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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让我帮你

蚁鸣 蛇蝎点点 4451 2026-03-20 08:09:52

众人将皇城司下属们迎进县衙,点起灯来,在大堂叙话。

这两位下属一直在原地留守,每日在林间牧那几十匹马,餐风宿露,几乎活成了两个马倌。整整十来日,他们都没能见到众军士回来,心中不安日渐加重。

三日前,两名衙役探路到了交县,刚出山林便倒霉地遇上了一队枭军哨马,险些被杀。皇城司下属们就躲藏在附近,不忍见他俩枉死,便出手相救。

双方一交谈,皇城司下属得知衙役们正好来自蚁县,且有京师来的二十多名军士、一位“李奉使”、一位“力士”都在县里。枭军哨马常在附近游荡巡逻,他们觉得带着马躲藏在树林里不再安全,便跟着衙役们一起寻来了蚁县。

因为两位衙役受了伤,加之山路废弃,荆棘丛生,不便马匹行走,所以他们在途中耽搁了几日,到今夜才抵达北门。他们还带来了四十多匹马,现下都被安排在北城门的临时马厩里——便是先前那些被拆了大半的猪棚牛棚。

但他们预想中的“李奉使”,却与李肆截然不同——原来指挥使也姓李。

两名下属将此“李奉使”误以为是彼“李奉使”,所以见到李肆面容时才又惊又疑。

他们这时才从李肆口中得知,他们的李上司早在离开的当天夜里便遇难了,惊得久久无言。

但既然上司命令李肆接任奉使,他们便也只能问道:“李奉使,那咱们如今是何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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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张叁的眼睛也抬了起来,定定地看向李肆。

李肆的心突然沉了下去。

歇了五六日,他的伤已经好转,虽然仍需换药,但昨夜便已能助众人杀敌了。现下皇城司下属已经寻来,官家要找的乔小弟也已找到。他着实没有借口再留在蚁县。

他今夜还沉浸在与啸哥牵手的短暂安宁里,完全没有意识到分离来得如此之快!

他神色呆滞,一时没有答话。一旁的张叁突然开口道:“李奉使已经完成官家嘱托,将你们要找的人寻到了。他前些日子受了伤,再休养两日,便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两日么?李肆闻言看向张叁,满眼惶然。张叁却避开眼不看他,只瞧着两位皇城司下属。

那二人听闻此言,一人欣喜道:“这便太好了。”另一人却道:“不过,李奉使,我们回去的路途十分艰险。马匹是不能带走了,只能留在蚁县送与张团练。”

张叁问:“为甚?”

“交县已被枭军攻陷,往南的官道断了。我们只能一路攀走山林,偷偷南下。”那下属道。

张叁眉头紧紧蹙起,看向两名衙役,后二者也点了点头。张叁便问:“甚么时候的事?”

那下属道:“就在五六日前,一支打着佘家军旗号的军队来援,在交县城北与枭军大战,佘家军败退,交县也被枭军趁机占了。我俩一直躲在城外树林,将马匹都赶上了山,这才没有被枭军发现。”

张叁惊道:“佘家军?佘家军从哪里来?天门关已被占领,他们不能从西面来,难道是绕远路绕过了吕梁山,从南面汾州来的?”

那下属点头道:“正是从汾州,败退之后,也是往汾州去了。”

张叁道:“知道将领叫甚么名号?是哪一位佘将军?”

那下属摇摇头:“远远只见军旗上有个佘字,不知是哪一位。我们有职责在身,不敢去冒险接近。”

张叁对刘武道:“我去问问咱们救回来那位佘将军,或许他知道是哪位族人。今夜便让陈麓写信,汇报给王总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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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叁和刘武带着两名皇城司下属,骑马又匆匆回了演武场,去找佘将军问话,也顺便将他俩送去安顿休息。李肆本来还想跟着,张叁见天色已晚,这种跑腿的小事不想他奔波劳累,便硬将他留在了县衙歇息。

李肆便只能乖乖洗漱,独自上了主屋那张大床。

他想到啸哥先前说的“两日便回去”,心里便更加惶然。虽然他坚信他们很快还会再见面,虽然啸哥许诺了打完仗来看他,虽然他想在确认婆婆安好、安顿婆婆之后恳求官家派他再来蚁县……但是眼下当真要面对分离,还是令他心慌不已。

他安静地披着虎皮大氅,蜷缩在大床上一动不动,任由心慌与不舍撕扯着自己。但他却强自忍着,并没有像先前那样偷偷流下泪来。

流泪似乎不是一件好事,啸哥老是跟他说“莫哭”。每次一见到他哭,啸哥的心绪似乎也很低落。

啸哥现在要操心的事已经够多了。他不该再流泪,不该再让啸哥操心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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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门突然被轻巧地推开,带进一小股子冷风,但又很快被关上。

张叁以为他睡着了,轻手轻脚地进来。但李肆坐起身,唤了一声“啸哥”,又赶紧下榻帮他点灯。

张叁忙道:“你睡回去,莫着凉了。我自己来。”

两人的手都摸在灯旁,便在黑暗中碰到了一起。张叁将他的手指抓在手心摩挲了一下,这才放了手,声音更加温和了一些:“睡回去吧。”

张叁点了灯,就着一旁的水盆和茶盏简单洗漱了一番,便吹灭灯爬上榻,老模样趴下来。

俩人仍是胳膊挨着胳膊。李肆察觉到啸哥身体冰凉,便努力往他那边又挤了一挤,又握住了啸哥同样冰凉的手,想将它暖热。

张叁被他暖暖地握着,放松地叹了一声。

李肆并没有开口询问,他自己低声道:“问清楚了。退去汾州的那位佘将军,应该是咱们这位佘将军的亲兄长佘可求,府州的知州,佘家军统领。我猜想他是带军来援,但天门关被截,他便绕路走了南面。没想到他不敌枭军,连交县也败给了枭……”

张叁抬起没有被李肆握住的另一只手,疲惫地捂住了脸,叹息道:“北面是枭军大本营,西面天门关没了,南面交县也没了,现在只有往东不知是甚情况,是不是也被枭军截断……”

他如今只觉魁原四面楚歌,王总管派他来蚁县,但他却毫无助力,便是新发现的两条密道又有何用处!就算魁原守军再忠勇,这座孤城又能坚持多久?

张叁情绪极为低落,紧紧地握着李肆的手,心潮起伏。

他从军八年,勇猛无畏,连只有数面之缘的佘可存将军也知他是王总管麾下一员好汉。可除了带领数百人的小队冲锋陷阵,他丝毫没有为将为帅的经验与阅历,更无扭转局面的眼界与能力。

魁原如此绝境,他想不出破阵之法,甚至都不知自己是否能在乱局之下保全小小蚁县。

若他是天降神将,一代豪杰,算无遗策,战无不胜,或许此时便大不同了。

可他只是一个微末的匹夫,是从微末蚁县里走出来的微末张三,连名字都渺小粗糙如路边野草。

乱世洪流中,他仿佛比蝼蚁还要微末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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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李肆突然动了一动,转过身来,伸臂拉扯着他。

张叁正陷入自怨与自轻之中,茫然地被他拉了过去,脑袋也被摁了过去。

他疑惑地想“唔?”一声,但被李肆摁得太紧,脸埋在李肆温暖的肩窝里,只发出了一声闷闷的气音。

李肆一手将他摁在自己肩上,另一手轻轻抚弄他的头发,揉搓他的脸颊和耳朵——就像他平素揉搓李肆时一样。

张叁愣了许久,脸埋在他肩上嗡嗡地笑了。

“小愣鬼,甚么都学,可别跟我学坏了。”他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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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刮起了狂风,簌簌地下起了鹅毛大雪。冰雪落得又急又烈,冲击着屋檐“扑扑”作响。细碎的寒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撕扯着窗框来回挣扎,也发出刺耳的嘎吱声。

在这样雪虐风饕的夜里,张叁的心绪却渐渐安定了下来,很快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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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肆虐了一夜,快天亮时才渐渐停歇。

熹微晨光透过窗户布,依稀映亮了两个依旧搂在一起的身影。

吴厨娘和相公天没亮便起了,早早地铲净了院里的积雪。她此时正在忙活众人的早食,她相公正在搬柴。陈麓揣着一只信鸽气喘吁吁地从偏院狂奔过来,差点与她相公撞上。

她相公要搀扶陈麓。陈麓摆摆手,结巴道:“对,对不住!”忙不迭又往前跑了。

他撞开门就往里喊:“团练!鸽子连夜回……”

没喊完,他往后两步,退出门外,“啪嗒”将门关回来,又“噔噔噔”地往后退了数步,站在院子里,抱着鸽子,呆若木鸽。

吴厨娘的相公见他一副被吓傻的模样,又想去搀扶他。陈麓打了个哆嗦,突然拔腿就往回跑!

他气喘吁吁地跑出后院,跑过大堂,直奔前院的衙役班房,撞开最角落的一间小单房,将床上裹成一团正在酣睡的刘县尉给摇醒!

“悟,悟之,悟之兄!”

刘武的脑仁都快被他摇出来了,昏头昏脑地问:“怎,怎的,怎的了!”

陈麓搂着鸽子,结结巴巴:“我,我刚,我刚看,我刚看见张团练跟李奉使!他俩睡一个床!他俩还这么搂……”他哆哆嗦嗦地把鸽子搂自己脸上。

刘武赶紧把他连鸽子带嘴一起捂住:“嘘嘘嘘!”

陈麓吓结实了,在他掌心里小声道:“他,他俩,他俩是?”

刘武一脸正直地说:“他俩不是!京师那边同僚之间就是如此亲近!你莫胡思乱想!”

陈麓这才稍稍冷静了下来,回想了一番,总觉得刚看见那一幕还是太过惊人,略微疑惑道:“真的么?”

刘武坚定道:“真的!”

陈麓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向来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于是松了一口气:“那是我唐突了……”

刘武这时才注意到:“鸽子回来了?”

陈麓:“是是是!得赶紧给团练送去!”

刘武便起来披上衣服,二人又一起急匆匆地回到后院。陈麓不敢再去推主屋的门,连敲门都不敢。刘武明明一脸正直坚定,却走了几步就开始咳嗽,就站在屋外咳,也不去敲门。

吴厨娘端着一个餐盘过来,上面放了一摞炊饼、几叠小菜,疑惑道:“刘县尉,受凉了么?进去一起吃饭哇。”抬手便去敲门。

刘武忙阻止她:“吴大姐,好像还在睡觉……”

吴厨娘于是隔着门轻声问:“大当家的,醒了么?”

张叁的声音在里头道:“起了,大姐请进。”

吴厨娘便推门进去。刘武小心翼翼伸个脑袋一瞅,见张团练和李奉使都穿戴整齐,依旧一脸坦然与一脸清澈。他便松一口气,回身朝陈麓一招手:“进去吧。”

陈麓搂着鸽子战战兢兢地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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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气腾腾的炊饼一上桌,李肆端正坐好,便开始认真吃饭。

哪怕天塌下来,他也是吃饭要紧。

屋里另外三人没有他这个定力,都赶紧去拆鸽子腿上的信,然后围在一起。陈麓坐在桌前,对着符书,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地解密符。

陈小押司做事认真,大冬天的,额头上都沁出薄汗来,仔仔细细地对着符书,一笔一划地写字。刘武跟张叁一左一右,像两座大山夹在他两边,嘴里各自叼了一个炊饼,但都没心情嚼。

李肆还没吃完饭,密符便被解出来了。

陈小押司松了口气,胡乱放下笔,站起来活动了活动筋骨。一旁的刘武塞了一只炊饼给他,他不知自己手指上沾了墨汁,便接过来连墨带饼地嚼进嘴里,脸颊鼓鼓囊囊地念道:“命佘寻佘,绕奔天门,汝通密道,夹夺天门。”

他念完了,满嘴是墨地一抬头——见张团练和刘县尉这两位书没读过半本的上官,瞪着四只目不识丁的大眼看着他。

三方对瞪了一会子,刘县尉看不下去,用拇指给他揩了揩嘴角,咳了一声问道:“写的甚么意思?”

陈麓又译成大白话道:“命令佘去找佘,绕道赶到天门,你们连通密道,夹起来夺回天门。是这么个字,但我也看不明白。”

但是张叁却顿时听明白了:“王总管让我们送佘可存南下去汾州,去找他兄长佘可求,命令佘家军绕道北上,赶到天门关!再让我们连通密道,与佘家军里应外合,两边夹击,将天门关夺回来!”

他又分析道:“交县只是一座没有屏障的小县,佘家军的军力不及枭军,无法保住交县,只能南退。但若佘家军夺回了天门关,依据天险,或许可以长期守住天门关,这样魁原西面好歹有一条通途。佘家军也是进可攻,退可守。”

刘武抚掌道:“是条好计!”

张叁也知是条好计,心中激荡不已。他捏着被咬了一口的炊饼,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思索道:“送佘可存南下,这事倒算简单。李奉使,你正好要南下回京师,能否劳你照应佘将军,顺路将他送到汾州?”

李肆正埋头专心吃饼,听到这句,一下子抬起头来。

他睁着眼睛看向张叁。张叁、刘武和陈麓三人也都一起回看着他。

李肆突然意识到,正在与他说话的人不仅仅是啸哥,还是张团练使,是一县的最高长官。

他此时纵使再有离别的伤感,也需以军务为先。

他咽下了嘴里那口饼,低头擦了擦嘴角残渣,把自己打理干净了,这才认真应道:“是。”

张叁看着他道:“你是京师奉使,不是我下属。此事不是命令,乃是恳求。”

李肆认真地回看他:“好。一定将他平安送到。”

张叁点点头:“你做事我放心。接着吃。”

见李肆重新捏起了饼,张叁转头对刘武又道:“只是连通密道这件事,怕是难办,需要想法子将那铁索桥重新连起来。我今日想亲自去那断崖上看一看情况。”

他的衣袄突然被人拉住。

张叁疑惑地低下头去。李肆一手抓着饼,一手抓着他衣角摇了摇。

“做甚?”

“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做甚?”张叁蹙眉道:“你留在这里再休息两日,便赶紧南下。”

李肆认真道:“山路很险,我能攀爬,能帮上你。两日之后回来,我便南下。”

张叁仍是蹙着眉。他知道山路艰险,也知道带上会“飞”的肆肆最有用。可在山路上辛苦奔波,来回折腾,哪里还能休养身体——去探路的衙役甚至还摔断了腿。

“不行!”他道。

李肆不肯放弃,仍是仰着头看他。一双眼睛黑汪汪地带着光亮,像两颗流光溢彩的宝珠。

张叁差点就把持不住了!

他曾经打定主意要珍惜他与肆肆最后相处的时光,要温柔和善地对待肆肆,不再说难听话让肆肆伤心难过。可这事关肆肆的安危……

他眉头蹙得死紧,暗中咬紧了牙,用上全部的定力,狠硬地开了口:“不……”

李肆突然牵住了他的手,暖暖地握紧了,声音又低又软,恳求道:“我会很小心不再受伤的。让我帮你,啸哥。”

张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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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武跟陈麓一人捏着一个炊饼,从后院里出来,各自有各自的公事要办。

刘武炊饼拿在手上,迟迟塞不进嘴里去,一边走一边感慨:“哇。”

李奉使看着一脸清澈,出手又快又狠,张团练看着威武强硬,眨眼就被温柔一刀捅穿心窝……

陈麓在他身旁叼着饼,脸颊鼓鼓囊囊地问:“悟之兄,京师那边同僚当真如此牵手么?”

刘武一脸坚定地糊弄他:“当真如此。”

陈麓:“那……”

刘武:“你做甚!你手上全是墨!”

作者感言

蛇蝎点点

蛇蝎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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