巴掌:“操!这老鬼失心疯了吧!你没揍死他?!”
郑蔚澜制造的动静很大,店里的客人都朝他们看过来。魏恒静坐着,先给郑蔚澜投去带有震慑力的眼神,让郑蔚澜迅速冷静下来,才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这件事很复杂。”
郑蔚澜还是很愤怒,压低了嗓门:“这他妈你还跟他好?警察果然没有一个好东西,连邢朗都搞家暴!你给我立刻马上从他家里搬出来!”
魏恒端起杯子抿了一口白水:“我这两天住在学校宿舍。”
郑蔚澜:“你住宿舍他都不管你?他就让你住?浑蛋!狗东西!打老婆算什么男人?真该把他揍死!”
魏恒听他一口一个家暴一口一个打老婆,耐不住脸红了,抬手挡在额际,叹气道:“你别吵得全世界都知道好吗?我现在已经够烦心了。”
郑蔚澜一把抬起他下巴,在他脸上仔细看,越看越火大,咬牙道:“真他妈猪心蛇胆驴肝肺,这张脸他也下得去手?把狗日的揍死算球!”
魏恒红着脸瞪他:“你再说,再说我就走了。”
郑蔚澜只好按捺住自己的火气,嘴里还在嘀嘀咕咕骂骂咧咧。
魏恒不理他,把服务员叫来点餐,等餐时向郑蔚澜问近况。郑蔚澜说出早就准备好的谎话,他不愿告诉魏恒他被一个十七八岁的小鬼缠身,和小鬼合作绞杀江浔。因为魏恒明明白白不止一次告诉过他,今后就让江浔这个名字从他们生命中消失,除非江浔冒头,否则他们决不能再提起。因为魏恒想摆脱过去,不想寻仇,只想和邢朗过日子,他很珍惜此时来之不易的平静和安稳,不想再漂泊流浪。
郑蔚澜理解他,但是决不能放弃追踪江浔,所以向他隐瞒,只说自己来往于丰海和芜津,和朋友合伙跑货运做小生意,过几日或将暂时留在丰海长居一段时间。
魏恒很高兴郑蔚澜有了自己的生活,正朝着安稳的岁月迈近,就朝他多笑了些。郑蔚澜看着他的笑脸,愈发觉得他左脸的伤刺眼,咬牙道:“邢朗这老浑蛋、狗东西、死条子,他现在是副局?副局就他妈能打老婆?小念你跟我说,到底怎么回事?他别以为你家里没人给你做主!老子一会儿就去揍死他!”
魏恒单手托着脸,视线往下一低,道:“我不想说,你自己去问他。”
和魏恒吃了一顿午饭,郑蔚澜就磨刀霍霍向西港分局了。安东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对什么事也都不感兴趣,坐在车里从城西跑到城东,才发现到了公安局门口,淡淡道:“你想干什么?带着我自首?”
郑蔚澜不多说,把车停好,只道:“在车里等我。”
他下车直奔保安室,点名了找邢朗,保安小石挂了个内线,很快得到邢朗首肯,于是给郑蔚澜放行了。郑蔚澜一路小跑杀气腾腾进了办公大楼,拦住一个女警问邢朗在哪里,女警道:“邢局办公室在六楼,你是谁?找邢局干什么?”
郑蔚澜撇下女警,直冲六楼,在楼道里见到了多日未见的邢朗。邢朗领着一群人“呼呼通通”地从一间办公室里出来了,看样子是刚散会,他走在最前面,低着头拧着眉在看一份资料,脸色绷得比生铁还冷硬,浑身缠绕着厚厚一层阴云。
“邢朗。”
邢朗闻声,拧着眉抬头往前看,就看到郑蔚澜杀过来了。
郑蔚澜两三步蹿到他跟前,不由分说提拳便揍!
邢朗眼皮子一颤,往后一闪躲开他的拳头。身旁的沈青岚和陆明宇已经围上去把郑蔚澜一左一右扭住了,陆明宇喊道:“小天,铐子!”
徐天明忙忙活活地在身上摸手铐,突然认出了郑蔚澜的脸,道:“欸?他不是,不是我师父的朋友吗?”
郑蔚澜猛地挣开了两名警察的钳制,指着邢朗鼻子就开骂:“我问你,魏恒脸上那巴掌印是不是你打的?你他妈真有出息,升了官就家暴!”
邢朗已经猜到了郑蔚澜的来意,所以由着郑蔚澜骂,他弯腰把撒在地上的文件捡了起来掸了掸灰,然后扭头看着郑蔚澜,沉甸甸地叹了一声气。
陆明宇不知该不该插手了,只好问邢朗;“邢局,这—— ”
邢朗摆摆手:“没事,我家里人。”
郑蔚澜继续骂:“我兄弟长那么好看一张脸是为了给你打吗?你他妈真下得去手!他住宿舍你也不管他,你就这么对他?魏恒这人你是不想要了是吧?你想跟他散伙是吧?行!我今天就把他领走,你他妈有种就别后悔!”
郑蔚澜骂痛快了,扭头想走。邢朗在他身后不轻不重道:“去我办公室聊聊。”
郑蔚澜:“聊个屁!你打魏恒的时候跟我聊了吗?!”
邢朗:“郑蔚澜。”
郑蔚澜继续往回走:“别吓唬我,有种你就把我铐起来!”
邢朗叹了声气,道:“大舅哥。”
郑蔚澜脚步一刹,站住了,回身问他:“你说啥玩意儿?”
邢朗指了指局长办公室,道:“进来说话。”
郑蔚澜跟他进了办公室,邢朗把门一关,还反锁了。郑蔚澜见状心里忽然突突两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闯进了公安局,还和邢朗待在一间房子里,邢朗把他拆开了当下酒菜都没人知道。
此时邢朗显然并不想把他拆开了当下酒菜,邢朗在窗边一组沙发上坐下,还给郑蔚澜倒了一杯水放桌上,指了指对面的空沙发,道:“坐。”
郑蔚澜壮着胆子走过去坐下,虎视眈眈地盯着他:“说吧,你想跟我聊啥?
邢朗从兜里摸出烟盒和打火机扔到桌上,先慢吞吞地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然后把烟盒推到郑蔚澜面前,点着了火才道:“你见到魏恒了?”
郑蔚澜恐有鸿门宴,不抽他的烟,抱着胳膊说:“见到了,脸肿得馒头那么高,都没个人样了。”
邢朗闻言,把眉头死死一拧,捏掉唇角的烟,埋着头长叹一声气:“他怎么跟你说的?”
郑蔚澜:“他什么都没说,让我自己过来问你。”
邢朗就说:“我没想打他,那是个意外。”
郑蔚澜冷笑:“意外?多大的意外能让你的巴掌落在他脸上?”
邢朗把眼睛一抬,凝黑的眼睛盯住了郑蔚澜,死气沉沉又充满威慑力道:“你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郑蔚澜一看到他的眼神,立刻有点肝颤,但强装无畏:“说啊。”
邢朗就把家暴事件的前因后果迅速阐明——
简单来说事发于一周前,魏恒和学校同事聚餐,为一个叫作谭老师的人庆祝生日,吃完饭他们又去唱KTV,一直在KTV待到零点切了生日蛋糕还没散,这伙人仗着第二天是周末,想在KTV鏖战到天亮。
魏恒过了零点就熬不住了,他喝了一点酒,又不能开车,就把邢朗叫过去接他。邢朗一听他喝了酒,立马丢下齐身的工作在接到电话的十分钟后就赶到了KTV, 结果就看到了让自己醋意大发怒火万丈的一幕。
彼时魏恒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和谭老师两个人避开人群坐在一起,两人坐得很近,魏恒更是把头靠在了谭老师肩上。谭老师是个三十出头斯文英俊的男人,和魏恒同框的画面竟意外地和谐。不仅魏恒枕着谭老师肩膀那么简单,这位谭老师还搂住了魏恒的腰,低头看着魏恒的脸,眼睛里的神光很露骨很痴迷。
邢朗认得谭老师看魏恒的眼神,因为他也经常用那种眼神看着魏恒,是一种恨不得把魏恒扒光了啃一遍的眼神。邢朗咬了咬牙,把门一推,大步走了进去。
魏恒的同事们鲜少有认得邢朗的,仅有一个女老师知道邢朗的身份,也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这些人就七嘴八舌地问邢朗是谁,邢朗亮出警官证晃了一圈,道:“别紧张,我就来接个人。”说着,他一把将魏恒拽起来搂在怀里,在魏恒脸上轻拍了两下,“宝贝?魏恒?能自己走吗?”
谭老师愣住两秒,然后问:“警察同志,你是魏老师什么人?”
魏恒已经不省人事了,邢朗索性把他背起来,目光像冷刺似的朝谭老师扎过去,道:“他男人。”
临走时,邢朗对谭老师说;“我知道你对他安的什么心,趁早收收心吧,别给自己也别给他找麻烦。”
谭老师脸上很精彩,邢朗背着魏恒走了。
回到家,邢朗把魏恒伺候睡了,躺在魏恒身边生了好几个小时闷气,气魏恒说话不算数,竟然跟别人喝酒,还招惹了一个心念不纯的。今天晚上要不是他去得及时,那个姓谭的或许还会做出什么狎昵事。
魏恒压根就不算宿醉,他只喝了两杯啤酒,睡一觉就耳清目明了,但依旧忘了在KTV睡着后发生的事,清醒前最后的记忆就是他给邢朗发了条微信,让邢朗过去接他。
第二天魏恒醒了,身边没人。邢朗显然是把他从KTV接回来了,但是床上只有他一个人,邢朗已经出门去警局了。魏恒坐起来看着空荡荡的卧室发了一会儿蒙,然后倒头又摔回床上,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拨出邢朗的电话。
电话接通了,邢朗先没顾得上跟他说话,不知冲谁喊了几句,才道:“醒了?”
魏恒有个毛病,喝完酒第二天心里会发慌,心率也会加快,好像喝了高浓度的咖啡。此时他心里发慌,一大早邢朗又不见了,心情也不怎么好,就闷闷道:“嗯。你在哪?”
邢朗道:“单位,餐厅有我泡好的柠檬茶,你起来喝一杯。”
魏恒把脸埋在枕头里,只露个耳朵出来,道:“什么时候回来?”
邢朗道:“估计很晚了,112专案组刚成立,我得和大陆——”
魏恒没等他说话就把电话挂了,把被子一拉,打算今天就这么睡过去。他刚睡着,邢朗的电话又打过来了,他有点起床气,皱着眉接起来:“干什么?”
邢朗声音略沉了些:“我还没问你,昨天怎么喝酒了?”
魏恒道:“谭老师过生日,就喝了两杯啤酒。”
邢朗声音更沉了些:“你以后离那个谭老师远点,知道昨天晚上我去接你的时候他干什么了吗?他把你搂在怀里。”
魏恒心情很烦躁:“我当时头晕,就靠在他身上睡了会儿。”
邢朗:“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我说话你听到没有,以后跟他保持距离。”
魏恒“唰”的一下睁开眼,心道大周末的邢朗跑去单位加班他也就忍了,还跟训儿子似的训他,这让他很火大:“我和譚老师是同事,一个办公室一个宿舍,距离远不了。”
邢朗:“你说什么?一个宿舍?你不是住单间吗?魏恒!”
魏恒把手机关机塞进枕头底下,睡了。
他这一觉睡得依旧不安宁,中午两三点被客厅里座机吵醒了,是学校打来的,打他手机不通才打座机,校领导简言说明了需要他临时去丰海市公安大学出个差,参加一个为期三天的学习交流会。本来计划出差的徐教授因为家人忽然住院脱不开身,让他紧急顶上。
魏恒没有多想就答应了,因为这次机会难得,要不是徐教授家里临时有事,按他的资历还得熬上两三年才能代表芜津政法大学参加校方与校方之间的学术会晤。他迅速收拾行李去机场,到了机场才知道和他一起出差的是谭老师,飞机起飞前他给邢朗发了条微信,告诉邢朗他去丰海市出差,三天后回。
两个小时后飞机一落地,邢朗的电话就打过来了,魏恒刚和丰海市公安大学来接机的人碰头,正坐车去校方安排的酒店,没空接电话,就一次次挂断了邢朗的电话。到了酒店又是一场折腾,本来校方订好的两个标准间中的其中一间因为上一位客人使用不当造成了卫生间堵塞,此时正在抢修,酒店又客满,没有空余的房间。于是魏恒和谭老师住在了一间房里。
魏恒又和丰海校方的代表去吃饭,吃完饭回到酒店已经是深夜,他想起下飞机后还没和邢朗联系,于是赶紧洗去一天劳累,穿着酒店提供的浴袍散着湿淋淋的头发趴在床上给邢朗拨了个视频电话。
邢朗给魏恒打电话打了一天都没人接,魏恒的视频电话打过来的时候他刚到家,他本有点控制不住的火气,看到魏恒的脸立马又心软了,板着脸说:“你能耐大了,一声不吭跑到丰海去了。”
魏恒把手机支在面前,把散在额前湿淋淋的长发往后捋,露出一张浸透了水雾的脸,笑道:“不是告诉你了吗?”
邢朗坐在沙发上,先看了他一会儿,才勾起唇角笑道:“你不是告诉我,你是通知我。你在酒店?吃饭了没有?"
魏恒道:“吃过了,有一道本地的鹅肉挺不错。你吃晚饭了吗?”
邢朗道:“我一会儿泡个面,或者叫外卖。”
魏恒蹙了蹙眉尖,道:“别吃那些东西了,冰箱里有速冻饺子。”
邢朗昏昏沉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说:“你回来,我吃你。”
魏恒瞪他一眼,扭脸避开他的眼神,但脸上在笑。
邢朗也笑了,但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他透过手机屏幕看到魏恒身后的浴室门开了,紧接着走出一个刚洗完澡穿着和魏恒一模一样的浴袍的男人,正是谭老师,谭老师还说:“魏老师,时间还早,我们喝点酒吧。”
魏恒一见谭老师入镜,立马意识到了什么,再去看邢朗,果不其然邢朗的脸已经黑透了。他什么都没来得及说,连忙结束了视频通话。
邢朗的电话立刻就打了过来:“姓谭的怎么在你房里?你到底在干什么魏恒!”
魏恒盘腿坐在床上,撑着额头,很头疼:“我和谭老师来丰海出差,不是告诉你了吗?”
邢朗:“你和姓谭的出差,他在你房里干什么?这么晚了他跑你房里干什么?我给你说过的话你当耳旁风是不是!”
魏恒耳朵都快聋了,按住怦怦直跳的太阳穴,软软地解释:“不是,我们订了两间房,但是我那间卫生间堵了,只好和他住一间。”
邢朗很诡异地沉默片刻,问:“你们订的什么房型?”
魏恒迷迷糊糊地“啊?”了一声,迷迷糊糊地说:“大床房啊。”
然后,魏恒听到了邢朗磨牙的声音,邢朗道:“大床房?我告诉你魏恒,立刻让姓谭的滚出去!今天晚上你要是敢和他睡在一张床上,我让他明天醒不过来!”
魏恒脸很苦:“酒店没有多余的房间了。”
邢朗:“找别的酒店,我就不信整座丰海市的酒店没有第二间客房!”
魏恒试图来软的:“可是我好累啊,今天就算了好吗?明天我找别的酒店。”
邢朗不容情:“不行!你现在要么让姓谭的滚出去,要么收拾行李给我滚回芜津,我现在就给你买机票!”
魏恒听他跟自己用了“滚”字,瞬间就火了,语气一冷,道:“我不会让他滚出去,我也不会滚回去。”
邢朗:“你把姓谭的电话给我,我——”
魏恒直接挂了电话,把手机用力往床上一扔,干坐着生闷气。
没一会儿,手机又响了,但这次不是他的手机,而是谭老师的手机。魏恒浑身一激灵,立刻预感到了什么,邢朗是警察,还是副局长,他要查一个人的手机号简直太简单。
谭老师很懵逼地接了电话,然后愣住了,脸上写着“五雷轰顶”四个大字。
魏恒冲过去一把抢过谭老师的手机:“邢朗,你疯了是吗?!”
邢朗:“对,我疯了,你最好按我说的做。别以为隔着几百里地我就拿你没办法,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订机票飞过去!”
魏恒被他气笑了:“你飞过来干什么?捉奸吗?收拾我吗?”
邢朗:“你以为我不敢跟你动手?!”
魏恒气得浑身打战:“你敢!你有什么不敢!你过来吧,我等着你弄死我!”
魏恒挂了电话,把邢朗的号码拉黑,手机还给谭老师,然后抱着一个枕头在沙发上躺下了。他一宿没睡,后半夜陆明宇给他打电话,问他知不知道邢朗突然发什么疯要去丰海,飞机票没了,就要开车去,开车刚出小区就追尾了,现在车被交警扣了,人在医院。
魏恒顿时很紧张:“他受伤了吗?”
陆明宇道:“不严重,他没系安全带,胸口跟方向盘撞了一下,刚拍过片子,骨头没事。”
魏恒道:“我跟他说句话。”
陆明宇那边静了一会儿,道:“魏老师,邢局说让你睡觉,他没事。那先不说了,我得去缴费。”
魏恒看着昏暗暗的天花板发怔,觉得这件事是自己做错了。换位思考,如果邢朗和女人外宿睡一间房,那个女人还对邢朗有好感,他也得疯,也做得出没有理智的事。
三天交流会魏恒只参加了两天,第三天就寻了个理由提前返回芜津了,出了机场打车直接去公安局。沈青岚说邢朗不在单位,领着陆明宇去指挥中心开会了。魏恒在邢朗办公室等了一个小时,邢朗回来了,后面跟着陆明宇和徐天良。
徐天良见到魏恒很激动:“啊,师父!”
陆明宇很有眼色地捏住徐天良脖子把徐天良拎出去了,还不忘给他们关上门。
邢朗只盯了魏恒一眼,然后把手里的文件不轻不重地往桌子上一掼,权当没有魏恒这个人。
魏恒还没在邢朗面前低过头,也没受过邢朗的气,此时被邢朗当面摔东西,心里也有点堵,心道自己提前一天跑回来就是为了看邢朗给他甩脸色的吗?
邢朗还没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觉得自己特别理直气壮,自己媳妇儿跑出去跟别人开房,是个男人就忍不了。现在魏恒提前回来了,还来找他,显然是找他认错来了,他觉得自己应当把握住这次机会给魏恒响响警钟,以后坚决避免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于是他冷言冷语道:“我很忙,一会儿得出去一趟。你有事没事?有事儿就快说。”
魏恒从没受过他的气,此时既灰心又委屈,又想起邢朗上次说让他滚回来还放言要收拾他,越想越委屈越想越生气,忽然就一个字都不想说了,抬腿直冲门口。
邢朗张开胳膊把他拦住,皱眉道;“什么意思?这就走了?”
魏恒冷冷道:“不走干什么?等着你揍我吗?”
邢朗倍感糟心:“我什么时候说要揍你了?”
魏恒哼笑一声:“前两天你在电话里亲口说的‘你以为我不敢跟你动手?’这么快就忘了吗?”
邢朗无辜大了,他本意是魏恒身手好,他从未跟魏恒交过手,他说的动手是和魏恒切磋,不是单方面的殴打。但是魏恒理解错了,魏恒以为邢朗说的动手是用暴力取代争吵,是争吵的升级。
魏恒仰起脸:“动手吗?”
邢朗胸腔里憋满了火气,偏偏是他自己说错话又不能发作出来,只能更加气闷。此时徐天良又推开门要112重案组的文件,邢朗烦不胜烦,心烦气躁,重手重脚地在文件夹里翻找。
魏恒听邢朗说过112重案,此时好不容易有时间来了,就想看看资料提供帮助,于是静悄悄地走到邢朗斜后方,往文件里看。邢朗浑然不知魏恒移动了位置,找到文件就想甩手递给徐天良,树权子似的胳膊往后一挥,手背和魏恒的左脸结结实实地撞在一起。
徐天良目睹全程,倒吸一口冷气,在他这旁观者眼里,刚才邢朗就是实打实地反手用手背打了魏恒一耳光,而且下手相当之狠。
魏恒被打蒙了,歪着头半天缓不过神。邢朗也蒙了,愣愣地看着魏恒,手里还举着资料……
邢朗脑子里轰鸣了一声,被踹了一脚似的慌慌张张地冲到魏恒面前:“宝贝,我我我我我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你……操!快拿创可贴!”
后面半句话他冲着徐天良吼。
魏恒左脸立刻就红了,巴掌印很快浮现出来,下颚还被A4纸割出 一道伤口,有血丝往外渗。他静站了一会儿,然后推开邢朗,一言不发地走了。
然后魏恒就住去了学校宿舍,今天是第三天。
邢朗打了魏恒一巴掌,悔得心肝脾肺肾全青了,呕得心里直滴血,现在也是一直挠头皮,揪发根。
郑蔚澜听邢朗说完前因后果,倒不觉得邢朗做错了,因为他也不能忍受媳妇儿跟别人住酒店,至于魏恒挨的那巴掌,真如邢朗所说,是个意外。
郑蔚澜陪着他发了一会儿愁,没滋没味地说:“小念气性大,过两天你再给他认个错,估计就没事了。”
邢朗捂着脸,很消沉:“只要他能消气,我给他跪下都行。”
郑蔚澜瞅他两眼,说不出指责的话了,干巴巴道:“你也不用太担心,他这么中意你,不会真跟你怎么样。"
郑蔚澜走了,临走时念天地悠悠地拍了拍邢朗的肩膀。他走后不久,邢朗接到了大姐打来的电话,大姐提醒他今天是三十一号,全家人要一起跨年过元旦,晚上记得回四合院吃饭。这顿饭在半个月前就预定下了,邢朗本来会带魏恒一起回去,现在邢朗觉得魏恒十有八九不回跟他回去,就潦草应下了。
大姐又说:“小魏让我告诉你;不用去学校接他了。他现在正陪莉莉和安迪玩拼图呢。”
邢朗一听,险些咬到自己的舌头:“魏恒回去了?”
大姐没有多说:“回来了,你也赶紧回来吧。”
邢朗立刻驱车往家赶,在入夜时分到家了,他把车往门外一丢,一进门就被唐阿姨、大姐和小妹以及秦放围住了。
唐阿姨:“小魏脸上怎么回事?是不是你打的?哎呀,你了不得了呀!”
大姐:“期朗,就算你和魏恒有矛盾,也不能动手,有什么事是不能用语言解决的?”
小妹:“二哥,我把魏老师让给你,你就这么对他呀!”
秦放;“喷啧啧啧啧啧,以死谢罪吧。”
老爹没说什么,但是把象棋重重砸到桌上,道:“哼。”
关键时刻还是大姐体谅人,把邢朗从包围圈中扒拉出来,推向东边的一间卧室,道:“小魏在你房间里,去向他道歉。”
邢朗满头大汗心情忐忑地站在门口提了一口气,然后推开房门,看到魏恒果然在房间里。魏恒坐在床尾,叠着腿,腿上放了一本相册,正在低头翻看相册,唇角溢出很淡的一丝笑。他见邢朗进来了,只拾眸看了看邢朗,然后继续看相册。
邢朗走到魏恒面前,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魏恒看了一会儿,越看越觉得魏恒左脸那枚创可贴和验上未消的红印刺眼,越看越觉得自已是个混蛋。他放眼在屋里看了一圈,从电脑桌上取下键盘,把键盘放在魏恒脚前,间:“单腿跪还是双腿退跪?
魏恒瞟他一眼,脸色依旧淡淡的,又翻了一页相册,不说话。
邢朗给自已鼓鼓劲儿,单膝跪下了,膝盖磕在键盘上,道:“宝贝,那天我真不是故意的,我不知道你在我后面站着。我真没想打你,除非我失心疯走火入魔了,否则我怎么可能会打你?”
魏恒看到一张邢朗念警校时的照片,那时的邢朗英俊青葱,和同学勾肩搭背冲镜头笑得很傻气。忍不住眼神一软,脸上的笑容大了点。
邢朗见他脸色不那么冷了,就斗胆抓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道:“你打回来吧,打多少下都行。”
魏恒看看他,把手抽回来,还是一言不发地翻动相册。
邢朗叹了声气,趴在魏恒膝头,道:“魏恒,宝贝,我的心肝脾肺肾,求你跟我说句话吧,我真的后悔了,我悔得祖坟都冒黑烟了。”
魏恒把相册放到一边,低头看着他搁在自己腿上黑乎乎的脑袋,摸了摸他的头发,道:“我也有错。”
邢朗霎时抬头看着他,双眼发光。
魏恒看着他的眼睛,忍不住笑了:“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的,第二天就自己住了。而且我和谭老师谈过了,他承认他对我有点好感,但也答应了以后只和我维持同事关系。我也会和他保持距离。如果你还不放心的话我就申请调到别的年级组。至于我的宿舍,谭老师住的那栋楼维修下水道,只是借住几天而已,从丰海回来他就搬走了。再说了,前些天我不是一直回家吗?宿舍就他一个人住——”
邢朗没听完,猛地蹿起身把魏恒压倒在床上,眼睛里像是着了火似的看着他。
魏恒搂住他脖子,对他笑:“我不生你的气,你也别生气了,好吗?”
邢朗一个字都说不出了,低下头吻住他的嘴唇,用力地想要把他的舌头吞进肚子里……
房间里没开灯,窗外的夜色渐渐深了,忽然盛开的一朵烟花像一盏稍纵即逝的灯笼似的把昏暗的空气点亮了。
邢朗埋在魏恒耳边,气息粗重道:“宝贝,新年快乐。”
魏恒拥抱着他,说:“你也是,新年快乐。”
希望余生的每一年,都能和你说一声“新年快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