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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番外 往生咒

挖坟挖出鬼 君子在野 29913 2025-10-10 08:15:32

(一)

五月的北京已进初夏,在城管大队的围追堵截下,总算还有那么几个烤串摊子幸存。憋了冬春两季的馋虫们,被夜晚的凉风地蠢蠢欲动了,一个个换上背心短裤,呼朋唤友向烤串摊儿聚集。

林言早就到了,跟他一起来的,还有几个刚考进公安系统的小警察。

不知道因为体质特殊、还是爱管闲事惹的祸,从萧郁那件事以来,不论是公事还是私事,止不住的要跟警察局打交道,你来我往的,跟派出所一帮年轻小警察厮混熟了。这帮人因为工作性质,大多晚婚晚育,一群光棍儿有事没事的碰个头,喝个小酒撸个小串儿。

酒过三巡,萧郁也赶了过来。

他不愿意凑这种热闹场子,但自从考完驾照,就赶鸭子上架被逼当了林言的酒后代驾。

那天来的都是熟人,只有一名初次见面,刚从黑龙江调回北京,年纪最大,名叫徐谦。

法医在当地的公安系统里隶属第五大队,人称尸体大队,是个外人听来最恐怖,也最有意思的地方,帝都地方大了事儿就多,用他们的话说,每天都要切几个。

有郊外野地里腐烂好些天的无头尸;有分成好些块儿,扔在不同地方的垃圾桶里,拼都拼不完整的;也有酒馆老板跟服务员车库偷情,开着空调活活在车里一氧化碳中毒的,总之,在偌大的城市里,什么狗血的,离奇的事儿都有可能发生。

徐谦在边境县城熬了十几年,好不容易调回家乡,格外兴奋,聊着聊着,时间已过午夜。

周围的人渐渐少了。

五月的夜风仍带凉意,林言的胳膊被冷风吹着,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徐谦滔滔不绝:“跟你们说,我实习第一天出外勤,就碰上一具涨得不成样的,一戳喷一脸尸水,我拿着相机,拍到一半就去吐。”他是一副资深医生的长相,鹰钩鼻,眼窝微陷,那些个案例被他一本正经的说出来,格外有公信力,吃饭的人里有个后勤实习生小周,举着鸡翅几次要吃都恶心地张不开嘴。

“谦哥咱不说这个行不,大半夜的,说什么招什么。”

大家哄堂大笑,徐谦扶了扶眼镜框:“你还挺迷信,干我们这行的,死人见得多了,什么鬼故事,我们都当笑话听。”

有人附和道:“就是,公检法煞气最重,小周你要害怕就在队里宿舍住。”

林言跟着笑,但隐约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太冷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寒气,从小腿往上爬,沿着脊柱蔓延到后背,冻得人直想打哆嗦。

四下出奇的寂静,仿佛有一道看不见屏障,将他们与城市夜晚的喧嚣分隔在两端。

冷风把杨树叶吹得哗啦啦响,浓黑的树影里,像藏着什么东西。

“林言,发什么呆呢!”

一只手在他眼前一晃,林言打了个寒噤,猛然回归现实世界。

众人哄笑:“你不会也给吓着了吧,队里宿舍招租,价钱好商量。”

林言咧着嘴笑,萧郁坐在他身边,察觉情绪不对,问道:“怎么了?”

林言咕哝道:“短裤穿早了,有点冷。”

他看了一眼手表:“太晚了,咱们喝完这杯都散了吧,你们明早还上班。”

众人这才发现已近凌晨两点,急急忙忙各自打道回府,林言把汽车空调开成暖风,一路到家才感觉身上有了暖意。

但是不行,从地下车库出来时,那股子冷气又来了。

从车库到电梯间要穿过一条狭窄的走廊,声控灯坏了,被物业临时换上了一盏小瓦数的过道灯,线路接触不好,灯光时亮时不亮,今夜不知怎么,昏黄的灯光愈发黯淡。

太安静了,连每夜举着手电巡夜的保安也不见踪影。

走廊转向电梯间的拐角连接着一道楼梯,走上去是消防器材室,平时大门紧锁,没有人去,灯也从来不开,只有走廊灯投射着微弱光线。

狭窄封闭的空间总没来由的给人恐惧感,林言每次半夜走过走廊,都刻意回避这道楼梯,但人的好奇心作祟,说是不看,余光又忍不住那边瞥。

这一看,就出了问题。

那到楼梯的上方,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得清的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

林言停下脚步,伸着脖子往里瞧。

还真有,一个直僵僵的人影,一动不动,站在台阶上往下俯视。

人?林言后脖颈一凉,谁大半夜不开灯,不声不响的藏在这里?

等眼睛适应了黑暗,那影子又不见了。

他的嘴角往上一挑,周围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让人不舒服的压抑感,难道真是方才在烧烤摊说话不慎,招来了那种东西?

怪了,一大群阳火旺盛的大小伙子,围着木炭炉吆五喝六,还是在繁华地段,就算是深夜,也不应该招惹邪门的玩意。

叮的一声,电梯到了,门缝照出雪亮的光。

萧郁走进电梯等他:“看什么呢,快来。”

林言从鼻子里嗯了一声,跟了进去。

电梯缓缓上升。

电梯内部擦的铮亮,四面的不锈钢墙隐约能倒映出人的影子。

刚升至八楼时,头顶的灯忽然闪烁不停,头顶传来细细的电流声,滋滋啦啦响,紧接着,哐的一声,电梯重重摇晃了一下,卡住不动了。

灯随即熄灭,狭窄的电梯里一片漆黑。

“坏了?我靠,不会这么背吧。”林言一边嘟囔,一边摸索墙上的紧急呼叫按钮。

灯忽然又亮了,又是哐的一声,电梯重新开始上升。

“明天叫物业来修。”萧郁道。

林言抱怨:“还新小区,设备这么豆腐渣……”

这句话没说完,他突然发现了异样。

光可鉴人的合金墙壁倒映出一副诡异的画面,他和萧郁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团模糊的黑影。

那东西离的很近,后脑勺几乎要贴到萧郁的鼻尖,看轮廓是个女人,背后拖着一大团头发。

跟上来了?

林言神情凝重起来,把萧郁往后一拽:“离我近点。”

回到家,两人并排在洗手台前洗漱,萧郁叼着牙刷,轻轻捏了捏他的脸:“是不是有事跟我说?”

林言目光闪烁,往后一躲:“有点累了,想早睡。”

(二)

那东西阴气颇重,却无戾气,一扇家门就能将“她”挡在外面,林言想,好个孤魂野鬼,道行尚浅就敢尾随他回来,不是呆,就是傻。

这东西的气息倒不像恶类,大约有心愿未了,迷迷糊糊在阳间走错了路,暂且不去管它。

然而,这一夜并不安分。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两人刚刚睡熟,寂静的夜里,忽然传来重重的敲门声。

嘭嘭嘭。有人在门外,用拳头大力砸着门板。

萧郁睡眠浅,先被惊醒了,林言也听见动静,他酒劲上来醒不全,迷迷糊糊地把脑袋往萧郁怀里拱,咕哝道:“谁他妈半夜敲门,有病。”

门外的“人”显然没有意识到冒犯了主人,敲得异常执着,砰砰砰,愈发急促,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势头。

“我去看看,可能是邻居有急事。”萧郁拧亮台灯,披上睡袍去客厅应门,刚搭上门把手,只见林言头发蓬乱,光着膀子从卧室冲出来,一个箭步跃到他身前,简短道:“退后。”

动作快的让萧郁都来不及反应。

接着扭开门锁,一把拉开大门。

外面漆黑一片,应急灯也没有亮,只有通往楼梯间的防火门不知被谁打开了,窗户开着,过堂风吹得人直打寒噤。

萧郁被他挡在后面,看不见外面的情形:“是谁?”

“没人。可能是恶作剧吧。”林言道,“睡觉睡觉,困死了。”

萧郁站在原地不动,双眉紧蹙,上下审视着他。

林言心里打鼓,打小他就瞒不了萧郁,当他还是段家少东家的时候,每次溜出去耍个钱斗个蛐蛐,回家被审三句话必现原形。萧郁心细如发,只要他露出这种表情,林言就知道谎话又被看穿,有点心虚。

果然,萧郁看了他一会儿,淡淡道:“不会,敲了许久的门,外面声控灯却一盏也没亮,不是人,难道是鬼么?”

萧郁朝他一瞥就发现了端倪,他表情不对,门外明明没人,他却像看见了什么,眼神躲闪,眉宇间的镇定并不自然。

“……是那个?”

林言没做声。

萧郁就明白了。

他轻声道:“要紧么?”

林言摇摇头,关了门。

他瞒不过萧郁,但他也不想描述外面究竟有什么,只有他能看见,一个穿着看不出颜色的褴褛衣衫的女人蹲在门口,仰起一张肿胀灰黄的脸,结缕的黑发挂着冰凌。

死人的脸,干裂的嘴唇结了一层白霜,应该……已经过了很久,被存放在很冷的地方。

萧郁从冰箱取出凉水壶,倒了杯柠檬水递给他,林言咕嘟喝完了,脱了鞋子钻回被窝,但这回却怎么都睡不着了。

窗外的风呼啸,夜虫叽叽地叫,有人在小区里按喇叭,可能谁家的车挡住了谁的路。

这么深的夜,为什么阳界与阴间皆不安稳?

他睡不踏实,心里莫名的烦乱,一个劲翻来覆去。许久又坐起来,光着脚往外走,萧郁在背后唤他,林言俯身亲了亲他的额角,压低声音道:“你接着睡,我在这吵着你。”

萧郁叹了口气,他虽然话不多,可心思敏锐,他太了解林言,自从他俩从山西古墓回来,过上正常的日子,一切千好万好,但有一件事,从那时起就谁也不能提起。

关于“死”的事。

尽管那个隐秘的年代发酵出的偏执性格已在林言身上不见踪影,尽管经历过次次轮回,往昔的怨恨早已被原谅,但身边的人还是那个人,一切都不能称之为重新开始。

不像世间大多数修成正果的圆满故事,他们的过去远非甘美,在随着光阴荒芜的记忆里,他曾经,亲手杀了他。

从古墓回来后,这就成了林言心里解不开的结。

前生修习的邪术已炉火纯青,那些杀人的诅咒、操控阴灵的阵法,不管他愿与不愿,都随着记忆重新回到脑海,无法开脱,无法回避,那些他曾做下的恶。

在山西的古墓里,在最危急时分,林言曾咬牙发誓,昔日的段泽已死,无论这失传的古术能在现代社会带来多大便利,他永不需要。

他把记载着道术与咒法的古书在阿颜坟前付之一炬,切断所有感知阴灵的感官通道,回归最普通的生活,就连两人偶尔回忆过去时,一切都止步于萧郁金榜题名的四月十五,杏花开得正好,之后的种种,从未发生过。

仿佛只是睡了一场漫长的午觉,醒来后,他的爱人正在身边,静静的守着他。

林言不愿想,萧郁就不问。

林言烦闷的揉着眉心:“奇怪,现在我应该看不见那些东西了。”

感觉到他的焦躁,萧郁披衣起身,道:“不睡了,我弹琴给你听。”

他赤足走向窗前琴案,坐姿端正,悬腕颔首,那昔日的公子,喜好也与从前无异,连睡衣,都是干净的白。

琴音御邪僻,防心摇,以修身理性,返其天真;琴之言禁也,君子守以自禁,口不出恶言,万千心事,皆在琴音里。说来也奇怪,从古琴拨响第一个音开始,周遭的一切仿佛安静下来,连夏虫都悄无声息。

林言从背后看着他,眼眶莫名的潮湿,依稀是旧年时光,清幽的石板路,一道月亮门分隔两世人,窗外斜风细雨,窗里人影成双。多希望时光回溯,可无论他如何悔恨,过去都已成定局,覆水难收。

琴音倏地停了,林言还没回过神,道:“怎么?”

萧郁笑了:“大半夜的,邻居要找来了。”

林言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回事,今晚心里乱哄哄的。”

他看萧郁面露担忧之色,摇摇头道:“没事,可能是刚才……那个东西,让我想起了很多从前的事。”

(三)

事情并没有结束。

接下来的一连几天,虽然敲门声再没响起过,但萧郁知道那东西没走,它似乎缠上了林言,只要两人在夜晚路过僻静的地方,林言时常突然回头,死盯着身边的某一点,更时常像被什么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所惊扰,打一个寒颤,与此同时,他的精力也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偷走,夜晚倒头就睡,白天混混沌沌,眼下有不正常的黑青。

凭林言的手段,一般孤魂野鬼根本近不了他的身,萧郁不担心,但令他不解的是,似乎从半夜撞鬼那天开始,林言的举止,变得愈发古怪了。

他的话越来越少,说不出哪里改变,但身上的气息却与从前不同,有时陌生,有时又熟悉的让人心惊肉跳。

林言坚持说没事,但当他梦游似的在店里打碎了第三只茶杯之后,萧郁真的着了急,摇着他的肩膀:“你跟我说句实话,到底怎么了?”

林言不说话,像被什么魇住了,一个劲盯着他笑,笑得萧郁心里发毛。

当天两人一起去超市买了菜,路上堵车,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穿过地下车库的走廊时,林言忽然停下脚步,朝一片漆黑的防火楼梯望去,像在与什么东西对视。

萧郁朝那方向看去,却什么也看不见,他心中烦躁,倏地提高声音:“林言,你再这样什么都不说,我就恼了。”

林言仍默不作声,萧郁心里腾地着了火,从便利袋中抄起一个苹果朝楼梯上方的铁门砸了过去:“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跟着他?”

彭的一声,苹果砸了个稀碎,清甜的汁水四溅,但走廊阴冷空旷,除了回声,并没有应答。

林言背靠走廊站着,似笑非笑望着萧郁,眼神阴森,声音却很柔和:“郁哥哥,我没事。”

“我这不是好好的?你别生气,我最怕你生气。”

这一句称呼,萧郁听得后背都凉了。

林言不叫他郁哥哥,除了房事,平日里,他从不这么叫他。

此刻,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昏黄的灯光笼罩着他,像黑白老电影里的画面,他比谁都像游荡人间的鬼。

萧郁手中的纸袋倏然落地,他大步上前,一把将林言按在怀里:“够了,不要再留情面了,难道为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命都不要了么?”

林言与他对视,目光迷恋,片刻也舍不得从萧郁脸上移开:“郁哥哥,我不是怕他,我只是答应过你,再不会用那些阴毒的手腕了。”

这语气何曾似曾相识!

萧郁毛骨悚然。他自诩经历过人间百态,再荒诞离奇的情节也无法让他动摇,可此刻他拥抱着似是陌生又最为熟悉的人,嗅着他身上的味道,只感到脑袋嗡嗡的响,喉头干渴,膝盖发软。

他把头埋在林言肩头,低声絮语:“你别吓我,小言,我现在不比从前,你不要吓我。”

林言却往后一退,挣脱他的拥抱,像从梦中惊醒,睁大了眼睛环顾四周:“我靠,什么情况。”

接着看到萧郁脸上的表情,笑道:“知道你爱我,不用抽空闲忙的抱着表白。”

他捡起地上的纸袋,伸了个懒腰往前走:“好了好了,不就是个女鬼么,撵走了就是,捡了个男鬼就把自己搭进去,再来个女鬼,小爷这里又不是阴间收容站,个个儿都来溜一圈。”

萧郁哑口无言,他看着林言的背影,又回头看一眼消防楼梯尽头的黑暗,涌起满心疑惑。

这到底,是什么回事?

(四)

林言的清醒并没维持多久。

第二天清晨,他拒绝起床,更拒绝出门,没头苍蝇似的到处乱转,萧郁只好请了假在家陪他,可林言像吃了火药似的,一语不合就摔摔打打,按也按不住,萧郁想抓他的手,反被他被他狠狠地咬了一口,在手腕上留下了清晰的一圈儿牙印。

倒是知道喊饿,萧郁厨艺不精,勉强煮了粥,一勺勺喂给他,林言靠在他身边,很顺从的张嘴,望着他的眼神满是依恋。

萧郁陪他折腾了一天,累的满头大汗。

不过也算没白受累,他终于从林言古怪的举动里看出了端倪。

那时而狂躁时而清醒,却要时时刻刻拖拽着自己,随时要与他玉石俱焚的癫狂样子,萧郁太熟悉了。

因为熟悉,心里倒有了底。

林言闹腾地精疲力尽,枕着萧郁的大腿睡着了,睡相十分安稳,萧郁轻轻摸着他的头发,思索道,好好的人,怎么一转眼,意识就像回到过去了一样?

晚饭后林言他爸打电话说有人送了四箱樱桃,让萧郁赶快过去取,萧郁怕最近的事吓着老爷子,犹豫了一会,把林言锁在家里,来回车开得飞快。

前后也不过一小时,回家时心里直打鼓,生怕出了什么事。

推开家门,室内一片昏暗。

走时亮着的灯全都熄灭了,原本躺在沙发上睡觉的人也不见踪影。

“林言?”

没有人回答,家里静的可怕。

萧郁头皮都麻了,卧室、书房、一间间找过去,最终在卫生间找到了他,林言靠着浴缸蜷缩成一团,双目紧闭,呼吸急促粗重。

萧郁在他跟前蹲下,摸摸他的脸:“我回来了。”

“地上凉,咱们回屋里睡。”

林言睁开眼睛,怔怔地盯着他:“萧郁,我是不是……不太清醒?明明记得睡着了,但睁开眼又不知道在哪儿……”

他拽着萧郁的衣袖,语气愈发柔软:“郁哥哥,我心里难过,总觉得堵得要命……”

萧郁个性冷淡不喜与人纠缠,所有的耐心都在林言身上,轻声哄道:“难过?是因为我方才出去太久?”

“还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林言眼皮沉重,答非所问:“郁哥哥,我很想你,想得一时看不见你,就生气的很。”

接着颤颤地吸了口气:“很想要你。”

他摸索着扣住萧郁的腰,萧郁却无视他的求爱,用手从后面拖住他的后脑,不让他枕着冰凉的浴缸,语调无波无澜:“从什么时候?”

“嗯?”

“我是说,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么想我、这么难过?”

萧郁看他眼神空洞,轻轻摇撼他的肩膀:“林言,你先别睡,仔细想一想,是从半夜有人敲门那天开始的么?”

林言努力回想,先摇摇头,又点了点头。

萧郁道:“好,我知道了。”

林言的目光却又没了焦点,空茫茫的,低声呢喃:“郁哥哥,我一直在等你。”

萧郁把林言抱起来,一使劲扛到肩上,叹道:“何时都忘不了你郁哥哥,我真要被你愁得头发都白了。”

(五)

尹舟来的时候,已经过了晚上九点。

他还是人未至声先来,一边开柜子换鞋一边匆忙跟萧郁打招呼:“呦,萧大公子,这回怎么是你打的电话,我家小林子呢?还不来出门迎接?”

“大晚上把我叫来,难道有夜宵吃?”

“别换鞋了,你来。”萧郁神情冷淡,径直带他进了卧室,回头道:“林言不太舒服,你别吵他。”

林言侧躺在床上,紧紧裹着被子,后脑勺对着门。

“睡觉了?这才几点啊?”尹舟一屁股下,抬手就要往林言脑门扣爆栗子,接着就察觉了不对,只见林言全身烧的虾子似的通红,额头冷汗淋淋,脸色蜡黄。

伸手往额前一搭:“这么烫?”

萧郁做了个让他安静的手势,翻开林言的眼皮。

尹舟倒吸了一口凉气。

林言的瞳孔蒙着一层浊黄的积液,眼珠转的飞快,已然进入了昏迷。内外眼角黏膜严重充血,面积比刚才看时又扩大了些,整个眼白几乎要被赤红的血斑覆盖。

乍一看,竟是血淋淋的一双眼睛,尹舟吓呆了,好半天缓过神来,回头冲萧郁嚷嚷:“人都成这样了不送医院,你这是家暴么?”

“你倒是早说小林子病了,我去开车!”他猛地弹起来,“你把他扛下去。”

萧郁站在原地没动。

尹舟看看他,又回头看了看林言,他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又有点忌惮萧郁,不知道怎么办好。

“我给你打电话的时候还不这样,这事来得蹊跷,应该不是普通的病。”他瞥了尹舟一眼,“一起经历过那些事的只有你了,你安静点,我把前因后果告诉你。”

尹舟睁大了眼:“你是说……”

“我猜,他被什么东西缠上了。”

萧郁垂下眼睛:“我想求你办件事……”

尹舟打断他:“求什么求!有话直说,我跟小林子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你先别忙着答应。”萧郁起身去客厅沏了杯茶端给他,不紧不慢道:“问你借一个人。”

尹舟渴的嗓子冒烟,端起杯子吹热气:“谁?”

“阿澈。”

“噗——”尹舟一口热水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活生生把上牙膛烫掉了块皮。

萧郁给尹舟出了个大难题。

自从尹舟的相亲事件过后,阿澈再没理过他。

尹舟其实打心眼儿里不太想跟那狐妖再有瓜葛,毕竟露水姻缘,远不到天地可鉴的地步,要说谈恋爱,那狐狸可心有七窍。

何况,尹舟发现自己其实对带把儿的没什么兴趣,至于为什么那会就被阿澈迷住了心窍,大约因为他是狐狸,这狐狸勾搭起人来,那是要命的。

阿澈长在山野,来去如风,对固定生活一万个过不惯,走了也是好事。

电话接通时,尹舟心里其实是拒绝的。

当他隔着听筒,被损的毫无还嘴之力时,内心其实是崩溃的。

萧郁看不过去,接过手机,刚要自报家门,那边却传来婉转的一声哎呀,极具画面感,仿佛阿澈正甩着尾巴,一手轻轻扣着桌子,弯着眼睛笑道:“呵,我知道你是谁。”

萧郁笑道:“果真冰雪聪明。”

听说林言病得蹊跷,阿澈爽快地约定明日下午到访,但有三个要求,一是在床头点一支蜡烛,让人时刻看守,蜡烛烧完之前要立刻用新烛续上;二是从现在开始,林言的住所不能有生人冲撞,父母也不行;三是尹舟可以在,但全程只能干活,不准说话。

萧郁奇道:“第一第二说得过去,这第三是为何?”

阿澈冷笑:“我嫌他聒噪。”

萧郁思忖片刻,就把尹舟牺牲了。

林言高烧不退需要人照顾,当晚,尹舟留下没走,在沙发垒了个窝,与萧郁两人轮换着守在林言床前,每隔一会儿用酒精给他擦拭一遍身体来降温。

一开始还有倦意,时间过了凌晨三点,熬过了睡意最浓的时候,精神异常清醒,干脆谁也不休息了,萧郁重新沏了壶浓浓的普洱,把从夜半鬼叫门的那天开始,一直到林言陷入昏迷的经过原原本本的告诉了尹舟。

萧郁最不明白的是,那来路不明的游魂,与林言的意识混乱存在什么关系?

死界与人界相隔万里,肉身已死却不入轮回、孤身在阳间行走的,无非是要报恩、寻仇、心愿未了,阳寿未尽。

万事总有因果,当初他寻上林言是因为前生的爱恨,不知道这次惹上的,会是哪一种?

尹舟反坐着椅子,下巴磕在椅背上,道:“那时在古墓里,小林子暴走有多牛逼我们都看见的,这幺蛾子能一点动静就把他放倒了,八成难缠的很。”

萧郁道:“怪就怪在这里,在他还清醒时,并没说过那东西厉害,如果真有危险,他至少让我提防。”

两人猜来猜去没有结论,尹舟一个哈欠打得满眼泪光,道:“管他的,等狐狸来了,就知道这里到底作的什么妖了。”

(六)

两人在家一守就是一天一夜,除了吃饭上厕所,谁也没敢挪窝。

到了约定的时间,两人把能说的话都说尽了,各自沉默,一人一对大黑眼圈儿,萧郁伏在林言床边小憩,尹舟四仰八叉躺在沙发上,睡得口水直流。

黄昏时分,昼夜相交,阳气衰微,阴气渐行。

阿澈如约而至。

依旧是美少年,粉T恤白短裤,穿得花枝招展,按门铃时还笑容满面,然而一进客厅,神情忽然严肃。

他右手结印,张开鼻翼,犬似的嗅着屋里的空气,神情越来越疑惑,他走走停停,一直摸到尹舟身边。

尹舟被萧郁警告过要少说话,看阿澈在旁边嗅来嗅去,很心虚的把放了一天的泡面碗藏到茶几底下。

“喂……你属狗的啊……”

阿澈很嫌弃的别过脸:“你俩闻着都快馊了,你们知道不?”

萧郁面色一沉,阿澈就不敢放肆,轻声道:“这里阴气很重。”

“如何?”

“说不上来,只觉得这里有一种很悲伤的气场,好像……”阿澈垂着眼帘,“好像很多心愿没有达成,很多爱的人不能相见,太沉重了。”

狐族最擅长读心之术,萧郁皱眉:“可是善类?”

“也是奇怪,这股气场虽然强烈,但似乎并无恶意。”阿澈道,“我说的蜡烛点了么?”

“已换过两支,未曾断过。”

阿澈满意的点头:“先带我去看他。”

萧郁把他带进卧室,阿澈先看床头蜡烛,见那烛焰正轻快跳跃就舒了口气,接着俯身摸了摸林言的额头,翻开眼皮看看眼底,捏着手腕试过脉搏。接着伏在林言身上,侧脸贴着他的胸口,静静的听了一会儿。

“他这样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

阿澈咦了一声:“这可有意思的很,那蜡烛就是他的阳火,你看这火势,不像邪气侵体,倒像他乐意这么睡似的。”

他翻身下床:“我先试试能不能叫醒他。”

“但我只会蛊惑人心,那些驱鬼捉妖的事,要是林言哥哥都没法子……”阿澈抬头环视四周,目光移到房间的西北角时,忽然定住不动了。

说到一半的话咽了回去。

“萧郁。”阿澈缓缓道,“你知道这间卧室里,一直多了一个人么?”

萧郁沉默了片刻,眉宇间就带了深深的恶意,沉声道,“它在哪?”

(七)

狐狸的术法维持的时间很短。

阿澈说鬼与鬼也有不同,若是怨气深重的厉鬼、或者与本人有渊源的魂魄,比如当初的萧郁,只要稍以术法加持,就能迫其显身,有些命格特殊的普通人,甚至能在特定的天象、时间与环境里与之相见。

而此时,这房间里幽微的一缕游魂,就不易感知了。

大部分时候,人与鬼一旦阴阳相隔,从此眼耳鼻舌身意,六识皆不通。

所以阿澈特意选择了黄昏时分,阴阳置换,天地混沌,人与鬼都浑浑噩噩,初生婴儿最易在这时啼哭不已,正是一天里万物生魂最不安宁的时候。

屋里门窗紧闭,拉合的窗帘挡住了黄昏最后一缕光线,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因为狐狸的几句口诀催动,每个人都觉得后脖颈有微微凉意。

周围越来越暗,只有烛火轻轻跳跃。

阿澈轻轻道:“来了。”

墙角站着一个“女人”。

大家费力认了好半天才从一大团黑头发认出这是个“女人”,这人活似腐烂至一半又被整头冷冻的动物,身体严重挤压变形,头上被钝器击打出一个大洞,血水和脑浆冻在脸上,又与头发结成厚厚的黑色血痂,胸腹腐烂的最严重,露出两排红红黑黑的肋骨与筋膜,她已无全尸,衣不蔽体,全身皮色青黑,眼珠也被冻硬了,蒙着一层白霜。

女人垂着头,双足赤裸,足底被炙烤至皮焦肉烂,十根脚趾所剩无几。

滴答,滴答。

这团没了人形的冻肉在室温中逐渐解冻融化,滴滴答答淌着尸水,空气中弥漫着剧烈的腥臭气息。

这一幕实在太惨,阿澈躲向萧郁身后,尹舟干脆退到门外,扶着门框连连干呕。

阿澈扯了扯萧郁的衣角,道:“这就是跟着林言哥哥的‘那东西’。”

“呕……”尹舟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这他妈多大仇……”

以狐狸的术法为桥梁,那女鬼也第一次看见林言之外的人,微微张着嘴,惊疑地在他们与林言之间来回打量。

萧郁忍着不适,对那女鬼道:“冤有头债有主,他与你并无瓜葛,为何害他?”

那女鬼看着他,回应了句什么,却只见嘴唇翦动,听不见声音。大约发现两人无法沟通,女人犹豫片刻,拖着残肢向萧郁缓缓走来。

女人走得越近,腐臭的味道就越浓。

与此同时,难以描述的悲伤从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涌来,冰凉的气息无孔不入,让大家仿佛都置身水底,五官皆被灌满了咸涩的海水。

气氛太压抑了,几乎让人喘不过气,心脏像被灌注了铅沉甸甸地往下坠,坠到看不见的地方去。

萧郁想起林言昏迷之前,也曾在浴室抱着他,说心里难过,但又找不出缘由。

压抑过后,这股气场忽然变化,既痛苦,又愉悦,仿佛那颗被灌注铅水的心脏被人拿起来,放在手心抚摸搓揉。

想了很久,萧郁才反应过来。

这种感觉,像是思念。

强烈又没来由的思念到让人已经感觉不到这屋里冲鼻的腐臭气息,萧郁额头出了汗,心脏咚咚的狂跳。

在这一瞬间,心脏承受着一股股的冲击让他几乎站不稳,他难以遏制的想念林言,想他醒过来,想跟他说话,想拥抱和亲吻他,想听着他的喘息与他无休无止的做爱。与此相比,其余的一切都不重要了。

女人与萧郁相隔已不足一米,两人相对而立。

萧郁道:“我们不伤你,你走吧。”

“无论什么心愿未了,阴阳已经两隔,再执念也没用,走吧。”

女人不肯离去,那双死鱼般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萧郁,绝望,悲伤而又焦急,她抖着腐烂的嘴唇,张开又合拢,发不出声音。

她急得来回挪动双脚。

仿佛发现再多努力也是徒劳,女鬼呆立片刻,在萧郁跟前慢慢跪了下去。

这一下子炸了锅,萧郁吃了一惊,弄不懂这女鬼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女人像在进行某种仪式,她额头触地,上身久久地匐在地上,再仰起脸时,用口型念了两个字,接着,黑洞洞的眼眶里淌出了两行褐色的血泪。

萧郁呆住了,虽然他没有林言那样与鬼灵对话的能力,但那女人的口型他却看明白了。

她说的是:救命。

(补充:挖坟的定制番外出现过尹舟气跑小狐狸的情节,没有买的小伙伴只能脑补一下了,抱歉抱歉╮( ̄▽ ̄")╭)

(八)

她说的是:救命。

一个把林言置于生死未卜之地的鬼,对他们说,救命。

气场倏尔散去,女人的影像灰飞烟灭,地上的尸水血水、空气里强烈的尸臭都全无影踪,屋里只剩下他们三个和沉睡的林言,萧郁回头一看,只见那两人满头大汗,阿澈跪在地上,目光涣散,尹舟盘着腿,两手捂脸,咬牙骂道:“什么鬼,老子的心脏都要爆了。”

萧郁打开窗,连着呼吸了几大口外面潮乎乎的空气,这才镇定精神。

“我有办法了。”他朝尹舟转过头,“但是需要你帮我找些资料。”

“你们休息一会,好了就告诉我,我们得抓紧时间。”

尹舟两手撑着膝盖,瞪着他,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铁打的啊?”

萧郁一愣,随即浮出淡淡的笑容。

“世间再诡异离奇的事都有来龙去脉,说白了,不过是一桩桩没了结的案子。这鬼是人变的,心思也与人无异,鬼神之事我虽不懂,但只要是人心,就有办法。”萧郁道,“想查清这桩蹊跷案子,先得知道死者是谁。”

尹舟奇道:“这从哪查起?去请个跳大神的?”

“凶杀。”萧郁皱眉,“这女人想说的话,都已经告诉我们了。”

当晚,尹舟一夜未睡,盯着电脑硬是帮他把全国近二十年来的失踪案与凶杀案全整理了出来,一遍遍筛选,一起起对比。

一桩十几年前的失踪悬案引起了他们的注意,一个女人,在离家不远处离奇失踪,没找到尸体,虽然不是大案要案,但是这起失踪案发生的地点,让萧郁翻来覆去思索了许久。

关外的北方,一个名称极其生僻的东北边陲小城,却让他感到莫名的熟悉。

在哪里听过?曾听谁提起过?

萧郁紧蹙双眉,背着手在客厅来回踱步,忽然灵光乍现。

他找出林言的手机,打开通讯录,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面。

徐谦。

他想,用不了多久,后天、明天,这件事就能找到头绪了。

什么样的未了心愿,才能让人化为孤魂还在人间流连不去?

当晚外面下了场雨,第二天又放晴了,地上的水洼反射刺眼的阳光。

萧郁坐在徐谦的办公室里,端着白瓷杯喝茶。面前铺着一张十几年前的旧报纸,一则报道的标题被黑笔重重勾了出来。

“边境县城失踪案:女子回家路上不见踪影,已是两个孩子母亲。”

附带一张一家四口的合照,女人长相姣好,黑发打成麻花辫子,穿棉袄棉裤,一手牵一名幼童,与另一名长相朴实的男人并肩站着,背景是老式街道,路人稀少,路旁种着好些孱弱的白桦树,天高云淡,树枝被风吹得弯成一张弓。

除了女人之外,其余三人的脸都被打了马赛克,但看得出一家四口其乐融融,女人脸上挂着笑意。

怎么都难以想象,昨晚那具肿胀腐臭不堪的尸体,和照片上眉清目秀的姑娘会是同一个人。

熬了一整夜,萧郁的神思也有些恍惚,反应愈发迟钝,想把昨晚的线索再梳理一遍,大脑竟一片空白。

他把白瓷杯底往桌上轻轻一磕,心道真是生于忧患死于安乐,这太平日子过太多,人都懈怠了。

当年进士及第,京里刚放官职的第一年,不知道经手了多少这种小案子,大明律严苛,官可不太好做。

现在时代变了,手段变了,可这人心险恶,从古至今都一个样子。

会是她么?这次判断会正确么?

那全身蒙着白霜和冰凌、凶死多年的游魂的突然出现,和那位从北疆刚刚调回来的法医,有什么关系?

徐谦刚开完会,匆匆忙忙的抱着一叠资料赶回来。

“久等了久等了!”

萧郁起身迎他,徐谦很客气:“你坐,坐。”

“你让我查的这件案子,还真是我们局接手过的,都十几年了。”徐谦很惊奇,“这是当地有名的一宗悬案,还有些后续的新闻报道,你得去报社和电视台找。”

“你问的也巧,这么大个北京城里的公安干警,就我一个是那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调回来的,这要问别人,还真不好找。”

“不过你打听这案子干什么?”

萧郁结果他手里的资料,随手翻了翻,薄薄的,应该很快就能看完。

他没正面回答,问道:“你们查到线索了么?”

“嗨,哪来的线索,那会分局成立了专案组,全县翻遍了又去山里找,大兴安岭!哪儿找去?最后还不是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那一带经济落后,地广人稀,监控不完备,这种失踪案子啊最难破。我记得那是在十月底,查了没几天就大雪封山,我们人手又不够,等开春化冻,半年都过去了,这事也就耽误了。”

“这女的社会关系特别简单,一般遇上这种失踪案子,我们都先怀疑配偶作案,当时走访这一家的邻居,都说夫妻俩感情好得很,女的是有名的美人,男的又穷又木讷,这女的为了嫁给他,跟家里闹了好几年决裂。”

“女人失踪后还是这男的带着丈母爷去报的案。后来失踪满四年,宣告死亡了,这男的也不另娶,自己打工养活俩孩子,给这女的父母养老,跟亲儿子没差别,在当地可出名了。”

徐谦说到一半,有点唏嘘:“都说看他整天孤孤单单的,挺可怜,有人想给他介绍个过日子的女人,他就把人往外撵,说他老婆没死,总有一天还会回来的。”

萧郁喝了口茶:“他为什么这么确定?”

徐谦摊了摊手:“没找着尸体嘛,还说什么如果他老婆真被人害了,托梦也会告诉他,就那些个村里老百姓相信的东西。”

“那会穷啊,当地也有不少女的,嫌自家男人穷,找个相好的,商量了一起偷越边境线出去打工,再不回来的,有的是。这都说不准。”

萧郁点点头,他要找的信息差不多都全了,谢过了徐谦就准备回家。

徐谦送他到门口,笑道:“改天再约你俩出来吃烤串儿啊。”

萧郁笑着答应。

萧郁走出门没多远,又折返回来:“对了,还有件事问你。”

“十几年了,这案子要是现在破了,还有效么?”

徐谦的表情严肃起来:“有,过去好多迫于条件一直悬而未决的案子,从我们经手以来,局长都换过了好几任,但证据一直原封不动的留着,现在DNA技术越来越发达,我们年年把证据往北京上海送,只要犯人在逃,不管过去多少年,我们要把他绳之以法。”

萧郁走出公安局时已接近中午,也许是前夜下过雨的关系,天空格外晴朗,正是万丈青阳。

(九)

家里静悄悄的。

林言仍在熟睡,床头的蜡烛又换了新的,正安静的燃烧。

地上的方便面空碗又多了两个,屋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老坛酸菜味。

尹舟双眼无神的盯着林言,已经进入睁眼做梦的状态,怀里一只雪白的大狐狸,窝成一团呼呼大睡。

两人都太过疲倦,谁都没听见萧郁开门的声音。

萧郁轻手轻脚的把满地的泡面盒和香肠皮打扫干净,心里暗自愧疚,想起先前林言找他们帮忙时,每顿饭有排骨有鸡汤,这次换了自己有事,只能给他们买泡面。

林言教了他很多次怎么用外卖APP,他都懒得学,又因为林言厨艺好,所以他到现在,还是只会煮粥、泡面和刮鱼鳞。

相比林言,他还真是个自命清高的老人家。

萧郁绕过尹舟,坐在林言身边,俯身轻轻吮咬他柔软温热的下唇,一阵阵的思念涌上心头,他顾不得有外人在场,捧着林言的脸越吻越舍不得放开,不知不觉,眼眶就有些潮湿。

烛火忽然像被风吹着似的颤抖,灯花啪的一爆。

“咳咳。”背后传来故意清嗓子的声音。

萧郁迅速控制好表情,回头道:“你们醒了?”

那团狐狸已经不见了,尹舟的身边不知何时站了个美少年,正揉着眼睛打哈欠。

尹舟急切道:“有进展没?真跟那个法医有关?”

萧郁摇摇头:“跟他本人倒没什么关系,但这宗案子确实是他们经手。”

他示意两人稍等,从带回来的一沓资料里抽出那份旧报纸,将带照片的一页向上折好,放在房间西北角的地上,接着朝阿澈比了个手势,阿澈心领神会,手指在报纸上轻轻一点,那泛黄的纸面忽然漾起细微的波纹。

“她”应该能看见。

一阵细细的阴冷从身边拂过,报纸的一角动了动,接着,极轻微的啪、啪两声,照片的位置,凭空多了两滴圆圆的褐色水渍。

血泪。

“牛逼啊……”尹舟看呆了。

萧郁长长舒了一口气,悬了一夜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他猜的果然没错。

抽丝剥茧找到真相并不容易,唯一能与鬼沟通的人还在昏睡,狐狸的术法又极其有限,他们只能通过黄昏时女鬼显身的短短几分钟来寻找线索。

女人被刀砍致死,皮肤冻成紫黑色,全身结着冰霜,不是被冻在某处大型冷库,就是来自冬天非常冷的地方,举止和服装说明她是现代人。今时不同于往日,现代人凭借着一张身份证,生老病死皆有印记,何况是手段极其残忍的凶杀案。

她化成孤魂仍四处求助,为什么?为什么?是心愿未了,还是善恶未报,凶手在逃,她心有不甘?

把近些年北方各省的经济发展和穿衣风格联系起来,凶杀、寒冷、再加上最近林言生活里的一些变化……萧郁把线索指向了一个人身上。

那个从黑龙江被调回北京的法医,徐谦!

一桩发生在寒冷地方悬案,和一位最近才出现的法医,恰恰在这座偏远的东北小城有了交点。

徐谦不信鬼神,但半夜鬼敲门那天,正是他与林言初次见面的当晚,而且在烧烤摊边,徐谦对一桩桩凶杀案高谈阔论,林言一个劲说冷,萧郁已感到不对。

这女鬼是徐谦带回来的,那时起,那鬼魂就跟上了林言。

那这女鬼又是何时找到了徐谦?

案发时警察一遍遍调查取证,一次次走访邻居,这女人都看在眼里。屈死的魂魄不甘转世轮回,年复一年在故地悠悠飘荡,失去了声音,失去了身体,游荡在徐谦所说“公检法”煞气最重的地方,忍受阳间的炙烤,守着等候她回来的丈夫和儿女,等待案情破获的一天。

那是怎样的煎熬?想与人说话,却没人能听见她的声音;想拥抱亲人,却只能与他们穿身而过。

辽阔的北疆地广人稀,县城与世隔绝,一年中有一半时间被冰雪覆盖。

一晃十余年,终于等到这名叫徐谦的法医收到的一纸调令,糊里糊涂跟着他来到北京。

这座从明清以来,一代代身有沉冤的人都前仆后继的地方。

然后在深夜的烧烤摊,等到了林言。

这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其貌不扬却眼通阴阳,他、能、看、见、鬼!

十余年的等待,终于有了沉冤昭雪的机会。

看到尹舟搜索到的新闻,萧郁才终于明白了,这女鬼生活在山海关以外,能与北京土生土长的林言有什么瓜葛?她不是来纠缠他,她是来求助的!

萧郁经历过死亡,他知道阳间种种烟火气对鬼魂是多大的煎熬,他看到那女鬼双足的焦痕就知道她走过多远的路,如果没有强大的怨气支撑,三魂七魄流连人间十余年已是极限,魂飞魄散之前,这是她最后的机会。

奇怪的是……这般幽微的魂火,怎能让林言昏迷不醒?

萧郁想不明白的还有一件事,昨晚那女鬼显身时的那强大到在场所有人都不能自已的悲伤气场,是这女鬼做出来的?

那为何如此熟悉?

(十)

尹舟一目十行,把资料看完了。

“咱们破了一桩命案啊!”尹舟啧啧称奇,他跟鬼打交道越发有经验,把一沓资料往腿上一摔:“原来这女的失踪之后就被人杀了,那咱们就去这女鬼的家乡,找当地公安局破了这起案子,凶手一抓住,这女鬼是不是就能安心上路,不缠着小林子了?”

萧郁道:“也许是。但还有一点,这鬼横死十余载,却无一丝怨戾之气,我想,比起捉凶,她应该另有心结。”

“报纸上提到她的丈夫和一双儿女,丈夫痴心,又笃信鬼神。我猜,她可能是想告诉他,不要再等了,她音讯全无并非因为嫌贫爱富,而是中途死于非命,再回不来了,希望他能放下执念,好好生活。”

萧郁望着墙角那份旧报纸上干涸的血泪,默默不语。

倒是一对苦命鸳鸯,十数载阴阳相隔,一个做了鬼流连不去,一个在家默默的守候。

这人间情爱,无论贫穷或富贵,亦无论年代如何变迁,都最是伤人。

知道这女鬼并无恶意,林言病势稳定,三人也算稍稍放心。

萧郁想起刚从林言父亲那里拿了几箱樱桃,再不吃就要烂了,就去厨房洗了一盆,尹舟好不容易有除泡面以外的食物糊口,一颗颗往嘴里丢,嘴巴塞得鼓鼓囊囊,话都说不利索。

“那我们、我们就去告诉她男人呗,你老婆死了,你也别等了,孩子不能没妈,你再找个婆娘过日子……”

萧郁目光阴鸷:“证据呢?没有尸体,没有凶手,就空口一句死了?”

“就算能用术法,昨晚那般景象,让一个庄稼人作何想法?”

尹舟不说话了。

“可能是我执念。”萧郁叹道:“我终是希望天道轮回、善恶有报。”

尹舟嘀咕了一句你可真是在大明朝做过父母官的,但他也没招,他一连两天没睡个囫囵觉,觉得四肢都不听使唤,躺在沙发上叹气:“要是林子醒了就好了,让他问问这女鬼死在哪,是谁杀的。也真活见鬼了,这女的身世也查出来了,也说了不是什么厉害角色,连那死狐狸都打包票说林言没别的毛病,他怎么就不醒呢?”

(十一)

你到底做了怎样的梦?为何宁肯独自沉睡,也不愿醒来看我一眼?

是不是因为我总惹你难过?

萧郁刚滴过眼药水,仰着脸,手指轻轻揉搓酸涩的眼角。方才他在林言床边看守,尹舟进来探望,看见他的眼睛吓了一大跳,说这满眼的血丝快跟小林子有一拼了,接着硬是把睡饱的阿澈提溜进去,把他换了出来。

萧郁苦笑,林言不醒,他始终睡不踏实。

电视在放晚间新闻,播音员的声音无波无澜,萧郁在家很少看电视,总是在看书,还有每晚的新闻联播。

客厅地板铺着新买的宜家地垫,扔着两只蒲团,平时他与林言在家时,经常他倚着蒲团坐在地上看新闻,林言一边嫌弃他每集新闻联播必看的习惯像个退休老干部,一边死皮赖脸的挤进他怀里,伸着两条长腿,让萧郁从背后双手圈着他。

有一次他点了小龙虾外卖,非要倚着他,一边看球赛一边吃虾喝冰啤酒,淋了萧郁一身的红油。

有时候他听着新闻就睡着了,萧郁被他压得喘不过气,一脸无奈,又怕一动就吵醒了他。

这家里到处都是回忆。

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都珍惜,你为什么就舍得睡去?

还没休息多久,阿澈忽然从卧室窜出来,大喊:“你们快来!这蜡烛不对劲!”

仿佛一盆冰水浇至头顶,萧郁立马清醒了,跟尹舟一前一后奔过去。

只见这几天一直平静燃烧的烛火皱缩成幽蓝的一点,焰心像被狂风吹着似的瑟瑟发抖,在灭与不灭之间挣扎。

林言的眉头拧成疙瘩,咬着嘴唇,两手攥着被子,手背爆起青筋。

萧郁惊道:“怎么回事?”

阿澈急着催动术法护住烛火,又指着林言身边:“女鬼,那女鬼……”

他反应快,不等别人催促,伸开五指向前一推,指尖金光流转,那骇人的女鬼凭空出现,此时已不再龟缩至房间一角,而是站在林言身边,转头望向众人,肿胀腐烂的脸作出惊慌的表情。

她指指林言的太阳穴,又急急地指向萧郁。

尹舟急得跳脚:“这什么意思?妈的我们帮她伸冤查身世,她还作怪!”

“她知道我们帮她,不会害人。”萧郁飞快道,他也急的忘了礼数,朝女人喊道:“你想说什么?”

女人四肢残缺,比划不全,急中生智张大了嘴,用口型向他无声呐喊。

尹舟不解:“萌?萌个鬼!”

萧郁懂了:“梦,她说的是梦!”

女鬼用残缺的手指着萧郁,萧郁猛然领悟:“她说我在他的梦里!”

狐狸的术法转瞬即破,只剩三人在屋里面面相觑,尹舟气恼极了,嚷道:“去你妹的,萧大公子我现在才知道你好,那会你还帮我们打个怪开个路,不像这蠢婆娘,除了指指点点什么都不会!真是货比货得砸、鬼比鬼得扔!”

他一屁股陷进沙发椅里,懊恼地把手指关节掰得喀吧直响。

阿澈犹豫了片刻,踢了拖鞋翻身上床。

尹舟道:“你做什么……”

“狐族最擅长读心之术,我试一试能不能与他的心意相通。”

阿澈用手指按着林言的左右太阳穴,闭目凝神,像在声音嘈杂的人群中分辨花瓣飘落的细微声响,过了一会儿,干脆跨骑在林言身上,额头贴着他的额头,柔软的黑发垂在林言脸上。

“很长的梦,听不到是什么,只觉得很痛苦……就好像受到什么强烈的刺激,内心整个被封闭起来。”阿澈咬着嘴唇,“这不太像是昏迷,倒像是梦魇,或者被什么催眠,他不肯我交流,也不肯醒来……”

阿澈往下挪动,移到林言的胸口,侧脸随着他的呼吸微微起伏。

就在这一瞬间,那股压抑又悲伤的气场陡然膨胀,以林言和阿澈为圆心,仿佛爆炸引起的冲击波层层叠叠朝外扩展,巨大的气浪直击每个人的心,尹舟难受地捂着胸口,萧郁往后退了一步:“阿澈,回来!”

阿澈面露喜色:“我听见了!林言哥哥肯跟我说话了!”

尹舟瞥见林言的脸,大惊失色:“不对!不对!”

“咦……”阿澈疑惑的抬起头,正好与林言脸对着脸,却见林言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双眼圆睁,目眦尽裂,一双鬼气森森的血红眼睛正死瞪着他!

阿澈滚落床底,面色惨白,全身抖如筛糠,萧郁扶起他,阿澈心有余悸,回头望着床上的人,上下牙齿仍簌簌打颤。

“段……段泽。”阿澈无力的抓住萧郁的手指,“我听到段泽的声音了。”

(十二)

“段……段泽。”阿澈无力的抓住萧郁的手指,“我听到段泽的声音了。”

当年段泽的阴毒手段,足矣让异类闻风丧胆。

世间万物皆有其“气”,人有阳气,鬼有阴气,妖有妖气,段泽纵魂驭鬼的手腕,阿澈为鬼妖一族,比尹舟和萧郁感知的要清楚直接。

这一波让人心神激荡的气场渐渐消退,阿澈靠墙坐着,把脸颊埋在膝头,身体仍微微颤抖。

“这是第二次。”萧郁的瞳孔在烛火的笼罩下异常幽深,“第一次发生在我们想与那女鬼沟通,这第二次,是因为阿澈想跟他沟通。”

“我想……林言好像不希望我们打扰他。”

阿澈缓缓抬头:“他……他真的还是林言么?”

床头的烛火仍是微弱一点,幽蓝瘦弱,林言安静沉睡,面容平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未曾发生。

萧郁神情骇然。

他不是林言么?那他是谁?

他想起阿澈刚来时说过的话,阿澈说这里有种古怪悲伤的气场,却并无恶意,还说烛焰旺盛的十分蹊跷,不像外物导致的昏迷,倒像是他乐意这么睡下去……

这两次突然增强的气场,愤恨、遗憾、深到骨子里的想念,像一张看不见的灰网,每个陷进去的人都在挣扎。

“也许,这里的气场和林言的昏迷,都是他在不自知的情况下,用段泽的潜意识一手布置出来的。”

萧郁直勾勾地盯着床头的火种,低声道:“有件事我没告诉你们。”

“从这女鬼跟上我们,林言开始行为古怪,他叫我郁哥哥,说些什么他不甘心、不让我走之类的话。”萧郁顿了顿,“在他陷入昏迷的那天,他好像把今生的记忆都忘了,好像……变回了段泽。”

“我以为是那女鬼有什么神通让他心神不宁、乃至神智迷失,但现在看来,似乎没那么简单。”

尹舟脑洞大开:“哇塞,总不能段泽他老人家想来想去不甘心,做了个什么鬼阵,又回来折腾咱们了吧?”

“不会。”阿澈翻了个白眼,“这是转世,多了一段记忆而已,又不是两个灵魂抢一具肉身续命,与其说是他变成了段泽,倒不如说这段记忆是个心结,又加以某种诱因,就成了束缚人心的茧。”

尹舟不屑道:“你这会又明白了?”

阿澈冷笑:“这人心叵测,我至少比你懂得多。”

“那倒是让他醒啊!”

阿澈道:“你也看到了,他不肯同我说话,我跟段泽,根本不在一个段位。”

他说着,张开鼻翼嗅了嗅周遭的空气:“我们先出去,如果他真是段泽,待在这里很危险。”

他拽着尹舟往外走,萧郁没动,掀开被子一角坐在林言身边,两手从他肋下穿过拥抱着他,林言却又没有了方才的乖戾,额头倚着萧郁的肩膀,睡相异常温顺。

阿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眼神里露出不符合他年龄的悲悯,轻轻道:“孽缘。”

人会因为受到刺激,突然将内心封闭起来,记忆回到从前的时间点么?受到的又是什么刺激?

尹舟吃完一盒葱烧排骨面,百无聊赖的浏览搜索网站,别说还真有,但是大多只会丧失最近一两个月的记忆,也有人因为目睹自然灾害造成亲人的死亡,在巨大的悲伤之下,不肯面对现实,心智回到童年时期。

服务器一下子回档到前世的案例,还真不好找。

卧室的门打开了,萧郁走出来,尹舟想宽慰他两句,看他神色一如既往的淡然坚毅,也说不出什么矫情的话,就往沙发一比划:“哥们,林子的事咱们再想办法,你先歇会儿,我叫了外卖,等一会有鸡吃。”

萧郁没搭话,拎着桌上的铸铁壶烧了热水,用小刷子清理这两天落了灰的茶盘,又把茶具逐一烫洗,动作不急不缓,看不出想些什么。

尹舟挺害怕这种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本来就不擅长感情交流,萧郁不说话,他就更不知道怎么调节气氛。

“哎,这人吧,不早不晚突然现在成这样了,总不会无缘无故。”他摸摸鼻子,“刚才我跟狐狸讨论了一下,肯定跟那女鬼有关。”

萧郁仍然沉默,往紫砂小壶舀了一勺铁观音,拎着水壶往里注满了水,不过片刻又倒了,将茶叶洗过一遍,再添新水冲泡。

尹舟很是无语:“萧大公子,不喝茶了行不,吃了好几天方便面,本来就没油水,你这一杯接一杯的,肠子都涮干净了。”

萧郁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终于开口了。

“不是让你喝茶,这人心里乱,就想找点事做,你们喜欢一天到晚盯着手机,我喜欢摆弄茶具看看书,一样的道理。”

“在我们的年代,时间还是能用来打发和消磨的。”

他往五只紫砂小盏一一注满茶水,淡淡道:“你接着说,我听着。”

尹舟被他这种慢悠悠的说话方式噎了一下,阿澈抱着抱枕窝在沙发里,接过话头:“我能感觉到,这屋里有两种‘气’,段泽的,还有那个女鬼的叠在一起,本来都不强,但交织在一起就成了一道屏障,林言的意识被困在里面,我们也进不去。”

尹舟道:“对对,我觉得这就是一种共振。”

“物理上说所有东西都在振动,当一种物体的振动频率与另一种物体的固有频率相同时,本来两者能量都不强,可它们一靠近,就能几百倍几千倍的能量激发出来。”

“你们感情的事我真不懂,我猜吧,大约就是小林子心里藏着什么,这女鬼身上恰好也有,把这个当共振频率,对上了,段泽就失控了。”

萧郁的目光浮上一层温柔的神色。

“要说他们最相似的一点。”他放下铁壶,长长地叹了口气,“可能,是求而不得吧。”

狐狸的身体轻轻一颤,抿着嘴唇,怔怔地望着天花板。

尹舟看看他俩,一头雾水:“你俩能别打哑谜么?什么叫求而不得,还要怎么圆满?”

萧郁叹道:“我们之间,始终是他迁就我多一些。”

阿澈转头望着窗外的一点,道:“当初送你回来时我就有些担心,林言哥哥心性再好,段泽那几十年沉甸甸的记忆压下来,他也承受不起。这是潜意识,从此无论他说什么、做什么,总会带着段泽的影子。”

“卑微的爱过一个人的印记,是抹不掉的。”

萧郁最后悔的事,就是在他与林言的关系里,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一直都是被动的那一方。

从古墓回来后,他们一直都忙忙碌碌,忙着处理萧郁融入现代社会的种种琐事,毕业、工作、开店,忙着照应父母,当一切终于趋于稳定之后,他一直想抽时间与林言谈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出了事。

也许,如果不是今天的情况,他永远抽不出时间。他天性冷傲孤高,林言又不拘小节,他们之间,有效的沟通其实并不多。

即便他们都心思细密,又感情日深。

萧郁想,他太高估了林言的承受能力,也太高估了他们的默契。

林言心里藏着多少事?

从古墓回来后,林言不仅接纳了他,更接纳了段泽悲剧的一生。他其实改变了很多,对生活看的淡了,看的透了,对他这个年纪该感兴趣的事,他都不甚在意,林父也说过,小言虽然看着嬉皮笑脸没点正行,但内里成熟了许多。

林父只当他是毕业后经过了社会的历练,又顶着压力跟萧郁在一起,性格稳重了不少,却不知道他与萧郁看似平静的交往,背后竟有着跌宕起伏的一生。

林父也曾一边跟着收音机听小曲儿,一边跟林母说,这俩孩子感情真是好,也不知道怎么认识的,这么久了架都没吵过一次。

但是林言也有他最执着倔强的地方。

人的意识比作冰山,表现出的部分不过是冰山一角,庞大的基座则藏身海面之下,不动声色的影响着人的思考与行为。从某种角度来说,“过去”不是未来的对立面,而将作为未来的一部分永存。

卑微与绝望、偏执与悔恨,等待与孤独等强烈情感所糅合的一生,即便是最淡然的内心,也会留下烙印。

段泽乞求萧郁的爱,一生未曾得偿所愿,他心里其实有一块巨大的缺憾,即便两人真的和解,也需要萧郁付出比普通夫妻的平淡相守要浓烈十倍百倍的爱去补偿才能纾解一二。但林言多固执,他不肯走在段泽的阴影里,他非要挖空了心,作出最完满的样子,把萧郁照顾的无微不至,去弥补前世的愧疚。

就连房事,他都要搂着萧郁的脖子,一遍遍问他喜不喜欢,舒不舒服。

林言从不肯与他说起死亡,他也甚少提及他们的过去。

少到连萧郁都快忘了,在随着古书而朽烂的岁月里,段泽才是爱得最深最凄惶的那一个。

如果没有段泽,如果没有段泽,林言也许会更肆无忌惮的与他相处,会撵他去厨房学做菜,会指责他与世界格格不入的固执和清高,会在他执意要看新闻联播时与他抢遥控器,会笑嘻嘻地嘲讽他老干部似的古板和沉闷。

没有,一次都没有过,林言从来不跟他计较,林言总怕他生气。

段泽的恶,他全部承担,段泽的记忆,让他凭空成了一段关系里弱势的一方。

他在深更半夜的家门口看见了鬼啊!虽然林言轻描淡写,但萧郁全都明白,他是怕自己问起,怕关于死亡的讨论揭开最后沉重的一页,那血淋淋的不堪。

这份不能与外人说的遗憾和懊悔,被放在心底压抑的太久,被那女鬼恰好撞破,心魔冲脱而出,化为囚笼,作茧自缚。

人非草木,人有良知。

杀亲之过,足以毁掉一个人。

萧郁用手撑着额头,静静的回想他俩的点点滴滴,在脑海里描摹林言的脸。

你梦见了我吗?梦见了从前的我们?你梦里的我,一定仍对你不好。

是那女人对丈夫儿女的思念打动了你,还是她十余载人间漂泊,次次与挚爱错身而过的辛苦让你想起了从前?

总是你的郁哥哥不好,我那么喜欢你,却让你那么难过。

如果过去可以修改,如果过去能重来。

你可不可以爱得别那么辛苦,可不可以让我替你承担一次?

他握着一只茶盏,不自觉越捏越紧,青白的手指关节微微发抖,指腹被汗水浸得湿滑,一不小心打翻了茶杯,已经放凉的茶水浸湿了衣服,冰凉凉一片。

尹舟歪在沙发里闭目养神,阿澈望着窗外,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澈。”萧郁轻声道。

“我想再请你办一件事。”

阿澈并不意外,反而像就等着萧郁的这句话似的,转头道:“可要先说好,那些古书故事里穷书生碰上狐仙一步登天的事都是骗人的,我的本事,比起你们人来说,可有限的多了。”

萧郁道:“尽力而为便可。”

“你说。”

“如果说段泽的梦是他困住自己的心结,那能否用术法让我与他沟通?他性子再骄纵阴狠,我的话总还听得进去。”

阿澈眸子里闪着危险的光:“我倒是能送你进他的梦里,心病还需心药医,段泽的执念终究是要你来消解。”

“是你的话,他应该不会见面就要杀人。”

萧郁想起方才阿澈与林言不太愉快的经历,抿嘴道:“段泽为人疯癫偏执,你多担待。”

“你先别忙。”阿澈撇嘴道,“俗话说人心险恶,他做的是梦,可我要送你进入他的心智,用的可就是你的魂魄,一旦有差错,轻则疯癫,往重里说,可能你们就都回不来了,双双躺在这,变成活死人。”

“也就是说,你要再喝下他的毒酒,魂魄死了,我和尹舟也只能傻看着,就算他醒了,你也无法复生,懂了么?”

“段泽的心,深不可测。”

萧郁叹了口气:“你瞧那屋里的烛火……我无路可走,你且放手一试。”

阿澈看他心意已决,也就不再劝解,郑重其事的点点头。

“我只能帮你们到这。剩下的事,靠你们自己。”

萧郁起身向他作了个长揖:“足矣,萧某拜谢。”

尹舟被惊醒了,见萧郁给狐狸行礼,吓了一大跳:“卧槽这干吗呢?”

萧郁和阿澈谁也没搭话,一前一后走进卧室。

(十三)

屋内一切灯光都熄灭了,只有两支红烛缓缓燃烧,其中一支的火焰幽蓝黯淡,另一支则灼灼有光。

诡异的光影里,林言紧闭双眼,安静沉睡。

萧郁钻进被子,与他并排躺好,影影绰绰的火光照着两个人的脸。

尹舟在一旁守着,满脸担忧。

房间安静的像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尹舟一把抓住萧郁的手腕,按他平时的脾气,这时一定要嘱咐那你们先买保险万一挂了哥哥可养不起俩活尸,但此刻气氛肃穆,他咽了口口水,什么也没说出来。

萧郁冲他摇摇头,挣开了他的手。

阿澈道:“你要知道,一个人为了爱曾经卑微的越久,得到后在对方身上索要的补偿就越多,终成眷属并不一定是个好结局。”

他的表情呈现出与外貌年龄不相仿的忧郁。

萧郁依旧云淡风轻,道:“段泽害我性命,但在那之前我却也辜负于他,我俩已经完了,林言的人生还在继续。如果可以,我实在不想因为前生的懦弱,让他凭空背负这段阴影。”

“我没有逆天改命的本事,至少能让他做个好梦吧。”

阿澈用力点了点头,目光狡黠:“蛊惑人心,是我们狐族的本职。”

他示意萧郁摒除脑中杂念,闭目躺好。

接着右手结印,往他额前一点:“睡。”

五月天气,芍药初睡,正是湘梦沉酣。

见萧郁呼吸平稳,阿澈拿了家里的钥匙,回头对尹舟道:“走,在这里憋了好几天,快生蛆了,出去吃东西去。”

尹舟奇道:“咱们不用守着他们?”

“守什么守,再续前缘这种美梦,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做的,我看这萧大公子,是要乐不思蜀了呢。”

他看尹舟仍不开窍,冷笑道:“那是他的年代、他如鱼得水的地方,就算是梦又怎样,世上有几人分得清梦和现实?你用脑子想想,他还会回来么?”

尹舟愣了半天,表情由惊转怒:“你这狐狸,我看你就没安好心!”

他把阿澈按在椅子上:“你给我把他弄回来!要不然我扒了你的皮!”

“弄个屁!”阿澈提高了声音,“你以为林言不愿意么?他说他不是段泽,也不肯让萧郁把他当做曾经的段泽,可他怎么一睡就不肯醒?”

“两个人过日子,始终是要坦诚相见的,嘴硬的人,没有好下场。”

他眼含愠怒,瞪着尹舟:“你啊,什么都不懂!”

(十四)

“大人,醒醒,时辰到了。”

萧郁睡得昏昏沉沉,好像做了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梦,但又依稀记得,只是枕着桌沿小憩了片刻。

有人在轻轻摇他的肩膀:“萧大人,该醒了。”

萧郁睁开眼睛,只见一身短打的小厮,正恭恭敬敬的站在他身边。

“大人吩咐过,小睡片刻就叫您起来。”

萧郁点点头,回身一看,竟是一间高广大宅,空气里有老宅的淡淡木香,屋角的炭盆烧的正旺,如此熟悉,恍若隔世。

只是小睡片刻,怎么浑身酸痛,身子像散了架一般?

“大人把公服换了吧,一会儿要与那位段家公子用晚膳,省得脏了衣服,也难为大人,白日公务繁忙,回到家里还要应付那疯疯癫癫的乡下人,看把您累的。”下人递上擦脸的毛巾,又展开替换的玉色澜衫,萧郁低头一看,身上竟是明制衣衫。

这宅院,这衣衫,墙上的山水字画,舒卷着云头的花梨椅,触手绢凉。

他突然清醒了,脑中轰的一声,回来了?真的回来了?他心神震颤,恍惚着掐了手心一把,钻心的疼。萧郁曲伸手指,望着那细长青白的手指,又翻过手掌,掌纹和方才掐过的红痕都清晰可辨,他竟想大笑三声,这一切如此真实,怎会是梦?

他叫住身边小厮:“我睡了多久?”

“约有半个时辰了吧。”那小厮往香炉里放了块沉水,“自从夫人过世,大人一直神思不定,难得睡上一时半会,小的也不敢叫您。”

“大人脸色不好,是做梦了?”

萧郁扶着额头回想方才的奇梦。

倒真是个有意思的梦,梦到数百年后的林林总总,梦到我先死再生,梦到一位与逸涵相同面孔的年轻人。

昔有卢生梦中享尽人间荣华,醒来方知黄粱一梦,萧郁用手帕捂着脸,古人诚不欺我,这世上的故事,哪样不是一梦南柯?

正说着,后背惊出一身热汗,逸涵,逸涵,多谢上天将我点醒,今生今世,萧郁定不负你。

萧郁匆匆忙忙换了衣衫束发出门,小厮跟在身后一路小跑,正奇怪大人一向沉稳,怎么今日举止如此仓促惊惶?

外面小雪初霁,月朗星稀,庭院里浮荡着沁人心脾的幽香。

这梅花的香气,为何如此令人心神不宁?

萧郁穿过庭院长廊,边走边问:“逸涵今日身体可好些?参汤可按时服了?”

小厮应道:“段公子今日怪的很,送去的膳食一碰未碰,药也不肯喝,一天都坐在房里抱着手炉发呆,只说想请大人喝酒,让大人下了朝早去陪他。”

“倒是难得没有闹事……”

萧郁心里咯噔一声。

“今日是哪年哪月哪日?”

小厮很是诧异,略一思忖,对答如流。

萧郁猛然站定。

就是今天。

我走的那天。

林言,尹舟,狐狸的幻术,前尘往事猛然涌上心头,萧郁望着眼前的庭院,只觉得蒙着森森白雾,刚才无比真实的景象,现在看来却鬼影重重。

对,这是梦,眼前的一切早已化了历史云烟,成了荒芜在岁月里的故事,这楼宇倾塌、朝代颠覆、斗转星移,这宅子里的每一个人,包括我,都已化作枯骨,一切都回不来了,只有躺在床上昏睡的林言,是真的。

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

萧郁整了整衣冠,屏退小厮,快步穿过中庭。他独自在门外站了很久,终于抖着手,轻轻推开段泽的房门。

屋里没有点灯,幽深晦暗,方方正正的一块光亮从打开的屋门投射进去,正好照亮了一张圆桌。

那个人端端正正的坐着,面前摆了几碟小菜,微弱的雪光映着他的脸,苍白如纸的一张脸。

萧郁的心快要从腔子里跳出来,腿脚不听使唤,险些被门槛绊倒,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里面的人慢慢站起来,轻轻唤了一声萧郎。

他听见他唤一声萧郎,感觉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碎成千片万片,那是埋在他心底的声音,不知藏了多少年。

萧郁眼眶发红,佯装去看窗纸映出的雪光和树影,硬是忍住了眼角一滴滚烫的泪。他想喊段泽的名字,才发现嗓子哑了,试了几次,终于发出声音。

“听下人说你今日又没好好服药,饭也吃得太少。这么拖下去,这病几时能好?”

屋里的人瘦如竹枝,风灌满他宽大的袍袖,萧郁回身掩上房门,段泽亲手点了两支红烛,烛火影影绰绰,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

拌了鸩毒的酒。

“我这是心病,好不了,你不是不知道。”

段泽惨白的面颊透出一丝血色:“尝尝这些,都是我们故乡的菜肴,京城难得吃到。”

“今日我们不谈丧气话,我同你饮酒叙旧。”

月亮升上来了,两人在桌边就座,笑语晏晏,谈论当年的《牡丹亭》,桥头的溪水流觞,郊外的萋萋芳草,共饮一盏茶的温馨和默契,末了递上一杯酒,狐的眼睛也没有他妩媚,萧郁想开口,他摇摇头,说先喝这一杯。

萧郁端起杯盏,段泽紧盯着他,目光如蛇般湿凉危险,烛火映着瞳孔深处的重重杀机。

萧郁把酒杯举至唇边又放下了。

“泽儿,可是有事情瞒着我?”

段泽目光躲闪:“萧郎饮完这一杯。”

萧郁把酒杯放在桌上,轻推开怀里的人,道:“不忙,你坐好,先听我说完这些话。”

“泽儿,你来京城已近三月,你精神不好,我想给你些时日养病,也就没同你说过今后的打算,明日是你我约定的三月之期,萧郁虽算不得光明磊落,但也读过圣贤书,今日借着这一桌酒菜,许与不许,我给你一个交代。”

段泽倒吸了一口凉气。

“晋阳与京城千山万水,你这身体,分隔两地我始终不放心,我独居也是寂寞,如此,你便留在京城吧,若想把段家家业从头做起,那我去替你另置宅院,我官衔虽不高,勉强算得庇护;若想安心休养,只要你不嫌弃萧郁俸禄微薄、无法供你从前的锦衣玉食,便好生在府里住下,从此我日夜陪着你,可好?”

啪的一声,段泽手里的竹筷跌落地上。

他惊慌的向前探着身子,十根手指死死抠着桌沿,眼神狂热:“你是说、你是说,你不怪我行那厌胜之事?你不赶我走?”

“长兄如父,我不能看着你误入歧途。”

萧郁起身,倾了方才那杯放凉的米酒,并排摆开两只细瓷小盏,提起酒壶一一斟满,一杯摆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段泽跟前。

屋里的银炭比比卜卜烧得正旺。

两杯酒冒着袅袅热气。

毒酒。

萧郁叹道:“我们两个,这么多年始终是你迁就着我,这一次我让你选,或走或留,你自己决定,萧郁奉陪到底。”

他举起酒杯,以袖掩口:“先干为敬。”

说罢一仰脖子,温热的酒汁从唇边淌过,段泽大惊失色,飞身朝他扑过去,一把打掉萧郁手里的杯盏,慌得用衣袖擦拭他唇间的残酒,哆嗦着声音:“不要咽,吐了,都吐出来!”

他扑向桌上的茶壶,慌不择路间把一桌的盘盘盏盏尽数划至地上,酒菜淋淋漓漓洒了两人一身一脸,他捧着茶壶,也顾不得茶水烫手,泼泼洒洒倒了半杯,塞进萧郁怀里:“这酒有毒,喝不得、喝不得的!你漱一漱口,快,快些!”

萧郁被他压在地上,看着他慌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这会又舍不得了。”

段泽哪顾得上他说什么,眼看他是没咽下那酒汁,三魂七魄才勉强回了身体,伏在他身上嘶声道:“舍不得,哪里舍得!都是你逼的,你逼我的!若不是萧郎弃我如敝履,我何至于此,何至于走到这一步!”

他本就瘦弱,此时气血上涌,脸皮紫涨,急的五内俱焚,一句话说得上气不接下气。

萧郁轻轻拍他的后背。

“好了好了,这么大的人了,让下人看见,成何体统。”

小丫鬟听见屋里动静,以为两人起了争执,急的喊了人在外面一个劲敲门。

萧郁扶起段泽,抚去他衣上的残羹:“先去换洗衣裳,我晚些再来看你。”

一轮霁月把后院的石板路照得雪亮,夜风卷着腊梅的暗香。

下人打着灯笼在前扫雪开路,萧郁在后面跟着,心中很是懊恼。

在朝堂辩论也有据有节、未曾失过分寸,怎么在段泽面前就如此的笨嘴拙舌,不过一句喜欢,思来想去,还是没说出口,厚着脸皮说什么长兄如父,道貌岸然的样子,内里卑鄙无耻下流。

他就是学不会现代人的直接,十年的绕指柔情宣之于口,也就是一句你瞧今晚雪色甚好。

这做人,真不如做鬼自在。

还好,从今往后朝夕相伴,他总能明白。

萧宅的丫头小厮们,一整晚都在议论一件奇事。

说萧大人与那举止疯癫的段家公子终于闹翻了,萧大人那样的品性修养,竟能与人在晚膳时打做一团,最先冲进去的小丫鬟描述的绘声绘色,说那盘子碗碎了一地,椅子倒了,灯笼也烧了,萧大人要走,那疯人还扯着他的衣角不放。

全家上下都猜测这乡下人投奔亲戚不成,臊了一鼻子灰。

这一段插曲,萧郁却不知道。

年关将近,公事愈多,刑部接了一桩贪污案子,不想却把户部的一位负责赈灾银两的官员牵连进去,萧郁刚调任户部不久,年纪又轻,跟着跑前跑后,一连几天都没顾上回府。

快要过年了。

府里按照萧郁的吩咐打扫一新,先前的白幡被一一撤下,以素色帷帐代替。

段泽等他两日等不来,从满心欢喜到坐立不安,逮着一个人便问萧郁去了哪里、在忙些什么,可全府的下人都像约好了似的除尘扫屋,出出进进没空管他,他在房里闷着,心绪异常烦乱。

他说邀我在京长住,又说给我一个交代,要与我日夜相伴。

那一日的话,被掰开揉碎了一个字一个字反复咀嚼。

何意,到底是何意?

要说是允诺,为何从头到尾没有一个情字?

莫非,依旧是我会错了意?莫非他看我可怜才愿意收留?

莫非,他避而不见,是怕了我那一盅毒酒、存心反悔?

那是毒酒,取人性命的东西,谁不怕?谁不怕!

段泽冷笑着摆弄手里的几枚花钱,铜板铸龙龟图腾,专用来占卜凶吉,反反复复却都是坏签,他捧着妆台的铜镜,端详自己的脸。

镜里的人两颊凹陷,形容枯槁憔悴。

段泽服五石散,又修邪术,性情阴毒乖张喜怒无常,早不似常人,见萧郁不来,心中空虚难耐,一时像置身冰窖,一时又像含着满腔子热油,半睡半醒间觉得全身如同蚂蚁啃食,终于挨不住,扑向书架,从后面的暗格找出一包药粉,尽数吞下。

萧郁忙碌到深夜,估摸着今日又回不去,偏生这时代也没部手机,只好遣了家丁给段泽稍话,支支吾吾好一阵子,才说:你且告诉他,我挂念着他,让他好生休养、按时服药。

谁料涉案的小吏忽然招供,案子峰回路转,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完结了,户部交了差,上面传话下来,请各位大人各自回府休息。

萧郁的马车,倒比那传话的家丁脚程还快些。

回府时,已近子时。

刚从马车下来,府里下人慌慌张张迎出来:“大人!不好了!”

“段公子好像又……又服了那东西,一下子发起狂性,谁也按不住,把卧房砸了个干净,又冲夫人灵堂去了!”

萧郁看不得他糟践自己,攥紧拳头,手背暴起青筋。

不过是场梦,一切都是虚幻。

我顾忌你做甚!

他厉声命令:“来人!给我把他绑了!”

萧府这个年过得鸡飞狗跳,段泽被五花大绑关在马棚里十多日,门外有专人看守,门上加了三重大锁。

萧郁请了公假,亲自看着他,白天黑夜,几乎一步不离。

段泽任性,从没被人这么管束过,戒散又戒得狂躁,急起来能骂萧郁祖宗十八代。

流言传得飞快,没过两天,萧府上下都知道萧郁是个枉读诗书的败类、哄骗良家妇女的禽兽、出尔反尔的懦夫。

萧郁又好气又好笑:“别的就罢了,我认了,这哄骗良家妇女是哪一出?”

段泽手脚被绑,喘着粗气把稻草踢蹬的乱飞:“你敢说你没有!你成亲三年,一男半女都没生养出来,你敢说你心里没鬼!你成亲当晚,是不是偷跑出来与我私会!你敢说你没跟我亲嘴、没摸我那话儿?你敢对祖宗灵位发誓你不想肏我?”

“萧子青你无耻败类,你敢做不敢当!你对祖宗起誓,说你不想肏我,说你想肏女人!你敢不敢!”

他满嘴污言秽语,小丫鬟臊的脸通红,一个个都跑了,萧郁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守着他时被骂得狗血淋头,刚离开片刻,家丁满头大汗的又跑来传话,说公子难受得厉害,又说知错了再也不敢了,一定要找他回去。

回去了,又是一顿好骂。

如此反反复复,一个头快要变作两个大。

折腾到第六天,段泽的眼神里才有了些清明的意思。

一个爽晴干冷的天气,萧郁让人把段泽住过的房间彻底打扫了一遍,书柜后面的暗格、香炉底的机关通通翻了个底朝天,然后把那些木人花钱和不知有甚用处的巫蛊玩意堆在一处,借着正午阳气一把火付之一炬,当时二十位高僧在一旁诵经做法,仍险些挡不住那冲天黑气和惨惨鬼哭。

大家被这阵势吓破了胆,全家上下,再没人敢说段泽一个不字。

打着转儿的纸灰直往人脸上扑,热浪灼得人睁不开眼,萧郁面不改色,负着手在一旁观看。段泽手段通天,他就是不怕,段泽再狠厉,也就是那后人写的什么孙猴子,跳不出如来佛的手掌心。

萧家所有会写字的人一起,抄了十天大悲咒。

那些邪门歪道化为乌有,说来奇怪,段泽的脾气也突然收敛了。

萧郁来看他,他正安安静静蜷缩在草垛里发呆,蓬乱的头发挂着草屑,萧郁陪他坐了一会儿,要走的时候,段泽抓住他的手腕,说想要一份纸笔,替那些冤魂厉鬼写经超度。

萧郁思忖一会儿,差人给他松了绑,又谴人为他烧水梳洗。

“泽儿,你叫我一声郁哥哥,我就不能看着你糟蹋自己。”萧郁握着段泽的手,看着腕上被捆出的深深血痕。不是不心疼,一边轻轻吹着伤口,一边为他上药,“怨我么?”

段泽摇摇头,他换了寝衣,一身湖水绿,尚未束发,如瀑黑发湿淋淋披在身后,神情温顺平和。

“我倒是想知道,郁哥哥,你的这条正路,走得快活么?”

他把玩着一支木簪子,将尖尖的簪头往手心戳,却又转了话头:“快过元宵了,等转过年去,凭你这相貌人品,来提亲的又要踏破门槛,你还没有子嗣,若有续弦的心思,一定提前相告,我好做回乡打算。”

萧郁放下药盒,伸手去拿桌上的木梳,闻言动作一停:“回乡?”

“你若要续弦,我眼看你成亲,又是一场生不如死。”

“那怕是续不了。”萧郁握着梳子,一下下帮他梳理过腰的长发,淡淡道:“你郁哥哥是哄骗良家妇女的猪狗禽兽,不积阴德,怕是再有三年,也养不出一男半女。”

段泽脸上一红:“那是神志不清时的胡言乱语,你莫要当真。”

萧郁却笑了:“你说得对,我当真是心里有鬼。”

(十五)

段泽近几年性子阴毒古怪,人人惧他三分,偏萧郁拿他不当人物,他越听这一席话越觉得不是滋味,狠狠的一掀被子翻上去,跨骑在他身上:“你、你!这话,待你向我求饶时再说也不迟!”

不知谁在楼下弹琵琶,唱的是靡靡之音,竟是缠绵悱恻,宛转悠扬。

段泽一手笼着萧郁的头发,左一下右一下亲他的脖子,动作急切鲁莽,不得要领。

他相貌清秀,又自诩会疼人,与那些个小倌欢好时能把他们弄得相公官人的乱叫,到了萧郁这里就乱了章法,只知道胡乱亲他舔他。

鼻梁、嘴唇、起了青筋的脖颈,沿着一路亲下去,心脏砰砰狂跳,只觉得眼饧骨软,手脚发飘,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唯独下面一处硬如铁杵一般。

想了多少年的人,每日朝昔相处,说出来自己都不信,连抱一回,拉着手看看他的身子,都未曾有过。

解他衣裳的时候心急手抖,险些撕破了外衣。

剥开月白的里衣,摸着萧郁温热的胸膛,搂着那劲瘦的腰,段泽只觉得自己像淫书里与美人儿偷欢的急色鬼,满心的迷恋和喜欢,心烧火燎一刻都等不得。

从来没有这样亲近过,这么多年可远观不可亵渎的清俊人物,从没像现在一样,亲着他,抱着他,分腿跨骑在他身上,把那见不得光的物事不知羞耻的在他身上磨蹭。

萧郁仰头由他乱弄,两手摸着他的大腿,握住那硬邦邦的东西,段泽低喘一声,咬着嘴唇,交合似的一下下往他手里杵。

萧郁看他动情,伸手搂着他,嘴贴着嘴交换口里的津液,眼神也是迷离,低声道:“可真是我心肝儿,泽儿,你这么乱顶,一会还要不要进来了。”

他用指腹打圈儿磨着段泽的顶端,段泽又舒服又难耐,急着解他的裤带:“让我摸你的,让我也摸摸你的……”

萧郁把裘裤扫到地上,曲起两条结实长腿环着他,腿间粗长的物事无遮无拦的挺着。回到过去近一个月,他心里也想的厉害,三分醉意,七分情动,那儿出了水,湿淋淋的反光,段泽看着那紫涨的凶器,忍不住连吞口水,叹道:“这么大……”

他一把握住,靠近了嗅着亲着,又慌又喜欢:“这样硬……”

说罢滚进萧郁怀里:“你还说不要,还说不爱做这事!亏我还怕你、怕你……”

“怕你郁哥哥性子冷淡,在床上给你难堪?”萧郁捏着他瘦得尖削的下巴,对着嘴亲了一阵,叹道:“你非要把我当个圣人,我有什么办法。”

他从床边的淫器包里拿了油膏,挖出一块顶入自己身下,又握着段泽的那东西往里引,皱眉道:“我瞧你从小穿衣打扮都比他人讲究,真不知道你有这样心性,罢了,为了哄我家泽儿高兴,萧郁今日不要脸面了。”

段泽腰软得撑不住,魔怔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萧郁腿间的那硬挺的物事,口中焦渴难耐,也不知道中了什么毒,明明是自己信誓旦旦要做上面那个,可此刻满脑子都是被那东西肏弄得情景,想吸舔那话儿,想张开腿让它肏弄自己后庭,快忘了方才还叫嚣着要肏到萧郁哭爹喊娘。

来不及反悔了,他跪在萧郁跟前,扶着那硬得生疼的物事往里顶。

段泽的那东西生的匀称笔直,借着油膏的润滑,进得倒也不算困难,顶入一寸,他看见萧郁皱眉,心里一慌,问他:“疼不疼?”

萧郁身体和心理都万般不习惯,鼻尖冒着汗,只当段泽是真想要,强忍着不适,偏过头不看那交合的地方:“只要你高兴,萧郁能忍。”

段泽怕冒犯了他,心里存着忌惮,进退都不敢随心,折腾了足有一刻钟,出了满身大汗才终于整支没入。

等被那温暖的地方包裹,直接的感官快乐却又冲淡了方才那股奇异的欲念,段泽毕竟年轻,性事上不知节制,多年心愿得偿,一时无法自制。

他扶着萧郁的腿,半张着嘴喘气,闭着眼睛出出进进,两人从小到大的场景一幕幕从眼前闪过,他想起萧郁读书的样子,想起多年对他的渴望,忽然欲望澎湃汹涌,喘着粗气往里顶弄,高昂着头,口边流着涎水,也不知道胡乱哼弄了些什么:“郁哥哥……我在肏郁哥哥……你好紧,好热……郁哥哥,我以后、天天都要这样肏你,你、你也肏我,好不好,好不好……”

萧郁疼出了一头汗,真是要受不住,看着段泽这浪荡的样子又舍不得叫停,心道没见过这样肏人的,比在下面的还淫荡百倍。

段泽满脸通红,一头黑发随着身子簌簌地抖,手心也汗津津的打滑,将萧郁的大腿掐出了一排鲜红的手指印,挺腰急速抽送百十下,体力渐有些不支。

他服五石散伤了元气,尚未调养好,身体比一般年轻人弱些,萧郁扯过薄被披在他身上,低声道:“别急,歇一歇再来,今夜我都由着你。”

段泽伏在他身上喘了一会,恢复了些理智,察觉自己失态,又见萧郁眉头紧蹙,十指紧攥被褥,心说定是急色弄疼了他,一时心慌,凑过去沿着他的眼角眉心细细亲吻,小心翼翼地问他:“可还疼?”

萧郁摇头道:“这会好些了,不用顾忌我,你尽兴,我心里就爽快。”

他摸了摸段泽的头发,轻叹了口气:“我真怕了你这小色胚。”

说罢拉着他的手去摸两人交合之处:“这儿也给了你,从今往后,可不准说郁哥哥不疼你了,也不准有怨愤凶戾之气。若是又想起从前不顺心的事,就这般冲我来,不能糟蹋自己,也不可伤及他人,可知道了?”

段泽怔怔地看着萧郁那玉般的脸,心中涌起万般情绪,酸酸涩涩又甜蜜甘美,休息片刻,复又挺动身体,喘道:“郁哥哥,我又想了。”

萧郁点头应允,段泽继续动作,下身硬如铁石,心里却被他哄得酥痒柔软,一股股热流往腿间冲去,明明舒服畅快,可身子说不出的痒,越是往里索取,越是不足,不知哪里不对劲。

这次动作柔和些,萧郁适应了大半,不再觉得疼痛难熬,反而酥涨麻痒有些快意,又想到是任由段泽在他体内行这荒淫之事,精神渐渐投入,欲念也渐强。

他习惯了在上面,想得也都是主动的事,只好随着段泽的动作揉搓自己前面那根来纾解情欲,脸上泛起潮红。

想进去,真想进去,可偏就答应了这小淫虫。

萧郁忍得辛苦。

段泽也捱不住,他正浑身不得劲,低头一瞥,正看见萧郁用手自读,白皙的五根手指握着紫涨的性器,那物事高高翘着,正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下晃动。

他只当萧郁清心寡欲,哪里见过这场面,脑子里轰的一声断了弦,一边抽动,一边红着眼角问他:“郁哥哥,你是不是也想的厉害,这儿怎么一直硬着……”

萧郁被这句话挑逗的到了极限,发狠地咬着薄唇:“可真是快被你逼成圣人,怎么不想,这一夜都想……”

段泽哆嗦着从他身体退出来,推开他的手,抬着一双朦胧的眼:“我给你舔……”

说罢跪在他腿间,含着了那物事。

萧郁紧闭双眼,两手伸进发间,用力攥住发根克制自己,口中喘着粗气。

段泽吸舔一会,喉中焦渴刚刚缓解,身体的饥渴却愈发清晰难耐,恨不得整个人扑在那物事上面,拢在手里反复亲吻,用脸颊去蹭顶端的淫液,另一只手握住自己的肉茎上下套弄。萧郁不知道他这心思,只当他又要迁就自己,强忍着想往他喉咙深处顶弄的欲望,喘息道:“泽儿,不用如此,你只管自己快活……”

段泽迷迷糊糊道:“郁哥哥,我与妓馆那些相公厮混,从来不为人身下,一向也好的很,你来京城后,我愈发想你,不知道怎么了,想着你的时候,在上面就做不尽兴,越做越想、谁我也不稀罕,就想被你插着弄……”

“我知道你不肯,可就是想,都泄出来了还是想……”他红着眼睛,“这话,我只与你一个人说,你不要、不要取笑……”

萧郁就着他身上的热汗抚摸他的身子,摸到哪里段泽就抖到哪里,一会儿摸到乳首,轮流摸弄把玩,段泽闭着眼睛,呻吟越发大声。

萧郁比谁都了解他,轻轻分开他的腿,就着油膏,将手指推入那穴口。

段泽不适应,腿根抖得厉害,

萧郁坐起来,让他半躺在自己怀里,凑近他耳畔:“是想让我这样?”

段泽全身红如虾子,羞愧得不敢看他,点了点头。

进出的手指又加两根,段泽低头去看,只见那修长白皙的手指戳进肉穴,在里面翻搅,那滋味明明古怪的很,更说不上好受,心里却莫名满足,喘息愈急,迷乱道:“好看、萧郎,我喜欢、喜欢你的手,喜欢你用手肏我……”

萧郁翻身压在他身上,把他被热汗打湿的长发拢至一处,生怕待会动作激烈扯痛了他,另一只手在他后穴不停揉弄,时不时停下按一按会阴,看着他快受不住,轻轻问他:“泽儿,不要赌气了,在下面吧。”

段泽眼中水汽氤氲:“我、我不会。”

萧郁简短道:“我教你。”

说罢打开他的两条腿,将那坚硬物事顶着穴口,慢慢往里推。他在床上话少,格外认真,这处他和林言却是做熟了的,估摸着往里推进,见他皱眉就退出一点,等他适应了再往里进,很快整支没入。

段泽初次用后庭,身心都格外脆弱,抬起一条胳膊掩着脸。萧郁不折磨他,伴着油膏做好扩张,直接找准他平时最受不了的地方,缓缓摩擦顶弄。妓馆的油膏由数味草药和油脂熬制而成,有催情镇痛之效,被体温烘化了,滑腻香浓,随着动作往外涌,段泽低喘一声,只觉得胀痛里透出一丝酸麻,从那处开始,管不住的往四肢百骸蔓延,先是穴内溽热充实,接着是腿根,后膝盖窝,腰,沿着后脊柱一直到头皮,绵绵密密的扩散。

“舒服了?”萧郁把他箍在怀里,严严实实地抱着他不让动,只有交合之处出出进进。

段泽越喘越急:“说不出,怪、怪的很。”

“忍着。”

萧郁在他敏感的耳后亲吻,动的更快,段泽开始挣扎,扭动地越发激烈,用力要推开他,可两腿却不由自主张到最大,挺腰迎着他,前面那一根也越来越硬。他忍了一阵,实在忍不住了,哀叫着:“萧郎,不要弄了、不要弄那处了,我反悔了、不在下面了!”

萧郁拨开黏在他脸上的乱发:“不爽快?”

段泽失神摇头:“就是你往里一顶,我就想着要痛死了,想你快些出去、快饶了我,你一出去,就又想着快进来撞我那处,再不弄就要痒死了,前面也涨,难受得很……”

萧郁就笑,用鼻尖蹭他的脸:“食髓知味,以后怕是越来越喜欢。”

他看段泽前面那物涨的厉害,知道他还不习惯,凑到他耳畔:“是不是后面要被我插着,还想用这处肏人才畅快?”

段泽点点头。

萧郁也不生气,把他摆成跪趴姿势,伏在他后背上,一面顶弄,一面用拇指揉弄他那话儿的顶端,他常年抚琴,指尖有茧子,段泽舒服得两腿打颤,跪都跪不住,难耐的塌腰咬着被褥,淌出的涎水将被面的刺绣浸得湿透。萧郁握住他那沉甸甸的一支,道:“不是喜欢郁哥哥么,来,在我手里动。”

说罢大力抽动,这姿势进得深,段泽快活的哑声喊着:“萧郎肏我,肏我……”

他低头瞧着那白玉似的手指正握着自己那物事,再忍不住,一股股的泄出来,浓白的精液滴滴答答从萧郁指缝往下淌,段泽拉过他的手,着了迷似的,把一根根蘸着精水的手指放进口中舔弄……

架子床吱吱呀呀的抖,段泽在意乱情迷之际也有些奇怪,萧郁第一次与男子欢好,怎么比他还熟练些,仿佛对他身上的一切了如指掌。

做着做着,一开始的胀痛也感觉不到了,只觉得从身体到心都被人爱着,盘桓周身的那股阴戾之气一扫而空,心思柔软纯净。心底那块窟窿,是真正的补上了。

做做停停的,东方起了鱼肚白,窗纸摇曳森森树影,段泽睡得迷糊,混沌间听见萧郁在窸窸窣窣穿衣,俯身在他耳畔低声呢喃。

“泽儿,萧郁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若这般你还不放心,真是辜负了我……”

“我也想对你再顺从些,再低声下气哄着你些,但萧郁为人你最清楚,命能不要,这规矩体面却实在放不下了,你若是满意,这心结解了,就回我身边来;若还不满意,等醒过来,你再指教余生吧……”

萧郁睡醒时,天却并没有放亮,夜色比先前更加深沉。

他往榻上一摸,并没有人,被褥冰凉,段泽不知去了哪里。

他翻身下床,只见门外插着一支白灯笼,除此之外,整座楼都昏惨惨黑沉沉,鼻腔里浮动着一股呛人的尘土气味,走廊空无一人,幽深冷寂,竟像是荒废多年似的。

怎么会?秦楼楚馆之地,最是歌舞升平,夜夜笙歌,怎么如此?那些寻欢作乐的纨绔子弟都去了哪?那些身段窈窕的歌姬舞姬又都藏身何处?

他提着灯笼,赤足下楼,四下不知何时起了白雾,一切都晦暗不清。

走着走着,心里又有了底气。

这是段泽的梦啊。

大堂空阔黑暗,伸手不见五指,正中摆着一张简陋的木桌,两支红烛灼灼燃烧,照亮方寸之地,段泽伏在桌前,一身红衣,静静凝视那烛火,听见楼梯声响,回头望着萧郁。

萧郁走到他身边,摸摸他的头发。

“你这又要做什么怪?”

段泽坐在椅子上,双手紧紧搂着萧郁的腰:“郁哥哥,你才刚刚同我好,我舍不得你走。”

萧郁从身后揽着他,两手绕在他胸前,满眼温柔神色:“有什么舍不得,生生死死都没拦住我,换了时代也要去找你,你却还不放心。”

“你心里藏着事,不告诉我,不说便不说罢,你尽管别扭去,我只有一句话,无论前世还是今生,无论你怎样对我,我都认,我只要你做你自己,你轻松快活,我便高兴,可知道了?”

“不闹脾气了,我们回家吧。”

段泽捉着他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十六)

萧郁猛地睁开眼睛。

周围是雪洞似的白,他看见挂在床头的吊瓶,沿着胶管往下看,手背插着针头。

竟然是医院的病房,双人间,隔壁床上躺着林言,还没醒来。尹舟和阿澈都在,一个伏在床边呼呼大睡,一个窝在屋角的陪护床上,也睡得悄无声息。

风吹着浅绿窗帘,屋里安静极了。

床头两支蜡烛缓缓燃烧,两支平分秋色,火焰灼灼。

萧郁长舒了一口气,起身拔掉吊针。

林言也盘腿坐起来,揉揉眼睛,眼里的血丝还未完全褪去,他转头看见萧郁,不好意思的朝他笑笑,用口型唤了他一声郁哥哥。

萧郁朝他眨眨眼,又指了指身旁的尹舟,轻声说:“我们不告诉他们。”

说罢拍了拍尹舟的后背:“起床!”

尹舟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先抬头看吊针,大叫:“哎呀呀呀不滴了!”

接着回头嚷嚷:“狐狸!按铃按铃!叫护士!”

看见阿澈还在睡觉,这才发觉不对,转头一看萧郁和林言不知何时都醒了,睁圆了眼睛:“卧槽!老子还以为你俩都成植物人了!”

阿澈从陪护床爬起来,伸了个懒腰,看了他俩一眼:“还真回来了,想不到,我以为你俩要在异空间天荒地老呢。”

他吹熄床头的蜡烛,指指吊针:“葡萄糖都挂两天了。”

尹舟一面给两人倒水,一面在一旁观察林言,看见他眼睛充血仍是骇人,怕他是记忆还未恢复,他对段泽怕得要死,也不敢搭腔,林言毫不推辞地抢过水杯一通猛灌,瞪他一眼:“看什么看,走走,出院吃饭去,小爷请客!吃完回家洗澡,都酸了。”

林言坐在床边趿拉上拖鞋,站起来要走,没想到躺了五六天,两腿不听使唤,踉跄着一步栽了个跟头。

尹舟确定他神智恢复,喜出望外,赶紧搀起他,萧郁也跟着下床。

林言走了两步,视线停在房间一角,咦了一声:“这东西怎么还在?”

大家面面相觑,这会才都反应过来了。

那女鬼,莫名其妙的昏迷,段泽的记忆,东北的凶杀案子……

尹舟一拍脑门:“忘了她了!这还闹鬼呢!”

说完扯着林言:“哎我说大仙你是不是法力恢复了,能把鬼收了不?你不知道这几天,我们怕这鬼把你缠死了,跑前跑后那个折腾……”

“这就缠死了,当我吃素的啊?”林言一愣,“咦,你们怎么看得见她?”

尹舟被噎得说不出话,阿澈一手托着腮,晃荡着两条腿:“有我嘛。”

“你一言不合就睡死过去,萧大公子带着我们俩,快把天都翻过来了。”

萧郁把床头的旧报纸递给林言。

东北的边境小镇失踪案。

林言很是诧异:“竟然查到这里,你们也真是厉害……”

他把报纸展开细看了一遍,趁着空档,萧郁简略对他说了先前的猜测。

林言的眉头越蹙越紧,看看报纸,又抬头看看那女鬼,口型微动,好像与她说着什么。

……他眼里含着几分悲悯,沉思许久,对尹舟他们道:“你们先回去休息,我去公安局找徐大哥,恐怕还得去趟黑龙江。”

萧郁问他:“非去不可?”

林言叹了口气,扶着床沿慢慢踱步,唤醒睡得麻痹的身体。

“恐怕是,我倒是无所谓,这些个鬼鬼怪怪的,哪个没有一段辛酸往事?我可管不过来。但这案子你经手过,要是不了结,她不甘心,你也不会安心。”

萧郁淡淡一笑:“知我者,林言也。”

尹舟被他俩秀恩爱秀的要吐,拿过报纸卷着纸筒,敲着手心,很不耐烦:“是朋友就别在这打哑谜啊。”

林言笑道:“与你们猜的其实差不多,这女鬼确实是通过徐谦找到我,也确实被人杀了,这桩案子,十几年都没破。”

“不过有一点不对,你们再猜猜,杀她的是谁?”

萧郁心里一动,没有说话,尹舟看看林言,又看看那份报纸,联想到段泽的记忆和先前的昏迷,倒吸了一口凉气,脱口而出:“你是说……”

他低头盯着报纸上的照片。

林言点点头:“就这照片里的男的,她老公,现在还帮她照顾着父母儿女的,就他杀的,人埋在他家院子的下水道里。”

三人都呆住了。

萧郁以手掩面,这真是、真是……他总算明白林言忽然昏迷,怎么都不肯醒的原因了。

这相爱相杀的桥段,真是历朝历代都不嫌多啊。

这案子最后的了结,其实没通过徐谦。

林言想来想去,要想走正规渠道,凭他与萧郁两个与案情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去报警必定不行,恐怕尸体找到了,他俩也得被带去审讯,到时候怎么收场还不一定。

两人合计了一下,决定按段泽当年的行事手段来解决。

两个人带着一个女鬼一路北上,乘飞机到哈尔滨,再转汽车,最后换了农用拖拉机,开过一个又一个屯子,辗转三四天才找到地方。

这座边境小县城也没想的那么落后,两人找了一间便宜的小旅馆歇脚。

黄昏时,林言从城里一家寿衣店买了做花圈的金纸彩纸,剪成纸人,以人血写符,做了个小小的阵法,将纸人送入那户人家。

当夜,那女鬼年过六旬的老俩口,做了一整夜奇诡的梦。

梦到他们那失踪十余年的女儿绸缎寿衣装裹,面如金纸,端坐在床头,啜泣着说我死得冤。

老两口老泪纵横,拉着女儿的手说闺女你去了哪里,女人以袖拭泪,哀声道:“我在下面,在地底下,我就在你们女婿家的井里,日日夜夜看着你们……”

第二天天还没亮,老夫妻扛着镰刀锄头,去了女婿家里。

原来当初死者和丈夫结婚第二年,修整院子时把一个下水道盖子圈了进来,时间久了,就被人忘了。老人坚称女儿昨夜托梦,说她被丈夫杀害,埋在那下水道里,这一闹闹到晌午,邻居报了警,警察将信将疑地按照老汉的嘱咐把井盖启开,在地下四十米一处被砖封住的管道后面,真找到了一具不成人形的干尸。

鬼魂托梦,沉冤得雪,原先让所有人都感动的孝顺女婿成了杀人犯,这一下子全村全镇都炸了锅。

连当年知晓内情的警察都议论纷纷。

老汉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骂他不是人,当初女儿失踪三天,是女婿陪着老两口来报的警,全程竟没有一丝愧色。

那杀人犯被带到公安局,供认了全部作案过程。

他与死者本就不相配,死者美丽活泼,追求者众多,他却穷困木讷,面目可憎,只是豁出命去对她好,换来她与父母断绝关系,死心塌地嫁他。

结婚五年,生有一儿一女,他没有起色,她仍美丽如初。她找到一份城里的工作,与同事相处甚好,有时与同事小聚,回家晚些,他怀疑她与老板偷情,日夜煎熬,最终在她一次出差前夜,狠下杀手,长痛不如短痛。

人心丑陋,不过如此。

他为她赡养父母,照顾儿女,家里仍挂着两人简陋的结婚照,编织一个谎话,骗人骗己,不曾想天网恢恢。

善恶终有报应。

那老两口想到他假惺惺的所谓照料,恨得咬牙切齿。

林言对那女鬼道:“我就帮你到这里,等执行完死刑,你在人间的恩怨也就了结了,放下执念,投胎去吧。”

林言和萧郁回到北京时,尹舟开车来接,为他们洗尘接风。

在车上时,徐谦给萧郁来了一个电话,声音说不出的兴奋。

“就上次你来问我过的那桩案子,你猜猜怎么着,神了!那案子居然破了!你知道怎么破的?说出来我都不信!这世上还真有什么托梦、什么女鬼!”

“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哪来的鬼。”萧郁笑着回答他。

吃完饭回家的路上,尹舟终于逮着机会,回头问林言:“哎,林子,还没问你,上次你突然昏过去那么多天,到底怎么回事?”

林言瞪他一眼:“开车看路,就你话多!哥哥就是困了,想好好睡一觉你也管!”

尹舟骂他不识好人心,嘀咕道:“看出来你是婚姻幸福,越来越嚣张了。”

萧郁瞥了林言一眼。

回到家里,林言说去厨房切西瓜,萧郁等来等去他都不出来,跟过去一看,林言摸黑站在厨房里,手扶着案板,低着头,两肩微微耸动。

萧郁就慌了,从后面抱着他:“不要想了,我们与他们不一样的。”

林言闭着眼睛,喃喃自语:“对不起,郁哥哥,我没有给你道过歉,不敢跟你提这件事、更没脸跟你提……杀人偿命,我知道道歉也没用……对不起,对不起。”

“好了好了,都是过去的事了。”萧郁哄他,看林言仍无法释怀,扳过他的肩膀,笑道:“你要实在觉得心里有愧,给我磕一个,我就原谅你。”

他是玩笑话,林言却当了真,插烛似的端端正正的跪了下去。

萧郁急的跟着蹲下,一把抱住他。

“这是作什么,折我寿么,你欠我的,我欠你的,三生三世也还不完。”

他在黑暗里摸着林言的短发:“今晚不看电视,我去沏茶,我们说说话,就说从前的事,你想听,我时常陪你聊,你不想听,等天亮,我们就把夜里的话一起忘了,好不好?”

这世上刻骨铭心的爱与恨,大多都不对等,可没有亏欠,哪来的故事?

窗外一枚冰似的月牙儿,慢慢升上来了。

--------------挖坟番外卷 《往生咒》完结----------------------

最后:这是个真实的案子,我记得是《天网》里面的一集,看完很唏嘘,突然想写成故事,就有了这篇番外

其实我觉得林言的心结不是萧郁亏欠段泽,而是他的后悔,这也是我喜欢的林小言吧,特别的温柔和善良。

作者感言

君子在野

君子在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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