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塌了。
屋内飞尘, 寒梅,青竹,乱成一团, 搅和成混乱刺鼻的异味。
叶无忧摔得头晕目眩, 眼尾是难抑的绯红。
“咳咳……”萧允安也被飘扬的飞尘呛得咳嗽, 他第一时间查看摔坐在自己身上的叶无忧,“叶勉?”
“臣……”叶无忧努力压下喘息, 平复许久后才又艰难开口,“臣应当……没事。”
“主子?!”
屋内轰隆几声巨响, 惊动了一直蹲在屋外的零一。
门也开始扑棱作响, 叶无忧望着同样即将损毁的木门,呜咽着咽回堵在喉咙内的春息。
“陛下……快放……放开我!”床塌得太突然, 叶无忧被萧允安及时调转了姿态, 护在了身上,听见零一的动静, 叶无忧身体发烫, 双腿不住颤抖。
“朕无事, 退下。”萧允安开口,嗓音沙哑低沉。
萧允安出声震退了拆家到一半的零一,他的手臂已经被叶无忧攥出红印。
叶无忧整个人紧绷, 但腿又实在无力撑起, 只得将就着坐在萧允安身上, 羞怒难辨。
“……先起来?”萧允安见叶无忧没有起来的意思,他抽着凉气,扶正叶无忧的腰。
“……”叶无忧抿嘴,试着动了动,然后红着面撇过头低声, “臣身体太重,腰没力气,起不来了。”
好神,腿软没边了……
萧允安咬牙:“……”
……
吃饱喝足,叶无忧衣裳略微不整地坐在旁边矮凳上,边揉着发颤的腿边唏嘘:“幸好,是在臣屁股下塌了,陛下的新宅,若是赐了别的朝官,恐怕会怀疑陛下不怀好心。”
“朕也不会随便赐别人旧宅。”萧允安对塌损得不成样的床榻耿耿于怀,他心情沉重道:“朕上回来,还好好的,偶有声响。”
“陛下一个人翻就有声了,加上臣,果然响得惊天动地。”叶无忧捂住突突直跳的胸口,突遭变故,胸腔内惊愕难平。
“叶卿擅进朕的卧房,还有理和朕清算?”萧允安捏住叶无忧面颊晃了晃。
“门口高挂着‘叶将军府’四字牌匾,什么陛下的卧房?”叶无忧抬眼,眼中情.欲未退,他捧住萧允安的手故作惊讶道,“陛下赐臣子府邸,竟还要给自己强占个房间,当真是皇恩浩荡。”
“是留给自己来和臣偷……咳。”
见萧允安脸越来越黑,叶无忧垂下眼帘,轻咳一声,正襟危坐缓解气氛:“虽然说臣一个人压坏床榻有些微妙,但陛下放心,今夜变故,臣必一个人担下,我们武将,粗糙些,在床上也更粗犷。”
不担下……难道要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的陛下半夜潜入将军府和将军偷欢,然后差点被不结实的床榻刺杀吗?
那也太刺激了。
“给朕把嘴闭上。”萧允安今夜先是不慎湿鞋,接着又是如此糟心的床,他背对着一地烂摊子穿好衣裳,扶住发胀的眉心,“朕明日让内务府送批新的家具过来,把府内旧的全扔了,朕没记错的话,偏房还有床,去那睡。”
“接着惊天动地?”叶无忧捂紧屁股雀跃。
“你还想弄塌几张床?!只!是!睡!觉!”萧允安恼羞成怒。
叶无忧憋不住嘴角的弧度,磨磨蹭蹭移去偏殿,一屁股压在床上。
“陛下真的不想吗?”叶无忧朝萧允安释放出点点寒梅信香,“臣可以的。”
萧允安眉心狠狠抽搐,他抬手捂住叶无忧后颈,恶狠狠捏了一下:“给朕老实点!”
“哦。”叶无忧遗憾地盖上被褥。
过一会,把一角蹭到了萧允安身上。
再过一会,又不舍地拽回来,把自己裹成一枚蚕蛹。
床榻又开始嘎吱响。
萧允安头皮乱蹦,他忍无可忍按住乱动的蚕蛹,强硬地把被子拽出一角,然后把连人带蚕蛹捞进怀里,隔着被子大力拍了一下叶无忧的屁股,厉声:“朕明日还要上朝,有话快说。”
“陛下,九月初的秋猎,臣也想去。”叶无忧声音平静,一对黑亮的眼眸没入黑夜间。
萧允安的手爬进被褥,摸上叶无忧隆起的肚子:“叶卿莫是忘了,你暗疾难愈,来将军府贺喜的外客都让朕一一劝回,叶卿难道是想被人抬着观摩朕狩猎?”
“抬着不行吗?陛下登基以来第一次秋猎,对臣意义非凡,想跟着。”中秋赴宴后,无人看出叶无忧身体有异,让叶无忧信心大增,他在将军府的几日,更是时常溜出去街道上晃悠,叶无忧握紧萧允安的手,提议道,“像半月前的宴席一样,臣衣服穿厚些,病中浮肿也是有的。”
“又没好好吃饭?”萧允安一掀被褥,借着窗外透进屋的烛火看清了叶无忧的肚腹,和半月前相比,大小竟然也没多少变化,手感倒变好了些。
……叶勉怎能又把自己照顾得营养不良!
“臣已经长了许多肉……阿嚏——”凉飕飕的冷风刮入里衣,叶无忧揉了揉鼻头,从萧允安手里抢回自己保温的茧,转移话题,“许是没美……陛下下饭,吃得不香。”
“那更要好好养着。”茧内挤入一房新人,萧允安帮叶无忧掖好被角。
“秋猎……”
萧允安咬住怀中人的耳垂:“再议,先睡觉。”
没得到秋猎陪伴圣驾的许可,叶无忧闭眼叹息,歪着脑袋思虑如何偷混进去。
“别打鬼主意。”萧允安突然出声。
叶无忧一抖。
“臣在好好睡觉。”叶无忧狡辩。
萧允安嗤笑:“你最好是。”
身侧睡着的乾君,入了深秋还是那么温暖,热火旺盛,暗疾缠身以至于“畏寒”的叶无忧不太老实地把自己滚进萧允安双臂中间。
感受到一截滚烫。
叶无忧扭了扭腰:“诶呀。”
“睡觉!”萧允安强硬地让叶无忧一起闭上眼。
知晓自己的身体对萧允安还有吸引力,叶无忧松了口气,叶将军仗着龙嗣恃宠而骄,放肆地把腿搭在陛下身上,做了一回八爪鱼。
再睁眼,叶无忧又瞬移到了龙帐。
叶无忧不敢置信地又重新睡了一刻钟的回笼觉。
再再睁眼,依旧是明黄色的龙榻,他肚子里的小拖油瓶还踹了他好几脚,提醒叶无忧起床吃饭。
叶无忧撩开里衣看了会跳动的肚皮,感受到肚腹内强劲的生命力,也郁闷:“爹爹每天按时吃饭,你怎么还是这么小?”
小拖油瓶闻言也郁闷地缩作一团,不肯再动了。
叶无忧笑着拍了拍方才动得最厉害的位置:“气量小,像陛下。”
掌心被猛猛一踹——
“嘶,真有劲,像我。”叶无忧额前渗汗,捂住肚子闷哼。
肚皮又似不好意思般,小幅度蠕了蠕。
“别担心,你能踹多疼?你爹爹我之前在北疆时,箭刃入肉三分都不带吱声,只是逗逗你。”叶无忧感受到腹中孩子的不安,又在龙榻上和肚子里的小家伙联络了一会感情,才缓缓翻下龙榻。
榻上只有一窝明显的凹陷,显然,萧允安将自己掳回来后,就直接上朝去了。
啧,他是睡多沉,被陛下抱了一路都没醒,明明在军营时,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的耳朵。
果然安胎药喝太多,把整个人喝得昏昏沉沉。
叶无忧大摇大摆准备转出寝宫,结果在门口又看见眼下乌青的零一。
“将军请回,哈欠……陛下交待,让将军哈欠……好好待在屋里。”
短短一句话,连打三个哈欠,叶无忧怜爱地抬手拍了拍零一的肩。
“别动手动脚,孤要学习。”萧承禹板着小脸,活脱脱一个小萧允安,叶无忧越逗越上头。
“这些迂腐的书有什么好看的,臣带小殿下去骑马怎么样?”叶无忧蹲在萧承禹面前,敏锐地察觉萧承禹眼底闪过一抹亮光。
“不行,没背完书,皇兄不让孤出门。”萧承禹心动,但很有原则地拒绝了叶无忧。
“这不巧了,陛下也不许我出寝宫大门。”叶无忧眼一眯。
“那皇……将军还是回去吧,不然皇兄要生气了。”萧承禹抬头惊讶,眉头皱得更紧。
“可是本将军好无聊,陛下在寝宫只留下了一堆沉闷无趣的书,还有一个最没意思的暗卫。”叶无忧扶着酸痛的腰扶着墙壁站起,作势要离开,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摩挲衣料的声音,叶无忧转过头露出一个开朗的笑容:“我还是更喜欢小殿下叫我皇嫂。”
下一秒,萧承禹被叶无忧拎在了腋下。
“皇嫂带你出城骑马玩!”
——
萧承禹从将军府架子后出来时,头脑仍在晕炫。
叶无忧在柜架边上东掏掏,西摸摸,给萧承禹面上套上了一张人皮面具:“在这里等我,戴上,不要让别人瞧出你是谁。”
萧承禹呆呆照做。
追风一直好好地养着将军府,叶无忧鬼鬼祟祟摸过去时,追风激动到嘶鸣,叶无忧急得手舞足蹈,最后只能跳起手动闭上了马嘴。
“老地方,还记得吗?”叶无忧瞪退来马厩查看的易安,探在追风耳边小声道。
追风深深点下马头。
回到京都后,叶无忧再也没有摸过弓箭,红缨枪在陛下看不见的时候偷偷挥过几回,叶无忧兴致勃勃摸来的弓箭挂在追风的马鞍上,拍上追风的马屁股。
——
叶无忧又拎着萧承禹从暗道出了城,萧承禹坐在追风马背上,紧紧攥着缰绳,身体东摇西晃。
叶无忧叼着根黄叶在嘴里,看萧承禹面色惨白地在追风身上踉跄,自己也笑得前仰后翻。
“救……救命!”追风时不时跃起前蹄,萧承禹脊背挺得笔直,吓得浑身发颤。
“小殿下,你别怕,要跟着追风的节奏颠簸。”叶无忧站起身朝撒欢的追风招手,追风朝着叶无忧猛冲过来。
叶无忧眼疾手快拽住缰绳翻身上马背,坐在身前的萧承禹已经话都不会说,离口吐白沫只差最后一步。
“小殿下,拉紧马缰。”叶无忧夹紧马肚,看准了口中一对飞鸟。
嗖——
两只飞鸟一齐坠地。
“小殿下,你说臣够不够格陪您皇兄秋猎呀?”叶无忧接过马鞍,追风奔向射落的飞鸟,低头咬住箭身往后一甩。
一双白鸽稳稳落在叶无忧掌心,叶无忧悄然卸下鸽腿上绑着的信笺。
“够,够了!你快放孤下来!”萧承禹眼眶红成一片,开口的话语都在哆嗦,叶无忧只好让追风慢下来。
“你皇兄哭起来,也和你一样吗?”叶无忧慢腾腾驾着追风回到暗道入口,然后把萧承禹抱了下来。
萧承禹抱住自己的膝盖靠在暗道前的巨石上,抽噎着鼻子不肯搭理叶无忧。
叶无忧给萧承禹递去一张巾帕:“可惜了,本将军遇见你皇兄时,他已骑射双全,样样精通,都没见过陛下吓哭的模样。”
“皇兄才不会哭,孤,孤也没哭。”
叶无忧给萧承禹赶进暗道,走到外头瞧天色,太阳开始朝西倾,他一把拎起萧承禹夹回腋下:“走了走了,再不回宫,你皇嫂的屁股又要挨你皇兄板子。”
萧承禹冷漠:“活该。”
叶无忧把写着胡语的信笺塞入袖中,一改冷峻的面色,嬉笑着使劲晃了晃气鼓鼓的萧承禹。
“怎么说话呢!下次不带你出来玩了。”
萧承禹心中对皇嫂的最后一点尊敬,泯灭在了叶无忧左摇右晃中。
——
陛下的寝宫内气压低到吓人。
“这么点地方,也能把叶勉看丢!”萧允安背着手,空荡荡的屋子里满是罪证。
他记得叶无忧昨夜说自己胃口不好,今天正午,他刻意抽空回来陪叶无忧用午膳。
结果便奔了空。
零一跪在地上不敢说话,零一头上的大肥鸽也在瑟瑟发抖。
高肃从屋外战战兢兢地捞着袖口进屋,扑通一声跪在了萧允安面前。
“陛下,小王爷的嬷嬷刚才来报,小王爷不见了……”
萧允安深吸一口气,掐住眉心。
“情况紧急,可要派遣禁军去寻……?”高肃试探地询问。
萧允安冷眼盯着已经凉掉的午膳,冷淡道:“都不用找了,待在这里,守株待兔。”
最后四字,萧允安把牙咬出嘎吱响。
一如昨夜轰然倒塌的床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