禇卫怜并不怕死。她把头扭开,不愿看夏侯尉一眼。
她轻轻瞥眼,只盯方纹缠花的地衣,猝不及防后颈忽紧。对方捏重了力道,禇卫怜咬牙不吭一声,听着他粗重难平的气息。
忽而,他松了手,竟倒是阴转晴,漫笑着支起她下巴:“禇卫怜,我曾拿真心待你。你若早点稀罕,如今我登基,你说不准也能做个宠妃。”
“可你有眼不识珠,它没了就是没了。你别盼着我能像从前那般待你。”
禇卫怜冷冷吐出两个字:“没盼。”
“你说什么?”
夏侯尉忽而拔高音调,竟是气急返血、浮喘难抑,几乎瞬间握死她的脖子,恨不得同归于尽!
可她只颤抖地闭紧眼,没有挣扎,也没一句多说的话。
死了吧,就这样死了也好。这是他亲手掐死的,可怪不了谁,让她和禇氏都解脱吧。
禇卫怜脸色苍白,默念着断气时辰。他却又在这时慌张松开手,把她抱在怀里,浑身颤个不停,抖着手去摸她的勒痕。
他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夏侯尉颤颤望着,低了头正要去舔舐、舔平,忽然被她惊雷的一声“别碰我!”生生喝令,他红着眼看她,这才看懂了她流露出的厌恶。
他仓皇地松开手,闭了眸,极力平喘了好片刻。再睁眼,双目的血红已然消散,清清冷冷的与她对视。
他不由自主退了两步,瞭望着她,疏离笑起来:“听福顺说,你要选第二条是不是?既如此,日后你便做我的婢子!伺候得我满意,我再放过你家人。”
少女自然不在意。
她摸着自己刚活过来的脖子,爱搭不理。却又想起这厮有多令人厌恶,忽而盯向他:“可以,只要不是暖床的。”
二字蹦出,夏侯尉顿时梗红了脖子。他不自在地别开眼,又气又恼:“废话!”
“你不想,朕还不愿呢!”
“禇卫怜,你给朕听好,你以后就做洒扫的活!”
……
从那之后,禇卫怜过上了打扫凤鸾殿的日子。
或许有福顺的照顾,派到她手上的活并不多。她扫完了,还能坐在大殿的青石阶上,晒暖烘烘的日头。
少女沐浴着阳光,靠在柱边打瞌睡,偶尔还能听到夏侯尉对福顺的抱怨:“怎么回事,给她派的活儿也太少了,哪像个婢子。分明像大爷。”
禇卫怜会在这时睁开眼,不满地瞪他。他则装作没看见,慢悠悠地踱步离开。
其实,换个面去想,禇卫怜并没觉得这样的时日有多难过。
扫地不算累,顺便活络筋骨而已,只要心境好,做任何的事都能自洽。有时她反而想,得亏有了这活,否则这困于宫墙的时日得多漫长。有事打发光阴,总比没事打发的好。
入夜后,宫人们陆续摆上饭。
夜灯长明的凤鸾宫,由宫婢轮番伺候净过手,夏侯尉撩袍坐在食案边。
一瓮珍珠白米,一盘酒烧鹌鹑、七宝葫芦鸭……几碟碧玉小菜,并着鲫鱼枸杞八珍汤,其中最亮眼的,当属一盘烤至香酥、撒了茴香芝麻的羊腿。
夏侯尉没有动,余光瞥向内殿还在磨墨的背影。
很快他收回目光,拾起匕尖,来回戳动其中一只羊腿。
香气满溢的大殿,褚卫怜轻轻嗅,便嗅到勾人脾胃的诱香。吃过的午饭早克化没了,她忽而阵阵地饿,嗅及那羊腿,更是前胸后背两相贴。
她太饿了,思及自己被抓到夏侯尉这儿,哪还见过什么羊腿。禇卫怜忍不住地轻摸小腹,索性两眼一闭,呼吸一凝,只当闻不到。
偏那烤肉香拼命地钻,外间的银箸时不时拨动,撩人心弦……禇卫怜憋了一口气磨墨,渐渐的,力道加重。
她不知道要撑多久,能撑多久,就在她险以为自己要成饿死鬼时,忽然听到对方叫到了她的名儿。那人漫不经心,夹着菜一边说:“知道从前错了么,这样的日子可过怕了?”
“你若怕了,倒还不晚,不碍事。”
他筷子一停,笑了笑,掌心轻拍身旁的空藤椅。
他甚至拿起一只空碗,舀好珍珠香米,替她摆着。“朕说过,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若想真心悔过,朕倒可以留个位分,使你好好待在朕的身边。从今以后,你再也不用扫这凤鸾殿,每日尽可使仆唤婢……”
鱼香浓汤,嫩菜甜米,直到夏侯尉吃完自己碗里的,也没听到她的声音。
他不禁往内书房望去,只见她的小身板仍坐得笔直,一丝不苟还在磨墨。他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放下碗正欲再度开口,突然听得禇卫怜回绝:“我不用,干活挺好,我自得其乐。”
夏侯尉陡然僵住,胃里一口噎住的米饭不上不下。他猛地灌下浓汤,正要反问她有什么好,没事找罪受,只见禇卫怜忽然转了头,一双讥讽犀利的俏眸正正对视他。
她眨眨眼,审度着,犹如审度什么怪人,忽而戏谑笑起来:“夏侯尉,你不会还对我心存念想吧?我都不屑跟你再续前缘,你还巴巴地凑上来。”
她蔑视地笑,那熟悉的看不上、瞧不起,犹如噩梦重蹈。夏侯尉惊惧地瞪大眼,几乎按住胸口喘不上,又急又恼,满面贲红地怒指她:“你做梦!做梦!禇卫怜,你也太瞧得上你自己!”
他的声音响破云霄,一字一句地沁血,仿佛力誓了自己要上苍都听见。
何其地可笑,又何其地疯狂。
禇卫怜则不在乎地摇头起身,在他瞠目怒瞪的目光下步步款来,瞥了眼那桌上摆的热乎羊腿,扬长而去。
她如今什么都不想要。她只想他快快在她身上出气,把多年所受的气全都出掉,然后放她和她的家人离开。他们再也不回京城了。
这一世斗不过,斗不了,她懒得争了。她只想后半辈子寻个安逸宝地,慢慢地走完。
……
果然没有白惹夏侯尉,继那之后,她的活又多了一个——替他洗中衣。
如今正值暑夏,天炎地热,洗衣浣衣于禇卫怜而言不算难事。井水清凉,哗啦啦浇上双手,禇卫怜躲在树荫底下乘凉,拿着棒槌用力打,忽而听到有人叫自己。
“怜娘?!”
不同于别的浣衣嬷嬷,因为有夏侯尉的“特命”,她洗衣的地方就在书房外头——他的眼皮底下。夏侯尉美其名曰他恨死她了,这样观看最令他痛快,以好泄怒。
而今日,禇卫怜颇为意外地撞上来见新帝的夏侯瑨。
夏侯瑨不可置信盯向她高挽的衣袖:“怜娘?你在做甚!”
许久没有见,禇卫怜用沾水的手背顺过额边碎发,不在意地莞笑:“洗衣而已,也没什么,瑨表兄何以这样奇怪。”
夏侯瑨震然,目光往那树荫底的木盆瞥去,只见水中赫赫然浸着男子的中衣,月白素衣,贴身而穿。
夏侯瑨看得两眼发怔,是羞愤、恼怒,他气不打一处来,抓了禇卫怜的手便用自己衣袖擦干,也不顾殿前失仪,就要拉她去见人:“跟我走!怜娘!他抢了你却又不好生待着,竟使你做这等粗活!肮脏卑鄙!这样的人,你何必待在这儿受苦!今日不管他应允也好,不允也罢,我都要带你走!”
禇卫怜连反抗都不及,就快被夏侯瑨握着去见新帝。可她不只是她,她还有被软禁的爹娘兄长,还有等她来救的姑母!禇卫怜用力脱'开了夏侯瑨的手,在迈入书房门前,急急说道:“不必了,陛下肯定不会答应,你又何苦跟他闹,给自己引那儿一身麻烦。”
“怜娘,我不怕麻烦!”
夏侯瑨抓住她的肩,紧张道:“你原就是我的妻,是谁不择手段,心里自有数!”
“人在做,天在看!毁人姻缘十恶不赦,来世便入那婆娑烈狱去!”夏侯瑨说到气头,越发紧握她的手,放大声量,仿佛喧嚣尽这些年的不甘:“我与怜娘早便婚配嫁娶,我们的心都是彼此,就算有恶虎拦路,也斩不断千千情丝。”
“怜娘,你等我、等我,我一定会救出你……”
自然,夏侯瑨一吐畅快的下场便是被禁卫军抓起,五花大绑。
夏侯尉阴恹地怒推门,将禇卫怜抓到身后,匕尖猝不及防刺穿他兄长的肩头。
他张开满是鲜血的手回头看禇卫怜,温温地笑出来,惊得她连连后退。
他则步步逼近,“这是你心爱之人的血,来,你来尝尝啊,跟我的血有何不同?”
“没有不同,是不是?”
禇卫怜倚着墙角喘息,牙尖、嘴角还滴着蜿蜒下的血。那已分不清了是谁的血,总之不是她的。她惊恐望着夏侯尉,不间止地骂他,骂他是疯子。他攥住她的下巴笑起来,“尝过了,都是血肉之躯,一样腥甜是吗?”
“眠眠,我的眠眠啊,”夏侯尉将手指从她颤抖的齿尖取出,低头吻去,来回舔舐她牙间的血迹。
忽然,他舌尖刺痛,被人咬破了。夏侯尉松口流血的唇,眯眸张狂凝望,低低笑出声,而后抱她深抵墙角,重新地从唇齿吻入,一如蛊虫深种的当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