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
我遇到麻烦了。
不……不是我，是我们遇到麻烦了，我和哥哥。暑假时我去了他的公司，在办公室画画时听到其他人的闲谈。他们讲话时没有避开我，实际上，在人群中人们很少能注意到我。
他们说，哥哥要被“炒鱿鱼”了。鱿鱼很好吃，我们学校的后街上就有一家烤串店，有时他来接我放学，我们会一起去买，在桌子下面偷偷牵手。不过他在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生中显得有些奇怪，所以我就不太常去了。
但是他们并不是在讨论食物，那些细小的声音如同蝴蝶一样飞到我的耳朵里。百分之八十的内容我都没搞懂，只知道哥哥要失业破产、流落街头了。我想象了一下他穿着一身补丁拿着破碗，可怜巴巴地蹲在天桥下的样子，越想越惨。
“干嘛这样看着我？”哥哥回来后揉我的头发，“在这里待烦了？”
“不是。”我想告诉他这个残酷的真相，看着他温和的笑脸却说不出来。在几个月前，他还对我说过，为了得到现在的职位他付出了多少，并且鼓励我去努力做自己想做的事。我用力摇头：“什么事都没有。”
这件事不一定是真的。这是最近我学到的，人们说出口的话并不总是代表他们的内心，也不总是反映实际情况。
下班后我坐上车，低着脑袋扣好安全带，我们两人一起回家。走路时我的裤子口袋有许多硬币碰撞的声音，那是我早上买早点剩下的。把它们一枚一枚投进小猪存钱罐里，我喜欢听这声音。
“存了多少了？”
“不知道。”我抱着存钱罐左右摇晃，“哗啦啦”的声音是金钱的小溪，我放下来又去抱汉堡包。汉堡包变胖了，我也变胖了，我们在地毯上打滚，我问：“想不想我？”
汉堡包看着我，打了个哈欠，舌头都卷了起来。我摸着它背上软乎乎的毛，又捏了捏它的爪子，爬起来跑去厨房拿洒水壶。伯母种的花还在阳台，它们都一天没喝水了，我赶紧喂它们喝水，又把叶子擦得干干净净。最旁边有一盆多肉，是卷毛送来拜托我照顾的，目前长势良好，叶瓣多了两片。
正玩得起劲，突然被人从后抱了起来，哥哥看着我两只沾满泥巴的手：“吃饭了，喊你半天都听不见。”说完把我一路抱到水池旁边，仔细地摊开我的手冲洗，我扭头盯着他的侧脸。
我本以为一切都和往常一样，结果没过两天，哥哥没有再去上班了。
“重不重啊？”我很担心。这天哥哥趴在沙发上，我趴在哥哥身上，汉堡包趴在我身上，哥哥轻笑，我感受到他胸膛震动：“还好，没什么感觉。”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他可以整天陪我在家里玩了。空调的冷风“呼呼”吹满了整间房屋，我们都没说话，迷迷糊糊间眼皮被糊上了许多胶水，想问的问题也全部跑得精光。
我什么也不去想。
……我看到哥哥，他一个人站在教室窗户边上，两肩下塌，满脸疲惫，两只眼睛像用久了的水彩笔，画不出任何痕迹。我从教室里走出去，这段路却突然无限地拉长，我越走越快，路反而越来越长，最后只能看见远处有一个黑点。
我跑得太累了，撑着膝盖大口喘气，听到了几句道歉，接着人便不见了。
从梦中惊醒，一睁眼就看到哥哥也歪着脑袋在睡觉，汉堡包已经不知道跑哪里去玩了。我生气地揪了揪他的耳朵，哥哥皱了皱眉毛，接着我戳他的脸，又捏住他的鼻子。
哥哥无奈地睁开眼睛，我先发制人堵住他的话：“是你欺负人在先的。”
“？”他将我的头发拨弄上去，“怎么欺负你了？”
“你欺负我腿短，跑得太慢，故意不等我。”
“什么时候？”
“刚刚。”
“在梦里？”
“嗯，我以后不跟你一起跑步了。”
哥哥搂着我哈哈大笑：“你就从没跟我一起跑过步好吗。”
但很快这样的日子就不好玩了，我开始担心我们的生活。我还有妈妈给的生活费，他怎么办呢？在我遇到困难的时候哥哥总是帮我，如今他有了麻烦，我不能抛下他自己走掉。
曾经打工的钱早就花光了，生活费也所剩无几，唯一的零花钱全部都在小猪存钱罐里。我决定开始省钱养哥哥，比如用铅笔在白纸上画画后再擦掉，比如不买新衣服新玩具了。我想，实在不行我们可以搬到小一点的房子里去，只要我们能在清晨看到彼此。
无业游民哥哥和我一起放假，早上他的起床时间依然会和平常上班时一样，是七点整。之后他会做早餐，上午是学习时间，所以我要做暑假作业，而他会在书房看书。下午是休息时间，通常我会画画、逗汉堡包、在阳台散步——外面实在太热了，我不愿意出门。哥哥在家后我们会一起看电影、睡午觉、打游戏机。
他很疑惑为什么我的饭量变小了，把我放在体重秤上，记录上面显示的数字，那些高高低低的数字连起来后像是连绵不绝的山峰。我曾经试图用这个秤测量出汉堡包的重量，但它太不听话了，总是没等到显示就跑了。
我觉得我还是很乖的。
不过，很显然哥哥并不这么认为。于是我又来到了医院，每月的体检是一件让我非常讨厌的事，卷毛也来了。
他……他不像卷毛。他穿着医生才能穿的白大褂，鼻梁上一副黑框眼镜，还拿着好几本病历档案。
“你怎么在这？”不知怎么，我有点儿不敢跟他说话。
他摘下眼镜，两手像机器一样僵硬地动来动去：“我是机器人，来你们地球的医院实习，顺便今天带你体检，”又做出一个可怕的表情吓唬我，“有我在，你就别想偷跑了。”某不知名型号机器人拎着我到处检查，还需要做抽血检查。
于是我跟卷毛说：“其实我也是机器人，所以不能抽出血，只会抽出来很多机油，你要掩护我。”
“哦，是吗？”
我用力点头，是的。
“那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这家医院已经被我们机器人占领了，你可以放心大胆地去，没人会来抓你。”
我绞尽脑汁想再编出一个情节反驳他，人却被不知不觉带到护士前。无奈只好伸出手臂，我扭过头捂着眼睛。
“不怕，一下就好了，不疼的。”每个护士姐姐都会这么说。
实际上我并不怕疼，但是我晕血，奇妙的是我又不晕红色颜料。好不容易一切结束，过几天报告会一起送到家里。我和卷毛道别，扭头看他又走回医院。大中午哥哥决定开车来接我，我跑上车亲他的脸。哥哥让我坐好，又问：“体检还好吧？”
我点头，只是感觉身体有些累。
回到家发现玄关有两个纸箱子，我蹲下来翻看，都是哥哥的东西，他的文件和钢笔。最里面有个相框，我拿出来一看上面是我，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照片上的人正躺在地毯上呼呼大睡。哥哥进门看到我：“怎么了？”
“没什么。”我看着一箱子的东西，“你……是不是不能去上班了。”
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来：“我以为怎么了呢，只是不去原来的公司了。”
“那你要去哪里？其他公司么？”我有些紧张地看着他，“那我们是不是要搬家？”
哥哥跟我解释，他不是被“炒鱿鱼”了，而是辞职了，理由是原来的工作虽然很好，但是太过平稳，他想做一些自己的事。我不明白。他好笑地把我放在沙发上，自己则半蹲在我面前：“你在想什么？”
“我，”我把他拉近，凑到他的耳边小声地说，“我怕你没饭吃了。”他听完神情古怪，像是在忍耐着笑意：“那怎么办？”
于是我拍拍胸膛：“我有好多钱。”
“哦？你存钱罐里那些吗？”
“不止，我还有好多钱在银行卡里，是最近存的，”我“吧唧”又亲一口他的脸，“你就不会饿死了。”
我本以为他肯定会夸奖我，结果他拉开了我们俩的距离，一手撑着下巴：“存钱？你哪里来的钱？”我一愣，迅速跳下沙发往房间跑，哥哥抓住我的短袖下摆，我徒劳地往前跑了两步，然而根本跑不动。
跑跑跑。
“别怕，小愿不跑。”
我被他拉回来，只好一五一十讲了最近做的事，帮同学画速写糊弄作业等等也被全部问了出来。奖励全部泡汤了，还要擦地板作为惩罚。我只好拿了抹布埋头工作，但是地板一点儿也不脏，我和汉堡包天天在上面滚来滚去。
擦了十分钟惩罚结束了，我跑去厨房找哥哥，他正在切菜。“我想帮你。”我眼巴巴地盯着他。
哥哥弯着眼睛：“其实还有奖励。”
“为什……”我睁大眼睛，他低下头亲我，我变成了一尊雕像。
“谢谢你为我考虑。”
“……”又被亲了。
“接下来我会有段时间很忙，可能生活也没有之前轻松，但是过了就好了。”我压根没听进去什么“他的新团队”什么“公司”的，我心里在想，他的嘴唇好软。
最后，为了庆祝哥哥要开展新事业，我将存钱罐砸掉，用一百三十九元成为了他的第一位投资人。我们的麻烦解决了，我变成了最大最大的股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