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覃默不作声的把睡衣给她拉好,又给她盖好被子。
“哭什么呢。”他揩走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泪,几不可闻的叹了一口气,“该哭的人是我才对,怎么把你委屈成这样。”
齐覃搬过一把小凳子坐在床边,再抬头时看她掌心紧紧的抓着枕头睡的也不是很舒服于是微微欠身小心翼翼的想把她的手掰开。他刚把手指穿进她柔软的掌心时身形就顿住了。
被她握在掌心里俨然是他很久以前就藏好的沉香木连带着一枚平安符。
堂堂赵氏王国未来创始人果然才智出众。
“都这么聪明了,怎么就不多猜一猜呢。”齐覃握着她的掌心指尖顺着那一条蜿蜒曲折的姻缘线往下走,最后虚虚握住她一小节指尖趴在她的床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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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听澜是被渴醒的。
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小灯亮着,她屈着手指习惯性的去找手机却发现指尖纹丝不动,顺势往下一看才看到趴在床边姿势有些怪异的男人。
她舔舔唇瓣支起身子借着昏黄的灯光目光有些赤、裸的打量他。齐覃的长相并未受到年龄影响的半分,时光仿佛都格外优待他,三年匆匆别过,他身上平添几分稳重,举手投足间也不似从前那般冲动。
原来已经八年过去了。
她心里渐渐蔓延开来苦涩,手指慢慢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却又在滞在空中几秒,白嫩的指尖好似认命般,缓缓落在男人手腕那截丑陋的疤痕上,没经过特别处理的疤痕经年累月后慢慢沉淀为一条将愈未愈的褐色血线。
赵听澜眨眨眼睛,从旁边摸过水杯喝了两口,放下水杯时视线再度停留一瞬。
四四方方的床头柜上被人乱七八糟的堆了不少东西,温度正好的水成为了最不值一提的事情,桌上放着补气血的粥品,怕凉了下面还放着一个恒温杯垫。边上有新鲜的水果,艾灸仪......最边上的角落里点着安神香。
她还没来得及思考齐覃到底是想做什么床边人就缓缓的抬起脸,眼底凝着一股化不开的疲惫,又习惯性的捞起水杯递给她,肯定的语气,“醒了?渴了吧。”
他动作幅度太大,脖颈上的黑色绳子一下从领口处窜了出来,那是用绳结缠在一起的两枚戒指。
赵听澜不知该作何反应,只简单的停顿一秒就挪开目光不甚自然的抿着水。
齐覃自然也注意到了,抬手把两枚戒指塞回去,不忘解释说,“带习惯了。”
赵听澜胡乱一点头,掀开被子,“我想去卫生间。”
齐覃揉了把脸,眼皮有些浮肿,自觉的挪开身子让她下床,抽水的声音没隔多久就响了。赵听澜出来的时候齐覃正站在床边从旁边的水壶里往外倒热水,热气丝丝缕缕的往外冒,他神情专注,还丢了几颗红枣进去。
“我回来了。”她没头没脑的讲,口腔软肉被她咬了又松,齿痕明显,“你——”
齐覃甩了甩发麻的手臂没抬头,“等你睡着我就走。”
“我已经没事了,就是今天淋雨了,之前不这样的。”赵听澜语速有些快,脑子混沌一片不知道是为哪件事做出的解释。
“我不放心。”齐覃侧身示意她上床,把她抓皱的枕头抚平,没头脑的说:“老师傅也挺灵的。”
“你睡吧。”
赵听澜惴惴不安的躺在床上却没了睡意,脑子里思绪万千,在心里数了一千只羊都没睡着,生怕多一秒都让背后的男人觉得自己是故意而为之的挽留他。
“睡不着?”齐覃很有分寸,仿若之前的种种行迹都是不得已,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童话书随手翻开一页开始念。
男人声音如流水般潺潺,音调缓慢,一字一语的充满耐心,昏黄灯光映衬下更显那双桃花眼深情专注。
赵听澜侧着身子突然问他,“我像不像莴苣姑娘?”
齐覃思索半响,给她回答,“像公主。”
公主不会被束之高阁关在不见天日的高楼里。
赵听澜翻身面对着他,眼睛特别亮,“那你是什么?女巫吗?”
他说,“勉强算半个男巫吧,起码有一点我觉得比女巫强。”
“什么?”
“希望赵听澜平安健康。”齐覃认真的讲,精致眉眼流淌出丝丝温柔,最叫人容易沦陷。
“故事讲完了,公主早点睡觉吧。”
他说完这话就离开了,留下赵听澜独自发呆。
漫漫长夜,她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翻来覆去的嚼过去,从枕芯里摸出那枚同心结皱着眉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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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听澜一连在家呆了几天,好在李麦从平城过来了,甜品店的收尾工作两个人隔着电话沟通加之一些供货商都是现成的也废不了多少功夫,李麦知道赵听澜前几天身体不舒服,大包大揽的让赵听澜休息,抽空的时候研究研究新品就行。
赵听澜爽快答应了,网购了一堆材料在家研究新品,又空下来做了不少甜品匿名送去赵氏秘书部,夏宁收到的时候以为是哪位老总点了下午茶,也没多想的就分分发下去。
齐覃临时出差两天,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觉赵听澜松了一口气,终于不用整天绞尽脑汁的去想怎么和他相处才不会尴尬这个问题。临走的时候还不忘送给齐繁一支新款的儿童电话手表,说有事就联系他。
赵听澜为了表示感谢为此特地按照齐覃的口味做了一份不加糖的甜品,是的,非常诡异的搭配,低卡黑巧布朗尼外加一份苹果派,那份恨不得他出差三五年的喜悦简直快要溢出来了。
一场大雨后燕城的气温短暂降了下来,八月份来的悄无声息,赵听澜的甜品店历经一年终于在燕城有了一家四层分店,开业那天很快就冲上热搜。
无他,颜馨领着自己的顶流男友跟回自己家似得大摇大摆在四层门店逛了一圈,发发微博顺道艾特一堆大佬,赵听澜预备的那点营销手段一丁点都没来得及用上众人就知道赵氏总裁隐退三年居然开了一家火爆平城的甜品店,甚至开回了燕城。
这条微博经不起半点推敲,业内大佬闻着味就提着花篮过来道贺,来的时候十分热络,饶是淡出三年的赵听澜都觉得赵氏巅峰时期都不过如此。
薛幸幸临近产期也跑来凑热闹,捧着一块柠檬蛋糕从四楼下到一楼,看的人心惊胆战的,齐墨拦也拦不住,只得小心翼翼的跟着。
“阿澜,你看这群人的嘴脸。”薛幸幸舔舔勺子,十分鄙夷的看着那群年过半百的老头子对着一个三岁小娃娃嘘寒问暖。
偏偏正好撞上齐繁和齐覃远程连电,借着一个三岁小娃娃的手表对着一大一小连带着赵听澜都毕恭毕敬的。
赵听澜手边堆了一摞红包,入账的手都直发麻,她想的倒开,“横竖都是奉承齐赵未来的继承人,管那么多干什么。”
“你不生气?”薛幸幸又拿了一块蛋糕,含糊不清的讲:“他们都默认你和齐覃签了什么协议才生的孩子,反正把你和齐覃绑在一起,赵氏的订单都爆了。”
她一挑眉,红色裙摆顺风飘起,长卷发落在锁骨处,风情万种。
“爆了不更好,人情往来都是为了一个利字,他们想求齐覃又知道我们俩不和,不得不把目光挪在三岁小孩身上。”赵听澜毫无心理负担的收下一个比一个大的红包,“反正有齐覃还回去,怕什么?”
“齐繁。”赵听澜喊道:“准备吃午饭了,跟你爸说再见。”
“好嘞。”
小孩屁颠颠的挂了电话冲赵听澜跑过来,一路畅行无阻的两旁人自动让道,还能听见两边人的窃窃私语。
“我就说这孩子姓齐吧?老范你怎么听的消息,怎么可能姓赵!”
“这孩子打眼一看可真像齐家的人,不笑的时候看的我都心里发颤。”
“是吧是吧,我就纳了闷了,齐覃跟赵听澜这桩陈年旧事还能翻出水花来,两个驴脾气也能养出这样的小孩,可真是奇事一件。”
“甭管什么奇不奇了,实打实的太子爷咱还是老实打听着人家在哪上学吧,好把孙子儿子送过去就个伴。齐覃早就放了消息,他和赵听澜所有的遗产都留给这一个娃娃,先不说赵听澜出了名的能豁出去,就看齐覃这几年的本事,这孩子以后的路顺着呢。”
诸如此类的话层出不穷,浑然不知自己身价倍涨的齐繁还专心致志的舔着棒棒糖对着手机发愁中午吃什么。
赵听澜摁了摁从早跳到晚的眼皮抽走手机,“看什么快餐,不是昨天肚子疼的时候了。”
齐繁昨天吃了一大堆东西,闹肚子到半夜还不长记性,叉着腰一哼,“我要告诉爸爸!”
“你看他听谁的。”赵听澜三两下定了一家私房菜的位子,抱着齐繁往后扫,“幸幸,颜老板,走了。”
“麦姐店里你照看着点,有问题联系我。”
店里人多,李麦忙的不可开交,抽了空扬声应她,浑身上下喜气洋洋的,“好嘞,赶明儿得多招俩人来!”
齐墨早就站在商务车头前面了,就在众人准备上车的时候薛幸幸突然哎哟一声。
紧着五官挤成一团,小腿上淅沥沥的淌下水来,“我,我好像要生了。”
那一瞬间,齐墨好像跳了脚的兔子一样,绕着薛幸幸转了得有十圈,伸着手臂不敢碰,把赵听澜看的心头直冒火,“你他妈傻了吧。”
她把齐繁塞进车里,“你老实呆着。”
“不能走路,赶紧抱上车躺着,叫人把东西送去医院,这边挨着人民医院,赶紧去开车。”赵听澜格外冷静的指挥,“颜馨,你弄点吃的叫人送去医院,顺便把她家里人叫来。”
眼看着齐墨浑身抖的都没法开车了,赵听澜骂了一句把他赶到后排车座,轰的一声踩着油门就往医院里走,还不忘骂齐墨狼心狗肺。
齐墨在车上就联系好医生了,落地就往楼上推去做检查,齐繁一直小步跟在赵听澜身后,一连叫了好几声妈妈没人理他,就自个给齐覃打了电话。
“爸爸,我在医院呢。”他捧着手腕讲话。
“齐繁!赶紧过来吃饭了!”颜馨中气十足的站在门口喊,手里拎着八个餐盒,“你妈在病床上等你呢!”
“来了来了!”齐繁高声应,尖锐的小嗓子稀稀拉拉的穿进齐覃的耳膜里,任凭齐覃在那头怎么喊都不回话,最后不知道碰了哪,电话自动挂断了。
病房里,薛幸幸刚检查完,医生让赶紧吃点东西好有力气生产,颜馨这人是个实心眼,赵听澜让准备吃的一股脑的点了一堆垃圾食品,唯一健康的就是那碗小米粥。
薛幸幸一边喊疼一边吃,一旁的齐繁捧着小米粥眼神里全是不安,嘴角的口水都快滴进碗里了。
一半吓得,一半馋的。
嘴里寡淡的不得了,深深一吸气,空气里飘着的各种烧烤和小食勾的他眼泪汪汪的,“妈妈我也想生小孩。”
赵听澜撸串的动作一顿,以为自己听错了,十分惊讶的“啊”一声。
“我也想生小孩,”齐繁把那碗小米粥放下,抽了张纸擦掉口水,十分严肃,“生小孩就能吃我没吃过的东西了。”
......什么鬼逻辑。
齐墨最看不惯赵听澜这种自恃清高的管天管地的模样,拿了一把油亮亮的肉串塞进齐繁手里,光天化日下就和赵听澜拌起嘴来。
“嫂子你让繁繁吃点怎么了?我和我哥从小吃糠咽菜智商照样超了一百四,总不能因为这点油炸烧烤就把智商吃掉线了吧?我们家又没破产,这都是空运来的食物,还能给吃成傻子不成。”
赵听澜炸毛:“你是不是有病,他昨天刚拉了肚子今天就吃这么油的东西,你哥都不愿意你还当了家。”
“叫什么嫂子,我和你哥八百年前要结婚的时候你不喊,现在替你们家生了个孩子你倒是愿意叫了,当墙头草惯是好样的。”赵听澜颠倒黑白的本事较之齐墨不相上下,怼了一通后抽了两张纸给薛幸幸擦汗,“你看他这副嘴脸估计都不知道怎么泡奶粉,乖乖赶紧把你家阿姨请来。”
“嫂子。”齐墨阴阳怪气:“他吃不吃你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
赵听澜顺着他目光看过去,发现齐繁早就把那把烧烤放下了,对着一边那一整盆小龙虾啃的满嘴油,边上壳子堆成小山,颜馨剥一个他吃一个,最后无师自通学会怎么剥皮后还知道喝口小米粥顺顺。
她一口气差点没憋死。
薛幸幸眼泪汪汪的喊疼,赵听澜把她的头发编起来,好声好气的安抚着,“不怕不怕,医生说一会就能生了。”
“你受不了就别顺了,剖了算了。”赵听澜不忍心她受苦,眼角也有些红。
薛幸幸摇摇头,“留疤。”
好在后面一切顺利,薛幸幸没多久就被推进产房,隔着一道墙仿佛都能听到里面撕心裂肺的哭喊声,齐墨坐在门口的椅子上神魂不定,脸色发白。
颜馨忙着和阿姨在病房里布置,繁繁躺在小沙发上呼呼大睡,身上盖着小薄毯子,电话手表被摘下来,嗡嗡震动好几次都没人接。
初产都要费些力气,赵听澜放下个人恩怨宽慰了齐墨两句,又传授给齐墨几点非常重要的个人经验分他的神,正当两个人说到重要处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齐覃西装凌乱,额头上全是薄汗,看见赵听澜时突然如释重负,肩膀肉眼可见的垮了下来。
“你怎么来了?”赵听澜看他突然出现十分惊奇。
下一秒,齐覃突然拉住她的手腕拽进怀里,声音带着切后余生的庆幸,胸膛不停起伏,“繁繁说你在医院。”
赵听澜被抱的很紧,听到他解释后脸庞有些僵硬,她试探性的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背,嗓音温柔,“我没事,是幸幸要生了。”
齐覃松开她,看了眼紧闭的手术室大门,长松一口气,后退两步坐在齐墨身边,脸色白的厉害。
赵听澜看他这副模样有些不舒服,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沟通,他一日一日的不加隐藏,进退都无迹可寻,叫她连闪躲都来不及。
手术室的大门轰然打开,护士抱着一个新生儿走出来,齐墨和薛家的人呼啦啦的围上去,眨眼间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
“怕我死?”赵听澜站在他面前,微微低头,质问一样的语气。
齐覃抬眼看她,眼眶通红,哑声道:“怕。”
怕极了。
偶尔午夜梦回都是她浑身鲜血的躺在手术床上,梦见她细若蚊蝇的喊疼,刀割一样落在他身上。
“齐覃,为什么怕。”
齐覃站起身,理了理发皱的西装,和她面对面站着,良久的对视。
他说,“孩子,因为那个孩子,怕你流产时出事故,怕你生孩子时出事故,怎么都怕。”
“所以林姨说我走了之后你吃了一年素,没想过我生下那个孩子,你是在替他超度吗。”她仰头看着他,眼底迷茫,怨恨,不忍。
“算是吧。”他慢吞吞的回,颇有些嘲讽意味:“毕竟你那么恨我。” :
“那平安符呢,是怕我死在产床上吗?”她攥紧掌心,指尖深深嵌进去,生疼。
齐覃没想到她会这么直白的说出口,乍一下被她问懵了,隔了半响才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往病房里走,一时间都有些沉默,一直到推开房门,众人面面相觑后又看向两个人。
薛幸幸半躺在病床上,房间里血腥味还有些重,她说,“都出去,你留下。”
她看着齐覃。
赵听澜是最后一个走的,她看着薛幸幸的目光里有不解。薛幸幸深吸一口气,对她露了一个笑,“阿澜,我想吃咱们大学门口那家小馄饨,你帮我去买好不好。”
赵听澜当然看出这是故意支开她的理由,但是她一时间又找不到源头,站在原地不肯走,薛幸幸也不强求,目光又挪向齐覃。
“找我做什么?”齐覃说。
薛幸幸眉眼尽是疲惫,唇瓣苍白干涩,整个人疲惫又萎靡,半阖着双眼好似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样。
她闭上眼睛遮住眼底的痛苦挣扎,平稳的说:“我在产房呆了整整两个小时十分钟。”
赵听澜心一沉,意识到她想说什么,却来不及阻止。
“阿澜呆了整整一天一夜。”薛幸幸滚下两滴眼泪,“她顺不下来,孩子羊水不够,最后只能剖。”
齐覃霎时间脸色变阴,心脏猛的被人攥紧,“然后呢。”
“幸幸——”赵听澜出声。
齐覃转头看她,眼底猩红一片,“让她说。”
“二哥。”薛幸幸扑簌簌的往下流泪,第一次这么郑重其事的尊称他,“她生繁繁那天给你打过电话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