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时节,清晨的京城还有些寒冷,看榜的举子们却恍若未觉。
天刚蒙蒙亮,贡院门前已经挤满了人,等着一会儿放榜。出身好点的,派了小厮、家丁过来,出身不好的,就亲自过来挤着瞧。
还有卖饼、卖烤红薯的混在里面做生意,一时间人头攒动好不热闹。
贡院对面的茶楼,人称“及第楼”,传说在这上面等放榜,中榜的几率会大大提高。因而,在放榜这一天,茶楼的茶位费,比往日要高三倍。
对于极为紧张的举子们来说,任何的事都是宁可信其有,有小厮可以使唤的公子们,也不差这点钱,纷纷挤到二层去等消息。
心中焦虑的考生们,为了缓解心绪,左顾右盼地观察周围的人,看看大家都是什么表情,若是众人都愁眉苦脸,自己也好安心。
这一看,临窗的一桌立时引起了众人的注意。
那里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少年,细布裁衣,丝绸作罩,重要的是,这人面嫩,看起来不及弱冠。
“那是谁家的小孩子,在这里瞎胡闹了”有人对着少年指指点点“约莫是京中哪位大人家的公子。”
要到京城考会试,先要经过童仕试、乡试、府试、院试等重重关卡,一关没过就要再等三年,三年义三年,进京赶考的时候年纪都不小了。看到年纪这么小的,人们自然没有往举子方面想,都以为他是来喝茶玩乐的。
“不知天高地厚,小小年纪来这里凑什么热闹?”有人忍不住高声说了一,用眼角的余光去瞥刃少年。
少年仿佛没听到一般,缓缓给自己倒了杯茶。站在他身后的小厮不高兴了,一眼瞪回去:“你什么意思,我们少爷也是来等榜。”
此言一出,惹得不少人低笑,显然众人是不信的。高声说话的人更得意了,冷笑一声道:“毛都没长齐,也敢吹嘘来考会试。”小厮气得瞪圆了眼睛,撸起袖子就要上前理论。
宋箫缓缓拾手,制止了小厮继续说话:“榜前噤声。”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闭上了嘴,高声谈论的人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大虞朝有个说法,金榜前不能诋毁其他考生,说得坏话越多,越容易落榜。
万一这少年真的是来考会试的,乱说的人就要走霉运了,正是关键时刻,谁也不想惹上晦气。
小厮见刚才还嘲笑自家少爷的人,一个个都变成了鹌鹑,虽然不明其中的原因,但肯定是自家少爷震慑住了他们。小厮骄傲地挺了挺胸。
“放榜了,放榜了!”外面突然热闹起来,贡院大门开启,有人拿了榜出来张贴。
“报喜啦老爷,您得了六十四位!
“报喜啦少爷,您得了七十八位!”
那些行榜的小厮们,风一般地跑进米,得到喜讯的人兴奋地脸色通红,还没等到的就卜长了脖子。
等一轮报过去,没见有宋箫的名,众人忍不住往这边瞧,心道这小子果然是来凑热闹的。方才高声说话的人真的落榜了,正找不到发泄的地方,站起来就要讽刺宋箫,却听得一声长长的报喜声。
“报喜——少爷,您得了第十七位!”因为自家少爷年幼,宋家人对这次会试都不报什么希望,看到这排名的时候,宋家的小厮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了又看,还拉了旁边的人帮着确认,的的确确是自家少爷没错。
“嚯”茶楼中的人倒吸一口凉气,这么年轻就考了贡士十七名,那还了得,定然是不世出的天才啊!
静默了一瞬间,方才中了的人纷纷上前道喜,跟宋箫见礼。
宋箫微微扬起下巴,抬手回礼。
这一年,宋箫只有十七岁,还不太会谦虚,别人夸赞他,他就应承下来。好在别人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少年得志,难免轻狂。
回客栈的路上,两个小厮都止不住地兴奋。
“你是没看到那个大嘴巴的脸,哎呦喂,都绿了,哈哈哈! ”
“活该,谁叫他敢笑话我们少爷,遭报应了吧!”
宋箫瞥了自家小厮一眼,微微蹙眉:“背后莫道人长短,这位仁兄已经够倒霉了。”看人笑话实非君子所为。
两个小厮互看一眼,吐吐舌头。
宋萧冷着脸装了会儿,也开心地笑了起来。他今年才十七岁,十七岁的进士可不多,前途一片光明。
宋家现在不是望族,原先他爷爷郱时候还做过高官,到父亲这一辈就不成气候。他父亲还是最有出息的,在官场上混了这么多年,也还是个知府。光耀门楣的重担,就落在了宋箫的身上。
“六百里加急。”身后传来一阵马蹄声,宋箫赶紧让到了一边,有穿着铠甲的士兵,手中举着令牌,一路往皇宫的方向奔去。
百姓看到纷纷让道,这是军情,谁也不能阻拦,若是不小心被马踢伤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漠北又出战况了?”宋箫挥了挥衣袖,赶走马蹄扬起的尘烟。
“三天两头的打,没个消停。”有路过的书生听到宋箫说话,忍不住骂了句。
宋箫转头看看,正是茶楼中个中了六十四位的,抬手见礼:“听闻七皇子刚刚战胜归来,况如今是仲春,匈奴不该这时候进犯。”
邓贡生四下瞅了瞅,凑到宋箫耳边低声道:“正是因为七皇子回来了,这时节才出幺蛾子。”
这话说得有玄机。七皇子乃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能征善战很是了得,十几岁就出去打仗,战功赫赫,在军中威望颇高。但他是嫡非长,前面还有妃嫔出的几个皇兄,各个都不是善茬,太子之位至今空悬。
先前他出去打仗不在京中,其他几个哥哥的势力基本上到了个平衡点,如今他一回来,宛如一把尖刀插进了烤肉盘子里,让刃些分肉吃的人慌乱起来。而三年一度的会试,正是皇子们培植人手的时机,这时候,出什么乱子都很正常。保不齐有人在边境弄点动静出来,好撺掇着七皇子继续打仗,少分一杯羹。
宋箫愣怔了片刻,心下了然,抿了抿唇,回了贡生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却是不再多言,转身回了客栈。皇子之争,不是他这个还没殿试的小贡生讨论得了的。
隔天就是殿试,宋箫穿了一身天青色的锦袍,想要显得老成可靠一点,奈何常年躲在屋里读书,鲜少晒太阳,这颜色衬着那张脸,越发显得稚嫩。宋箫有些不满,想要换下来。
“少爷,来不及了,快走吧!”小厮急得在原地打转,这殿试是要面圣的,一刻也晚不得。
宋箫看看时辰,只得作罢,就这么去了午门。
贡生一百名,自正门入宫,进大殿接受皇帝的考核,称之为殿试。宋箫站在第十七位,目不斜视地进了大殿。
此乃每日早朝的正殿,房顶有三丈高,重檐飞瓦,红柱雕龙,正殿中摆着一百张矮桌和坐席,供考生使用。
殿试的考题,是由皇帝亲自出的,除了要现场写出一篇策论,有可能还要跟皇帝当面对答。
宋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垂目等着帝王驾临。
一声高亢的通报声,身着玄色锈金龙衮服的庆元帝缓步而来。
庆元帝五十有余,步伐沉稳,面色冷肃,众人跪地行礼,宋箫就偷偷地瞄了一眼。庆元帝登基时间不算长,因为前面的高祖皇帝当政很久。
“平身!”庆元帝在龙椅上坐了,摆手示意众人起来,说了几句鼓励的话,大意是说众人都是大虞未来的栋梁,不必拘谨,按自己的水准写策论便好。
而后,考官捧着一卷明黄色的绢布,呈在御案上,示意皇上出题。
今日朝堂上刚刚就北漠的才消息争执了一番,原本是提前拟好了三个题供皇帝选的,但提起笔,庆元帝就想起这件事,大笔一挥,写了“匈奴”二字。
北漠上住着牧马放羊的匈奴,前朝时就是个大患,到大虞也没解决的迹象。没到秋收或是大雪的时候,匈奴骑兵就会到边境烧杀抢夺。这一代的匈奴单于,骁勇善战,甚至已经开始侵占大虞的土地。
看到这简简单单的二字标题,大殿中的贡士却个个苦了脸,越是简单的标题越难写。皇帝给这么个题目,无非是想知道众人对于匈奴的看法,以及对策。想要保险,只许挥笔写一篇辞藻华丽的策论,歌颂一下本朝已经有的好政策也就罢了。但若想出彩,就必须有自己的见地。
宋箫抿唇想了很久,等众人已经动笔有一炷香时间了,他还静静地坐着,没有提笔。坐在龙椅上观察众人的庆元帝,一眼就看到了这个面色嫩的出奇的小家伙。见他半晌不动,庆元帝也不催促,就看着他要做什么。
又过了片刻,宋箫似是从入定中醒来的老僧:抬手提笔,行于流水一气呵成。
庆元帝觉得稀奇,悄声走过去,慢慢踱步到宋箫身边,低头看他写的什么。这一看不打紧,立时挪不动步了。
宋箫的论调算不得多么标新立异,但胜在用词简明恰当,且引经据典很是厉害,本以为他年纪小,要一路考上来只能苦读科举要用的几本书,没想到他涉猎极广,《春秋》《易经》《左传》等均有提及。如果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儒生,倒也不足为奇,但是……庆元帝仔细瞧瞧宋箫的面容,分明是个不及弱冠的少年。
皇帝一声不响地站在宋箫身边,看着他下笔如有神地将一片策论写完,没有任何的停顿和涂改。等宋箫放下笔,他立时拿了那张答卷来看,让专注写文章的宋箫吓了一跳,这才发现皇帝陛下站在自己身边,立时起身行礼。
庆元帝摆摆手示意他别紧张,拿着那张卷子仔细看,而后问他:“我朝自开国以来,对匈奴皆以安抚为主,向来武官主战,文官主和,你一个儒生,缘何主战呢?”
宋箫垂手站立,恭敬地听完皇帝的问题,这才开口道:“太平盛世,太平为先,臣并不是希望有战事……”
庆元帝对于匈奴,是主和的,这一点,其实在大殿中的贡生们都清楚,也都尽量往主和那边去靠。宋箫自然也知道,不过他关注的点,并不在于边境或是军队,他的着眼之处在于民生。战争是需要花钱的,匈奴前来烧杀抢掠也是有损失的。然而养兵千日,纵然不打仗,也是要花费大量的银子来养军,莫不如打到匈奴的王庭去,说不定还能捞些本钱回来。
朝中的大臣论起来,不是为了大义,就是为了大权,还从没有人从钱粮的角度来分析。庆元帝觉得有趣,点点头把宋萧的试卷交给一旁的考官。
大殿上的一番应对,给庆元帝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等诸位主考审过卷子,将十份他们认为出彩的呈给皇帝,让皇帝决断。这些考官都是朝中的老臣,察言观色最是厉害,眼见着皇上对那个少年贡士很满意,他们自然不会扫那个兴,宋箫的卷子赫然在列,这个题日因是临时想出来的,与寻常殿试的题目很是不一样,准备充足的考生们有些傻眼,大多数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毕竟已经进了殿试,一个进士出身是跑不了的。所以大多数的文章做的平平无奇,皇帝的目光在十份考卷中逡巡一圈,提起朱笔,在那片辞藻华丽的文章与宋箫的文章之间犹豫了片刻,想起宋箫那张稚嫩的脸,微微一笑,在宋箫的卷子上写了个”壹”。
未及弱冠的状元郎,传出去也算是一段佳话。
宋箫出了宫,回到客栈倒头就睡。第一次面见皇帝,说不紧张是假的,还被皇帝挑中对答一番,早就花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回来睡了个昏天黑地。第二天,是被外面敲锣打鼓的声音惊醒的。
“少爷,少爷!”小厮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扑到宋箫的床边。
“吵什么吵,号丧呢?”宋箫被吵醒,很不高兴,皱着眉头做起来。
“少爷,你中状元了! ”
“不就是中个状元……嗯?”宋箫瞪大了眼睛:他自己知道自己的深浅,考个进士是没问题,要当状元就有点勉强,毕竟跟他同殿考试的有江州解元柳大才子、青州解元胡大诗人,还有当朝丞相的孙子……
没等宋箫反应过来,状元的衣袍已经送了进来,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骑在高头大马上,簪花过御街了。
“快看,状元好年轻!”
“后生可畏啊!
“好俊的状元郎! ”
宋箫坐直了身子,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与两鬓斑白的榜眼相比,他真的年轻太多。未及弱冠就中了状元,他的仕途就比别人平白多出许多年。看着人头攒动的人群,再看看远方气势恢宏的官墙,十七岁的状元郎心中,蓦地生出了万丈豪情。
游街之后,到清平园去赴鹿鸣宴。
前朝的时候,人们将帝王赐宴新科进士,名为琼林宴。到了大虞,太祖觉得鹿鸣一字更为好听,便改名鹿鸣宴。呦呦鹿鸣,食野之苹,乃是帝王惜才之意。
二甲进士位列园中,长桌依次排开,一甲三名,加上二甲前三位可与帝王同桌饮宴。
宋箫作为状元,自然坐在最前面。庆元帝笑呵呵地带着丞相和三位皇子前来。
宋箫起身行礼,在叫起的时候,快速睃了一眼三位皇子。皇子们跟庆元帝都有几分相,都穿着暗黄色的皇子礼服。皇子养在京中,锦衣玉食,通常肤色偏白,可这三位中就有一个异类。
那人明显比其他皇子高了半头,身体挺拔,器宇轩昂,只是肤色没有其他皇子白,泛着健康的小麦色。
宋箫垂目,暗道这估计就是最近人们常说起的七皇子虞锦棠。
虞锦棠十四岁就出去打仗,能征善战,勇武不凡。常年在北漠征战,风刮日晒,自然比不得京中的皇子娇嫩,可也是因为他身上带着杀伐之气,站在这里,人们就决计不会忽略他的存在。
清平园里春光正好,繁花似锦,庆元帝的心情也着实不错,挨个跟同桌的进士说话。
“宋箫,你可有表字?”庆元帝说了一圈,就又转到小状元的身上。
宋箫站起身,恭敬答道:“启禀陛下,学生年十七,未曾取字。”
“你已经是状元郎了,成了进士就算是立了事,合该早行冠礼。”丞相严世枢捋了一把胡子,笑眯眯地接话。
“严卿说得在理!”庆元帝拍了拍丞相的肩膀,笑着对宋箫道,“不如我送你个表字。”
此言一出,其他进士皆用艳羡的目光望着宋箫,能得帝王取字,那可是无上的殊荣。
“恭请皇上赐字!”宋箫愣怔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低头谢恩。
“这么小的状元,有点意思。”五皇子扛了七皇子一下。
默默喝酒的虞锦棠,听到五皇子这么说,缓缓抬头看了一眼。方才刚进来,他就注意到郡身穿红袍的小状元,这么小的状元,他还是头一次见。如今离得近了,发现他眉清目秀,真是好看,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箫,竹乐也,君子当如竹,便叫君竹吧。”庆元帝大手一挥,就这么定了。
宋箫叩首谢恩,这“君竹”二字,与“君主”同音,若非帝王赐字,他还真不敢取这种字。
周围的大臣皇子,自然对这个表字又是一顿猛夸,直夸得庆元帝心花怒放,频频举杯,至还觉得不尽兴,要行酒令。
七十二个侍女,每人头上戴着一朵花,手中拉着一张长纸,上书一句诗词。这诗词都与花有关,却与侍女头上戴的花没什么关联。众人在皇帝的要求下,围着侍女们看了一遍,那花和卷轴便都撤走了,换上一个托盘。
“此处有七十二朵花,每朵花下面有一行诗,众卿已经瞧过遍了,待会儿朕拿到哪一朵,你们便答哪一旬,赢得最多的,朕重重有赏。”庆元帝笑得开怀,拿起一朵牡丹。
“南国有佳人,容华若桃李。”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年轻的小状元便已然开口。
宋箫没别的特长,就擅长记东西,这种游戏,他从三岁就开始玩,信手拈来,毫不费力。
不徐不疾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越。虞锦棠禁不住放下了手中的酒杯,静静地看着男面带微笑的小状元。春日的阳光,照在男白嫩的脸上,站在他这个位置,甚至能看到宋箫脸上细细的绒毛。
最漂亮的当属刃双眼睛,基是灵动,带着不符合年龄的沉稳,答对的时候,却又忍不住弯起来。这人长了一双笑眼,笑起来弯弯的,好似月牙,可爱极了。看惯了战场上麻木嗜血,看惯了朝堂后宫精明算计,第一次见到,这么特别的笑眼,仿佛滴入旱地的清泉,般美好,美好到让人想不顾一切地将之据为己有。
花下的诗句,与花本身没有任何关系,非常难记,几个想出风头的进士们急得满头大汗,而邧年仅十七岁的小状元却是气定神闲,一答一个准。
“老七,你也挑一个。”父皇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惊醒了看呆的虞锦棠。
“是,父皇。”虞锦棠抬手拿起一朵海棠,直接递到了宋箫面前。
笑眼弯弯的小状元一愣,双手接住了刃一朵艳色海棠花,用清朗悦耳的声音笑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
皇帝的奖赏,竟然是御赐的佳酿,不怎么喝酒的宋箫苦了脸,硬着头皮喝了一杯又一杯。
鹿鸣宴结束,宋箫已经晕晕乎乎的了,撑着清明往外面走。
“宋兄,我送你一程吧?”榜眼将宋箫快要倒下去了,忙扶了他一把。
虞锦棠远远地看到了,沉吟片刻,大步追上前面的前面的父皇。
“父皇,您看。”微微笑着,朝宋箫男边抬抬下巴。
庆元帝转头看去,就见小状元歪歪斜斜地,几乎倒在榜眼的身上,不由得笑起来:“到底年幼,酒量不好。”
“怎么不见宋家的小厮来接人?
丞相皱着眉头,新科状鹿鸣宴上大醉,可不是什么好事。
“这些旅京赶考的,家不在京中,哪能事事照顾妥帖?”五皇子一副很了解的样子。
“五皇弟对这些举子倒是了解啊。”一旁的四皇子似笑非笑道。
庆元帝皱了皱眉,五皇子心中咯噔一下,瞪了老四一眼:“我猜的。”如今没有立太子,大家都在惦记男个位置,只是不敢抢到明面上。皇子私下结交新科进士,可是培植势力的表现,万不可被父皇看出什么。
虞锦棠见火候差不多,便面无表情道:“既然如此,不如让儿臣送他回去。”
大家正避之唯恐不及,七皇子却像个榆木脑袋一样上赶着去送人,两个皇子不由得露出讽刺的笑容。庆元帝一愣,而后微微笑:“去吧,小状元难得,可别给朕丢人。”七皇子敢在这个时候提出送状元,看来是心中坦荡,并未往这处想。
“是。”虞锦棠恭敬地告退,大步朝宋箫的方向走去。
庆元帝是个皇帝,同时也是个父亲,他虽然会疑心儿子结党营私,又怕儿子们觉得他不自信,这种矛盾的心理,只有他自己明白。
宋箫正迷迷糊糊地搭着榜眼的肩膀往外走,忽而一阵天旋地转,撞进了一个温暖结实的怀抱。衣服上有清新的草木香,很是宜人,瞬间驱散了口鼻中的酒气,宋箫忍不住使劲嗅了嗅。
看着怀中人像个小动物一样抽动鼻子,虞锦棠只觉得心中软成了一滩水,面上却是不显,冷眼看向邵满脸褶子的榜眼:“我送状元回去,尔等自便吧。”
榜眼见是七皇子,自然不敢多言,被男冷冽的眼神看得一哆嗦,慌忙低头退到一边。
虞锦棠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半拖半抱将人塞进了自己的马车中。
“唔?殿下?”马车晃晃悠悠地前行,宋箫迷迷糊糊地抬头,看到一张俊美至极的脸。
因王子皇孙不可直视,宋箫也只匆匆看了几眼,如今离得近才算真正看清七皇子的长相。
剑眉星目削薄唇,除了有些黑,这张脸当真无可挑剔。隔着朦胧的醉眼,越发好看。
“嘿嘿,我怎么看到七皇子了?”宋箫酒劲上来,已然分不清梦境现实,忽然伸手,摸了摸虞锦棠的脸,“摸着没感觉,唔……是做梦呢……呼呼 ……”
嘟嘟囔囔地说着,宋箫在虞锦棠的胸前蹭了蹭脸,就这么睡了过去。
虞锦棠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他,慢慢伸手,点了点泛着粉色的鼻子。这般没有防备,当真是个孩子。
醉酒的小状元,软软地瘫在他的怀里,白皙的脸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形成一小片阴影,粉色的唇薄厚之中,泛着润泽的水光。
虞锦棠看着看着,莫名觉得有些燥热。方才在鹿鸣宴上,递海棠花的时候,他便有些意动,这会儿美人在怀,更是心痒难耐。
在这一天之前,若有人告诉七皇子,你会对人一见钟情,他定然以为是个笑话,可此时此刻,虞锦棠忽然慢了,话本上说的怦然心动,是什么感觉。那样的喜爱,超越了性别、身份……只一眼,便认定,是他想要得到的人,无论如何都要得到的人。
带着薄茧的温暖手掌,轻轻抚上白皙的俊颜,微微发热肌肤,染得虞锦棠也跟着热了起来。男只手,不受控制地往下滑,沿着白皙的脖颈,滑到线条优美的锁骨,而后,钻进了状元袍里。
温暖的胸膛触感极佳,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虞锦棠似被烫到一般想要抽回手,手却像被粘住了一样,怎么也不愿离开,反而越探越深,摸到了胸前一粒小小的凸起。
“唔……”熟睡中的宋箫轻哼了一声,甜腻腻的,激得虞锦棠下腹一紧。
该死的!虞锦棠暗骂一身,自己身下竟然有了反应,这真是。
“嗯?”宋箫被摸得不舒服,颤抖着睫毛试图睁开眼。
虞锦棠吓了一跳,赶紧把手缩回来,给他理好衣襟。
宋箫对这天后来的事一无所知,在客栈里睡了个昏天黑地。
宋知府家公子中了状元,州县的人很快就都知道了,纷纷上门道贺。宋家爷爷以前做过高官,现在致仕了,京中现在没有房产,便做主在京中给宋箫置办一套宅子。
二甲进士还要参加庶吉士的选拔,一甲三位可以直接进翰林院。翰林院的日子,就是每日记录帝王言行,编纂史书,修整前朝史书。这对于宋箫来说并不是什么难事,祖辈都是做官的,宋家的家底还算不错,在京中给他置了宅子,又买了丫鬟小厮,日子倒是安定下来。
只是有一事让他颇为烦恼,就是刃位七皇子殿下,也不知吃错了什么药,总是邀他喝酒。
宋箫看着手中的请帖,很是犹豫,这已经是七皇子第三次叫人来请他了。第一次是七皇下与几个武官喝酒,说是大家想看看新科状元,恰好天皇上来翰林院,他顺手就给推了;第二次是七皇子生辰,邀他去府中玩耍,他推说身体不适,只送去了一份礼,人却没去;这次,七皇子根本没说是要做什么,只让他到醉仙楼喝杯酒……
现在几个皇子关系紧张,宋萧一个刚刚进了翰林院的小官,并不想跟任何一个皇子有所牵扯。但事不过三,七皇子是皇后嫡子,且战功赫赫,迟早是要封亲王的,人家纡尊降贵邀请他一个小翰林,再不去就彻底把人得罪了。
多谢殿下相邀、烦请转告殿下、下仃定按时前去。”宋箫深吸一口气,笑着对送帖的小厮道。
一下午的时间都在坐立难安中度过。宋箫想很多,七皇子接近他究竟有何目的、虽说自己是炙手可热的新科状元,但如他位卑言轻、于夺嫡来说并无益处;至于宋家、现在他父亲只是个五品知府,祖父也致仕了,朝中再无他人,有什么可图的呢?
想不明白的宋箫甩甩脑袋、提笔继续写书,挨到下衙,回家换了身衣裳,这才硬着头皮去了醉仙楼。
醉仙楼大堂里人声鼎沸很是热闹,小二领着他上了二楼雅间,门前站了两个侍卫,神情肃穆,推门进去。原本料想中的热闹场景并未出现,屋中出了站着布菜的小厮,就只有虞锦棠一人,坐在上位端着杯酒,缓缓饮啜。
宋箫心中咯噔一声,这阵仗,看来是只请了他一人,倒让他更加迷惑了。
“君竹来了,”虞锦棠原本绷着的脸,看到宋箫,竟忽而露出一抹笑来,仿佛宋箫是滴在静湖中的水滴,在七皇子的脸上,开了圈圈涟漪,“过来坐。
“参见七皇子殿下。”宋箫躬身行礼,却被一只温暖有力的大手牢牢托住。
“今日就你我二人,不必拘礼。”虞锦棠摸着人了,就不舍得撒手,顺势将人拉到身边的位置上坐下,笑着给他倒了杯酒。
宋箫吞了吞口水,这架势怎么么懆调戏良家妇女的纨绔。
虞锦棠见宋箫脸色不好,这才意识到自己孟浪了,干咳一声,拉开些距离:“今日请你是有件事想求你。”
宋箫跟虞棠碰了杯:“殿下太客气了,有什么吩咐,下官定然竭尽所能。”
虞锦棠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几个题目“过几天是父皇的寿辰,安排了个节目,让皇子们即兴对诗,对上的能跟父皇讨赏,我自小读书不好,只会打仗,想破脑袋也想不出一句来,便想到君竹的文采……”
原来是替皇子捉刀,这倒不是难事。这种事,也难怪没有请旁人,宋箫不疑有他,接过男张纸来细瞧。
他没问虞锦棠怎么知道有这个节目,也没问这题目是怎么得来的,只是暗自心惊七皇子的势力。京中的几位皇子,在家中的时候也听祖父常说起。祖父以前做过皇子们的讲师,对几个皇子颇为了解,照他目前所知的状况,其他几个皇子,可远不如这位看似京中没什么势力的七皇子有手段。
写几首命题诗,着实难不倒宋箫,他提笔一挥,很快就写好了几篇,且还附赠了好几个变旬,以及题目衍生出来的诗旬,有备无患。
虞锦棠对他这般细心有些惊讶,心中的喜爱不由得更加,将作弊的小抄收起来,便跟宋箫喝起酒来。
喝了一会儿,宋箫渐渐放得开了,跟虞锦棠聊起来。两人从北漠的风光,聊到匈奴的风俗,再到边城的美酒,江南的小吃,发现两人对很多东西的见解颇为相似,都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从天开始,虞锦棠就隔三差五地找宋箫喝酒,从不谈正事,只说些趣事,宋箫对这个皇子殿下渐渐放下戒备,两人成了好友。
转眼到了秋天,天高云淡,西山猎场的雄鹿已经长得膘肥体壮。庆元帝一拍脑袋,是秋猎的时候了。
军队护驾,皇子随行,一年一度的秋猎在西山猎场展开。宋箫作为记载帝王言论的翰林院修纂,需要跟随帝王出猎。
殿试前三名,状元封为翰林院修纂,记录帝王起居、言论,其余两人为翰林院编修,负责修整前朝史书。
翰林院中的修纂不止宋箫一个,上官在一群老翰林中瞧来瞧去,还是年轻的宋箫最养眼,给伴驾西山,这些老骨头估计经不住折腾。于是,宋箫也在随行的行列。
西山猎场风景宜人,大臣们住在公共帐篷里,宋箫也得以认识一些朝中的官员。在众人出去打猎的时候,作为文官,他就静静地站在高台上,陪着帝王看风景。
庆元帝年纪大了,象征性地猎了只鹿来,就坐在高台上看众人狩猎。
“君竹啊,听你的上官说,你在翰林院做得很不错,起居注都交给你写了。”庆元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余光瞥见了站在末尾的小状元,那稚嫩英俊的脸跟周围的老大臣很是不同,看起来就像个孩子,让人忍不住想逗弄两旬。
“是上官过誉了,臣愧不敢当,不过是跟着上官做些分内之事。”宋箫躬身行礼,声调平静道。
有文臣忍不住偷来艳羡的目光,这小状元在鹿鸣宴上被帝王赐字,自然在皇帝心中留了印象,他的上官自然会尽力说他的好话。
“七皇子猎得头筹!”正说着,有侍卫快马加鞭过来通报。
刚才帝王射下第一只鹿后,皇子们就策马冲了出去,这才不到炷香的功夫,虞锦棠竟然已经猎到了。
“不愧在北漠练出来的弓马!”庆元帝听闻,哈哈大笑,诰诉七皇子,猎够五只鹿,朕重重有赏!”
宋箫看着绝尘而去的侍卫,微微眯起眼。想起前些天跟虞锦棠喝酒时说起的话。
“君竹,若我有一样东西,特别想得到,但要得到却代价巨大,甚至可能毁了那样东西,该怎么办?”虞锦棠睁着微醺的眼睛看他。
宋箫晃了晃手中的酒杯,一饮而尽“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年,想要的就去争取,若怕因为争取毁了郡物,就变得强大起来,护得郡物让他人不敢觊觎。”
料想七皇子所说的,就是郡至高无上的皇位吧。皇位人人都想要,要得到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但为什么会毁了……这点宋箫倒是没想明白,难道虞锦棠会为了夺位勾结外敌吗?
这点让宋箫十分担心,他无意参与到夺嫡之中去,但当真是欣赏虞锦棠这个人。但如果危害到家国利益,他是一定会阻止的。
所以,他更希望虞锦棠通过正当的手段取得皇位,就你现在这样。
黄昏来临,营地里点起了篝火,一堆人马带着满满的猎物,自夕阳的余晖中驰骋而来。
侍卫们开始清点猎物,皇长子猎得山羊两只,野兔三只;三皇子猎得雄鹿两头,锦鸡五只;五皇子猎得山羊两只,雄鹿一只,锦鸡两只;七皇子猎得……雄鹿八头!
庆元帝愣了一下,看看台前整整齐齐码着的八头雄鹿,神色复杂地行向虞锦棠:“老七,你怎么只猎了鹿回来?”这西山猎场的鹿十分灵活,且一个鹿群,如果射杀一只,其余的就会四散奔逃,很难捕捉。之所以提出五头为限,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最厉害的一次猎杀了五头,如今儿了轻而易举的超过自己,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宋箫垂目,袖中的手悄悄握紧,七皇子这下太招摇了,恐怕会惹得皇上不快。
“听闻猎得五头鹿,父皇会给儿臣奖赏,儿臣就盯着鹿了,路上遇到不少锦鸡、山羊也不敢耽搁,这才只猎了鹿回来。”虞锦棠面无表情地说。
“哈哈哈哈,你这小子,怎么这么实心眼!”庆元帝听完,顿时笑了起来,想起来当时自己还猎了些别的小物件,是偶然才猎得五头,这小子一心一意找鹿,自然能多猎一些。儿子对自己的话如此上心,反倒让皇上很是开怀。
宋箫惊奇地看向虞锦棠,看来,以前自己是小瞧了这位殿下。
哄高兴了父皇,这赏赐自然也如期而至,庆元帝大手一挥,“封七皇子虞锦棠为晋王,亲王衔。”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皇子到了年纪是要封王的,七皇子一直在外征战,回来论功行赏却没有提封王的事,都以为这是皇帝要打压他。谁料想,这是想给他封个高的,怕不服众,特意借了这么个契机。
“谢父皇!”虞锦棠神色平静地跪地谢恩,一旁的几个皇子也笑着祝贺,只是心里是怎么想的就不得而知了,起码皇长子的眼底有些发红,五皇子的拳头攥得有些紧……
七皇子封了亲王,加之又是皇后嫡子,一时间成为太子人选炙手可热的人物,不少人上门来恭喜。然而,晋王殿下却闭门谢客。
猎场上皇帝待宋箫的热情,被其他官员看在眼里,回了京城,户部尚书禀奏庆元帝,户部的一名员外郎突然病逝。如今年节将至,户部正是繁忙的时候,需要调一个新的官员过来支应。
“殿下怎么想起来跟下官喝酒了?”吏部侍郎看着眼前芝兰玉树的七王爷,不由得心生忐忑。
在京中住了大半年,虞锦棠黝黑的肌肤已经白了回来,原本那张脸还让人有些许的亲切感,如今却是丝毫没有了。肌肤白皙,越发显得双唇薄,加上那双战场上历练出来的深邃眸子,看起来薄情又凶悍。
虞锦棠看着他,缓缓露出个笑来:“就是喝杯酒,别无他意。”
几天之后,吏部推荐了翰林院的新科状元宋箫。因为前些时日,吏部官员到翰林院办差,看到宋箫在打算盘,当真是一把好手。
通常新科进士都要在翰林院观政三年,才能放入六部做事,但遇到特殊情况,也可以提前进去。
宋箫听说可以进户部的时候,懵了半天,怎么也没想到,这么大的馅饼会砸到自己头上。这种事情,要么论资排辈让满年限的翰林去补缺,要么靠家族关系托人说项,他没够时间也没找人,怎么就轮到他了呢?
稀里糊涂地进了户部,在衙门里报道,领了官服,宋箫刚走出衙门口,就听到马蹄声。
皇城中可以纵马的,不是军情急报就是王子皇孙,哪个都是踩死人不偿命的,宋箫立时止了脚步,朝远处望去。
通体漆黑的宝马,并非是疾驰而来的,只是小跑着往前走。
路过衙门口的时候,稍稍停驻,马背上的人转头看过来。
“给你。”二十三岁的虞锦棠,鲜衣怒马,器宇轩昂,掏出方锦盒,扔给宋箫,看起来只是路过,顺手给了他之后,就打马继续前行,没有多说一话。
“王爷……”宋箫一头雾水地捧着盒子,看着那黑色的骏马绝尘而去。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支青玉紫毫笔,通体碧绿的笔杆圆润可爱。等他回家才发现,盒底有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贺君竹迁叙”
将小小的纸条夹在指间,仔细看了良久,宋箫的心骤然漏跳了两拍,啪的一声合上了盖子,将刃锦盒藏到了高阁之上。
一个皇子,为何对他一个小小的户部员外郎这么重视?宋箫不傻,甚至他比任何人都要聪明,但这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甚至,会给他招来杀身之祸。
宋箫想刻意躲避虞锦棠一段时间,好在七王爷最近也没有找他的意思,因为,朝中发生了一件大事。
边境不稳,朝中主和派再次提请用公主和亲,庆元帝答应了。
这一代的公主很少,除却早逝的大公主、已经嫁出去的二公主,就只有限公主虞锦邈适龄。而三公主,是皇后的女儿,大虞的嫡公主,虞锦棠的胞妹。
“哎,晋王这又是何苦,圣旨已下……”上朝归来的户部尚书和侍郎探讨着早朝的情形,唏嘘不已。
宋箫品阶低,并不能去参加早朝,好几日没有听到虞锦棠的消息,骤然听闻,不由得竖起耳朵。
第二天,知道了消息的众人,在衙门中窃窃私语。
“陈兄,朝堂上今日可是有大事发生?”宋箫悄声跟同僚打听。
“哎,还不是和亲的事,”姓陈的官员叹了口气,“晋王殿下当朝反对,被皇上斥责,还是不服,竟然到御书房外跪求,惹得皇上大怒,令晋王禁足。”
宋箫听到这些,心中颇不是滋味。明明可以战胜匈奴,何苦要用公主去换几年太平,这法子在他看来,是非常懦弱丢人的。想必与匈奴打了多年的虞锦棠也是这么想的,不,他一定更痛苦,因为要去和亲的,是他一母同胞的亲妹妹。
“总有一天,我要扫平北漠,打到王庭去!”
“若是在朝中受了委屈,记得告诉我,我给你出气! ”
“让女人去喂那群野狼,男人躲在朝中享乐,这是奇耻大辱! 君竹,这朝中只有你能理解我的想法……”
昔日七皇子的话语言犹在耳,宋箫顿时坐不住了,想去看看虞锦棠。这个疯狂的想法来的如此突然,他没有多想,就提着一壶酒去了晋王府。
晋王府大门紧闭,王府的主人正被禁足,宋箫绕到偏门去,敲了敲门,一个面向冷硬的侍卫开了门:“我们王爷在禁足,不见客人。”
“等等!”暗处,突然蹿出来一道人影,一人穿着漆黑的劲装,走路毫无声息。说完这句话,又突然消失,男侍卫立时不说话了,没说让宋箫进去,也不赶他走。
片刻之后,邡黑衣人又回来,低声道:“宋大人请进,王爷在花园。”
侍卫立时让开了道路,有小厮上前来,领着宋箫往花园行去。
宋箫好奇地看了那黑衣人一眼,这人怎么知道他是谁?
这王府修得很是精致,亭台楼阁,雕梁画栋,花园中金桂飘香,秋菊绽放,一派欣欣向荣。花丛中央的石桌前,坐着一人,身穿玄色常服,手持玉壶,自斟自饮。听到脚步声也不拾头,等到宋箫走近,才淡淡地说了一甸:“你来了“王爷……”宋箫张了张嘴,把手中的酒壶放到桌上,突然就不知道说什么了。
虞锦棠挥挥手,下人都退了下去,花园中很快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这才抬起头来,往常那双深邃沉稳的眼睛,如今竟满是疲惫与迷茫。
“君竹,我护不住锦邈,护不住……”轻柔的话语,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宋箫却听得出,这里画所含的心酸与悲愤。
宋箫在旁边坐下,倒了杯酒“人生之不如意,十之八九,纵然是皇上,也有办不到的事。”
虞锦棠抬眼看他,猛地灌了一口酒。两人都不说话,就这么一直喝酒,喝到月上西楼。原本是来陪人喝酒的结果宋箫先醉了,趴在桌上不省人事。
虞锦棠失笑,起身走到他身边,缓缓伸手,将那飘到脸颊上的碎发拨开,露出一张红扑扑的俊脸。这人平日一本正经,醉酒的时候却如此迷人,手不受控制地抚上了暖暖的脸颊。这人就是一个咒,一经触碰,就再难放手。
“君竹,你当真,是我命中的劫数。”一声叹息,消散在秋日的晚风里。
三公主虞锦邈,封安远公主,和亲匈奴单于。圣旨颁布,虞锦棠没再说过什么,静静地呆在王府中。和亲的一应事务,都由皇后一手操办。待到春暖花开的时候,就要把公主送去漠北。
送嫁那天,公主在凤仪官前辞别母后,大妆华服,三跪九叩。皇后用明黄色的帕子捂着嘴,泣不成声。
虞锦棠站在宫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等妹妹走过来,这才缓缓躬身:“来,哥哥背你。”
安元公主红着眼睛,微微地笑,趴到兄长宽厚的肩膀上,任由他将自己背上马车:“哥哥,你会送我到北漠吗?”刚刚及笄的虞锦苗,声音还带着几分稚嫩。
“送,哥哥把你送到北漠王庭。”虞锦棠哑声道。
“太好了。”细嫩的胳膊搂紧了虞锦棠的脖子,让他仿佛咽下了一颗苦胆,从喉咙一直苦到脚底。
浩浩荡荡的送亲队伍,在边境上遇到了迎亲的匈奴贵族。
“公主交给我们就行!”匈奴的贵族一边说着,一边忍不住往马车里瞄。
虞锦棠瞥他一眼,缓缓抬手,车队根本没有理会迎亲的人,继续向前。匈奴的贵族想发脾气,但看清了领队的人,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默默领着他们往北漠深处走去。
虞锦棠一路沉默着向前,直到看到单于的王旗,直到送无可送。
“妹此去恐无归期,兄长保重,”一身华服嫁衣的安远公主在猎猎寒风中与送亲的虞锦棠作别,“万望大虞强盛安泰,有朝一日,若兄长可至胡地再看妹一眼,妹死而无憾。”
“锦邈……”虞锦棠看看远处伸着脖子,仿佛等肉的饿狼般的匈奴单于,抿紧了薄唇,“哥哥一定会来接你的“
安远公主微微地笑,朝兄长行了个大礼。从今天开始,兄长的羽翼再不能护她周全,她不能哭,只能笑,得一颗野草,在漠北的草原上顽强地活下去,活到兄长来接她的那一天。
虞锦棠回来之后,比以前更加沉默了。去朝中复命之后,就叫了宋箫到别院喝酒。
今日休沐,宋箫本也担心虞锦棠的状况,就去了晋王在城郊的别院。
已经是暮春时节,别院中的海棠花开得正艳。虞锦棠就坐在海棠树下,靠着树干,捏着酒壶,仰头往嘴里倒。
清澈的酒液顺着线条优美的下巴滑下来,在澄澈的月光下,说不出的迷人。
宋箫只觉得心跳忽而急促了两下,控制不住地吞了吞口水,缓缓走过去:“喝的什么酒?”
虞锦棠抬眼看他,忽然笑了一下:“你想尝尝?”不等宋箫回答他一把将人抓过来,扣在怀里,猛地灌了他一口酒。
“咳咳咳……”原以为玉瓶装的应该是宫廷的清酒佳酿,没想到却如此的辣、简直比得上西北的烧刀子,虞锦棠竟然还喝甜酒一样喝得面不改色。
虞锦棠低头看他,看着他咳红了脸:“辣到了吗? ”
宋箫说不出话来,舌头都麻了。
不等宋箫缓过劲来,一双微凉的薄唇忽然贴到了他的唇上。
那薄唇的触感极佳,带着极为浓郁的酒香,然而宋箫根本没心思欣赏,只觉得三魂七魄都被吓了出去,在虞锦棠怀中拼命挣扎。
虞锦棠索性把手中的酒壶向后一扔,一手揽着宋箫的脊背,一手按住他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
似乎是压抑的太久突然爆发,这一个吻狂放得让人吃不消,折转碾磨,反复深入,宋箫几乎被他吻得背过气去,身体也渐渐软了下来。
一吻结束,宋箫大口大口的喘息,虞锦棠却没有抬头,把脸埋在他的颈窝中,自言自语道:“君竹,我定会护你周全的,我护不住锦邈,这一次我一定要护住你!”
从别院出来,宋箫一直是懵懵的状态,晕晕乎乎了一天,才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是违背伦常的、非常危险的事,虞锦棠喜欢他……怎么办?夺嫡正在关键时刻,这件事决对不能让人知道……
宋箫担心了好几天,直到再次见到虞锦棠,才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不合常理。作为一个男子,被另一个男子强吻,本该是厌恶的,排斥的,而他,担心了好几天,竟然是在担心虞锦棠的前途。
“想什么呢?”虞锦棠歪头敲他,伸手在他脑袋上揉了一把。
“王爷,请您自重。”宋箫向后退了一步,低头看着地面。
虞锦棠的手支在半空中,停顿了片刻,而后伸长,准确地再次盖到宋箫的头上:“你那天没有推开我,就别想再推开。”
宋箫一愣,抬头看他,映在他眼中的,是虞锦棠那张冷静自持的脸,以及那一双带着笑的眼睛。他从来不知道,那双深邃睿智的眼睛里,会有笑意。
之后,两人的相处一如往昔,虞锦棠并没有什么过分的举动,只是照常找他喝酒,偶尔约他去城外骑马。
宋箫虽是一介书生,马还是会骑的。郧时候骑马,就现代会开车一样,作为一个上层社会的男人,宋箫自然是会的。
夏日的烈阳照得人头昏,在风中跑起来,有风吹走了身上的汗水,顿时就凉快起来。虞锦棠骑着马在前面加,宋箫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跟,看着那骏马宛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消失在大道上,过了一会儿,又拐回来,围着他跑一圈。
“君竹,怎么不来追我!”虞锦棠望着他,声音都带着笑意。宋箫也忍不住笑:“王爷跑得太快,臣的马术可没那么好。”
“那我跑一会儿等等你。”看到那双弯弯的笑眼,虞锦棠像个孩子一样高兴地骑着马疯跑,一会儿就又兜回来围着他转。如同一只跟主人出来散步的大狗,就差摇尾巴了。
两人从城门出去,一路往南跑,也不知跑了多久,直至一片清溪显露眼前。
“热死了,咱们去洗个澡。”虞锦棠说着,已经脱去了外衫,赤着脚冲进了溪水中。
“王爷……”宋箫阻止不及,就见人脱光了上衣,露出肌肉紧实的胸膛,噗通一声跳进水中。
“哗啦!”在水中潜了片刻,虞锦棠猛地钻出水面,清澈的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映着阳光,发出晶莹的光芒。古人云,水中有妖,于正午时分破水而出,摄人心魄。
宋箫呆呆地看着他,只觉得这人就是传说中的妖,不然,他的心神为何被摄了去,,紧紧黏在那人身上,再拿不回来。
“君竹,来!”虞锦棠笑眯眯地冲他招手,见他有些犹豫,三两步跑上岸,一把将人抱住。
“王爷!”宋箫惊呼一声,被虞锦棠抱着跌进了水中,扑腾了两下,就被他吻住了双唇。
宋箫的外衫在岸上已经脱去,此刻身上的中衣湿了个透彻,贴在身上,竟透出了肉色,胸前的两点樱红,隔着沾湿的丝绸看,越发的诱人。
一只修长的手滑到胸前,用一根手指隔着衣裳拨弄。“唔 …… ”宋箫骤然绷紧了身体,一股酥麻从胸口炸裂开来,蔓延到了尾椎,让他不由得双腿一软。
虞锦棠搂住软了身子的人,修长的手一路往下摸,隔着衣裳,摸上了那浑圆的双丘,在紧致的臀缝中流连。
“王爷……别……”宋箫惊慌地扑腾,但怎么也逃不开虞锦棠的钳制。
肖想了么久的身体,终于在掌控中,虞锦棠觉得一股火热由内而外爆发,快要把他烧死了。紧紧搂着怀中人,让他贴紧自己肿痛的地方:“君竹,君竹……我要烧死了……别怕,我不乱来,你帮帮我,好不好?”
宋箫是个正常的男人,何况他本也心悦虞锦棠,这样又亲又蹭的,早就有了反应。红着脸伸手,摸上了对方那昂扬的地方,忽而像被烫到一样向后缩,被虞锦棠捉住。
将两人的并在一起,虞锦棠抓着宋箫的手,十指相扣,形成一个闭合的拳,上下撸动。两只手的触感完全不同,一只常年拿刀带着薄茧,一只常年握笔柔软无痕,两根火热互相打着招呼,兴奋不已。
两人疯狂地吻着对方,下面快速动作,十分快活。
日落西山,晾干了衣服的虞锦棠美滋滋地回府,却得到了皇后召见的消息。
“母后招儿臣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次日,虞锦棠就进宫去请安。
皇后看了看他,挥退左右,等所有人都出去了,抬手就是一巴掌。
“母后! ”
虞锦棠被打得偏了偏脑袋,愣怔地看向自己的母亲。
“你跟户部的那个宋箫,是怎么回事?”皇后红着眼睛看他。
虞锦棠微微蹙眉,他府中服侍的人,都是母后亲自挑选的,自然也都是母后的人。宋箫到王府中,瞒不过母后,不过他也不打算隐瞒:“正如母后看到的,儿子喜欢他。”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是个男子,还是朝廷命官!”
皇后气得倒仰,“若他是个普通的伶人也就罢了,他是两榜进士,新科状元,事情一旦败露……
说到这里,皇后看着儿子毫不在乎的神情,心中一紧:“锦棠,你跟母后说实话,对个位置,你是不是已经,有了退意?”涂着丹蔻的手指,轻轻指了指东边,就是东宫太子之位。
如果不想当皇帝,当个闲散王爷,自污也是个好办法,让皇帝觉得他没有威胁,喜欢男子,好吃懒做……
“怎么可能?”虞锦棠摇摇头,“个位置,儿臣以前并没有那么执着,如今,却是一定要得到。”
“那你还……”皇后不解。
“没有皇位,就护不住他,我要娶他,比他做我虞锦棠堂堂正正的妻子,不是与王爷有染的佞幸!他是大虞的能臣,不是佞幸!”虞锦棠斩钉截铁地说,他自小就是个倔脾气,认定了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他喜欢宋箫,喜欢得心都疼了,他就一定要把他栓到身边,不是作为伺候皇族的佞幸,是堂堂正正的“后”。这样一来,宋箫也不能另娶他人,这辈子就只能是他虞锦棠的。
皇后听了这话,差点昏过去:“你说什么??妻子……”
跟母后的谈话无疾而终,皇后实在无法理解他要娶一个男子为妻的想法,好在这件事激励他去夺位,就暂且不管了。等虞锦棠登上皇位,再做打算。
“母后,哥哥刚才过来了?”一个圆圆的小脑袋从门后伸出来,正是皇后的幼子虞锦麟。
“麟儿过来。”皇后看到肉呼呼的小儿子,顿时眉开眼笑,招手让他过来。虞锦麟就听话地迈着小短腿跑过来,扑进母亲的怀抱。
皇后叹了口气,好在还有个小儿子,若是长子一意孤行,那……摇摇头,年轻人不定性,她越是反对,那两人可能还走得越近,顺其自然,过几年虞锦棠厌了,自然也就没事了。话虽这么说,皇后心中却是没底,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那性子有多偏执,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这一年冬天,庆元帝突然身体抱恙,罢朝三日,朝中人心惶惶。
帝王康复之后,朝中大臣奏请立太子,被庆元帝驳回。
“朕还好好的,你们就盼着朕死吗?”庆元帝摔了手中的奏折,拂袖而去,立储之事,不了了之。
虞锦棠在宫中侍疾,劳累了几天,回到府中直睡到落日西沉,这才缓缓坐起身来。
“暗一。”虞锦棠坐在床边,轻唤了一声。一道黑影从暗处蹿出来,跪在虞锦棠面前。
“父皇的身体,恐怕时如无多,我们要早做准备。”虞锦棠微微眯起眼。
庆元帝不肯立储,大概也是有些难以决断。其实说实话,庆元帝并不喜欢虞锦棠,不然也不会在十几岁就把他扔去军队打仗。
虞锦棠是嫡却非长,立长子还是立嫡子,让庆元帝一直举棋不定。
皇长子虽然不善齐射,但处理政务是一把好手,如果能登基,定然是个仁君,大虞也不会出什么乱子。但若交给虞锦棠,则是两个极端,要么大虞会迎来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要么走向万劫不复的深渊。
宋箫停笔,看着纸上写的诸位皇子的名字,在皇长子与虞锦棠之间点了点。站在庆元帝的角度看,自然是皇长子最为合适,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如今的大虞虽然有匈奴在边境骚扰,但没有太大的问题,有个守成的君王足以。但如果立皇长子,虞锦棠就是个祸害。
虞锦棠手中有兵权,自己又是个极有本事的人,定然不服管,说不定哪天就造反了。如果要立皇长子,必须先除虞锦棠。
这样的分析结果,让宋箫出了一身冷汗。
转眼又是一年,虞锦棠已经二十五岁了,还没有娶妻。皇后有些着急,想给他找一门好亲事,但无论是庆元帝还是虞锦棠本人,都好把这件事忘记了一样。
庆元帝的身体时好时坏,到了入秋的时候,又倒下了。这一次病得尤其长,几位皇子都在宫中侍疾,一个都没有放出来。拱卫皇城的五军枕戈待旦,御林军、金吾卫,所有的天子近卫都捏着把汗。
如今储君未立,如果皇帝一旦驾崩,恐怕皇城就要乱起来。
“皇上召皇长子觐见。”总管太监走出来,对坐在厅中的一群皇子道。
皇长子一瞬间喜上眉梢,又迅速换了一副哀戚的面容,整理衣襟走了进去。
“不就是年纪大吗?有什么本事!””皇子盯着皇长子的背影,啐了一口。
“要是父皇立他,这大虞估计就没几天太平日子了……”五皇子意有所指地瞥了一旁的虞锦棠一眼。
“父皇要立谁,自然会给他扫平障碍的。”三皇子冷笑一声。
虞锦棠仿佛没有听到一般,端着茶盅缓缓喝了一口。不多时,皇长子出来了,太监又宣七皇子觐见。
虞锦棠站起身,弹了弹衣摆的灰尘,缓步走进了内室,与此同时,大殿中的暗处,几道人影倏然闪进内室,快得没让任何人发现。
内室中充满了药草味,庆元帝面色红润地靠坐在床头,在虞锦棠看来,应当是回光返照之像。
“朕恐怕时日无多,这位置,你可有什么想法?”庆元帝静静地看着他。
虞锦棠愣了一下,没想到父皇会这么直接“但凭父皇决断。”
“如果朕要立别的皇子,你会怎么办?”庆元帝直勾勾地望着他,委婉了一辈子,临死的时候,他一点也不想装了,就这么直截了当地问出来。
虞锦棠垂眸,仔细感受这屋中的几道气息。
房梁上是庆元帝的暗卫,大约有三个,各个都是绝世高手,如果一起扑杀上来,他没有胜算。但窗外的房梁上,正藏着他的两个暗卫,大殿外的金吾卫,如今也在掌握之中,只要一炷香的时间,他就可以控制住所有的皇子,威胁父皇写下传位诏书。就算父皇急怒之下咽气了,也来得及把丞相和三公请来,让他们决断。刀架在脖子上,这皇位给谁,那些老头子自然清楚得很。
“父皇便是儿臣的天,儿臣自然希望,这皇位能由父皇堂堂正正地传给儿子。”虞锦棠面无表情地说道。
庆元帝瞪大了眼睛,颤抖着伸手,指着虞锦棠哆嗦了一会儿,突然笑了起来:“哈哈哈,不愧是朕的儿子,有太祖的魄力!”
虞锦棠抬头,看着庆元帝招手,丞相和三公三孤的重臣,竞然早已藏身在殿后。方才一瞬间,虽然晋王什么都没说,他们在后面却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危险,种隐藏在沉默中的杀机,着实令人心惊。此刻,年迈的成国公还在偷偷的擦汗。
“严卿,立诏书吧,”庆元帝闭上眼,“传位,七皇子,虞锦棠。”
丞相面色严肃地拿出已经写好的诏书,在中间留空的位置,写下了七皇子虞锦棠六个大字。而后,由庆元帝看着,盖上了传国玉玺。
京城突然戒严,宫中没有任何消息,宋箫本在衙门里办公,突然来了一队御林军,将户部围了起来,只带走了尚书大人。
“大人,这是怎么了?”有人小声问户部侍郎。
尚书走了,侍郎就是这里最高的官员。户部侍郎已经年近五十,自然比这些年轻人看得分明,小声道:“怕是宫中除了什么变故,皇上召尚书大人前去商议。”
“那我们……”众人有些惊恐地看看外面的军队。
“莫慌,不管有什么变故,我等文官什么都没参与,不会有事的,顶多困住我们一天半天的。”
宋箫皱了皱眉,站在廊前看向皇宫的方向,也不知虞锦棠如何了。
众人在衙门里呆到黄昏,午饭也没吃上,等到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御林军突然就散了,像是没出现过一样。户部尚书回到衙门,噗通一声坐到了椅子上。
侍郎赶紧递上一杯茶:“大人,如何了? ”
户部尚书咕嘟咕嘟将杯中的茶水饮尽,缓了口气道:“皇上驾崩了,立七皇子为新帝,尔等明日记得穿大朝会的官服,随我进宫拜见新帝。”
先帝驾崩之日,便是新帝登基之时,次日众人穿着大朝会的官服,到正阳宫拜见新帝,而后会有宫人给众人发放孝衣,前往紫宸殿给先帝磕头。
虞锦棠穿着一身素白的衮服,头上的东珠鎏冕也用白布包了圈,静静地站在大殿前。宋箫也跪在诸多官员之中,偷偷抬头瞧他,不料男人也恰好望过来。
罢朝七日,为先帝守灵,头七过后,行登基大典,改号景元。
景元帝刚刚登基,便有人奏请选秀纳妃充斥后宫。
“后官不能没有母仪天下的皇后,还请皇上早做决断。”丞相将许多人选的画和姓名家世都做成单独的卷轴,供帝王挑选。
像虞锦棠这个年纪登基的皇帝,鲜少有还没娶妻的,他当真算是一个异类了。已经做了皇帝再选妻子,就可以随便挑了,朝臣们自然是呈上了最好的女子。丞相的孙女,国公的嫡女,侯府的千金……
虞锦棠把画像扔到一边:“此事容后再议。”
“皇上……”丞相还想再说,被帝王抬手制止,只能退了出去。
虞锦棠看着手中请求立后的奏折,眼前浮现出宋箫那张俊美清朗的脸,心中烦闷:“曹兴……”
“奴在。”曹公公是新上任的大内总管,说起话来不紧不慢,听着顺耳。
“去给宋箫传个话,让他到宫里来一趟,”虞锦棠说完,顿了一下,“哎,算了,朕出去找他。”
宋箫被皇帝约到了京郊别院里,这是他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又是一年暮春,大片大片的海棠开了满园。海棠树下,放了一张软榻,虞锦棠就躺在上面,手中拿着个酒壶,向口中倾倒。
“皇上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宋箫走到虞锦棠身边,静静地看着他。
虞锦棠伸手,一把将人拉过来,搂到怀里,傈野兽确认所有权一样,深深地嗅了嗅他脖子上的味道。默默抱了半晌,才哑声道:“君竹,我要立后了……
宋箫藏在袖子里的手骤然握紧,面上却是不显,温声道:那臣提前恭喜皇上了。”史书没有记载的地方,很多臣子都跟帝王有过些不清不楚的关系,有些是因为情爱,有些是因为美色,但不论什么,在皇权面前都不值得一提。如果他还跟皇上保持这种暖昧的关系,或许对他的仕途很有益……
这一瞬间,宋箫想了很多,他与虞锦棠,本就是见不得人的感情,就这么结束了也好。但想到以后虞锦棠会牵着一个女子的手,叫那个女人梓童,与那个女人生儿育女,他的心便刀割一样。
虞锦棠听到这么一句话,皱起眉头,抬手,捏着宋箫的下巴,强迫他转过头来看自己:“恭喜?你真的愿意朕娶个女子回来吗?”
宋箫看着他,冷冷一笑:“娶妻生子,人之常情,臣以后也是要娶妻的,等臣在朝中站稳了,就娶个门当户对的小姐……唔……”话没说完,宋箫就被狠狠堵住了双唇。
虞锦棠翻身把人压在身下,疯狂地亲吻他,然后掐着他的脖子赤红了双眼:“不准,朕不准你娶妻!”
掐着脖子的手根本没有用力,宋箫笑了笑:“皇上说的好没道理,皇上能娶妻,臣为什么就不能。”
“因为,朕要你做朕的妻,今晚就做!”虞锦棠一把扯开宋箫的衣裳,不知在哪里摸出来一盒脂膏,沾了些就摸到两股中间去了。
“啊……皇上,你……”宋箫吓懵了,呆呆地被皇上按着,然后,一根修长的手指就插进了他的身体,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地方,激烈地抗拒着入侵者,疼得他直冒冷汗。
“君竹,我喜欢你,只喜欢你一人,我不要什么女人,我只要你!”虞锦棠一边说着,一边抽动手指,待那里软和了,就再加一根进去。
“唔……”宋箫难受地皱起眉头,试图推开疯狂的帝王,“我是个男子,皇上纵然喜欢臣,也不可能与臣成亲,啊……放了臣吧……唔……”手指已经加到了三根,抽动的速度也越来越快,疼痛和些许奇异的麻痒传遍全身,情势太危险,必须阻止虞锦棠。
“我当皇帝,就是为了娶你!”虞锦棠单膝跪在软榻上,拉开他的双腿,“你只能是我的,我的。““啊——”比三根手指要粗大许多的硬物,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捅了进来,宋箫疼得仰起了脖子,发出痛苦的叫喊。身体仿佛被撕裂了一样,疼得眼前发黑。
身上的人却不管不顾地动了起来。
“唔……不要……痛……”宋箫被逼得沁出眼泪来,使劲推着虞锦棠。
看到疼得脸色苍白的人,虞锦棠这才收回些许理智,停下动作,亲了亲宋箫的额角:“君竹,君竹,别怕,朕不会伤害你的,一会儿就不疼了,别怕……”
宋箫在这轻柔的安抚下稍好了些,大口大口喘气,等一阵激痛缓过去,抬头看向虞锦棠。双深沉好看的眸子里,满是疼惜与不舍。埋在身体里的巨物,随着脉搏,在体内一下一下的跳动,将那声如擂鼓的心跳,传给了他。
“轻……轻点……”宋箫白着脸,缓缓咬住唇。知道今天这事不能善了,已经这样的,只求减轻些痛苦。
虞锦棠俯身,在他失了血色的唇上舔了舔:“对不起……”然后还是缓缓地动作起来。
宋箫闭上眼,任由他折腾,一滴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疼、还是很疼,本就不是用来承欢的地方,就这么被反复撑开,磨蹭,宋箫咬着牙,不肯泄露一丝一毫的软弱。可是渐渐的,身体的疼痛变得不那么明显了,两人相连之处,渐渐火热起来,直到虞锦棠碰到了某处,这种热达到了顶点,瞬间爆发出来,变成了难以言说的酥麻。
“嗯……”一声甜腻的轻哼送来箫口中溢出,带着些许颤抖的尾音。
虞锦棠微微一笑,掐住他的腰身,大动起来。
海棠花纷纷扬扬地下落,遮住了满园的旖旎。
次日,虞锦棠召集了朝中的重臣到御书房。
“皇后的人选,朕已经定了。”虞锦棠坐在龙椅上,漫不经心地说。
“不知是哪一家的千金?”丞相很是好奇。
“不是哪家的千金,”虞锦棠笑了笑,“乃是朝中的大臣。”
“哦,朝中的大臣啊,那不知是哪……”丞相还没反应过来,继续询问,说到一半忽然卡住了,惊恐地瞪大了眼睛,“皇上说笑了……”
“不是说笑,朕意已决。”虞锦棠摆手。
“皇上!万万不可啊!”定国公第一个反应过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丞相也赶紧跪下,朝臣都是男子,皇上要立朝臣为后,那就是要娶个男子。这简直是闻所未闻的荒谬。
“如今匈奴犯边,朝中动荡不安,内忧外患,若是百姓得知皇帝娶男子为后,那些个乱臣贼子定然会趁机谋反的!”丞相迅速分析起利弊来,现在可不是可以随意折腾的太平盛世,现在的大虞正风雨飘摇,哪里是胡闹的时候。
虞锦棠沉默了,现在的确不是时候,他的妹妹还在漠北受苦。更何况,如今的他毫无建树,如果娶了宋箫,国家却败落了只会给宋箫招来万古的骂名。
“丞相所言极是。”虞锦棠缓缓开口。几个重臣互相看看,眼中满是欣慰。
“没有太平盛世,朕娶他只会给他招来祸患,既然要盛世才能娶男后,朕就创一个盛世出来!”虞锦棠神色坚定,“传旨,朕要御驾亲征!”
“啊?”几个老臣傻眼了,刚劝住娶男后,这又要御驾亲征!
打匈奴这种事,跟娶男后不一样,这是拦不住的。虞锦棠在军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调兵遣将不在话下,很快就筹备齐了人马粮草。先发一封信函过去,要求匈奴单于答应安远长公主回京一趟。
匈奴单于果断地拒绝,言说这是大虞送给他们的女人,断没有要回去的道理。
虞锦棠气急,当众撕了匈奴单于的书信,出兵漠北。
打仗需要粮草,钱粮都是户部的责任,宋箫陷入了忙碌之中。
那天之后,他跟虞锦棠再没有见过面,以他的官职,也不能上朝,帝王御驾亲征出城那天,他远远地看着。穿着黄金战甲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迎风而去。
这仗一打就是九个月,从西北边境,一直打到漠北王庭。虞锦棠拼了一国之力,势要把匈奴打得再也不敢犯边。
国库空虚,宋箫在账目上发现了很多缺漏,查找出来,竟是一些勋贵之家和朝中大臣的借款,加起来多达百万两。这件事太重大,他处置不了,就交给了户部尚书。
户部尚书是虞锦棠的心腹,自然以国事为重,放风出去,说皇帝已经知晓此事,限期归还,如果到期归还不到一半,则满门抄斩。
庆元帝做事糊涂,景元帝可不糊涂,但因为刚刚登基,勋贵之家还在观望。大家都意思意思地掏点钱出来,就想不了了之。
户部尚书写了奏折给战场上的帝王,带着一身血气回到王帐的虞锦棠,冷冷一笑,在奏折上用朱笔批道:“出钱不足三成者,送家中十五以上全部男丁到战场,立功可抵债,不足六成者,送家中二十以上男丁到战场!”
这个批示回来,京城哗然。宋箫很是担心,怕勋贵之家暴乱。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暴乱,很多勋贵家族的人,都还上三成或六成的钱,然后,把家中的子弟送到战场上去。
大虞虽有外患,但前两任皇帝都不主战,导致勋贵无功可领,许多家族都没落了,只能靠借国库银子度日。有机会立功,还不用还银子,何乐而不为。
因为有帝王在,军队士气高昂,竟一路打到了王庭!
漫漫黄沙,一直延续到天边,虞锦棠下马,一步一步走过去。
黄沙之中,立着个小小的墓碑,男是虞锦邈的贴身侍女刻下的“安远公主墓”。终究,是来晚了……
“锦邈,哥哥来了,别怕……”虞锦棠单膝跪在小小的坟前,柔声说道。
身后的将士们,忍不住红了眼眶。
得胜归来,景元帝却一点也不高兴,在宫中大醉了一场,罢朝三日。
宋箫找到虞锦棠的时候,年轻的帝王正在御花园里喝酒,长案上,铺着宣纸,上面写着一篇未完的祭词。
大漠通途白骨砌,江南烟雨遥万里,归家复几许。
兄长用白骨砌出了通途,公主却永远葬在了大漠,江南杏花雨不过是一场空梦。最后的几个字,被水渍沾湿,晕了开,不知是酒还是眼泪。
宋箫也不看虞锦棠,提笔,在后面续道:
长风万里送祭曲,
吾妹且去,吾妹且去;
薄酒一杯敬天地,
吾妹安息,吾妹安息。
虞锦棠摇摇晃晃站起身,看着宋箫写下这几句,从后面缓缓抱住他,将脸埋在他的肩上。
本打算再不与帝王做纠缠,看到这样的虞锦棠,宋箫还是心软了,转身,抱住他,轻轻拍抚他的脊背。
“君竹,我去晚了,锦邈死了,呜……”虞锦棠靠在宋箫的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因为宋箫在这次筹钱的事件中功不可没,户部尚书上奏皇帝,让宋箫连升两级。在景元三年的时候,就顺利当上了户部侍郎。
户部侍郎,官居三品,每日都要上朝。景元帝这两年励精图治,朝中上下焕然一新,大家都干劲十足,百姓的生活也得到了改善。
但是,景元帝依旧没有立后,更没有纳妃。
太后很是着急,把虞锦棠叫去问话,对于他的执迷不悟很是痛心:“这样,你让户部侍郎来见见哀家。”
虞锦棠冷下了脸:“母后,他什么都不知道,您不要为难他。”
“他是朝臣,哀家能把他怎么样?”太后叹了口气,“总得让哀家知道,是什么样的人,让我儿认为堪当皇后。”
过了几天,宋箫被皇帝约出来赏花踏青,在湖边的春意楼中,见到了太后。宋箫跪在地上,很是不安。
“你跟皇帝的事,哀家都知道了。”
太后缓缓喝了口茶“你想要什么,功名利禄,还是封妻荫子? ”
宋箫呆呆地望着太后,半晌,磕了个头“臣自知不配与皇上比肩,但说到功名利禄,臣自恃可以靠自己挣来。臣十七岁便中了状元,至今朝中也没人知道臣与皇上有染,全是上官提携,皇上未曾插手半分。如今,臣已经做到了户部侍郎。”
不卑不亢,不徐不疾的对答,让太后心弦震荡。仔细看看跪在面前的小侍郎,只有二十出头的年纪,看起来小小的,说出的话却让人无从辩驳。的确,二十多岁的侍郎,自古以来就没几个,这样不世出的天才,哪里需要与帝王同榻换取官位?
“好孩子,起来吧。”太后忽而就心软了,作为一个臣子,他哪里反抗得了帝王,能不走这条路,谁又愿意担千古的骂名?有名臣之位不坐,要去坐邧凤榻,才是疯了。
宋箫回家的时候,还有些懵。
太后问他,愿不愿意嫁给帝王为妻,如果他不愿,定能劝得虞锦棠放弃。他是怎么回答的?
“臣,但凭皇帝旨意。”宋箫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丢掉了最后一次逃离的机会。
转眼又是冬天,大雪漫天,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帝王要到郊外湖心亭赏雪,一定要宋箫作陪。
宋箫站在九曲桥上,看着大雪纷纷扬扬,落在结了冰的湖面上。
虞锦棠到的时候,就看到那人傻愣愣地站在那里,没有穿大氅,没有抱手炉,只穿着单薄的棉袍,立在九曲桥上的小侍郎,冻得鼻头通红。
“怎么站在这里?”景元帝快步走过去,解下身上的玄色狐皮大氅给他披上,湖心亭里有烧好的炭炉,这人却站在外面吹冷风。
“臣习惯站在桥上想事情,一时入神,忘了进去。”带着帝王体温的大氅暖融融的,罩在已经有些僵硬的身体上特别舒服,宋箫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包在披风里的宋箫,一只被毛毛包住的小兽,虞锦棠忍了又忍,才堪堪将要伸出去摸他脸的手克制住,转身先行走进了湖心亭。
“爱卿方才在想什么?”虞锦棠将炭炉上温着的酒壶取下来,给宋箫倒了杯酒,本来想出手的曹公公,立时把手缩了回去。
“臣在想……湖冰开化,行人危矣。”
等到湖冰开始融化,走在上面的人就危险的,这话,其实是在说他自己。帝王的喜爱,对一个臣子来说,便如行在冰上,等事情败露,便是万劫不复。
年轻的帝王静静地看了小侍郎片刻,缓缓道:“无妨,此处有桥。”
挥退了左右,虞锦棠拍拍自己身边的位置,让宋箫坐过来。
宋箫看了看四周,亭子四周都围上了厚厚的棉帘,只留面向湖心的男一面留着赏雪,没人能看到亭子里的情景。便叹了口气,起身,坐到虞锦棠身边。
虞锦棠把人抱紧怀里,用大氅把两人裹在一起,静静地看着外面的雪景:“君竹,我必不会让你,担男千古的骂名,我会让你,堂堂正正做我虞锦棠的皇后。所以不要担心湖上冰薄,朕会给你搭好桥。”
景元五年冬,帝颁下圣旨,立户部侍郎宋箫为后。
“宋氏箫郎,人品贵重,才貌过人,可堪后宫之主位,立为皇后……”
宋箫跪在地上,愣愣地听着曹公公宣读圣旨,他的身后,宋家一众老小都是一脸呆滞。本以为自家侍郎大人又要升官了,这倒好,官是升了,一下子升到皇上的龙床上去!
“皇后娘娘,接旨吧。”曹公公笑眯眯地说。
宋箫愣怔过后,眼中缓缓溢满了喜悦,叩头,领旨,谢恩。
圣旨一下朝中哗然,御史以头抢地,跪求帝王收回成命。
虞锦棠只是漠然地坐在龙椅上,看着他们哭天哭地哭先帝,哭爹哭娘哭太祖。等磕昏过去一个御史,景元帝是才看到他们一般地坐直了身体。
大臣们打起精神,等着帝王妥协。谁知道,虞锦棠只是摆摆手“送去太医院吧。”
侍卫上前,将昏过去的御史大人拾走,大殿中陷入一片死寂。
“继续啊,还有谁上来? ”
虞锦棠单手支着额角,一副看戏的样子,大臣们面面相觑。
“朕要娶宋箫,你们说内忧外患,不可任性。如今北漠平定,国库充盈,朝中一片清明,尔等还不许朕娶妻吗?”虞锦棠冷冷地看着众人,他答应的都做到了,这些朝臣们还想在帝王面前出尔反尔吗?
三公三孤的重臣,低下了头。这几年帝王忙于朝政,日夜不停,连个宠幸的宫女都没有。御驾亲征之前,怕有意外国将不国,直接立了胞弟虞锦麟为皇太弟。现在天下太平,储君也已经有了,他们还真没什么理由阻止皇帝。
众人隐晦地看向站在大殿角落里的宋箫,宋箫自始至终低着头,仿佛这些与他无关。虞锦棠说会搭好桥,邡他就放心地等着上桥。
三书六礼过一遍就是大半年,这期间,宋箫依旧在户部当差,只是尚书大人一点也不敢使唤他了。
红毯从宫门一直铺到大殿,向来勤俭的景元帝,唯有在大婚的时候奢华了一把。看着身着艳红色广袖凤袍,头戴金凤通天冠的宋箫,一步一步向他走来,虞锦棠只觉得,这是生平最快活的时候。
帝后大婚,罢朝九日。
新婚的日子是如此的美好,清晨,宋箫在帝王的臂弯里醒来,趁着他还没醒,偷偷地在那漂亮的眼睛上亲一口。等那纤长的睫毛开始颤动,他便立时闭上眼。
过一会儿,一个暖暖的吻便印在他的唇上,接着,便是一颗毛脑袋凑到他颈窝里乱蹭。
洗漱整齐,虞锦棠去上朝,宋箫就去东官,教太弟读书。即便成为皇后,他依旧是太弟的先生。虞锦棠给他封了个太弟少师,朝臣也没反对。反正宋箫已经是皇家人,爱怎么封就怎么封,碍不着他们的事。
“皇嫂。”虞锦麟见到宋箫,躬身行礼。
下了朝,虞锦棠会留几个重臣议事,到了午膳时间,宋箫便会过来,跟他一起吃饭。吃完饭,就一起在紫宸殿歇个午觉。
后宫里没有妃嫔,只有一个皇后,也就没什么讲究,两人想睡哪里就睡哪里。
午觉醒来,虞锦棠去跟太弟一起习武练剑,宋箫就在一边写字画画。有时候不想写字,就捧一卷闲书,倚在软榻上,自有宫人奉上茶水点心。
幸福的日子总是短暂,景元七年,西北战事又起,有蛮族进攻大虞。虞锦棠气不过,再次御驾亲征,这一去便是三个月。
太弟监国,宋箫辅佐。
在京城降下第一场雪的时候,传来了景元帝重伤的消息。
景元七年冬,十月初三,天降大雪。
“惶恐什么惶恐,医不好,尔等统统陪葬!”一道尚且有些稚嫩的少年嗓音在帝王寝宫中回响,旋即转为悲戚的低泣,“皇兄。”
龙床上的男人,双目紧闭,俊美无俦的脸上,泛着些许青白,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那周身的帝王威仪。
帝王寝宫,紫宸殿外,长长的玉阶在阴霾的掩映下显出几分灰白,纷纷扬扬的大雪落在台阶上,却没人有心思去打扫。身穿铁甲的侍卫,在阶梯两侧肃然而立,给本就沉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肃杀。
如今的大虞朝,正是鼎盛时期,却突然遭此横祸。不仅是在屋中的皇太弟跪地痛哭,立在殿外护送皇上回官的大将军,也禁不住虎目含泪。帝王无子,早已立了皇太弟,可如今皇太弟尚且年少,若是皇上撑不过去,大虞朝怕是又要陷入风雨飘摇的境地。
“呼啦!”铁甲整齐触地的声音,惊醒了沉浸在悲愤中的将军,愣愣地抬头看去。
阶梯两侧,持刀的铁甲侍卫,一个接一个地跪地行礼,在玉阶尽头,一人身着明黄色凤凰纹广袖长袍,踏着陛阶缓步而来。
那是一个年轻儒雅的男子,眉目清朗,身如修竹,铅灰的天色映着那张有些苍白的俊颜,依旧难掩风华。“参见皇后殿下! ”
大将军立时跪下行礼。
“ …… 皇上旧疾未愈,塞北天寒,那箭矢又伤到了心脉,臣等无能……”太医院首座颤颤巍巍地说着,叩首在地。
宋箫微微抬手,阻止御医再说下去。
“尔等退避,朕……咳咳……有话要与皇后说。”皇帝一句话说不完,就开始咳嗽,牵动了胸口的伤处,额头立时冒出细密的冷汗来。
“皇兄!”皇太弟着急地想去扶:却被挥开,只得一步二回头地带着众人出去。
“君竹……”虞锦棠看着一步一步接近的皇后,轻声唤他的名字。
“嗯,”宋箫坐到床边,握住他的手。
“我回来了,但是又要走。”虞锦棠看着他,忍不住红了眼眶。
他这一生,想要的,想做的,都得到了、做到了,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这心中挚爱。如果自己死了,他该怎么办?自己毁了他的锦锈前程,却没能照顾他一生一世。
“嗯,”宋箫淡淡地应了一声,丝毫没有要哭的迹象,反而摸了摸他的脸,“想把什么带到墓里,跟我说说。”
“我的弓,佩剑,锦邈给我的荷包,你给我写的诗和碧玉箫……”虞锦棠的声音越来越虚弱。
“我什么时候给你写诗了?”宋箫的脸红了红,这家伙,竟然偷看他的手札。
虞锦棠看着他,只是笑,然后,用最后的力气,小声说:“君竹,我还没跟你过够呢,下辈子,我们还做夫夫,好不好?”
宋箫眼中溢出一层水光,哑声道:“好!”然后,缓缓吻上虞锦棠的唇。
虞锦棠微微地笑,慢慢闭上了双眼。
宋箫愣愣地看着他,过了许久,才站起身,拿下了墙上的莫邪剑。莫邪镇山河,驱万邪,却没能帮他的主人,避过灾祸。
缓缓抽出,锋利的宝剑发出嗡鸣之声,宋箫站在床前,喃喃自语:“我自十七岁初遇,便倾心于你,每日在朝堂多看你一眼,这颗心便深陷一分,如今,已经不可自拔。嫁给你,是我这一生最幸福的事。可你就这么走了,你怎么可以,留下我一个人……”
轻柔的声音,仿佛情人的耳语,随着外面的丧钟,消失在苍茫的天地间。
咣当当宝剑落地,宋箫倒在了龙床上,倒在那个爱他到可以与天下为敌的男人怀里,撒手人寰。
君若月下棠,萧萧肃肃艳无双,
碧玉箫,玲珑鼓,
为君歌一句,但求来世莫相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