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谁都没有睡好。
裴言和叶赫真下了山,天一亮就到薄辞雪的门口蹲着。听对方说他这日准备出门,裴言连夜购入了一辆豪华马车,又在里面布置了薄辞雪之前常用的熏香、茶叶和水果,还放了一条雪白柔软的绒毯。
叶赫真颇受启发。他没带那么多银两,于是跑去把黄金打成的臂环当了,免得出门时没钱给薄辞雪花。他们草原部族从小受到的教育就是要把最好的东西给老婆,现在又有裴言等人比着,自然不能落下。
薄远则在解药里泡了一宿,赶在次日天明时堪堪长出了人形。他冲掉身上残留的药物,钻进哥的被窝里,在薄辞雪把他赶走之前将脸埋在对方的肩颈间,用力吸了一口。
薄辞雪察觉到动静,困倦地睁开眼。梦境随之崩解,云京巍峨的皇宫在眼前烟消云散,让他一瞬间分不清自己到底处在哪里。
梦中的孤独与心灰如附骨之疽,牢牢钉在骨头里,让他有些喘不上气。他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住冰凉的床柱,却被一双热乎乎的手一把抓住,揣回了被窝里:“哥你醒啦?”
薄辞雪顿时清醒过来。少年挠挠头,憨笑了一下:“我这就下去。被窝里暖和,哥你等等再起来,我去烧点热水给你洗漱。”
他利落地套好衣服,转身要推门出去。薄辞雪摇摇头,叫住了他:“不用。你眼睛怎么了?”
对方看起来神色如常,但刚刚一打眼的功夫,他留意到对方眼角处带了点红。薄远的神色明显躲闪了一下,刚刚装出的若无其事立时有了碎裂的迹象:“没、没什么呀。”
“那就好。”
薄辞雪看了薄远一眼,没再追问。他坐起身,刚要下床,腰身忽然被人抱住了。薄远紧紧贴着他,把脸埋在他柔软的小腹上,一连串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下来。方才灰暗的梦境转瞬被冲得粉碎,竟什么也想不起来了。
他小腹上的昙花纹原已凋谢殆尽,只余下淡淡的粉痕,如同一处不太明显的胎记。只是那处依旧敏感得要命,轻轻一碰底下就开始渗水,酸涨得要命。
薄远犹自哭得不可自拔,下巴的骨头刚好戳在昙花的花心正中,叫蚌肉忍不住抽搐了一下,紧紧地绞缩起来。薄辞雪一贯平稳清冽的声音都软了些许,不易察觉地带了点喘:“先放开我……说来听听,到底出什么事了?”
薄远可怜巴巴地抬起头,半晌终于犹豫着开了口。他声音很低,每个字都小心翼翼的,唯恐惊动什么似的:“哥,你之前真的是、武帝吗?”
瀛洲岛虽然远离大陆,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每年都有大批商人和旅客在海面上往来。况且裴言和叶赫真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加之先前的对话,薄辞雪的真实身份并不难猜。薄远虽然年轻,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知道薄辞雪之前一定过得很辛苦。
他稍加想想眼泪就掉下来了。他哥那样清瘦,又那样单薄,到底怎样才能在权力倾轧和内忧外患里承载起一个国家庞大的欲望,又是怎样将一生送葬进去,最后落得五衰而死。
要是他能早出生一百年就好了。要是他在,他一定不会让哥一个人吃那么多苦了。
薄远哭得眼皮发烫,鼻头也变得红红的,跟只鼹鼠似的。薄辞雪见他挪开下巴,微松了口气,好笑地看着他:“不是。”
……啊?薄远一呆,刚松了口气,又听对方语气平淡道:“辟土斥境曰武,威强敌德曰武,克定祸乱曰武,刑民克服曰武。我担不起这个谥号,后人随便起的。”
“!”
薄辞雪看着薄远的蠢样,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用绢布擦擦对方的脸,把他推开:“行了,起来吧。去洗洗脸,今天你还跟我一起下山吗?”
“下下下!”
薄远忙道。今天裴言和叶赫真一准还会来,他肯定得跟着,怎么能让哥自己出去。只是他刚要起身,又像想起什么一样转身一扑,用力抱住薄辞雪的腰,认认真真地说:“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永永远远陪着哥的。”
他大概忘记了自己已经恢复了人形,还跟缩小版的时候一样不管不顾地往薄辞雪身上扑。这一下又是毫不意外地正中靶心,萎谢的昙花痕都变得艳丽了些许。薄辞雪勉强压住喉间的闷哼,费了点力气才把他掀下去:“……知道了。走开,越发这么没大没小的了。”
“哥~~”
*
早膳过后,裴言和叶赫真果然已在门外候着了。他俩声称对樱川不熟,厚着脸皮求薄辞雪带他们逛逛。薄辞雪并无不可,巫奚却破天荒地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既没骂他们不要脸也没要求跟着一起去
他得风寒了。
这似乎还是巫奚这么多年来头一次生病。薄辞雪颇感诧异,吃完饭便去了巫奚的房间,只见对方病得连床都下不了,神情恹恹的。听说薄辞雪准备和其他三人下山,他勉强睁开眼,无力地笑笑:“没事,阿雪你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不用管我。”
见他神色疲倦得厉害,眼底还有两片乌青,薄辞雪蹙了蹙眉:“我没什么要紧的事,明天再去也一样。”
“真的不必了。”巫奚按捺住内心的窃喜,捂住嘴,朝一侧做作地咳了两声,推脱道:“阿雪还是出门吧,免得我将病气过给你,我就是头有点晕而已……”
他话还没说完,薄辞雪忽然俯下身,将额头贴在了他的额头上。
两人距离极近,清浅的香气自上而下地将他笼罩在内,让巫奚的心跳顿时停了一拍。他耳根一热,却见薄辞雪脸上忧虑的神色收了起来,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既然如此,那我走了。”
“阿雪!”
对方脚步未顿,径自出了门,也没有回头。薄远大约瞥见了他的身影,兴高采烈地在门外喊:“我收拾好了!哥我们走吧!”
“嗯。”
人声渐渐远去。巫奚死死拽住了被角,用力咬住嘴唇。精心涂得青白的嘴唇被咬得掉色,溢出一缕血丝。
为什么……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和他抢。
*
裴言已将豪华马车弄上了山,将里面收拾得整整齐齐,以求博得薄辞雪的欢心。叶赫真也想和他一路,于是被裴言连哄带骗地充为了车夫。他浑然不觉上了裴言的当,还暗想着一定要将车驾得平平稳稳,让阿雪下次想下山的时候还找他赶车。
裴言则美滋滋地扶着薄辞雪进了车厢坐下,附带一个薄远。他吸取了前人的教训,绝不无事生非,对薄远也颇为客气,甚至还招呼对方吃点水果。然而薄远完全不敢碰这群人给的东西,僵笑着婉拒了回去他的原形已经缩水了大半,若是再来一回,他整只鱿怕是都保不住了。
不吃正好。裴言也不是真心给他,稍微客套了一下就继续专心围着薄辞雪转。他从琉璃托盘里择了一枚最大的甜草莓,去掉了果柄,殷勤道:“阿雪尝尝这个,很甜的,一点都不酸。”
薄辞雪接过来咬了一口,点了点头,的确很甜:“有劳了。”
他唇瓣是很淡的粉色,沾上草莓汁水后便变得亮晶晶的,颜色也浓郁了许多。裴言的呼吸微顿,眼底的迷恋之色多得要横溢出来,匆匆端起另一个托盘掩饰:“阿雪不必客气,再尝尝这个樱桃好不好?刚摘下来,很新鲜的……”
薄远看得牙酸,想打断又无从下手,憋得脸都红了。煎熬了许久,他终于忍无可忍,出声打断:“哥,你们认识很久了吗?”
“嗯,很久了。”裴言抢答。他看了薄辞雪一眼,移开视线,竟略微有些羞涩:“我是元犀十七年被送进宫的,如今算来,有一百多年了。”
一百多年……!
薄远咬住牙,心中酸水直冒。那时他不但不认识哥,连影子在哪都不知道。他压下多余的情绪,顺势搂住薄辞雪的胳膊,委屈巴巴道:“哥你们那么早就认识了,我却晚了这么多年,所以哥是不是应该多匀一些时间给我。”
薄辞雪失笑,用另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脑壳:“你还想要多少。”
裴言在心里大力点头,不能更支持这么多年阿雪都被巫奚和眼前这位占着,难道还嫌不够?但他的忍功已经大成,闻言依旧不动怒,温和地应道:“阿雪,小远年纪小,你多陪陪他也是应当的。”
薄远恶寒不已,险些当场吐出来。大约是真恶心狠了,后半程他一言不发,牢牢闭着嘴,唯独眼睛瞪得像铜铃,生怕自家的小白菜被猪啃了。
车厢内恢复了安静,耳边只剩哒哒的马蹄声。车内焚着熟悉而好闻的香,薄辞雪很快产生了睡意。他昨晚被折腾得不轻,又兼被噩梦缠身,着实没休息好。在马车的颠簸里,他渐渐闭上了眼睛。
裴言早有准备,将薄辞雪顺势放倒在自己的腿上他故意不准备软枕,为的就是这个。薄远还没等反应过来,便见裴言将薄毯抖开盖在薄辞雪身上,并报以轻蔑一笑。
可恶!!
薄远气得牙痒痒,腕足都冒了出来,在半空中张牙舞爪。裴言却不再看他,小心翼翼地调整了一下薄辞雪枕的位置,万一对方睡到一半时被什么东西顶起来就不好了。
薄远对裴言的龌龊心思略知一二,于是更气了。他攥紧拳头,暗下决心,发誓回来的路上一定不能再让裴言抢先。在他的暗暗发誓里,马车放慢了速度,在樱川镇最繁华的商业街上停了下来。
“阿雪,到了。”
裴言动作小心地掀开薄毯,温柔地对怀中人说。薄辞雪慢慢转醒,便见自己靠在裴言身上,薄远瞪着眼,头发倒竖,不禁抬手摁了摁额角。叶赫真全然不知方才车中的暗流涌动,乐颠颠地凑了过来,兴高采烈地问:“阿雪阿雪,你想买什么?
薄辞雪想了想,道:“买几味药材,很快就好。”
几人来到药铺,店小二将薄辞雪要的药材一一包了起来,唯独缺了瓶观音血。最近正是农忙之时,观音血颇为短缺,急着用的话只能去隔壁镇买。薄辞雪并不着急,便问其余几人是否还有要买的东西,若是没有也可一同四处逛逛。
瀛洲岛的游客很多,商业也繁盛,即便是樱川这种小镇,镇上也有不少大型商铺,极为热闹。叶赫真很想和薄辞雪一起逛街,闻言十分雀跃,刚要说话,却被薄远抢了先:“哥,不如我们去买点鱼虾回去做吧?”
叶赫真的脸色顿时微不可察地一垮去哪儿他倒是无所谓,但鱼虾能值几个钱,这样他给薄辞雪花钱的大业该从何下手。不料裴言正好和他想到了一块,出声道:“阿雪,我听说这边的珍宝阁颇负盛名,想到那边看看。至于鱼虾……小远一个人应该可以吧?”
“……”
薄远又被恶心了一下。他一个人当然可以,但他很希望不可以!
然而话已经说下,他只能孤零零地跑去买鱼虾了。薄辞雪知道薄远和裴叶二人不和,也有意将他支开。只是薄远更不放心薄辞雪和他们俩呆在一起,用最快的速度冲去了生鲜市场,生怕去的时间太久哥就被人拐走了。
裴言满意地看着薄远离去,如愿和薄辞雪一起走进了珍宝阁。珍宝阁,顾名思义,当然是卖珍宝的地方。樱川虽然偏远,不过还是有不少好东西的。
至于价钱,自然是多多益善。
“这是明昭亲王珍藏了二百年的酒酿,这是荣昌公主出嫁前戴的玉髓手串……”
掌柜的看出几人身份不凡,亲自跑过来逐一介绍。裴言留心观察者薄辞雪的神色,只要薄辞雪在某样物品上停留的时间稍长便立刻买给他,不多时就买了七八件。薄辞雪都有些无奈了,不得不出声道:“不必破费了,我那里也放不下这么多东西。”
裴言沮丧地垂下睫毛,低声道:“阿雪,我知道你不需要这些,可我只想把我能给你的东西全送给你,除此以外我真的不知道还能做些什么了。”
薄辞雪顿了顿。他抬起眼,看着裴言,轻声道:“你将这个国家治理得很好,这就够了。”
裴言一愣,心旋即狂跳起来,鼻腔隐隐发酸。碍于还在人前,他没法做出什么逾矩的举动,只克制无比地抬起手,轻轻碰了碰薄辞雪的发端:“阿雪……”
就在这时,叶赫真忽然欢天喜地地跑了过来,打断道:“阿雪你看,我买到了一支特别漂亮的发簪!”
他伸出手,一支玉白的发簪躺在他手心,脂白的玉质温润细腻,雕成了锯齿昙花的式样,一看便知价格不菲。掌柜的见他们出手如此大方,喜不自胜,连忙接话:“是啊是啊,这支发簪可是我们小店的镇店之宝,用的是最顶级的羊脂玉,又是大师得意之作,若非有缘,我们还一概不卖呢……”
叶赫真听得很高兴。他一早留意到薄辞雪的发簪是木质的,很是素净,便想着给薄辞雪买支更好的,这支簪子就很符合他的标准:“阿雪你看好看吗?好看的话我可以给你戴上吗?”
这个要求很简单,并没什么为难之处。掌柜的很有眼力见地拿来镜子和梳子,但薄辞雪却没有立刻答应。叶赫真滞了一下,神色明显地低落下去,慢半拍地意识到是自己剃头挑子一头热:“不喜欢吗……”
“没有。”薄辞雪摇摇头,神色自若,仿佛刚刚那一刹的迟疑是叶赫真的错觉:“喜欢。”
叶赫真肉眼可见地开心起来,方才的失落荡然无踪。他小心翼翼地取下薄辞雪原先插在发间的木簪,用新簪子将他的长发束了起来。对方丰密的长发像雪山上空晴朗的白云,上好的羊脂玉在发间熠熠生辉,果然好看。叶赫真越看越满意,心想这一趟来得真值。
三人从珍宝阁中离开后,和薄远在马车附近汇合。天色尚早,离午饭还有段时间。叶赫真私心想和薄辞雪多待一会儿,便提议不如直接去隔壁镇将薄辞雪要的观音血买回来,免得日后再跑一趟。
这一提议正中裴言和薄远的下怀,谁也不愿意先回去看巫奚的臭脸。见三人都赞成,薄辞雪也没反对,于是叶赫真又抖了抖缰绳,马车继续向着隔壁镇驶去。
这次薄远学乖了。他一进车厢后就将薄毯抢到了自己手里,又不放心地跟薄辞雪交代:“哥你困的话可不可以靠我身上?我靠起来肯定比他舒服多了。”
说着便变出了一大堆滑溜溜软弹弹的腕足,拧出了靠椅的形状,看起来的确很舒服。裴言暗暗捏紧手指,面上仍柔柔道:“阿雪你休息好就好,靠在哪里都一样,我不会和小远争的。”
薄辞雪再度摁了摁额角。他本想说自己不准备睡,但大抵昨晚没睡好,眼皮确实越来越沉了。
只是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车帘的缝隙外好像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似是树影晃动。再细细去看,却是什么都没有了。
*
许久后,薄辞雪再次转醒。
一睁眼,周围漆黑一片。他稍稍一怔,难道入夜了?
身体有些发沉,软绵绵的,可能是睡久了的缘故。他试探着动了动,才发现身下并非车厢的坐榻,而是一张宽敞柔软的床。手腕和脚踝皆被缚住,稍微一动便发出哗啦啦的声响。
……?
薄辞雪微微睁大了眼。
他早已远离权力的中心,薄氏王朝也坍塌了一百多年,想刺杀他的人九成九都进了坟墓。况且能轻易将他困在这里的人,必然和他相当亲近,一只手都能数过来。
心回念转,他心下已有了人选。
“阿雪,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盏暗蓝的烛火在手边猝然点燃,将来人的面孔映出几分森森寒气。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过来,缓慢地抽掉了他发间的玉簪。
“这支簪子,我好像没有见过。”
薄辞雪没说话,任流雪般的长发披垂而下。说实话,他一早料到巫奚发现自己亲手做的发簪被换掉后会是这个反应,便想着等叶赫真走后再重新换上。
可惜了,没赶上。
“为什么不戴我给你做的那支了?不喜欢了吗?”
巫奚死死盯着叶赫真送的发簪,曲起的指节不断用力。价值连城的玉簪在他手中生生一折两段,发出清脆的断裂声。他松开手,苍白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病态的笑容,歉疚地柔声道歉:“对不起阿雪,不小心把你的发簪弄断了……阿雪别生气,我给你做更多更漂亮的新簪子,赔给你好不好?”
他跪下来,拉着薄辞雪一寸一寸抚过自己的骨头,如癫似狂地问:“他用骨头给你磨了手串,那我也用我的骨头怎么样?阿雪你来挑一挑,看哪块骨头更合你的心意?”
薄辞雪无言地被他拉着手,被迫在他身上摸来摸去。对方浑然不觉地自己的话是否有点反人类,兴奋无比地念叨着:“肩胛骨、锁骨,胸骨、肋骨……阿雪你想要哪块都可以……”
见薄辞雪一直沉默,巫奚似是忽然陷入了巨大的焦虑之中。他恐惧地浑身发抖,声音不由自主地打着颤,失态地反复追问:“是不是都不喜欢?怎么办,我的骨头为什么都长得这么丑,阿雪我是不是很没用?……”
薄辞雪轻微地叹了口气。他挑起对方的下颔,近乎垂怜地俯下身,轻轻碰了碰对方冰冷干枯的嘴唇。
这下总算清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