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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出版书番外三 旧画

走狗 卡比丘/意中人 4422 2025-09-04 07:42:19

1

有一段时期,程展心常觉得自己的生命中充斥死亡与厄运。

他的妈妈叫何新柔,跟程烈谈恋爱的时候还是美院的学生,大三的时候怀了程展心,从学校退学了。

何新柔的父母无法接受女儿未婚先孕的事实,更无法接受女儿和一个一无所有的穷小子在一起,但她执意要把孩子生下来,便和程烈私奔到了一个南方小城。程烈找了一份工地上的工作,吃体力饭,她在家待产。

那时候程烈还没染上嗜酒的毛病,最多晚上会和工友一块儿打牌。而何新柔只会画画,没什么谋生技能,生了程展心之后,程烈的工资请不起阿姨,程展心离不开人,她就没出去工作,每天和程展心待在家里,画一些很难卖掉的,即便能卖掉,也卖得很便宜的画。

程展心记事早,他记得何新柔的画都和她的人一样温柔,她仿佛看什么都是美的,再普通的东西在她笔下也会笼上一层光。

何新柔为了把画卖出去,会在画的右下角瞎签一些知名画家的名字,如莫奈、梵高、毕加索。

程展心觉得自己见过何新柔在右上角悄悄把自己的名字融进画里,但他不能确定,毕竟他那时才那么小。

程展心六岁的某一个晚上,程烈在工友家里打牌,喝了点酒输急了眼,跟人打起来了,把人肋骨打断了,进了派出所。

何新柔大半夜接到电话,抱着程展心去派出所想交保释金,但她没那么多钱,只好又带着宝宝回家去了。

把全身家当赔给了被揍的那个人后,对方签了调解书,程烈从派出所出来了,但他因为斗殴和旷工,被工程队开除了。山穷水尽之际,何新柔收到了自己父母的死讯。

她爸妈参加老年旅行团,大巴出了事故,她拿到了一笔赔偿款,继承了父母的房子。

到S市的那天,天上没有太阳,也不下雨,他们坐了十几个钟头的绿皮火车,路上何新柔一直在咳嗽。

她病了,程烈嫌她咳得太吵人,躲餐车去了,程展心缩在何新柔怀里,何新柔一呛,他就伸手去摸摸何新柔的胸口。

回了S市,何新柔身体愈发虚弱,终日卧病在床,程烈找不到工作,赌瘾和酒瘾愈发不受控制,把何新柔父母的赔偿金偷出来,花了大半。

他一偷钱,半夜醉醺醺的回家,就要拿何新柔和程展心开刀。何新柔的精神状况愈发不好,常常产生幻觉,手也拿不动笔了。

不多久,何新柔走了。她走的时候程展心没跟,但程展心知道她去哪儿。过了两天,她的尸体从江上浮了起来。

程烈从殡仪馆回来,喝了一晚上酒,那之后,程烈有小半年没对程展心动过手,但再过了一阵子,他似乎也就麻木了。

程展心上了小学,程烈会带他的狐朋狗友来家里喝酒打牌,家里常常被他们弄得一片狼藉,程展心便在外头一群酒鬼赌徒的咒骂声和欢呼声中看书学习。

后来程烈赌品太差,没人愿意和他再赌,他便去了别的地方,不见人影,只有账总上门。

实际上程展心回忆从前时并不至于太过伤心,也不常有心痛。

程烈活着时候像一块巨大的阴影,笼罩在程展心头顶,程展心连过多的想何新柔也不敢,因为如果太想妈妈,就会变软弱了。

程烈死后,程展心才敢慢慢鼓起勇气,想把属于他和他妈妈的回忆再找回来。大三结束的暑假,他独自去了一趟他出生的小城,想碰碰运气,看看会不会有哪家小画廊里还留存着十几年前那个美院肄业学生画的画。

程展心运气不好,没有找到。

2

程展心第一次见陆业征的家人,也在他大三结束这一年的暑假。

他刚从小城空手而归,陆业征没问他去做什么,只是在一个夜里,略有些紧张地拿着手机走到起居室,问程展心,他妈妈回S市,愿不愿意一起吃一个饭。

陆业征和程展心在一起三年,该知道的朋友都知道了,连莫之文都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陆业征和程展心的关系。程展心不清楚陆业征什么时候和家里说的,但程展心知道陆业征说了。

“我妈早就想见你,”陆业征很罕见的不那么自信,“这次特别坚持。”

程展心坐在沙发上盘着腿,电脑放在腿上写东西,闻言抬头看陆业征一眼,问:“你替我答应了吗?”

陆业征看着程展心,说:“没,我说看你愿不愿意,你愿意吗?”

程展心觉得家里的天之骄子露出忐忑的模样十分有趣,便托腮问陆业征:“阿姨会给我一张巨额支票要我离开S市别再回来么?”

陆业征便笑了:“你想要吗?”

“不想,”程展心把电脑合上了,放在一边,有点傻气的说:“那我就把支票塞回去,对阿姨说不行。”

“为什么不行?”陆业征俯下身,亲了一下程展心的额头,问他。

程展心转转眼睛,貌若正经的说:“太少了。”

说完他便弯着眼笑了起来。

程展心一笑就显得很小,一副十分天真的样子,他穿着陆业征给他挑的睡衣,领子没扣好,露出胸口一小片白皙的皮肤。

陆业征握住了程展心的肩膀,把他按在沙发上,一颗一颗地解开他的睡衣纽扣,露出浅色的乳粒,用手指撚磨着,又低头去舔舐。

程展心有等于没有地推了一下,陆业征一把抓住了程展心的手腕,扣在程展心的头顶,凑过来吻他。

陆业征的吻很温柔,但也强势,他把程展心的上衣脱了,头埋在程展心胸口。

程展心下巴被陆业征粗硬的黑发扎得既痛又痒,陆业征跟小孩儿一样吮吸程展心的乳头,那是程展心最敏感的地方,陆业征每次一碰,程展心就软得和一滩水一样,任由陆业征摆弄。

把浅色的小点吸得润红水亮,陆业征又抬起头,掐着程展心的下巴,要程展心看着乳尖被他拨弄。

“心心,”陆业征说,“变大了,你碰碰。”

他拉着程展心,要程展心自己用指尖夹着揉捻,又扯下程展心的睡裤,隔着内裤抚摸程展心半硬着的地方。

程展心微睁着眼,一张嘴便忍不住发出轻细的呻吟。陆业征今晚也没对程展心心慈手软,把程展心按在沙发上办了一次,又抱着上了大床继续。

喘息定了,陆业征抱着程展心去浴室清理了回来,程展心背朝着陆业征休息。

他的背光滑洁白,后腰上有一道很浅的疤,像上好白玉瓷器上的瑕疵。

陆业征伸手碰了一下,用手掌盖住了疤,靠过去,吻了吻程展心的后头。

“难看么?”程展心擦觉到陆业征遮着的地方,微微转过头,问。

“不。”陆业征说着,便把手松开了,从后面抱住了程展心,将他拢在怀中。

程展心挨着陆业征睡,睡前正式答应了陆业征的见家长要求,心里想着,若是何新柔还在,陆业征也能见何新柔一面就好了。

他的妈妈也很好,只是没法看着他谈恋爱了。

3

陆业征的母亲和陆业征长得有三分相像。

程展心见了她的脸,忍不住一愣,总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她,回去细想后,又在网上搜了搜,才确定陆业征的父母皆是经济报刊中的常客。

陆业征的母亲是个女强人,百忙中抽空,与儿子和儿子的男朋友约在一家可望江景的法式餐厅。

她助理包了场,整个餐厅里就一桌,陆业征牵着程展心进去,十几个服务生站着等候服务,程展心的心一下悬了起来。

陆业征低头给了程展心一个意为“放心、有我”的眼神,仍然无法打消程展心心中的顾虑。毕竟,陆业征和程展心,好像从哪一面看,都不是太相配。

陆母见儿子牵着人过来,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待两人在她对面坐定了,她开口对程展心道:“你好,我是陆业征的母亲。”

她没有用让程展心不适的眼神打量程展心,或许是因为早就从各方面将关于程展心的事了解完毕,吃饭只是最后一步。

“您好,”程展心有些不安地冲她笑了一下,说:“我是程展心。”

陆业征护短得很。程展心话音刚落,他就说:“行了,点单吧。程展心吓得中午只吃了两口饭,本来就够瘦的了。”

陆母看了他一眼,说:“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反应未免过度了。”

陆业征没回话,对服务生招招手,替自己和程展心点单。

二十分钟后,程展心算是懂了,今晚这一回见面陆业征比他还紧张。

陆妈妈随便问一句程展心住哪儿,陆业征都要插话打断,三人都无法正常聊天,导致气氛变得诡异非常。

被陆业征打断五次后,陆妈妈先受不了了,不客气地对儿子说:“我和展心说话你能不插嘴吗?”

她是北方人,嫁与陆业征的南方父亲作太太,也没收了一身直爽气。

“再说话我让人请你出去了。”她又说。

陆业征这才算收敛了些,让程展心和他妈正常聊天了。

大部分家长都会喜欢程展心这样的别人家小孩,陆业征母亲也不例外。她问一句程展心就乖乖答一句,不知怎么聊起程展心小时候,程展心说他刚从幼年待过的小城回来。

程展心说起小城的名字,陆妈妈立刻接话说她去过一回,许多年前。

“挺漂亮的,就是有些旧,”她说,“老城区的那条康延街现在重修过了吗?”

程展心有少许诧异,因为这小城名不见经传,陆妈妈去过是正常,但记得康延街却是很难得的。

小城是省美院学生的定点写生处,因此艺术气息比普通小城浓厚一些。康延街上有几家画廊,兼卖美术工具,程展心母亲的画,便是挂在康延街上那几家画廊里出售的。

“您知道康延街?”程展心忍不住问。

“当然知道,”陆妈妈边切着龙虾,边道:“我十几年前去考察,想拍块地搞旅游,地没拍成,倒是在康延街买到了几幅不错的画回家。”

“是您挂在书房墙上,”陆业征说,“落款莫奈梵高那几幅?”

陆业征语气里带着些揶揄,只因那些画作的落款太过夸张。明明风格抽象至极,连印象派边都沾不到,偏偏署名不是梵高就是莫奈。

——还有一幅落款毕加索,却画得很写实。

一位黄种人母亲怀抱婴儿,垂眼看着怀中骨肉,嘴角含笑。

“你不懂,”陆妈妈隔空点了点陆业征,对程展心道,“我家陆业征就是没有艺术细胞,展心得空来咱们家里看一看,一定比陆业征懂得欣赏多了。我一看见就全买了下来,一幅不落。”

程展心听见陆业征说的“莫奈梵高”,就开始发怔,他呆呆看着陆妈妈,心里乱作一团。

不知早十几年,是每一个卖画维生的人,都要偷西洋画家的威名一用,还是单何新柔爱干这种事。

“心心,”陆业征先发现了程展心的不对劲,转头询问,“怎么了?”

程展心看看他,又看看陆妈妈,张了张嘴,还是问了出来:“阿姨,请问您现在有那些画的照片么?”

陆妈妈和陆业征都愣了一下,迅速交换了个眼神后,她想了想,说:“没有,不过我可以让家里佣人现在拍了给你看。”

说罢,她给佣人去了一个短信,又问程展心:“为什么要看画呢?”

程展心不欲遮掩,也不愿以此博取同情,便简略的说:“我妈妈的画摆在康延街的画廊里卖过,她也署那些名字。”

4

佣人拍照很快,几张挂在书房墙上的画作特写传了过来。

陆妈妈毫不迟疑地将手机递给程展心看。

恰好第一张,便是署名毕加索的画。一个留着黑色齐耳短发的瘦弱女子,穿一件白色睡袍,抱着白白胖胖的宝贝,垂下眼去看。

小婴儿手脚都短短肥肥,好像想从妈妈的怀里挣出来,又像被逗得直笑,只属于婴儿的简单快乐几要从画里淌出来。

“我妈叫何新柔。”程展心说,他放大了画的照片,在左上角找了一会儿,又移到右上角,都没找到和何新柔有关的笔触,有些失望地随意一扫,看见了画框边竖着排列的几个几不可见的花体字母。

画框靠上写着“for ZX C”,靠下写着“from XR H”。

陆业征显然也看到了,他顿了一会儿,也不知说什么好,抬头对陆妈妈:“画上写了画给程展心的,您怎么还给买了。”

“……”陆妈妈懒得跟陆业征说话。

程展心听见了,抬头打圆场:“可能画廊老板看上了,当时我们家里挺缺钱的。”

“画得很好,”陆妈妈突然说,“你妈妈很有天赋。”

不少人来她家里,看见书房里的画,都要夸一会儿,甚至是那些龙飞凤舞模仿的蹩脚的签名,都带那么点儿艺术的味道。

程展心的眼睛还是没法从陆妈妈的手机屏上移开,他睁大眼睛,想把画作所有的细节记在脑袋里。

这是何新柔送他的礼物,在二十多年后,经由曲折离奇的过程,终于送到了他的眼前。

“谢谢,”程展心说,“她那时候好像也不是太自信。”

因为画卖得不怎么好,而程烈什么都不懂,只会嫌她的颜料画具太过昂贵,问她能不能买点儿便宜的。

陆妈妈看着程展心半晌没说话,许久后抬手,隔着桌子,碰了碰程展心柔软的头发和面颊。

她纵横商场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一颗心硬如磐石,母爱尽在儿子的信托金里。她查看程展心的资料时面不改色,毕竟可怜的人比比皆是,一个个同情过去,这辈子也不用干别的了——此刻却不自觉地放软放低了声音,对坐在儿子身边的白皙瘦弱的男孩子说:“展心,你吃了很多苦。”

程展心摇摇头说没有,她缩回手,给程展心切了块龙虾,要程展心多吃点儿。

“太瘦了,”陆妈妈评价程展心,又瞪了陆业征一眼,“怎么照顾人的?”

陆业征无语的看着他妈,说:“他吃不胖我有什么办法。”

“阿姨找人给你调理,”陆妈妈说,“明天就带你去。”

5

暑假不久就结束了,程展心和陆业征又回H市上学,他们住陆业征家在H市的一套公寓里。

到H市那天陆妈妈派了公司的车来接,陆业征说这车主要是载程展心,顺便载他。程展心笑笑,没有搭腔。

人和人是不同的,有一些人对于童年缺失的东西会产生执念,如玩具、衣物、爱、陪伴,但程展心没有,他对住宅、爱和其他任何事都没有太大执念。

他不敢多去索取,索取是贪欲的表征,是坏。

但当陆业征替他打开门,他看见何新柔的旧画云挂满家里的这一秒钟,他的四肢百骸好像涌进了新的、热得发烫的新血。

拥有爱的新血液,更轻盈、更好,驱逐旧疾的血。

而陆业征的手和他交握,很慢地、平稳的牵住他,牵他走出沼泽,看母亲的旧时画作,去新世界。

(完)

作者感言

卡比丘/意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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