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没有宵禁,夜晚十分热闹。
有卖馄饨、包子的小吃摊,冒着腾腾热气。有捏糖人的老先生,被一群冻得脸蛋通红的小孩子围着。还有卖糖葫芦的,边走边吆喝。
街上到处都挂着灯笼,护城河上漂着许多大型的灯船,时时传出丝竹管乐之声,隐隐可见舞姬曼妙的身影。
简直比白日里还要繁华。
容钰三人坐在马车上,墨书掀开帘子往外看,眼睛都不够用了,时不时发出惊叹。
“公子快看,那有人表演吞刀!”
不远处有个杂耍班子,拿着锣不停敲,还有表演喷火和胸口碎大石的,人群中纷纷响起鼓掌和叫好声。
容钰没心思看什么杂耍,他一心只有食铁兽。
他转头看向楚檀,“还有多久?”
楚檀从容钰一向淡然无波的眼神里看到一丝急迫,眼底不由闪过笑意,“就在杨柳街。”
“嗯。”容钰面无表情地正襟危坐回去,两只手却交叉在一起,隐约透露出期待。
这时,马车却停了下来,赶车的马夫高声禀报,“公子,前面人太多,车进不去了!”
再往前走便是正街,人越来越多,容钰的车架又宽大,硬要冲破人流只怕会使行人受伤,更怕马儿受惊,连累了车里的主子,所以马夫不敢再往前赶了。
于是三人只好下车,墨书给容钰披上厚厚的赤狐大敞,火红的赤狐毛皮衬得他整个人多了几分鲜活气息,倒像是映照这个喜庆的节日似的。
这边马夫把轮椅搬下车,墨书去拿毛毯和手炉,刚准备去抱容钰,回头一看,楚檀已经把人抱起来了,还是用抱小孩的姿势,一手托着屁股,一手扶着背。
墨书一愣,再看容钰,果然满脸阴郁,桃花眼含着煞气,冷冷地瞪着楚檀。
楚檀对主子冰冷的目光视若无睹,将人放在轮椅上之后,又十分自然地从墨书手中接过毛毯,严严实实盖在容钰腿上。
再拿过手炉,正准备放进容钰手里,容钰万分嫌弃地抢过手炉,不让他碰,还狠狠剜了楚檀一眼。
楚檀眼皮都没跳一下,还贴心地给容钰拢了拢披风。
墨书:“……”脸皮真厚啊。
三人往前走,街道两侧热闹至极。忽然听见有人吆喝,“面具,面具,卖面具咯!”
容钰侧头瞥了一眼,就被老板逮住。
“这位公子,买个面具吧,讨个彩头,祝您遇到一段好姻缘!”老板见他们一行人衣着华贵,立刻满脸堆笑地推销。
他身后的架子上挂着好几排各种各样的面具,容钰往四周一看,才发现许多人脸上都带着面具。
今日上元节,算是古代的情人节。一年中只有这一天,年轻男女可以不拘礼数,一起相约游玩。而没有婚配的少男少女,也会打扮好自己上街,期待遇见一个意中人。
这戴面具也是上元节的一个重要习俗,有了面具的遮掩,女子可穿上男装,男子也可着衣裙。人们可以完全放松下来,大胆地做自己,肆无忌惮地潇洒嬉笑。
见老板如此热情推销,容钰便随便指了一个狐狸面具,墨书选了一个简单的银色面具,只剩下楚檀还没有挑选。
楚檀看向容钰,“不若公子替我选一个可好?”
容钰戴着狐狸面具,红白色的花纹将他一双桃花眼勾勒得更为秾艳,面具下露出精致的嘴唇和下巴。身上的赤狐大敞,更与狐狸面具相得益彰,即便坐在轮椅上,也难掩慵懒与矜贵。
听见楚檀的要求,容钰的目光在楚檀和面具架子上徘徊一刻,指向最顶端的那只野兽面具。
野兽面具呈黑色,样子与狼有些相近,上面刻着繁复的雕花纹路,还有两只狰狞的獠牙。
楚檀样貌高大俊美,本来四周有许多姑娘在偷偷看他,这张可怕的面具一戴上,吓得姑娘们立刻走远了。
他倒是不在意,弯腰凑近了容钰,“公子瞧瞧,好看吗?”
野兽面具不仅能遮住眉眼,更是遮住了左面半张脸。容钰看着他右脸轮廓优越的下颌与薄唇,不答反问,“你说你这张面具,是狼还是狗?”
楚檀摸了摸面具,“公子觉得呢?”
容钰直视他面具下深邃漆黑的眼眸,“我觉得是狗。”
楚檀微微一笑,靠近容钰耳边,轻声道:“那我便是公子的狗。”
四周气氛热闹,人声鼎沸,唯有二人之间安静得吓人,仿佛连微风也停驻在他们身侧,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慢动作。
被入侵和压迫的感受再一次袭来,容钰的眉毛猛地一跳,伸手揪住楚檀衣领推开距离,不甘示弱地注视着他,喉结局促地上下滚动。
良久,容钰轻拍楚檀领口,面具下的红唇一勾,“哪就好好当你的狗。”
三人穿越人流,很快来到杨柳街。一眼便看到不远处,有一片空地,被层层人群围住,时不时有惊呼和赞叹传来。
“哥儿,一定就是那里了!”墨书推着轮椅快步走过去。
人们见他们不似普通百姓,穿着打扮像是贵族公子,立刻纷纷让开一条小路。
空地上有许多动物,上蹿下跳的猴子,会唱曲背诗的鹦鹉,会滚铁环的狗……还有一头大象,鼻子高高举起,上面站着一个体态轻盈的人在跳舞。
人群拍手叫好。
容钰也终于找到自己心心念念的食铁兽,它被关在一个巨大的笼子里,抱着一根硕大的冬笋啃食。
食铁兽真如楚檀说的那样,圆滚滚,胖墩墩,肥圆的身子坐在那里就是一大坨,浑身黑白的毛发蓬蓬着,脑袋上两只又圆又厚的耳朵,看着十分好摸。
容钰暗暗搓了搓手指。
周围有许多人都新奇地看着这只动物,食铁兽数量稀少,之前只听说有臣子给皇帝进贡过一只,百姓们可从未见过。
“这兽可真大啊!”
“像头熊!”
“看着倒是有些憨傻,这么久了也不曾发出声音,只知道吃。”
驯兽人在一旁讲解,“此兽名为食铁兽,是我们在蜀地发现的。别看它现在看着老实,发起火来却是极为凶猛,跑得又快,力大无穷,当初为了抓它,我们死了十几个人。”
“嚯!”众人一听,立刻像后稍了半步。
驯兽人往笼子里扔了一盆冬笋。
食铁兽慢悠悠地捡起来,用爪子捧着,牙齿剥去层层外皮,只吃里面的嫩芯。
“这食铁兽还挑食呢!”
“哈哈,真好玩,它还会扒皮!”
人们纷纷赞叹,驯兽人一笑,摘下帽子对着围观群众开始讨赏。
围观的大多是平头百姓,给个一文两文的,就算有富贵人士,最多也就给一块碎银子。
到了容钰这,容钰使了个眼神,墨书便掏出一锭大元宝放在上面。
驯兽人连忙道谢,点头哈腰地说着吉祥话。墨书便把驯兽人叫到没人处说话,半刻钟后才回来,对容钰摇了摇头。
容钰心中已有猜想,这食铁兽是杂戏班子的活招牌,多少人慕名而来只为看一眼食铁兽。只要有它在,每日客流便源源不断。自然是无论如何都不肯卖的。
只是容钰心中颇为遗憾,这可是熊猫啊,上辈子动物园都没去过几回,只在视频上看过大熊猫。如今能如此近距离看到大熊猫,已经很幸运了,可惜不能买回家亲手摸一摸。
容钰一直目不转睛地看了好久,脸都冻红了也舍不得走。楚檀用手指碰了碰他冰凉的脸颊,容钰都没搭理他。
楚檀低声道:“公子,你的脸好凉。”
墨书给容钰紧了紧衣服,“是啊,您脸都红了,要是哥儿喜欢看,咱们明日再来,可千万别着凉啊。”
容钰抿了下唇,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走吧。”
出了杨柳街,便又回到繁华的正街上。
目之所及有一栋三层的酒楼,是这条街上数一数二的高层建筑了。
酒楼人声鼎沸,来往客人络绎不绝。隔着很远都能听见里面传出的人声笑声。
二楼露台上,还有美丽的女子遮着面纱弹琴,旁边一红衣女子起舞翩翩,吸引了许多人驻足观看。
酒楼的檐上挂着两串长长的灯笼,楼顶上还挂有一只巨大的鱼灯,格外闪亮耀眼。下面的牌匾上三个金色大字——“喜乐楼”。
墨书笑道:“公子,是咱家的酒楼。”
容钰抬眸看了眼,忽然咳了两声,脸颊苍白几分。
墨书的脸色立刻变了,“哥儿,您着凉了,咱们进去暖和暖和。”
不等容钰点头,楚檀已经不由分说地把人推着进去了。
此刻一楼大厅热闹至极,正在举行灯会。许多文人才子聚在一起猜灯谜、吟诗作对。
容钰进去以后听了半天,本来没什么兴趣,却听到掌柜说,一等彩头是一壶上好的琼花露。
这琼花露是扬州名酒,在原主的记忆里,母亲杨氏曾提过好几次,夸赞琼花露是世上最好喝的佳酿。
容钰舔了舔唇,府里的青梅酒已经让他爱不释手了,实在是很想尝尝这世上最好喝的佳酿有多美味。
于是他立刻加入到热闹的角逐之中。
几个灯谜对容钰来说自然不在话下,吟诗作对虽然不如古人信手拈来那般熟练,但也是有来有往,丝毫不落入下风。
并且随着时间推移,容钰越来越亢奋,脑海中文思泉涌,一道道灵感闪过,偶尔冒出的诗句让文人墨客们也禁不住拍手称赞。
容钰十分兴奋,脸颊涌上潮红,这次不是冻的,而是激动的红。
他舌灿莲花,似乎是说得渴了,时不时舔一下嘴唇,把那形状姣好的菱唇舔得越发湿润殷红,似诱人采撷的花朵一般。
楚檀从来没有见过容钰如此意气风发的一面,褪去了那层死气沉沉的外壳,浑身闪耀着光芒,让人移不开眼睛。面具也遮盖不住他晶亮的双瞳,倒真如一只狡黠机灵的小狐狸一般了。
楚檀眸光微动,垂于身侧的手指忍不住蜷起,心中泛起一阵比一阵强烈的好奇。他再一次意识到,这个小少爷简直对他有着致命的吸引力,他总是忍不住观察他,窥探他。
楚檀目不转睛地盯着容钰白皙侧脸,
——到底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你?
【作家想说的话:】
待会还有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