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捕的这阵子,禇卫怜有一段时日没见过夏侯尉。
她为此担忧,禇允恭则安慰说:“三皇子即便逃了,也翻不出什么花。他身上没钱,背后也没人,过个好日子都难说。”
这并不是过得好不好的事儿,只要夏侯尉活一日,她就不能免去忧烦——原来还是自己想简单了,总以为弄死他轻而易举,却不知前世他能登基,必然深谋很多年。
事既已做下,一定一定,不能重蹈前世覆辙。
除了夏侯尉要抓,同时,褚家与二皇子的议亲还在继续。
到了夜里,褚卫怜又做起那个梦。
梦魇断断续续,好像永无止境。她梦到自己坐在狱中,面前摆着三样东西——银剪、白绫与鸩酒。
牢门之外,立着一道威仪浸黑的影儿,金冠冕旒,九尺龙袍迤地。
她抖得像筛糠,那人却含笑蹲下身,穿过牢门抚摸她的头:“你呀,说了多少回不准跑,竟还是不听话。你这样不乖,也不能怪朕太心狠手辣。选一样吧,永远留在朕的身边……”
少女身上,穿的还是临逃时太监的宫服。翻过灌木,摔过泥坑,衣衫破的脏的不像样,连她的乌发都很凌乱。
她低头不语,盯着那三样东西,不知想到什么,忽然埋头呜咽大哭。
那人不徐不疾走进牢房,蹲下身,把她揽入怀。白红的脸庞尽是泪珠,他垂眸凝视,忍不住吻过。凑到她的耳边,边亲,边低声地问,“你哭什么呢,这些事你不都对我做过吗?”
他慢慢握住那纤细的脖,少女柔软的脖颈,仿佛再施加些力道,就能被他轻易扼死。
想到这儿,忽而变得兴奋……他呼吸紧促地凑近,盯着她的眼眸,循循善诱:“你说,你跟在我身侧也不痛快,不如就死了跟我,好不好?”
“死了,便没这么多苦楚了,朕也是在帮你。”
“不要?为什么不要?”他慢笑着,捉住她拼命挣扎的手,“别怕,朕不会让你坏掉的,朕会用最好的药滋养你。以后,朕日日都陪你,给你穿衣裳……”
接连数声惊恐地不要,歇斯底里,禇卫怜猛地从噩梦中醒来。
汗法湿透了被褥,她大口喘着气,两眼怔怔,许久无法平复胸中的惊骇。
太吓人了,实在太吓人了。这些或许…都曾真的发生过吗?
她惊惧地抓紧被褥。
夏侯尉一定不能活,他得死。
……
这场噩梦给了禇卫怜很大阴影,自此之后,她越发主动打听夏侯尉的下落。
功夫不负苦心人,终于半个月后,禇太后那儿有了新信。
送信来的是浔阳官衙,许知州称,浔阳地界见过可疑人影,疑似是三皇子的人。这伙人有时会扮作北边来的商贩,有时又冒作平头百姓,现在他们跃入山头没了影,许知州已经派出数千官兵搜捕。
能有一点消息,这对禇卫怜来说属实难得。她微微攥紧了手帕。
禇太后观侄女的神色,这几月来,怜娘多番和她说,要抓到夏侯尉。
离夏侯尉的出逃已经数月有余,萧氏的人东躲西藏,神龙见首不见尾,本来她都懒得再叫人搜了,不过一群无足轻重的人。却因为侄女的请求,禇太后没有停止过。
禇太后并不太懂,喝茶慢问:“怜娘啊,他逃到了浔阳,那么南边儿、近蛮夷的地方,还要再找么?依姑母瞧,他这几年在宫里,没出过手脚,逃走指不定为了活命。”
禇太后拍拍她的手,“姑母知道你担忧什么,担忧曾经没把人杀死,怕他回来报复你。唉,姑母倒觉得不用怕,就凭他,哪有那个本事?你老为此事牵挂,也是徒给自个儿添烦。”
禇卫怜:“知人知面不知心,姑母您别光瞧他落魄可怜,此人心机深沉,我总怕他会。”
知人知面不知心,禇太后揣摩这个词,却觉得有趣,“姑母不晓得他为人,你是如何晓得?你才认识不久呢。”
不久?禇卫怜想起梦里暗无天日的时日,以及他丑恶的嘴脸。她拉住禇太后的手,微微一笑:“有些人是认识不久,却好像上辈子就见过。有些人虽很熟了,某天也发觉,似乎从不相识。人情往来,姑母见得多,一定比我更清楚。”
禇卫怜的话唤起了她悠久的记忆,禇太后盘着檀珠,最后忽叹:“长大了,孩子。”
……
秋去冬来,到了禇卫敏出嫁的日子。
禇卫敏一经出嫁,离她和夏侯瑨的婚期也将近。
出阁这日,林夫人与奶娘给禇卫敏开面。
禇卫敏刚被妹妹的话羞得脸红,正愁没得反驳。飞眸侧转儿,想起昨日早朝的圣旨,捏了妹妹的脸笑:“你不也快了?陛下年后便要封瑨为宣王,就在迎娶你的同日册封。日后阿姐见了你,还得要行礼,我们眠眠好大福气呀。”
“阿姐……”
奶娘瞧了一眼斗嘴的姐妹,留意到禇卫怜的耳朵,立马与林夫人乐呵:“五娘子耳都红了。”
林夫人讶异,忙看了一眼,果然是熟红的耳尖。
她笑着,轻点禇卫敏的额:“你呀你,今儿嘴这么巧,把你伶牙俐齿的妹妹都噎住了……”
满阁红绸,仆妇环云。
一片哄堂,喜气洋洋。
……
禇卫怜跟着送嫁的女眷,锣鼓喧天,一路热闹去了龚府。
新妇进门时已近黄昏,拜过堂后,龚家在后院设下酒宴。
龚府气派,宾客也多,在热火朝天的哄笑声里,禇卫怜跟着自家嫂嫂一块入座。
“眠眠,有人想见你呢。”
禇允恭穿过觥筹交错的酒席,走到妹妹身边低声说。
只见他的手朝后指,前庭大门的灌木旁,正站着一人。即便夜色相隔,衣衫隐约,禇卫怜也知道他是夏侯瑨。
婚期将近,两人得避嫌,夏侯瑨却忍不住借着龚家的亲事,偷偷来见。
想起他此刻该有多慌张,禇卫怜便想笑。她悄悄示意兄长,“大哥,我先过去瞧眼,快去快回,你可别偷看,别告诉爹娘。”
“知道了,你去吧。”
褚允恭好笑地说:“看你就算了,我哪敢看二殿下。”
……
褚卫怜穿梭于黑夜,飞快朝夏侯瑨跑。正好今夜龚府宴宾众多,拥挤满堂,没人留意她。
她像只夜鸟飞来了,身姿轻快。
夏侯瑨失笑,捋她额间的碎发。两人对望片刻,他悄悄握住她的手。
大冷的冬月,褚卫怜脸红耳躁。不自在地撇开头,望向天渊一抹钩月。
“瑨表兄,你何时来了?”
“我来很久了。给龚家二老贺喜完,便出来寻你。”
“你呢,怜娘?”
夏侯瑨脸也红,不自在地问:“你也有在寻我吗?”
她点头,夏侯瑨笑道:“这里不好说话,我们走远些说罢。”
两人出了前厅,没多久,又走出龚府。
在巷子口,只有寥寥而过的车马。
他们并不走远,却始终并肩慢行。
迎向夜风,夏侯瑨低低出声:“今天是你阿姐成亲,龚二郎高兴,我也很高兴。因为再过不久,咱们也要成亲了。”
“虽然就在开春,但我总恨不能日子再快些……”
夏侯瑨忽而转头,朝她羞赧地笑:“怜娘,我待你的心,绝不会比龚二郎待你阿姐少。你信我。”
“呆子。”
禇卫怜轻轻戳他眉心,“你知道龚二郎待我阿姐有多少?”
说错话了,夏侯瑨羞得低头:“这……倒也不是很清楚。”
呆子,真是呆子。
褚卫怜眯起眼眸,悠悠叹:“你这人呀,平日多聪明,到了我这儿话偏能不对,还老结巴。”她惬意地笑起来:“我都听出你紧张了!”
“但我……总肯定不会少。”
他要为自己辩驳。
“我知道,我知道呀。”
褚卫怜主动去牵他的手:“我晓得你心,笨蛋,咱俩的相识,说久也久呀。我那是逗你玩的,你也晓得,我爱逗人么……”
夜风呼呼,偶尔吹来两片落叶,夹在她的发中。
禇卫怜抬手拂开,忽然碰上他恰好伸来的手。少年的手温热修长,几乎片刻,她的耳朵微微红了。
下一瞬,她的手又到了他的掌心。
这回,夏侯瑨不再轻牵,而握得很紧。
或许是他的目光很炙热,禇卫怜不好意思地避开眼。
他有一会儿没说话,树叶沙沙,就当禇卫怜以为不会再说时,夏侯瑨突然开了口。他的脸透着红意,些许不安和紧张,“怜娘,我心里有你。我想知你心,亦是有我的吗?”
有吗,这还用得着问?
她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禇卫怜回视他,不假思索地笑:“自然有的,你人好,我爱慕你,乐意嫁你。”
话方落下,伴随夏侯瑨的欢喜,她忽然感觉后脖一阵凉意,霎时刺痛,像是有针飞入。
好痛。
禇卫怜疼得皱眉,伸手摸后脖。光滑细腻的肌肤,她却没摸到任何异样。
奇怪……
“怎么了怜娘?你哪里疼吗?”
禇卫怜略迟疑地收回手,“方才那下疼,现在又不疼了。”
“你转身,我看下。”
禇卫怜乖乖地转了,撩开耳后鬓发。夏侯瑨提灯凑近去看,肌肤上除了红痣,什么都没有。
“罢了,没有便没有吧,或许只是错觉。”
禇卫怜回头与他笑,“时候不早,哥哥还等着我,我得早些回去。”
“好。”
夏侯瑨招来小厮,提灯上马,却还依依不舍地回头看。
禇卫怜在夜风里笑了声,呆子。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