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一言回家之后,打开街机玩了一把,突然觉得索然无味,于是跟狗玩了一会儿,实在安静,接着他又打开电视,找了艾氏解剖的课来当电子榨菜。
晚饭后再不吃东西的他,破天荒把那袋司康拿出来继续吃。
如果不是这袋司康和那束向日葵,他完全没有过生日的实感,平凡普通的一天,他自己都不记得。
狗子好奇,左闻右闻,贺一言拿高纸袋,对小狗训道:“毒药,吃了就见不到爸爸了。”
利多脑瓜小听不懂,贺一言对普鲁伸出拳头:“你跟妹妹说。”
普鲁的狗爪子往拳面上一按,把利多叼走了。
贺一言从小都比较孤僻,没什么朋友,倒也不算被霸凌,算一种水到渠成。
大学之前,他一直隐隐感受到来自父母对他的浓烈期盼。父母从来不明讲,总说只要他健康就好,其他都不重要,会给他最大的自由,然而一旦他没往父母所期待的方向走,得到的便是一种近乎暴力却又表面稳定的情绪输出——我对你很失望。
他一边恐惧听到父母口中说出的“我相信你”,一边朝他们所相信的样子努力,仿佛一种卑微的讨好,小孩对家长的讨好。
这种讨好以前主要体现在学习上,大学之前大家都埋头苦学,很正常。大学之后,贺一言刻苦得稍微有点格格不入,他跑图书馆跑得室友心慌,室友就不带他玩了。刚好。
从小到大所有的决定,都是在父母所谓的自由和无形的控制下完成的,以至于好或坏的后果,他们都可以撇清责任,这是你自己选的。
后来,他慢慢意识到父母可能不是那么爱他,只是爱表面上家庭的完整,爱孩子带来的体面,爱他的姐姐,爱循规蹈矩的一切,而他自己却似乎再无法逃脱那样的影响。
所以在楚鸿那场倒反天罡的讲座之后,他从暴烈的愤怒到恶趣味的报复,再到捉弄成功之后的空茫,他忽然意识到,楚鸿那样才是常态。
为什么有十分就一定要做到十分啊,是他一直被规训成了十分。
他除了工作,没有太多东西了,这好像是唯一体现他存在意义的事物。
硅油纸袋见底。
拇指横拨,划到之前的照片,是他在万相寺偷拍的楚鸿。
深秋的寺庙,虔诚的祈愿人,看起来莫名像他做的点心,是甜的。
贺一言找到热心市民C先生的微信,给他发消息。
「贺一言:嗨,热心市民。」
「楚鸿:嗨,狗主人。」
「贺一言:。」
「楚鸿:嘿嘿,有什么事吗?」
「贺一言:看你经常发烘焙照片,新手入门工具有推荐吗?」
热心市民果然热心,很快给他发了十几个链接过来。
「楚鸿:这些都是我用过好用又好价的,你几个人?」
「贺一言:?……我一个人。」
「楚鸿:你一个人的话,烤箱10L就够啦。」
「贺一言:谢谢你热心市民。」
「楚鸿:不客气吼主人。」
「对方撤回一条消息」
「楚鸿:不客气狗主人(这该死的输入法」
「贺一言:理解,九键遗老。」
「贺一言:狗狗乖。」
「楚鸿:/微笑 还有一些我珍藏的新手不翻车recipes」
「楚鸿:/菜刀」回复「贺一言:狗狗乖。」
说完,他又发了一堆,什么小奶酥小桃酥薄脆曲奇麻薯奶糕条……
「贺一言:非常感谢 /拳头」
「楚鸿:/拳头」
仅仅是看文字,贺一言很容易地想到两个小时前,车里那张火光中的脸,自然而然地代入。
楚鸿好像是个很快乐的人。
好希望他是真心祝福自己。
*
对接检验平台的事在稳步推进,眼看到了年关,申江和其他地方收到的反馈都很不错,对PD-L1 高表达的患者,维瑞康和 CTLA-4 单抗双免联合,8周后出现肿瘤缩小,没有缩小的也未进展。
一切事务紧锣密鼓进行中,楚鸿准备着维瑞康的证据生成,愈谷新的明星产品冉冉升起中。
十二月底,维瑞康的工作群里突然发通知,叫大家到公司开会。
楚鸿顶着一身寒意赶到会议室的时候,人已经七七八八到得差不多了。贺一言和季唯都在,脸色很不好,房间里有嗡嗡的议论声。投影仪开着,投出一份不良反应报告。
楚鸿心下一沉,不该吧。从三期到四期、再到IIT,他一直重点监控不良反应事件,皮肤毒性和免疫性肺炎都有应对方案。
他抓了两把头发,到末尾正对屏幕的位置,放下电脑。
“今天上午接到两起急性肝衰竭的报告,都是正在使用维瑞康的患者。”贺一言沉声,直接进入正题,“媒体传播速度太快,压不下去,早上已经爆了几个词条。我们现在讨论一下对策。”
贺一言完整展示了这两例报告情况,然后叫楚鸿:“楚鸿,你来汇报维瑞康的相关数据。”
医学联络官和医学顾问是相对最了解一款产品临床的人,楚鸿和相应的MA说完药物本身的情况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
“要不要先暂停销售?”
“不行不行,还没盖棺定论,自己先暂停了是毁灭性打击。”
“对的,对公司声誉也不好。”
“先判断一下这个不良反应的因果关系吧,患者的详细病史都没有,万一之前服用其他肝损药了。”
“还有可能自身特异性体质的原因。”
“我靠,股价开始跌了。”
……
“先停一下。”贺一言拍掌收束,他声音不高,却像一个开关。原本七嘴八舌的讨论住了声,众人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
“每个部门派一个人出来说想法,Vivian你记录一下。”
大家依次发言后,贺一言做了个总结:“PV(药物警戒)专员立刻按照药物不良反应处理流程,对这些报告进行详细记录、分析和评估。”
“MA整理证明药物安全性的试验证据。MSL核查患者的基础肝功能状况、是否合并使用其他可能影响肝功能的药物、用药剂量是否正确等等。还有,联系KOL对患者的病情进行再次评估,再次梳理药物临床阶段的肝功能相关数据,看是否有被忽略的点。”
“法务部门也做好准备,不排除竞品公司恶意攻击。我会联系信息部门的同事追踪网络上带节奏的账号。”
几米之外的贺一言疲态难挡,但一双眼睛依旧烁亮,投影的荧光偶尔落在他身上。沉着,冷静,井井有条。
“大家行动吧。”
这句话之后,楚鸿收起电脑,准备外出,在会议室门口和贺一言撞上。
距离近了,楚鸿看到贺一言眼睛里已经有了不少血丝。两人相顾无言,楚鸿此时隐约觉得该对他说点什么,安慰?表决心?感叹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似乎都不太对。
从入职到今天,楚鸿自己也对维瑞康付出了太多心血,遭遇这样的事,说不难受是假。
贺一言淡淡地对他点了下头,楚鸿也如此回应。
一秒之间,然后擦身而过,各自忙碌。
消息很快传开,网络上已经是铺天盖地的舆论。分不清真假,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了好多据说是受到维瑞康毒害的受害者。
各大社交媒体平台上纷纷有人发布出诸如“维瑞康导致严重肝损伤,患者苦不堪言”的夸张言论,自称患者家属的人分享悲惨经历,如何眼睁睁看着患者坏掉。
楚鸿扯着嘴角,如同听到病人说“来医院时人还好好的”。
这些信息像病毒一样迅速扩散,事系医疗,生病的没生病的都要来吃一口瓜。
楚鸿马不停蹄跑医院,跟主管医生讨论病情,不过,从医院方面的提供的信息看来,都指向维瑞康,楚鸿简直气竭。
大冷的天,下过雨,满目阴沉。
楚鸿站在人流与车流中,感到莫大的挫败,这是他全情投入的第一个产品,最后会这么腰斩吗?它甚至还没进医保,还没有给更多的人带去一些改变。那些原本二线、三线治疗失败人,无药可用的人,本可以等到一线希望。
愈谷在药物安全上一向是最严的标准,楚鸿无法相信,在已申请适应症的四期临床都快结束时,发生这种事。
在楚鸿毫无头绪的时候,他接到了白藏的电话。
“在忙肝损的事?”
楚鸿握紧电话,打起精神来:“是,白医生有什么线索吗?”
“嗯……不过得你来我家看。”
楚鸿不疑有他:“请问地址呢?”
“XX路XX号……”
赶到目的地,已经晚上七点多,过门禁刷卡上楼,楚鸿想起来,这难道就是贺一言最开始租过的房子。呃呃呃,不该好奇吃那么多瓜的,好难直视。
敲开房门,白藏穿着浴袍,过来开了门就往里走了。
地上摆了一双酒店样式的一次性拖鞋,楚鸿换上,跟进去,发现客厅是白藏的书房,灯光昏暗,摆了巨大的书桌,上面架了四个屏幕。
“……”
一个屏幕是肿瘤的英文文献,一个屏幕和人开着视频,一个屏幕在放歌,还有个主屏幕。
楚鸿态度谦和地发问:“是有什么内容不方便留痕吗?”
白藏转过来面对楚鸿说:“之前有万参的人来找过我。”
Vansen Pharma,一家德国药企,苏维替尼就是它们家的。
楚鸿:“嗯?”
白藏:“他们也有一款PD-1,不过还在做三期。之前给我看过一个对比分析,就是他们的PD-1和市面上在用的作对比,里面有你们安维利单抗,大概想传达他们安全性更高的意思。我感觉有点奇怪,因为不是所有的药企都公开了试验数据。这是第一件事。”
“第二件事,我看新闻上那个肝衰竭的人,望诊看上去是常年肝病的样子,你去医院有问清楚病史吗?既往有没有肝病?饮酒情况?”
“没有肝病史没有饮酒史。”楚鸿摇头,他非常确定,因为他一开始也考虑基础疾病,“既往史个人史我都着重看了。不过,白医生,你怎么确定他有肝病?”
白藏在他的电脑椅上坐得十分不羁:“你有没有听说过,望而知之谓之神?”
“啊?”楚鸿一脸懵,猜测大概是白藏跟他爸妈学了些中医。
“算了。”白藏撇嘴。
手机突然响了。“抱歉,接个电话。”
楚鸿去到窗边,响的是工作手机,来电是贺一言。
“你在哪儿?”
“呃……在白医生家。”
对面好一阵没说话。
“是您那边查到什么了吗?”
“我现在过来接你。”
“……”
回来时,白藏正和他开视频的人聊天。
楚鸿问:“白医生,还有什么线索吗?”
白藏回正:“还有一件。我看了过往的一些胃癌病例,有一部分人最开始是 STK11基因阴性,用苏维替尼的话,必须要阳性才给报销,医保对适应症限定得很严,但是这部分人除了苏维替尼没药可用,自己又很难负担。后续门诊和随访,有些患者过世了,有些患者重新检测了那个基因,居然阳了。”
“您的意思是假阴性概率很大?”楚鸿疑惑。
白藏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打开电脑上一些基因检测的报告,这些是他无法外传给楚鸿的。
楚鸿躬身查看,要想报销,必须要要有定点机构的基因检测报告。白藏电脑上都是他收集的后来自己去查出阳性的患者报告。
“我敲……怎么这些报告长这么像?”楚鸿捂住嘴,看到机构名称,众元医学检验。“他们骗保?”
白藏摊摊手:“只是一个猜测,又没有证据,谁知道呢。现在你们维瑞康出来,很多没药的患者有了新的选择,只是现在自费要两万多,太难负担,但如果维瑞康进了医保,对他们的销售额打击估计不小。”
“这猜测也太猜了……”
门突然被敲得咚咚作响,楚鸿额头青筋莫名一跳。
“应该是贺一言。”楚鸿抢在白藏动身之前去开门,果不其然。
楚鸿腕上一紧,被逮出了门去,压着声音道:“诶诶诶,干嘛干嘛?”
贺一言冷冷说:“走了。”
房内的白藏,翘着二郎腿,非常放肆的姿势,朝门口两人露出玩味的笑。
楚鸿扯着嗓子:“多谢白医生,再见再见啊……”拉长的嚎叫被关门声砸断。
“哥,我以后还要工作呢……”楚鸿无语凝噎,好难做人,还想吐槽,踉跄扑棱着被贺一言拉着径直往前走。
那只大手不止看上去有力,实际上也有力,楚鸿甩了半天没甩开,直到进了电梯,贺一言才放手。楚鸿感觉手腕那一圈发烫,仍有被贺一言捏住的感觉。
贺一言深吸一口气:“你知道他的性向,我也跟你说过他。你还敢一个人跑来他家。”
楚鸿宛如一只瑟瑟发抖的鼠子:“我接触到的他看上去挺正常的,贺总监是不是受刺激过大有点PTSD了。他他他……他应该不会是个男的就看得上吧。”
“看上去正常,”贺一言冷眼,看着楚鸿天真无辜的脸、一张一合的口唇,气不打一处来,眯起双眼道,“那你知不知道好多犯罪都是熟人作案呢。”
楚鸿被贺一言的眼神刀得浑身不自在,不再跟他争辩:“哦,那谢谢你嘛。”
贺一言双手叉腰,缓和自己的语气:“在医院正常拜访就行,他情情爱爱的事,当年真的给我的工作带来很多麻烦。”
“知道了知道了……他这次可能想赎罪吧。”
白藏家离希尔维尔大楼很近,贺一言开车把楚鸿带回了公司,楚鸿并没有显得怨念深重。
两人并排进办公室,贺一言边讲:“信息部门查出来有好些账号的消息是同一个服务器发出来的,已经报警了。”
楚鸿把和白藏的谈话转述给了贺一言。
贺一言:“我知道了。”
多轮质检没有发现任何质量问题,临床试验回顾分析也表明,在规范用药且无相互作用干扰的前提下,维瑞康引起肝功能异常的风险极低,与药物说明书上的已知风险一致。
要么是用了其他肝损药,要么是本身有肝病。
维瑞康项目组的人加班加点熬大夜,要把详细的调查报告和数据整理成册,上报给药品监管部门,还得查清患者的真实情况。
贺一言给大家点了咖啡,一众人取完还剩了几杯,贺一言回头,看到楚鸿还聚精会神面对着电脑,便拿起一杯去到他那边。
“休息一会儿。”纸杯轻轻落到桌面上,淡淡的苦香。
楚鸿活动僵硬的脖子:“谢谢。”
室内温度偏高,暖意烘得人昏昏欲睡,楚鸿不知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
朦朦胧胧被混乱声音吵醒的时候,楚鸿撑起身来,发现天都亮了,一看表,七点。
身上滑落一件衣服,楚鸿捞起来,发现是贺一言的大衣。
微妙的情愫从胸膛散开来,像是一滴果汁落到舌尖,强烈的刺激。甜,甜完之后是软,最后再想找那种感觉,找不到了。
楚鸿咽了咽口水,把大衣放回贺一言的办公室,去卫生间洗漱了一下,回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
一晚上发生了两件事,关于那两例肝衰竭。
甲患者的家属听信微商卖的某国保健果汁饮料,据说喝一个月就能缩小肿瘤,很多种不同的产品,一天给他喝好几顿,喝了一个月,没让医护发现。现在患者昏迷了,家属喂果汁喂不进去,于是想用注射器来喂,昨晚去护士站偷注射器被抓了现行。
乙患者,昨天主管医生跟楚鸿聊过之后,越想越觉得家属可能隐瞒了病史,于是去查了个传染病,查出来乙肝。
好好好。
楚鸿听完同事讲述之后,一边觉得抽象,一边觉得具体。
楚鸿问:“那贺总监哪儿去了?一早上没见他人。”
同事答:“事儿多呢,配合调查,指导工作啥啥的,刚出去。”
“哦……”
楚鸿发现贺一言给他留了消息,让他联系医学媒体,举办一个线上访谈,邀请肿瘤领域的KOL做一个详细的药物安全性解读。
愈谷其他部门的同事已经申请在官方渠道发布声明,澄清事实,对那些虚假信息进行专业辟谣。
楚鸿带着新的资料,又开始出门拜访,邀请KOL,准备线上访谈。沟通、答疑、稳固信任、收集反馈、优化药物使用方案……
忙到没头的一整个周。
周六的早上十点,贺一言和楚鸿两个人蹲在会议室里,看线上访谈的直播。
互联网上的浪潮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负面声音随着公安那边的行动一一销声匿迹,随直播而发布的胃癌科普、治疗科普占领大家的视野。当然,也没多少人爱看就是了。不过,扭转专业人士对维瑞康的认识就好。
至于到底是谁在抹黑,还在调查中。
直播结束的时候,楚鸿积攒好几天的情绪终于爆发了,哇地一声嚎出来。
“这也算逆风翻盘了吧,还以为我入行不到一年就要职业滑铁卢呜呜呜……”
楚鸿看直播时看得投入,没注意自己什么时候握住了贺一言的手,此刻乱吠更是抱住贺一言,把头埋到他胸口。
“冷静一点。”
“哇哇哇我怎么冷静!”楚鸿拽着贺一言的衣服边料,“你知道我这一周怎么过来的?尼玛太煎熬了呜呜呜呜……”
贺一言十分无奈地顶了顶后槽牙,最后放弃抵抗,环抱着楚鸿,轻拍他的头。
胸膛竟真有了点湿意,贺一言低头,感情好充沛的小孩。他抽出纸巾,帮忙擦拭。
楚鸿一抬头,不巧这两人挤在椅子上探身拥抱的姿态,正好让他的额头擦过贺一言的嘴唇。
动作很缓慢,跟贺一言轻轻吻了他的额头无异。
贺一言看着楚鸿眼神逐渐聚焦,知道他反应过来了,不过两人还保持着拥抱的姿势没有动。
玩心渐起。
贺一言收紧手臂,以防楚鸿挣脱开去,指腹沿着他的发际轻轻划过,从额头划到耳尖,似有若无地探进他的发间。
贺一言直直盯着楚鸿的嘴唇。
楚鸿的脸从青白变成绯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