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江清池高考成绩出来那天,江志德和江盛兰看到分数后一起沉默了,江盛兰倒是比较快反应过来,安慰地拍拍江清池的肩膀和他说没关系。
江志德冷静了很久才控制住愤怒,却在江清池对原因避而不谈的态度里情绪爆发。
江志德那时候的脾气并不算好,江清池被他拽到江晓和郑远乔的牌位前,让他跪着反省,直到想开口了再起来,但江清池依旧一句话都不说。
如果只是惩罚自己,江清池并不觉得太难熬,但在他不肯认错的期间,江盛兰比他更先崩溃,哭着让他把理由说出来。
江清池膝盖疼痛难忍,拉着她的手安抚着她,并让奶奶先去房间睡觉,理由他会和爷爷说。
理由最后还是没说,江清池怕被肖齐知道了把过错揽自己身上,也怕他难过不说出口偷偷憋心里,选择是他做的,没必要。
江志德问他是不是因为交对象了,江清池本想否认,江志德却在下一秒说“你真是和你妈一个样!你比她还更拎不清!”
长大一些后,江清池也曾好奇过江志德为什么对郑远乔态度不好,后来从奶奶口中才明白过来,当初江晓是未婚先孕,大学还没读完便有了他,江志德接受不了自己的孩子有这种出格行为,毫不犹豫地把她赶出了家门。
就和江清池坦白就可以不用跪一样,江志德让江晓必须把孩子打掉才能回来。
对于江志德评价江晓的言论,江清池并没有反驳,却在第二天询问过谈秋后把人带到了他面前,就对象的事做了个解释。
高考失误的事被揭过,江志德被气得差点晕倒,江盛兰则躺在床上流了两天眼泪。
在江清池处理人际关系时,如果有需要,他可以表现得游刃有余,像是和谁都友好随和,但却总在亲密关系里,做的最不好。
七岁之前,江清池的亲密关系里只有江晓和郑远乔两个人,因为职业的特殊性,他们总是每隔一阵子就需要外出勘测,每次他刚要和他们亲近一些,两人又要出门。
江清池刚开始会哭闹,但发现除了让他们露出难过表情外,并不能改变什么,他们没办法放下工作把时间多留给自己。
江清池讨厌过他们一些瞬间,但他看着江晓每次出门前,躲着他擦掉眼泪的时候又不讨厌了,后来他表现得乖了很多,每次他们外出时总让他们不要担心,就连第二天生日也贴心地说没关系,我可以等你们回来再过,但他们又再没回来。
江清池认为,自己没有任性要求江晓和郑远乔留下来陪他过生日,这是自己处理亲密关系里的失误。
小时候走不好亲密关系的迷宫,长大了也还是没有丝毫进步。
他小心翼翼,但这种状态下越是如屡薄冰,江清池越是不知道如何在岔路口分辨正确方位,于是他的理智发生拉扯,便容易做一些冲动的决定。
冲动带来的结果就是江志德逼着他复读,并把他安排在了寄宿制的重点高中,心想着分开他和谈秋。
江清池一个月放假一次,只有周末能拿到手机,两人联系确实少了许多,一个学期下来两个人只见过两面。
最先决定分手的是江清池,那天江清池本来只是因为出来处理学籍的事情恰好路过了附高,却在围栏边看到了肖齐在体测,于是去门口的小卖铺拎了袋饮料,想起肖齐应该不会记得带糖,于是又把其中一瓶饮料换成了矿泉水,并帮他往水里加了袋葡萄糖。
江清池那天和谈秋坐在操场的台阶上,和江清池熟悉后便会发现他这人的性子其实并没有表现出来的有温度,两人在一起时如果他不主导,谈秋和他之间其实能说的话并不多。
但那天的谈秋好像比以前话多了一些,见到江清池仿佛也隐隐有些高兴,在江清池打算走时难得开口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大学又打算考去哪个城市。
江清池甚至记不清他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时隔这么久没见,却没有什么想念情绪,所以当谈秋问起他们什么时候可以再见面时,江清池突然意识到,自己其实并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除却亲密关系外,在江清池觉得一段关系没必要维系时,他的决定其实一直都挺果断的。
谈秋听完只是愣了一下,同意了分手,但在这之后,却常常和没事人一样,还是会在遇到麻烦的时候打给江清池。
快高考时谈秋辞退了酒吧工作,和老板说好高考结束再回去待一个暑假就不干了,谈秋最后一次打电话给江清池,也就是在他们高考结束,谈秋回去上班的第一个晚上。
江清池本来不想再管,但谈秋急匆匆挂断电话前的语气实在透着太多恐惧。
江清池进酒吧看了一圈都没找到人,在楼下徘徊时看到了对面酒楼的谢师宴正好是他们班的场。
从肖齐口中得知,谈秋确实进了酒吧,最后江清池是在二楼最里面的包厢找到谈秋的,打开门时里面还传来了尖叫声,而谈秋则被上次缠着他的那人压在卡座上,看上去浑身使不上劲儿,而那人的头上破了个口子,正往下淌血。
江清池把人送到医院后,在谈秋昏迷期间,谈惠打来了电话。
江清池最后去了趟住院部,被谈惠拉着说了一会儿话,下楼后他找医生了解了谈惠的情况,走之前帮他们缴清了欠下的费用,并存了一些医药费。
谈秋这边很快醒来,看到江清池时依旧一言不发。
江清池帮他把粥打开,放到他的小桌板上,和他说:“酒吧的工作还是别干了吧。”
没等谈秋回神,又听见他和自己说:“以后也不要再打电话了。”
从医院出来后,江清池又绕回了酒吧。
谢师宴已经散场,江清池却在老远看到了个身影,走到跟前才发现肖齐把头埋进了膝盖,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
这一年来,江清池和肖齐的联系比以往都少了很多,逢年过节的假期里肖齐基本也不回大院了,或许也回了,因为江清池常常可以在大院的爷爷奶奶嘴里听到肖齐最近的消息,但他又几乎没碰到过他。
江清池特地找他出来吃过几次饭,却次次被推辞。
江清池回想起今晚,自己在询问谈秋的去向时,肖齐因为醉意乱来,本不想说,自己最后问肖齐的态度确实严肃了一些,江清池也总能想起肖齐脸上淡淡的表情。
“肖儿?”江清池把掌心贴在他的脑袋上,兜着他的脑袋揉了揉,轻声问他,“怎么不回家?”
肖齐浑身颤了一下,抬起头时眼睛有些湿润但脸上没有泪,看到江清池时还反应了一会儿,最后才委屈着声音说:“讨厌三点水。”
江清池微微一愣,那天的最后只是沉默地把肖齐背回了家。
从自己坦白性向以来,他们之间好像就变得不像以前了,肖齐表现得不明显,但江清池还是很容易看出来他对自己靠近的抵触。
近了会被讨厌,远了自己又不愿意,江清池只好每次都装不知道,也假装没看见对方在自己靠近时躲闪的动作。
江清池后来发现肖齐其实并没有这么讨厌自己,是在江盛兰生病的那阵子,在这之后他们的关系仿佛破了冰,肖齐不再拒绝和他的见面,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十多岁的时候,会缠着自己帮他过游戏关卡,也会把不爱吃的东西塞给他,他们之间仿佛没有了隔阂,肖齐又变回了和他亲近的可爱弟弟。
但这种状态下的肖齐并没有持续太久,差不多在江盛兰去世过了一个月,他又开始自顾自地拉开他们的距离。
包括在山谷找到肖齐的那天,对方对自己的靠近依旧表现得抗拒,脸上的血色全无,不太清醒的状态下依旧不要自己碰他一下的样子江清池记了很久,以至于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江清池都以为肖齐还是没办法接受他喜欢男人的这件事。
直到两人在莲市谈合作的那个晚上,事情发生了扭转。
在那天之前,他们已经有一阵子没有过联系,当天在饭桌上碰到彼此时江清池隐隐还有些开心,整顿饭下来肖齐和他说的话不少,却全都是工作相关,对他和对别人并无二致。
饭局结束后江清池本想和他聊聊,但对方借口上厕所,中途给负责人发了条消息说有事先走。
江清池其实烦透了他们现在的状态,也觉得肖齐应该是因为自己才离席,也许是因为那天他难得喝得有了醉意,也许是想到肖齐刚刚出门时踉跄的脚步,他几乎没有犹豫就下了楼。
江清池到楼下时肖齐正一动不动地望着外面,没多久又迈开步子往前走,正当江清池想上前时,看见他进了一家同性酒吧。
起先江清池还以为他走错,在远处观察了他半天,肖齐像是没发现什么异样,只是蒙头喝酒,仿佛连周围全是男人都没注意到。
不知喝了多久,江清池正想走过去时肖齐面前多了个男人,那人俯身在肖齐耳边说了些什么,肖齐下一秒便决定跟他走人。
后来发生的事有些混乱,江清池最后把肖齐拉了回来,在楼上给两人开了个双人间。
肖齐酒量一般,第二场过后更是醉意朦胧,被江清池扶到床上后眉毛皱得紧紧的,像是难受得厉害。
江清池哄着他喝了杯蜂蜜水,自己也喝了半杯,没等他起身,肖齐突然抱了上来。
肖齐的脸颊泛红,把脸贴在他的颈部,嘴唇擦着他的喉结难受地哼叫起来,不太舒服地在他身上乱蹭。
江清池起初还笑着拉开他,但肖齐并不听话,面对他的抗拒像是有些委屈,抱着他的脖子坐在他身上,动作生疏地亲他的下巴。
江清池额角青筋暴起,下一秒肖齐突然亲了亲他的耳朵,问他叫什么名字,并和他说:“名字里有三点水的话我就不和你上床了…”
意识到肖齐跟男人走是做好了什么打算的,江清池几乎是立即冷下了脸,再加上对方对自己独一份的抗拒,江清池觉得自己眼皮都被气得跳了跳。
如果江清池再清醒一点,大概率能在肖齐对他抗拒的缘由里,加上一条别的猜测。
但当时江清池不算清明的脑子里能想到,只是肖齐原来不是讨厌同性恋,是讨厌自己。
在江清池面无表情的思索间,肖齐毫无收敛的意思。
江清池觉得肖齐随便乱来的样子让他生气,但却从来没想过除了愤怒外,自己烦躁的情绪里还有些别的什么,更没想过自己为什么被肖齐蹭了蹭就发起了疼。
江清池无奈地把肖齐拉开了好几次,但他却像是铁了心地要找个人上床,越推开他,他的下一步动作就更过分。
最后一次江清池无奈地拉他时,对方的手已经伸进了自己的裤子里,大概是喝了酒的缘故,肖齐的手很热,覆在上面胡乱动作。
这一次被推开后,肖齐终于没了动静,过了一会儿江清池听他含糊地说:“不上算了,你帮我去楼下叫个人上来…”
这句话让江清池脸上彻底没了表情,等他反应过来,肖齐已经被他压在身下张开了腿。
学生时代的两人都不算完美小孩,那个年纪做的很多事都没办法太讲究个缘由,两人也总是在不经意间错过时机。
后来的江清池总在想,他和肖齐如果说以前只是时机错过的话,那从这一刻开始,就是两人关系真正失控的开端。
而失控的原因,则是因为他在处理亲密关系时,糟糕的,冲动的表现。
因为害怕两人不再来往,所以小心翼翼,但就像他担心小球掉落一样,越是踟蹰不前,越是到达不了终点。
因为看不清自己,所以不敢轻易承诺,但反应过来时,又已经在他给肖齐介绍对象,答应床伴关系,和说出那句不知道时造成了伤害。
肖齐因为肖建刚的病情哭得难过那天,汤怡如找他谈过话,地点就在医院的停车场。
汤怡如下车时眼眶湿润,艰难地控制住了语气,开门见山地问江清池:“小池,他不懂事你就要拉他陪你趟浑水吗?”
江清池出柜出得冲动且轰动,大院也没人不知道。
汤怡如可以接受别人家的孩子这样,但却怎么都没办法承认自己的孩子也是这样奇怪的人,于是那天的最后,汤怡如让江清池把关系断了,并且告诫他之后都不准再来医院。
江清池并没有和她达成共识,他比汤怡如更知道肖齐这个时候需要人陪,但汤怡如一开始就没打算过和他商量。
同意最好,不同意的话,汤怡如会想办法让他同意。
江清池在没按汤怡如的意思做的第三天,工作室被撤了第一个合作。
这场合作江清池和于敏敏就拍摄的主题和服化道就磨了一个月,但却在即将定档拍摄时间时被主办方突然撤下。
江清池一开始并没太当回事,直到于敏敏哭着跑来和他说现在正在拍摄的这家公司也提出了终止合作。
没陪肖齐上楼去看肖建刚的那天,江清池其实哪也没去,在车里等着肖齐的同时思考了一下解决对策,在外部介入的情况下,合作几乎不可能继续,江清池只能想办法把损失降到最低。
肖望华敲响他车窗时,江清池正在看合同中的违约条款,抬头看到人微微一愣。
肖望华其实并没有像汤怡如一样,态度强硬地要求江清池需要怎么做,反而是让他把合同给自己看看,并帮他指出了对方几个问题。
后来又坐进车里和江清池聊了会儿天,从江爷爷聊到江晓,再聊到肖齐和大院的其他人,最后他只是说:“你应该最清楚,亲人去世的滋味不好受,接受异样的眼光也不是一件易事,肖儿他没你坚强的。”
这天江清池在车里坐了很久才上楼,直到看到中介给他发来的交房日期才回神。
饭后散步时江清池本想和肖齐说房子的事,但又想起上回肖齐答应同居时便答应得艰难,再加上肖望华的那番话,于是犹豫间又错过了时机。
回到家,江志德给他打来了电话,语气冷冷地让他明天就滚回家,江清池这才意识到肖望华和汤怡如已经把这件事告诉了江志德。
江清池对今天的这些人给出的反应都淡淡,却在肖齐说要搬走时慌了神。
但错过的时机再难补救,江清池想说的话被打断,在肖齐的话里意识到,自己在他眼里,想要同居不过是为了方便和他上床,江清池当然知道不是这样,但要问他再有什么原因时,他却连喜欢都没办法肯定说出口。
肖齐搬出公寓后江清池便和房东说了不续租的事,那几天忙着处理工作室的事情,有好几个晚上都是在阁楼睡的。
那天江清池正好回公寓拿个文件,房东说要带人看房子时他没多想,走之前顺便把密码换回了原始密码,想打电话和肖齐说一声,电话却依旧没打通。
第二天回到公寓,江清池见到谈秋时微微一愣,他不是没看到谈秋的验证消息,但没同意,因为江清池觉得他们之间确实没什么好说。
房东不知怎么和谈秋沟通的,江清池还没把东西搬走,谈秋便住了进来。
江清池假装没看到谈秋眼里的惊讶,他也不相信有这么巧的事,但他并不打算细问,而是和谈秋说:“你这两天换个地方住,我这两天把东西搬出去。”
说完江清池便给肖齐打了个电话,没打通又打给了杨计郁,这才得知肖爷爷去世的消息。
肖齐已经很久没回过他的消息了,也不接他的电话,自己每回去医院,还没进去就会被人拦出来,江志德让他别去找他,肖望华和汤怡如也看他看得紧。
但江清池没想到他们连肖爷爷去世都瞒着他。
看到肖齐在灵堂的身影时,江清池的心脏便跟着抽痛,好不容易等到肖齐走到院子里,对方却几乎躲开了自己所有的靠近。
后来的江清池和肖齐分开,最常回忆起来的画面便是这天的场景。
有时候江清池也会想,自己记忆里的肖齐本不该这样,他本来是个开心并且心事不多的小孩,但好像因为自己,性格里的热烈和美好都跟着被束缚了。
有肖齐在身边的江清池并不着急走出迷宫,却连带着把肖齐也困在了原地。
直到江清池某次转身,才意识到,没有人会永远留在原地陪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