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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思凡 尼可拉斯 4883 2026-02-13 16:05:18

白藏醒来,窗外没有月亮,屋里没有烛光,一片黑洞洞。她想了一会儿,才想起这里是扬州的客店,是她睡的房间。为什么还有一张床?哦是居觐,对。想起居觐,她抓住了掀开脑海里黑色幕布的线索,想起现在是五月了,扬州很热,想起现在她们是在追查白玉床的下落,想起前一夜还在和居觐讨论剑法,想起后来白日......

啊——她无意识地转动脖子——头疼,相当疼。屋里淡淡的酒气提醒她自己到底喝了多少酒。上一次喝这么多,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有人说她海量,有人说是酒缸,只有一个说法她满意,那人说她是土匪。土匪!那才是她在酒桌上敞开了喝的样子。她记得——她努力回忆着——记得那一次是在徐州,和随便遇见的几个人,喝了多少?四五个人二十坛总有,总有吧?那酒淡,一开始喝起来总像是喝水;但累积得多了,后来就会上头,上头还很快,就像晕过去一样。

她当然知道,她故意那么喝的。因为第一喝酒的人真心喝得开心,气氛热烈,第二,她求的就是那种醉,那种醺然的滋味,那种轻飘飘的快乐。

酒这东西好就好在...喝得好的时候,你喜爱这人世,人世也喜爱着你。这话是在苗疆听到的,是杨保婷说的,她那里的酒叫水花酒;她还说,喝得好就等于快要喝醉了。

那都是快乐的酒,快乐的大酒!

但这一次不是,这次的酒也不是甜美的水花酒。虽然吧——她打个嗝,闻闻,气味还行——她得承认,扬州琼花露,的确是好酒,实在的好酒。给她个机会,再来一次——也许是一年以后,也许是两年——她会约上好朋友来喝,下酒小菜只要简单菜蔬就好了,喝上两坛,一定会很舒服,一定会......

像这次这样装作快乐、一路劝酒的舍命陪君子,是不能再来了。不是说她之前没有这么干过,少年意气,她也不是没有和人拼过酒,现在不能了——她摸一摸自己的肚皮,似乎还有酒残留在胃里。为了把人灌醉,先灌自己,然后喝掉七八坛琼花露,她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昨日,众人继续在码头和驿站打听消息。然而因为雪怡前日与崆峒派大打出手的事,众人似乎都怕了她们,要么支支吾吾,要么顾左右而言他。除了清凉宫的两位,剩下四人面面相觑,觉得这样不行,不但有可能再打起来,把事情搞砸,而且效率太低。“为今之计,”卢亟道,“不如去对码头看守下手?”

“码头看守?”是雪怡问。卢亟便说自己和居觐早前观察到这个看守相当于官府自己雇的小吏,从偷听到消息来说可能掌握了码头进出的记录。

“去偷也罢去骗也罢,也许试试这个人会更有效果。”

只有卢亟一个人在说着,其它人则沉默不语。现在想想,能听见各自心里的算盘声,唯有她、居觐还有卢亟,连个算盘都没有。

她们去打听,她们去观察,她们发现这个人最“好”的习惯就是喝酒。他喜欢喝酒,更喜欢别人请他喝酒,最喜欢别人请他在扬州的飞仙楼喝酒。于是,午饭时分,卢天园含笑看着她,其余人等不明所以,也看回来。她皱起眉,卢天园开始说她以前的战绩......

以前!她笑,六年前认识这位姑姑的时候,那一次喝酒还不算她战绩最彪炳的一次。但那一次是实实在在把对方给喝倒了,卢天园也差不多要倒了,她还有余量,还清醒地把众人送了回去,然后自己再回去。

先是卢亟去放风,引诱这姓胡的小吏来飞仙楼。结果自然先是被乔装打扮的卢亟以胡诌的事由招待了一顿,间中谈得差不多,招摇的她登场,卢亟以语言相引诱,她也主动邀约,胡某果然上当,加入这边的大酒;卢亟悄然身退,将整个场地和任务都交给她。

从黄昏喝到半夜,她用尽自己的一切手段。聊天里顺着对方说,灌第一轮;灌得好了,脸红了,就开始划拳,借机灌第二轮;直到对方已经接近变成一个酒酿丸子,还不能罢休,对方毕竟还能走路,而且还撒酒疯——虽然酒品实在不好,但此刻的她极度乐见——便纵容对方胡闹,自己把持着一点残存的理性和坚决的意志,继续灌酒。

终于,对方醉成一滩烂泥,连路也不能走了,下楼都要人扛。

卢天园一定是想到六年前的自己,才挖这么大的坑给自己的——白藏躺在床上,一点都不想动,虽然不至于一动就吐,她从来不吐——可今非昔比,坐在胡某身边的自己也快要晕过去了。按理,也不至于。她清楚自己的酒量,这些酒不至于让自己醉到动不了的地步。

一定是现在的内伤惹的祸。按理有内伤她不该喝,喝也喝不舒服,喝了还会——呃啊!——想到这里,内息随之牵动,果然一阵疼痛,如同四肢百骸要被撕开一样疼。当日的毒药到底是什么?她现在真的开始好奇了。要不是自己当时还有修为在,恐怕早就走火入魔毒发身亡。但这毒药如此性烈不说,效力竟然也如此漫长,似乎全部沉积在体内,一点没有流失,轻易一点酒醉,就能让她之前的运功调理前功尽弃。

罢了,作为医家之女,她还是应该回去乖乖吃药,自己就能给自己开,自己的方子还能把自己毒死不成?

所以,那天......她的头又开始疼了,那天她只记得自己依稀看见一个人影上楼来,那是谁来着?之后.......

吱呀一声,房门开了。一个声音说道,“你醒了?”声音的主人拿出火折子,点亮了蜡烛。烛光中她看见了熟悉的面容,她总是在疲倦痛苦地醒来时看见这幅面容。

“你回来了…”她说,居觐上来扶她坐起,“我喝得实在...后来怎么样了”

“你...我们看你快喝醉了,就在想怎么办。”居觐一边给她倒水,一边试试水温,“卢亟不能上去,她露过脸了,再三出现怕被发现;清凉宫的两个人也不行,我总不能让长辈来做这种事,就自己上去。本来想好说辞说是你家的婢女,寻你寻了半夜才找到的。还怕你不配配合我,结果一上楼,你就醉倒了。我只好分两次把你和那个小官吏架下来,把那家伙送回去。卢家姑侄趁机跟来,偷偷翻进人家家里,果然到了东西。”

“找到了东西?”

“钥匙,账本,还有欠款的记录、收的贿赂,要什么有什么。”

“那你?”

“我又把你送回来,然后再过去和她们汇合,确定了只有那账本有价值,按图索骥排查仓库,只发现八个比较有价值。天要亮了,就先回来了。晚上天黑了再去。”

“天要亮了?”白藏往窗外一看,果然一片红霞。“唉......”

行吧,这时候能醒,证明醉得也不是非常厉害。

“你...”居觐的声音突然变得温柔,她扭过头去,“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她其实想要起身去吃点什么,宿醉醒来,最好是吃点东西。但如果暂时不决定,就能多享受一下居觐的温柔,她可以多饿一会儿。

“你呢?你困不困?”

她用同样的声音和居觐说话,实在是坏透了。

午夜,月光不时被流云遮住。这是八个可疑仓库里的第五个。要说没月光,是否就不宜做贼,一般来说是的,至少做贼不宜明火执仗。然而白藏可不觉得月光好就一定有什么好处。她睡了一日,醒来双眼依旧不适,以为自己暗中应该是看不大清,谁知道前面四个仓库里不是金镶玉银头面就是夜明珠珊瑚树,不知道是献给哪位王公贵族的,晃得她眼花。要在来点月光,她还不得瞎?

都是毒药的错,她想,自己在后面压阵,其他人正在从不同方向进入仓库——阁楼的窗子,屋顶的瓦片,松动的门板——她留在后面监视最后被放进去的清凉宫师徒,不要乱来,安安静静悄悄地干。

简直是奇事之中又奇事,自己就不该说什么“身不由己”的事,天打雷劈现世报。

白藏正没完没了地腹诽自己,门板悄无声息地动了,像是鬼魂一般漂浮起来。三人进去,藏在门后开锁的是卢亟。白藏瞟一眼这神鼋岛的大小姐,依然不明白自己到底在何处惹了她。相识不过点头照面,酒没喝过饭没吃过,钱没欠过架没打过,要不是这次走了这么老远,她连卢亟的兵器是什么都还没见过,对付都没对付过,哪儿来的不对付?

还未想完,居觐发出轻声呼喊,火折子一照,众人往地下一看,那方方正正地痕迹,把破烂的木头地板都压出了印儿。

错不了。待走出去又细细找一阵,果然发现车辙与马蹄。那马蹄印比常见驽马要大些,数来数去,只有三匹,可见是正经高头大马。见此情景,雪怡再不能等,提气运功跟着车辙马蹄追去,众人功力皆不及她,拦是拦不住,只能跟着去。

众人且寻迹飞奔,且停下分析,竟然一夜不歇,甚至翻越城墙矮处,追到了城郊。然而越是走远,痕迹越是浅薄模糊,终于东都城外八里某处荒地上,众人谁也看不清了。

白藏内伤未愈,一路跟着跑已经非常费劲儿,现在刚停下休息喘气,突然就听见雪怡一声喊,“什么人!”萨杰顺势就把刀拔了出来,连居觐都把手按在了剑上。

旁边郁郁葱葱的树林里,黑暗中缓缓显出一个骑马的人形。白藏努力看去,发现是个魁梧的男子,一头长发束在脑后,骑着一匹枣红马。流云划过月亮,刹那的月光下,她看清了对方的面容——熟悉的高鼻深目,以及不用看清也知道的重枣面皮。

走江湖,还是朋友多最好。

“跟我走。”听完白藏简单的解释,碧野下了马,取下自己的大刀,然后呼哨一声,马匹便自己回了树林里,而他带着众人沿着痕迹出发。居觐不解,只知道刚才白藏说此人是天山派的大弟子碧野,是她的朋友,西域人士,长于弓马,沿着蹄印找猎物更是家常便饭。说完也不等清凉宫的师徒说个好歹,碧野带上大家就走。这也看得见?居觐想,她已几乎看不清了。此人竟然能?

然而碧野信步投东,偶尔会停下检查,大部分时间都跟着一段仿佛只有他能看得清的痕迹在不疾不徐地走;直走了一个时辰,还真就走到了一片庄园外的高丘上。众人满以为还可以跟着碧野上去,这一直沉默的男子却停下脚步,转过来对白藏道:“马蹄和车辙都往那边去了,就在那边,我就去不过去了。”

居觐听见白藏正要问为什么、显然碧野不肯上前证明这里有问题,可雪怡哪肯再等,嗖嗖嗖就往前狂奔。卢家姑侄想要控制事态,也跟了过去。

“你还好吗?”她问身边白藏,她好像看见白藏额头有汗。

“没事。”白藏深吸一口气,“走吧。”

雪怡和萨杰往庄园门口一站,尚未开口,屋内就有烛火亮起,兼有人声呼喊咒骂,大约本就有人望风守卫,远远地见人来了立刻叫醒大家,不一会儿明火执仗地呼啦啦出来好一群人。居觐正想着看看嫌疑人是谁,没想到出来的竟然是熟悉的脸:落灵子,罗皓子,谌宇子。她这时候虽觉烦恼,但还不知道,自己与这崆峒派师徒三人冤家聚头的机会只剩下一次了,而且其实也是越少越好。

“又是你。”雪怡恶狠狠地说,大概已经认定了与崆峒派在码头的初遇都是别有用心。而落灵子一挑眉毛,远远地居觐看见他眼里全是不屑。

“看来你这恶婆娘是诚心寻不是找麻烦来的,”罗皓子手握铁扇指着众人,举止言行十分匹配,“在码头就威胁我们,如今还追到我们崆峒派的地盘上来!”

“呸!”萨杰啐一口,不知道她一个藏地女子,到底是和谁学的如此地道的汉地骂人必备动作,“无耻道士!胆大包天敢抢夺清凉宫的东西!今日我抓个现行,看你还敢不敢赖账!”说着便要拔刀向前。而罗皓子大吼一声,“泼妇!空口无凭,你竟敢污人清白!今日不叫你纳命来,我誓不为人!”双方霎时开打。

而两位掌门,倒没有那么多话——落灵子从谌宇子背上抽出自己的长剑,跃至半空,如雷一剑便对准雪怡劈下来。谁知雪怡双臂一伸,两只宽袖中霎时飞出白绫两条,也不知道是材料特殊,还是内力注满,竟然将落灵子的剑挡了回去。

两人第二次过招,已经全是杀招。雪怡的两条白绫闪转腾挪之时,灵活柔软如缎;直击横扫之时,却又如同石柱一般势不可挡。只见她的白绫所过之处搅起阵阵沙尘,且扫且撞,不断把落灵子往后逼;而落灵子的剑虽然在力量的强大和招式的凶险上丝毫不让,却对这白绫奈何不得,砍不断,刺不透,只能闪躲。

越是打得凶猛,雪怡搅起来的风就越大,居觐一个不留神,差点吃了一嘴的沙子。她侧过脸躲避,看见的是卢家姑侄正在自然地准备蒙面。天将破晓,微光中她看见卢天园对卢亟说话的口型,“背后”。

她望去,果然雪怡也是招招对准落灵子背后的房子。那沉重的木门,旁人看来安若磐石,对于雪怡来说,恐怕只是拍一下子的事。打了半晌,大概落灵子发现老被对方攻击自己绝无胜算,旋即稍稍后退一步,以手肘为轴,右臂一绕,瞬间发出极度密集的剑招,冰雹一般,噼里啪啦就往雪怡的方向砸。而在一旁帮忙的谌宇子见状也冲了上来,配合师傅的招数。两人霎时用剑锋织就一张快速收紧大网,企图将对手困在其中,伺机刺杀。

雪怡见状,脚下一转,白绫一绕,以自身为轴,浑然做成个纺梭的样子,竟然将攻击全数挡了回去——甚至不忘半路补上一击,打在谌宇子的胸口,将师徒二人往大门口逼。她带着怒气,深沉内力也渐渐加码,简直打得地动山摇;一边打还不忘一边对落灵子师徒喊,快快开门,交出贼赃!

哪知道落灵子瞪圆了眼睛,手中长剑的剑身噏动不止,爆喝一声,运剑如圆,虽是防守,也防得滴水不漏。这大约就是无相神功吧,居觐想,那雪怡想要硬碰硬打败落灵子,可要费一番功夫了。

“唔......”

突然,她听见白藏的声音,猛地转头过去,发现白藏满脸是汗;朝霞之下,脸色依然苍白,就像她第一次见到白藏的时候。

而那边还在打,打的越来越激烈。

她的心在燃烧了。

后来卢亟回忆那个清晨,最美的画面不是居觐越过重重阻碍一剑劈开大门,也不是大门打开之后、破晓时的阳光照在白玉床上时那古玉散发出的暧昧温柔的光芒,更不是崆峒派面红耳赤发现东西真的在里面的窘态——至少凭借那张脸和她对这群道士的了解,她就能相信不是他们干的,何况真的太明显了——姑姑劝和的口才她已经熟悉了,即便精彩,但不新鲜,因此也不是:是居觐的剑法。

不知道居觐是受了什么刺激,像在码头的那天一样,突然就往前一蹦,先是临空一翻从上往下把自己也当做剑锋一样刺入正斗得不可开交的萨杰和罗皓子之间,借力打力在两人的兵器之间来回,噹噹噹噹吵得像娶亲时的锣鼓,将二人强行分开、打退老远;然后竟然转而从侧面攻击雪怡和落灵子,对二人一视同仁地出招,活像过节的炮仗一样又凶又快、炸在脸上,难为她竟然能把自己的攻击从密不透风的高手过招中穿插进去,打了两人一个措手不及,只好退开。

这样的退开当然持续不了多久,她的目的也已经达到。那两位掌门还没停下脚步,居觐横剑一劈、出掌一推,大门开了。

事情了了,卢亟知道自己本该高兴的;但是后来白藏晕倒了——她还没晕倒的时候居觐就跑过去了——她本来也可以为此高兴的,然而晕倒送回客店之后,竟然遇到了王子安,这更该高兴的事,却变成不那么值得高兴、甚至难过的事情了。

什么不好的事情,都会和白藏挂钩——她只能这么不理性地想了。

作者感言

尼可拉斯

尼可拉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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