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玙直播这件事, 他爸一直是不赞同的。
态度之强硬,甚至可以用深恶痛绝四个字来形容。
即便是父子关系缓和后,江乘斌也坚持认为直播不务正业, 提醒过江玙许多次,要他把心思放在家里的产业上。
江玙觉得他爸古板顽固, 跟不上时代。
他说短视频内容丰富,上面不仅有很多新潮的思想和观点,也有不少搞怪好笑的视频,让江乘斌也下载一个豆芽看看就知道了, 被他爸严词拒绝了。
江乘斌声称这是一种精神污染, 是对生命的浪费,并表示自己时间宝贵,没有闲工夫看那些用不着的。
所以, 江玙从没想过他爸会来看他直播。
而且还是在明确拒绝下载豆芽之后,又自己偷偷下载了软件注册账号, 跑来他直播间潜水。
江乘斌的账号等级虽然很低, 但和江玙直播间的亲密度却极高。
也就是说——
这不是江乘斌第一次来看江玙直播了。
只是因为今天江玙反复提到了他, 并且对于许多故事的讲述采用了蒙太奇的手法,他才忍不住站出来说话了。
江玙拉黑那个名为「江乘斌」的账号时,内心还存在一丝侥幸, 暗道没准是网友搞怪瞎注册的号,毕竟他爸那么讨厌他直播, 又怎么会来看呢。
况且就算他爸来看直播,也不会顶着大名来。
谁会实名上网啊。
可江玙万万没想到, 他前脚刚把这个号扔进黑名单, 他爸的电话下一秒就追过来了!
刹那间, 江玙背后的寒毛都竖起来了。
他和叶宸说了一声, 而后精神恍惚地站起身,离开直播的房间接起了电话。
江玙都做好了他爸暴怒喷火的心理准备。
电话接通的瞬间,果然就是一句劈头盖脸的质问。
江乘斌:“你那个直播怎么回事?”
江玙本来就吃软不吃硬,是浑身上下每一根羽毛都写满了对抗性的超级犟种。
这种尖锐的、充满反叛的特征,在面对自己父亲时会成倍放大。
就算明知道自己做错了,可一听他爸质问他,江玙还是竖起了全身羽毛,冷下脸不答话。
不曾想紧接着,他爸的下一句话竟然是:
“我怎么看不到你直播了?”江乘斌语调带着点别扭,还带着点疑惑:“刚才我问秘书,他说可能是平台限制水军刷屏的,陌生账号连续发言就会被屏蔽,让你那边操作一下就好了。”
江乘斌年纪大了,玩不通那些直播功能。
什么软件啊账号的,都是让秘书帮他下载注册的,他就只关注了江玙一个,只要有开播提醒,打开就能看江玙直播。
刚才忽然间就看不了,又叫来秘书问是怎么回事。
秘书一看就知道董事长是被小少爷拉黑了。
但他哪儿敢直说啊,委婉地找了这么个说辞,既维护了董事长的面子,又卖了小少爷一个人情。
给他们这些有钱人当秘书可真难啊。
看在钱多的份上就忍了吧:)
董事长一听还要找小少爷调设置,当即有点不愿意。
秘书心里十分清楚原因,老头儿也好面儿,当初都说了不看小少爷直播,现在又要打电话去问,难免拉不下面子。
江乘斌又戳了几下手机屏幕,发现连江玙主页的短视频都看不到了,只能挥手让秘书出去,别扭地给江玙打了电话。
江玙没想到他爸是来问这个,满身炸起的羽毛又顺了下去:“等会儿我看看。”
江乘斌命令道:“现在就给我调好!”
江玙只好用手机把他爸从黑名单拉出来:“你不是说豆芽是精神污染,时间宝贵,没工夫看这些用不着的吗?”
江乘斌脸上有点挂不住:“我不是看你,我是监督你!看看你在网上都胡说了些什么。”
江玙靠在墙边,不轻不重地‘哦’了一声:“可我又没有讲你看我。”
江乘斌:“……”
江玙眼睛弯起一道弧度,软软地叫:“爸爸。”
江乘斌耳根和心脏一起软了,声音也和缓下来:“又有什么事。”
江玙说:“你怎么偷看我直播呀。”
江乘斌虎着脸:“什么叫偷看,全世界人都能看到,你爹我就不能看?”
江玙语气很乖地讲:“没有啊,我是说如果早知道你在看的话,我就给你一个我直播间的管理员,你不喜欢看谁的发言,就可以把谁踢出去。”
江乘斌一听儿子如此孝顺,心里又美了,难得开了句玩笑:“你该早些给我管理权,我先把那个王总踢出去。”
江玙把他爹哄高兴了,本想顺势将自己刚才直播时,断章取义的事情糊弄过去。
奈何江乘斌记得清楚,聊了没几句还是问起来了。
江玙无意识地摩挲衣角,含混道:“主播手册里说,讲故事要用春秋笔法,多讲有利于自己的,我在直播间里的那些话,你就随便听听,对不对的就那样吧。”
江乘斌都诧异了:“多讲有利于你的,那也不能不利于你爹啊。”
江玙眼神心虚地飘向地面:“可你除夕那天就是打我了。”
江乘斌:“打一耳光和动家法,差别还是……”
江玙打断道:“我从头到尾都只说你打我,也没说过你除夕那天动家法啊。”
江乘斌:“……”
江玙理直气壮:“我没有乱讲。”
网友问他脸上的巴掌印哪儿来的,他说是爸爸打的,没说谎。
网友说他脖子上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的,他说是藤鞭,又说藤鞭是江家家法。
这也没说谎。
他从来没说过那也是他爸打的。
虽然紧接着,江玙就讲了小时候的事,讲他爸在祠堂动过家法,巧妙地模糊了两段故事的界线,混合拼接了两段场景,令人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联想。
但那都是观众自己串联起来的。
关他江玙什么事。
江玙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过去的事就不要提了,就算你打了我一巴掌,我也不生你气了,爸爸。”
江乘斌总觉得哪里不对,本想问江玙身上的伤从何而来,但转念一想,猜测江玙可能是去哪儿打架了,便没有再说。
江玙心中暗自舒了一口气。
他爸这边怎么都好交代,但让叶宸知道就完蛋了。
还好江乘斌从来不和叶宸有任何单线联系。
应该算是糊弄过去了。
殊不知另一边——
叶宸虽然没有看到江乘斌发的弹幕,但他看到江玙拉黑账号的操作了。
江玙出去接电话之后,电脑上还挂着直播。
叶宸随手点开黑名单目录,一眼就看到了最上面的江乘斌三个字。
其实按照叶宸的品行与修养,本不会唐突地去翻看该账号的过往发言,但奇怪的是,这个账号没一会儿又跳出了黑名单,并且成为了江玙直播间的管理员。
叶宸敏锐地察觉到蹊跷。
即便如此,他还是克制住了自己的窥探欲,坚持认为人与人之间,还是要恪守距离与礼仪。
结果就在江乘斌成为管理员的两分钟后,叶宸手机上弹出一条提示——
您已被「管理员江乘斌」移出「江玙」的直播间。
叶宸:“……”
这就有点不礼貌了吧,江董。
他这回是真有些好奇江乘斌刚才在直播间说什么了。
叶宸先用江玙挂在电脑上的号把自己拉了回来,又点进江乘斌的账号,查询对方发出的历史弹幕。
看到那条弹幕的刹那,叶宸先是微微怔忪,接着又忍不住笑了。
【江乘斌:除夕那天,我哪儿动家法了?】
直播间的观众看到叶宸忽然笑了,纷纷问他在笑什么。
叶宸单手撑着额角,意味不明道:“没什么,只是好像发现了一点有意思的事。”
【弹幕:啥事。】
【是错觉吗,为何感觉后脊发凉。】
【叶总怎么忽然Dom起来了。】
【DOM什么意思?】
【我知道,Document Object Model,文档对象模型。】
【是HTML、XML等文档的编程接口。】
江玙打完电话回来,看到弹幕都在讨论编程,诧异地问叶宸:“怎么了?”
叶宸眼睑微抬,目光极淡地落在江玙身上,定定地停顿半秒,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先直播吧,下播再说。”
江玙没察觉危险,用词平铺直叙,有种懒得装的萌感:“也没什么好播的了吧,该说的都说完了,事情前因后果也很清楚。”
叶宸赞同道:“确实,很清楚。”
江玙调了下摄像头,对弹幕说:“今天就到这儿,走了。”
【弹幕:不要下播哇。】
【江玙说真的,我劝你别下,直播保平安。】
【虽然不知道发生什么,但我的第六感已经疯狂预警了,总觉得叶总不对劲。】
江玙关摄像头的手略微停顿,疑惑地歪了下头。
【弹幕:江玙吃枣药丸。】
【钝感力无敌。】
【叶宸气场不凶,但却让人不敢直视。】
【膝盖发软,已经在跪着看了。】
【我们都后脊发凉了,你竟然还要关执法记录仪。】
江玙挪动镜头,看向屏幕里的叶宸。
叶宸目光沉静而平稳,眉峰微敛,不带半分情绪,手肘轻轻杵在桌面上,指间还握着一支用来记录直播数据的钢笔,神色内敛而绅士,即便是在直播,坐姿端正得也像在参加国际会议。
发现江玙在看他,叶宸还挑了挑眉,隔着屏幕勾起唇角,露出一抹极淡的笑意。
有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强烈苏感。
没什么不对劲,还是那么帅。
江玙又扫了眼弹幕:“又乱讲唬我,我不会再上当了。”
眼看叶宸的沉凝气场都即将溢出屏幕,江玙还在那里玛卡巴卡,弹幕瞬间被一串串问号与省略号刷屏。
【弹幕:好笑哦,你还有资格说我们唬人。】
【最会唬人的就是你!】
【明明是个超级富N代,却还立美强惨人设的也不知道是谁。】
【但他好像确实没说自己穷?还总让粉丝别刷礼物。】
【我以为那是坚韧小白花的人设之一[小丑]。】
【早说过这主播的话不能信,他都是选着说的,问就是没说谎,细扒全是蒙太奇。】
江玙:“……”
这些网友究竟怎么回事,辨认叶宸就是王总的时候一个个就像双目失明,一说起他的事来,就全都变成大侦探了。
正在江玙腹诽之时,叶宸的声音忽然在耳后响起,尾音比平常拖长了半分。显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
“是这样吗?江玙。”
叶宸依旧不动声色,连呼吸都轻缓克制,无波无澜的脸上,只余一点心照不宣的欣赏与洞察。
时隔数载,他终于看穿了那年除夕夜的秘密——
江玙看似云山雾罩的表达能力下,是对故事拼接炉火纯青的剪辑手法。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腹黑孔雀。
——
「全网掉马」不止是在小说里掉,小孔雀在各位老板面前也掉马啦。
小玩意心眼很黑,不仅骗了网友、骗了王总,居然连各位老板也一并骗过了。
【江玙:顺手的事。】
有兴趣的老板可以回看19章、20章。
——
简要总结如下:
1.江乘斌打江玙耳光有描写,到后面杯筊扔出去就停了;
2.江玙没说过身上的伤是爸爸打的;
3.他把脸上的巴掌印和身上的伤模糊在一起,统一用「受伤」指代;
4.文中有明确描写鞭痕在正面,从脖颈锁骨到腰侧;
5.在江玙自己的讲述中(实话),挨家法是跪在祠堂里,按常理推断应该抽在后背上,这一点和[3]是有出入的,他知道这点对不上,因此讲这段的时候也只讲‘藤鞭都抽断了’,没讲具体怎么打。
(祠堂那次是有江嘉逸一条人命在,虽然没证据,但黄家咬定是江玙做的,所以才动家法,审完了事就过了)
这么看江乘斌&江玙父子俩的关系转变不奇怪了吧。
他俩一直是那种只要江玙愿意和好,老爹立刻就不值钱了。
——
还有人觉得江玙笨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