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如开篇的吵架离家出走的是安尧】
在酒店住了五天,安尧始终感觉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崩溃。这种情绪说强烈倒也不算,更像是一层茧,时时刻刻罩在他周身,反复提醒他与徐听寒争吵并气到离家出走的事实。这层茧隔绝了他的很多感知,也带走了安尧一部分的思考能力,让他变得像是行尸走肉。每天下班回到空荡冷清的酒店房间,安尧都会赌气般把自己蒙在被子里,浑浑噩噩地睡着又醒来。
徐听寒的骨气只维持了一天,安尧走的第二天他就原形毕露,开始发信息骚扰安尧。就算安尧不回,他也要事无巨细地报备:今天几点起,早饭吃什么,几点去上班,工作内容是什么,几点下班,加不加班…每说上一句,徐听寒都会顺便明示安尧,他很想念安尧,希望安尧大人不记小人过,原谅他的小心眼和口不择言。
徐听寒的道歉安尧已经听过太多遍,对于一部分示弱和退让已经免疫。而令他无法忽略必须留心的一般是两种信息,一是徐听寒说他受伤或者要出危险系数很高的任务,二是徐听寒传来他们共同养育的布丁的照片,示意安尧不看僧面看佛面,就算不想理他,也要为布丁着想,不要让爸爸们的争吵在布丁心头留下无法抹去的阴影,对小狗幼小的心灵造成损伤。
【遥遥,你看,布丁是不是瘦了一点?】
安尧迷迷糊糊被手机的提示音吵醒,一按开屏幕就看到了这样一条信息。徐听寒举着白绵绵的布丁,右脸贴着布丁的头,以斜上四十五度的黄金拍照角度自拍,并将这张画面中明显他是主体,布丁是陪衬的照片发送给安尧求和。
小博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不知所措,但是很乖,被爸爸握着身体举高也没有凶,甚至露出粉嫩嫩的舌头,好像在对着镜头微笑。安尧自动忽略眼下带了一点乌青、嘴角垂下去的徐听寒,将小角落中的布丁放大查看。
如果只看露出的部分,似乎是比他走之前缩了一圈,因为他离开前徐听寒抱住布丁时,软乎乎的肉会从指缝间挤出少许,但这张照片中没有。
布丁真的被徐听寒养瘦了一些,而这让安尧异常愤怒,甚至超过了和徐听寒争吵时无力争辩的悲伤绝望。安尧马上明白了为什么离婚时夫妻双方会争夺孩子的抚养权,因为都不忍心让孩子受苦。早知道布丁跟着徐听寒会过吃不饱穿不暖的鬼日子,他就应该带着布丁走,而不是让小狗成为卖惨装可怜的工具。
安尧原本想打字骂徐听寒一顿,又觉得和他鸡同鸭讲实在费力。虽然照片中的徐听寒明显比布丁瘦了更多,脸颊两侧都微微凹陷,看起来十分无辜而狼狈,但因为安尧没消气,所以装作没看到。
他捧着手机在床上翻来覆去,觉得不能再放任自己精心养育的布丁留在家中和徐听寒受苦。渐渐地一个计划在他心中成型,而安尧很快就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地接受了。
徐听寒和安尧的作息都很好,不需要过夫夫生活时基本都是十点半睡觉,很少会晚于这个时间。安尧在行李箱内挑挑拣拣,选了带到酒店的颜色最深的上衣和一条深色裤子,又戴上外卖来的帽子和口罩,将准备好的手套揣在兜里。他看好时间,等到十点半他准时走出酒店,打车回到了自家小区。
站在楼下,安尧抬头确认了1602的情况。玻璃窗内是无声的、能吞噬一切的黑暗,没开灯的房间显示出一种冷漠的隔绝,毫不留情地将离家五天的安尧排斥在外,并不欢迎他的突然到访。安尧忽略那点从出发起就盘桓在心头的失落,迈步向单元门走去,没有坐电梯,而是爬楼梯上到十六楼,站到自家房门前。
他在熟悉的、由自己挑选的地垫上伫立片刻,心跳声才迟到地扩大,仿佛有上好的立体音响围绕着安尧,正不断播放他做坏事的罪证。安尧从口袋里拿出手套和钥匙,细致地伸手戴好理好黑色手套——这个过程被他故意拖得十分漫长,毕竟从小都是好学生、乖孩子的安教授,难得做次坏事,需要进行一段时间的心理建设,才能不被紧张的情绪干扰到计划的执行。
布丁必须归他,没有良心、没有爱心、没有责任心的徐听寒不配拥有布丁的抚养权。既然之前没带布丁走,今天安尧就来取布丁,想必跟着徐听寒吃苦的布丁见到久未谋面的安尧,一定是十分想要和他离开去过好日子的。
安尧一向严谨,他不打算用指纹开锁,特意带了房门钥匙,并计划将房门和布丁每晚睡在其中的笼门都打开,制造出布丁是被意外放走的假象,至于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意外,那就要问没有安全意识的徐听寒,因为这些天都是他和布丁在家,已经搬走的安尧不需要为此负责。
虽然他不能笃定自己百分百不会被抓到,但就算被抓到了又能怎样?这是他家,布丁是他的宝宝,他带布丁离开天经地义理所当然,难道还会触犯什么法律不成?
给自己打了打气,安尧就将钥匙对准锁孔,轻而慢地抵入并旋转。大概是老天都看不下去徐听寒作孽,安尧顺利打开了房门,并且因为用手和身体扶住抵住,并没有产生过多嘈杂的声响。布丁睡得位置离家门比较远,可能是由于安尧的行动实在太过天衣无缝,连一向听觉敏锐的小狗都没有发出惯常的吠叫。
但安尧做贼心虚,压低帽檐又向四周看了看,确认邻居们都没有注意到他才安心。在玄关的鞋柜顶放了两三个储物盒,其中一个有鞋套,安尧摸黑精准找到了那个盒子,轻手轻脚打开后将鞋套取出,蹲下套在鞋上。
做完这些他的心跳更快,砰砰声轰鸣着响在耳畔,而即将见到布丁的兴奋又给予了安尧很多勇气,蹑手蹑脚但勇往直前地走向客厅深处,寻找布丁的睡觉的笼子。
徐听寒实在太过粗心,虽然安尧在楼下看时家里是幽黑的状况,可客厅最深处立在懒人沙发边的落地灯却微微散出淡淡的昏黄灯光,照亮以灯泡为圆心半径一米左右的空间,也包括布丁的笼子。安尧按捺着激动的情绪,迫不及待想要与布丁见面。可等他蹲到笼子前朝着里面一看,却发现蓝绿色的铁丝栅栏中间什么都没有,看不到他迫切寻找的白花花的小狗。
“什么情况…”安尧小声质疑,难道是徐听寒将布丁转移到了其他位置睡觉?安尧站起来退回能看到主卧的角度,房间门紧闭,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亮,证明徐听寒已经沉睡。他心下疑惑,但本着不能空手而归的心情,决定在房间内四处转转,看看徐听寒究竟把布丁放到了哪里。
他先进了书房,点亮手电筒,安尧发现一切陈设都与他离开前别无二致,甚至书桌上的书还被徐听寒精心整理摆放过。在书桌正中是一块小朋友学写字的白板,不知道是从哪里搞来的,上方是徐听寒的笔迹,写的内容是【遥遥离家第五天(T ^ T) 】。
“五”是被擦掉又写上的,不难看出这里原本应该是“四”或者“三”,随着安尧离开的天数增加,自知闯祸的徐听寒便会坐在这里,将计数板上的日期改写。又为了体现自己的悲伤心痛,刻意画上了哭脸,不知道是不是要在接下来的某天传给安尧看,惹他心疼。
安尧又气又想笑,“无聊至极。”他低声骂了句,确认书房内没有布丁的身影,便又走到次卧。
次卧的床上四件套换过,变成安尧很喜欢的一套豆绿色床具,两个枕头摞起摆在大床的最中央。而在枕头上方,放了一只安尧没见过、不清楚徐听寒何时买来的玩具兔子,耳朵长长而绒毛细腻,颜色淡淡的近乎粉紫的浅棕,它很可怜地趴在枕头上,安尧靠近些,看到兔耳朵上的缝字,是“老婆”。
安尧左看右看,也没想明白自己和这只兔子哪里像,更不明白徐听寒什么时候退化成两三岁的小朋友,需要靠玩具移情安抚。徐听寒有这个功夫,不如把布丁照顾好,再好好和安尧说清楚他究竟在介意什么,又在隐瞒什么。
明明应该要冷酷绝情的,可安尧拨弄兔耳朵时,动作一直是轻轻的。
布丁也不在次卧,再找就只能去主卧了,安尧觉得风险太大,迫于无奈只好鸣金收兵。临走前他想再看看布丁的笼子,小狗的体味很重,只要靠近就能闻到,安尧想用这种方式缓解过深的思念。
而大狗的味道也很重,重到安尧在次卧床尾发现的徐听寒不知何时脱下的衣服上依然布满他的气味。秉着这个家里每样东西都有他一半的理念,安尧将衣服攥在手里拎住,又慢慢向着客厅挪动。
刚踏出次卧房门安尧就在心里暗叫不好,方才还亮着的落地灯竟然熄灭了,他回头望向房门,明明进来时没关,但现在已经合上了。
沙发上有粗重的呼吸声,很快像是印证安尧的猜测般,“咔嚓”声响后打火机亮起,映出徐听寒的脸。橘黄色的火光里,徐听寒的表情很淡,也并没有望向安尧。
布丁被他用手困在身体旁边,正在急切地呜咽着,要冲下沙发跑到安尧腿边与他亲近。
“偷到警察家里面,胆子很大啊。”打火机合拢又被徐听寒甩开,火苗明明灭灭,“我要是报警,你觉得你会被关多久?”
安尧也不是任人揉捏的好脾气,就算被抓了现行依然理直气壮:“这也是我家。”
“你还知道这是你家?”徐听寒似乎是笑了声,“老公孩子都在家里,自己跑去住酒店,回来也要挑晚上偷偷摸摸的进来,是打算偷什么?结婚证?”
他松开手,布丁就像炮弹般冲到安尧身边,站起来跳着用前腿抱住安尧。它又闹又叫,一副可怜可爱的模样让安尧心软爱怜,远比坐在沙发上装模作样的男人讨人喜欢。
安尧抱起布丁,任由小狗舔着自己的脸,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溢在眼眶里。
“我要带布丁走!你看,它都瘦了,你在家里虐待小狗!”安尧举高布丁,朝着徐听寒示意,却看徐听寒站起身,步步逼近安尧。
“布丁瘦了吗?你走之前去宠物店洗澡的时候,布丁是4公斤,现在我们上秤,看看布丁到底瘦没瘦。”
不等安尧表态徐听寒就将安尧扛起来,连带着正在安尧怀里撒娇卖乖的布丁,一并放到体重秤上。
刚抱住安尧他就知道安尧肯定轻了,虽然徐听寒早就知道安尧躲在哪里,每天见了谁做了什么,也看到他好不容易养胖的脸颊瘦了少许,可抱在怀里的人真实温暖,并不是徐听寒偷窥时眼前的画面和声音所能够描绘出的,心痛的情绪也因此被无限放大吗,直到最多。
为表公平,徐听寒特意让布丁独自上了一次秤,而很显然,布丁的体重并没有减轻,甚至胖了一点点。体重秤上轻掉的几斤全部来自离家出走又不擅长照顾自己的安尧,徐听寒看安尧低着头,似乎很挫败或者丢脸,也狠不下心再板着一张脸凶他,将人抱起坐回沙发上。
安尧没有挣扎,任由他拥抱并抚摸着自己。徐听寒的脸贴过来,连带着温暖湿润的呼吸。他用嘴唇贴了贴安尧的脸颊:“不找你我放不下心,可找了你我知道你肯定会生气,遥遥,你打算折磨我到什么时候?”
“你刚开门我就听到声音了,你走之后我没有一天睡得好,我听到你进了书房,进了次卧。我以为你是回来拿什么文件要和我离婚,所以我很生气,没想到你是要带布丁走。这几天布丁睡笼子会叫,我就把它挪到卧室睡了。”徐听寒说,“发消息你不回我,我的道歉你也不接受,不知道你要气多久,打算什么时候原谅我,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呢遥遥?”
他的声音很低沉,带着许多份连安尧都能明显察觉出的不快乐,却没有任何一点抱怨,而这令安尧十分揪心。
安尧靠在他怀里,渐渐忘记他还没有得到徐听寒应该给出的真相,只知道他的爱人在因为他的怒火而受折磨,表露出的思念与哀伤同样真切。
“你看到房间里的那些东西了吗?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回来,所以只能时刻做好准备。”徐听寒说,“不这样做,我会觉得自己快疯了,我无能为力。做这些不是想作秀给你看,只是想告诉你我很想你,别不要我。”
“看来我在你心里的地位还是比不上布丁。”徐听寒又很难过地感叹,“我只是挑了张显它瘦的照片发过去,你就心疼到连夜来偷狗。”
“…这不是偷。”安尧说,“我这是在捍卫布丁的权利,小狗有狗权的。我没有偷狗,而且…”他很心虚地四处乱瞟,“我进来之后连布丁的影子都没看到,根本不算成功。”
“还有…就算你不找我,明天我也打算回来了。”安尧决定将藏在手上的秘密也展示给他看:“你看,我是想把这个也带走的。”
徐听寒很浅地笑了下,更用力抱住安尧。
“你是想说要把它当成我,就像我把玩具兔子当成你一样吗?”
安尧点了点头,被徐听寒捏住下巴转过脸亲了亲。
“其实我买了两只。”徐听寒说,贴着安尧的耳朵用气声轻轻讲这着话,像是怕吓到好不容易说实话的安尧:“主卧还有一只,你要看看吗?”
安尧被他带进主卧,在徐听寒的枕边确实有一只玩具兔,比客卧那只体型更大,穿着安尧的睡衣。而在兔子脸上和安尧衣服上都有十分可疑的干涸的白色痕迹,安尧的手指刚碰到便知道那是什么。
而没过多久,计划完全失败的安尧突然意识到,狡诈的徐听寒将晕头转向他骗进卧室,让他成了真正的、最得到徐听寒喜爱与关心的玩具兔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