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月的最后几天,顾鸣重回剧组,沈言也返程离开。
临别时,沈言问顾鸣之后要不要跟他回家过圣诞。顾鸣觉得时间上能够安排,就爽快应下,完全没反应过来这是要带他“见家长”的意思。
沈言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会儿,顾鸣猛的回过神来,不由心里打鼓。
“去、去你家?”
“是,去我家。”沈言点了点头,并详细说明,“会见到我妈、我后爸、我妹妹,还有我后爸的亲戚,他有个大家族,每年都会来过圣诞。”
顾鸣被“大家族”三个字震住,脑海中竟还荒唐的闪过些极具意大利特色的电影片段。
沈言并不知道自己这位演员男友正在发挥何种想象,只从他的神情判断,大概还是这提议有些唐突。他想了想,进一步补充说道,“他们都是很好的人,不会干涉我的事情。但我可以给你一次反悔的机会,刚才答应的不算,你想想清楚。”
顾鸣稍怔了怔不禁失笑,撑着下巴目露狡黠的看向沈言,“这要是去了,就算被你套牢了吧?”
顾鸣听出来了,沈言是在暗示、也在试探,他真正想问的是:你愿不愿意成为我家的一分子。顾鸣说不出心里是个什么感受,只先忍不住飘飘然起来。四舍五入的话,这就算在求婚了。他丝毫不觉得“进展过快”,也找不到拒绝的理由。
那可是沈言。
“顾鸣,我从没有过要套牢你的想法。”沈言说道,一贯的姿态潇洒语调从容,“不论什么时候,你都是自由的。”
顾鸣深吸进一口气,似是苦恼的微皱了皱眉头,“这话说得太高尚了,让人自惭形秽,也让人觉得、有点儿不近人情。”
沈言笑着看他,“所以,你有要套牢我的想法吗?”
“当然!”
顾鸣勾手示意沈言走近。他腿上的石膏已经拆除,病号服换回了自己的衣服,一身简单装束亦掩不住耀目光彩。他坐在沙发上,仰着头拖住沈言的手。微弯的笑眼里满是痴心迷恋,“我常常都会想,要怎么样才能让你对我死心塌地,或者说,让你、像我离不开你这样的、离不开我。而现在我又在想,如果我们都还有五十年可活,那这五十年你最好都是我的。”
“......”
“要不直接点跟我求婚?我不会拒绝的。”
沈言听得心口发紧,按捺不住的弯腰捧起顾鸣的脸与他接吻。唇舌交缠得煽情露骨,又不敢真正忘情放肆。一番浅尝辄止,沈言缓了缓气,低声道,“怎么邀你回家过一个圣诞节,我就得拿往后五十年来换?”
顾鸣意犹未尽的在沈言唇畔流连,“应该说,是拿这一个圣诞节赚往后五十个圣诞节。”
“那我不是赚翻了?”
“你当然赚翻了。”
沈言无话可讲,趁理智还未断线,撤身避开顾鸣恶意的撩拨,“成交。”
顾鸣难得在调情方面占据上风,又是惊喜又觉得意,“哎呀,沈言同学你脸红了!”
沈言暗骂了句脏话,径直跳过话题,“我得走了。”
顾鸣见好就收,眉开眼笑道,“我会赶在你生日前回家。”
沈言不置可否,“好好拍戏,注意安全。”
“放心。”
两人拥抱道别,未有过多留恋。
.
.
顾鸣晋升“视帝”,势头猛进,人还在病床上就各类采访邀约不断。
安娜挑了两家行业大牌安排在顾鸣回剧组前进行,其余就悉数推掉。一是不想影响拍摄,二是避免被人扣上“一朝得志”的浮躁罪名。在这行混饭吃,越是春风得意就越要小心谨慎,捧高踩低自是常态,却更多人在暗地里期盼大厦倾繁花落。顾鸣好不容易挣来这样的局面,必须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珍惜经营。
目前来讲,沈言是安娜的“心头大患”,偏偏又不能除之而后快。这一路冷眼旁观,安娜已完全不对顾鸣抱任何期待,只暗暗在想如何从沈言方面下手。当然不是要棒打鸳鸯,但决不可再有这样冲到媒体眼皮子底下谈情说爱的事发生。顾鸣出院那天,齐以闲不过是去办个手续,他俩就敢在病房里接吻。要不是齐以闲及时发现把护士挡走,她就真是不要活了。
安娜盘算着找个时间跟沈言谈谈,他不能打着爱的名义来害顾鸣。他应该看清楚现实,然后跟她联手来保护和帮助顾鸣。
干脆把他弄来公司好了,陪小丫头开餐厅多浪费!
安娜想。
算了,就这样都管不住,弄来公司还了得!
安娜又想。
唉,真是一个省心的都没有!
安娜狠叹了口气。
一旁齐以闲听到这叹息,凑近来安慰,“我问过医生了,鸣仔恢复很好,没问题的。”
安娜扭头看向这张纯真面目,更加悲从中来:这省心的怎么就不长心啊,要是有沈言一半“阴险”也好啊!
“......”齐以闲被看得后背发毛,想退却不敢退,“怎、怎么了?”
“没事。”安娜拍了拍他的脸,懒得“对牛弹琴”径直将视线转开,浑然不知又惹得人心慌意乱。
.
按照胡氓的计划,《柳三郎》涉及武打的戏份全部押后,以便让顾鸣有更多时间恢复。顾鸣养伤期间并未敢放下角色,一回组就能顺利投身拍摄,且还比先前表现得更为肯定。拍摄进度远远超出预期,到了12月,顾鸣就已能在左腿做了加固处理的情况下,进行部分打戏的拍摄。
《柳三郎》中,顾鸣和商岳的对手戏不多,却大都是演技上的正面交锋。虽说在技巧和感染力上,顾鸣都还差商岳一大截。但许是有“遇强则强”的效果影响,顾鸣表现不俗,几场戏下来竟也未落下风。戏里合作顺利,戏外也不再像《星火烟尘》时那样冷淡疏远。顾鸣和商岳相处得还算不错,下了戏也有不少话能聊,相熟后就把称呼从客套的“岳哥”改成了“师兄”。商岳的脾气很好,且还细心会照顾人,好些工作人员的口味喜好都能记得,只要不打扰他睡觉和看剧本,简直万事好商量。顾鸣忍不住开始怀疑对商岳“直男本能”的判断是不是有所误会,想来想去只得出个“都是自己瞎想”的结论。
.
今天要拍的是柳三郎与徐行之的生死诀别,既是电影的重头戏之一,也是徐行之的人物结局。
顾鸣连着拍了几天打戏,虽说动作都不多,但腿上的负担还是很重。顾鸣等医生打好固定就又悄悄吞了几片止疼药,本来以为没人看见,却听在旁边闭目养神的商岳开口说道,“别死撑。”
顾鸣干咳了声,“师兄你不是在睡吗?”
商岳半睁开眼瞥了瞥他,“假寐懂不懂啊?”
顾鸣听得乐了,不禁嘴快起来,“那叫偷看吧!”
商岳面不改色,“武替一直都在,不行就吱声。你以后要拍的戏还很多,这腿得留着。”
顾鸣拱手抱拳,“师兄教训得是。”
商岳叹了口气不再搭话,转头又把眼闭上。
顾鸣便也沉默下来,看着镜中的自己迅速调整状态。
.
——
.
长乐城中,徐行之走在空无一人的青砖路上,拖着一刃沾满血的窄身长刀。
他的刀本是不沾血的,因为出刀太快,鲜血喷涌时,刀就已归鞘。但他今天杀的人太多了,这整整一城的性命,都已断送在他刀下。不止是刀,他的衣袍鞋履、面庞和手掌,都沾满了血。
这是他花了十年时间苦心建造的城池,也曾是江湖上无数人向往的地方——一入“长乐”永无忧——可这世上,又何来真正的“长乐”可求?
他停下脚步,看着前方的故人,他的师弟,对手,死敌:柳三郎。
“师兄,回头是岸。”
柳三郎双手背负,广袖长衫,一副儒雅悠闲、就连剑也未带。他历来是这副高高在上的胜者姿态,教人艳羡,也教人憎恶。
“何处是岸?”徐行之举刀指向他,笑道,“三郎要我回头,可我回头所见的,不过是这一座空城、和这一城的死人罢了。”
“无妨。只要柳三郎在,师兄杀这区区一城的人,便不算罪过。”
“呵,哈哈哈哈!柳盟主说得是,我这长乐城收容的都是江湖败类,个个死有余辜。我杀了他们,于你们武林正道而言,不仅无过,还是大功一件。”
“事到如今,师兄怎还不明白?”柳三郎趋步行来,两指格开刀锋,面露可亲笑意,附耳低声,“同样是杀人,编个好名头就顺理成章。同样是争抢算计,打着侠义名号就有人拥护爱戴。做恶人,杀的人就无辜。做好人,杀的人就该死。这就是所谓的正邪之道,黑白善恶本不过一线之隔。”
“一线之隔,好个一线之隔!”徐行之退开一步,细细打量这满身风光的武林盟主,后又举目四望,便在檐上墙头瞥见许多潜伏的身影。他回过头以极轻的声量问道,“若当初你我所抽的签换过来,三郎可还说得出这番话?”
柳三郎摇头,“即便换过来,输的也还是师兄。”
徐行之不禁一怔,随即颓然,“是啊,三郎何曾输过?在你面前,师兄总是棋差一招。一步错,满盘皆落索!”
柳三郎并不愿杀他,在这个世上,徐行之是他柳三郎最不愿杀的人。“师兄,同我走吧。”他放软了声调,近乎有幼年时的恳切亲昵,可他的眼中唯余冰霜千里,望不到尽处也看不清心意。
忽有雪至,无声息的落在面上化成冰凉水迹。
“下雪了。”徐行之道,他仰面迎着白雪,“三郎该多穿件衣裳,你这哮症受不得寒,师兄送你的狐裘可有带着?”
“......”柳三郎眉心微蹙,笑却未改,“中原之地,用不上那东西。”
徐行之缓缓转头看来,两眼通红,似有血泪盈眶,“也罢!”
长刀骤然袭来,柳三郎疾步后撤。
“盟主小心!”
檐上一人投来兵刃,柳三郎飞身接住,长剑出鞘抵上萧杀刀锋。刀剑相碰激起火光如星、更兼铿锵呜鸣。伏兵闻声而动,却皆作壁上观不敢妄动插手。城池之内,便见这白衣、玄袍的师兄弟,以师门武功生死相博。
雪越下越大,百招之间已成纷扬之势。柳三郎的剑逼至徐行之颈侧,徐行之的刀也横在柳三郎的腰间。
“师父说过,我这套剑法,是为克制师兄的刀。”
“师父也说过,我的刀,能挡三郎的剑。”
“那师兄以为,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快?”
“比武切磋才论快慢,生死相博比的是狠心!”
话音未落,徐行之发力向前,柳三郎剑锋迫近。然刀却未动,剑有所觉察时已撤之不及的割开了徐行之的咽喉。热血喷涌染污了如雪白衣,亦洒在柳三郎的面上,他本能的接住徐行之倾倒的身躯,头一遭在旁人面前流露几分慌乱。
徐行之伏在他肩头,剧烈的嘶声抽气,“也算......赢了......你......一次........”
他用尽最后气力,推开柳三郎倒在冷硬的青砖地上。他睁着眼睛,不甘、又畅快的将柳三郎此时的神情尽收眼底,仿似要刻进魂魄带到阴曹地府。他好似又看见天山的皑皑白雪,浩瀚无边际,悠悠无尽头。
.
——
.
“Cut!”
拍摄完毕的号令企图把戏中人拉回现实。
.
顾鸣维持着跪地姿势,克制不住的浑身发抖,更半点收不住情绪和眼泪。在商岳倒地之后,他按照剧本走近为他合上双眼,转身离去时却猛的跪倒在地。他奋力的笑,又不断落下眼泪,算不上在哭,只分外鲜明的教人体会到一种摧心断肠的痛楚。
这不是剧本内容,但胡氓没有打断他的即兴发挥。剧组上下都很沉默,因为这场戏里已不止顾鸣一人篡改剧本。商岳那句“下雪了......师兄送你的狐裘可有带着?”和顾鸣对答的“中原之地,用不上那东西。”都不在剧本之中,乃至这场雪也是突发状况。
胡氓紧盯着监视器没说行也没说不行,但雪已下得很大了,光线越来越暗,再要继续也很难了。各岗工作人员不知是收工还是继续,只有季平舟招了招手让人先去把商岳和顾鸣捞回来。
商岳已先翻身起来去看顾鸣,他并不知道顾鸣之后的表现,却能够体会演员在投身人物时所会经受的折磨。他现在也是两眼通红,声音发哑,甚至还有些缺氧的状况。
“没事吧?”商岳问。
顾鸣缓慢的抬起头来,眼色狠戾又悲戚,俨然是还陷在柳三郎的状态里。
商岳皱起眉头,“顾鸣?顾鸣!”
两人的助理和几个工作人员也都赶来,齐以闲不动声色的挤到商岳前面,拍了拍顾鸣的脸,“鸣仔你怎么样?是不是腿疼?闲哥背你歇会儿?”
顾鸣猛吸进几口气回魂过来,声调不稳的说道,“特别疼。”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