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药熬好了。”
经过上次的事情后,董知安被罚去扫皇陵了。
岑云川平日一应的吃食和汤药都交付给了原来的北辰宫掌事长宁姑姑。
两人见面后,长宁看他如今这副憔悴模样,免不得要掉一番眼泪。
“他们可还好?”岑云川好不容易将人劝起来后,和声问。
“陛下还没有旨意。”长宁擦干眼角道:“北辰宫的人暂时都出不来。”
见岑云川露出担心神色。
她连忙道:“不过大家吃喝都不愁,每日都有人送进去。”
岑云川这才放心些,低头看着她捧着的药碗,不免苦笑道:“我如今这个身子,喝不喝这些药,又有什么区别,日子熬到了……”该走还是得走。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
因为他已经瞧见了长宁眼里的惊慌与心酸来。
“殿下何必这样说……”长宁道,“这药是从各地搜罗来的极其珍贵的药材所熬制,又是黄太医领着百八十号人反复调配才得出来的方子,只要殿下好好喝药,康复是迟早的事。”
岑云川毫不在意的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喝完药后,忽然问:“陛下呢?”
自从那一晚后。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再见过面了。
岑云川心里清楚,这个人又开始想着法子躲开他了。
对方若是不想见自己,自己铁定是见不着他的。
长宁犹豫了一下,道:“听前面的小太监说,陛下为方便处置紧急军务,特地搬去了承平殿。”
承平殿属于前朝。
百官和大臣随时可以请见皇帝。
岑云川却是不信,“他这样子,倒好似我鸠占鹊巢,反将他这个主人撵了出去。”
长宁小心暼着他的面色,生怕惹他不开心了,晚上又要呕血,于是道:“不过刚刚奴婢熬药时,听见宫女们说,五皇子来觐见,怕是知道陛下晚上要回来。”
“岑韬?”岑云川挑眉,“人在哪?”
长宁道:“在殿外候着。”
岑云川瞥着窗外的风雪道:“这么大冷天,怎么能让皇子在外面受冻。”
他慢条斯理地接着道:“去,让董知安把人请进来。”既然这座大殿主人不在了,他这个占着窝的,不如就替主人做上一次主。
长宁道:“董大监被陛下罚去扫皇陵了。”
“哦。”岑云川道,“那便让如今管事的去请。”
岑韬进来时,恭恭敬敬的垂着脑袋。
一举一动都挑不出任何错处来。
岑云川隔着屏风看着,又露出那副懒洋洋的神情来。
“殿下先在此处候着吧。”内侍监将人领到后,便出去了。
岑韬有些摸不着头脑的立在原地,对着空荡荡的皇座发呆。
因四下无人。
他规规矩矩站了两刻后,便有些疲乏了,小心翼翼松了些劲,偷偷活动了一下腿。
又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后,他终于忍不住了,屋子里安静的落针可闻,他开始背着手,四处打量起来。
万崇殿他来得很少。
无事非奉召又不得入,即便逢年过节来请安时,也总是提着一颗心,生怕一言一行有任何差错,哪里能像今天这样,彻底放松下来后四处转悠。
他伸手摸了摸桌案上的墨台,不敢乱翻御案,可憋了半天后,他还是没能抵抗住内心的好奇和欲念,从上面拿起皇帝印玺,翻过身,仔细看了起来。
岑云川在屏风后静静看着他的动作。
忽然出声道:“想要?”
岑韬被吓得浑身秃噜一下,差点手里的玉玺都没能拿稳。
他小心抱好后,这才闻声回头。
但第一时间并没有看到什么人。
他差点以为刚刚是幻听。
可那个声音接着道,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嗓音道:“这也没什么不敢说的……天底下没有人不想要这块印玺。”
他终于发现了屏风,并从屏风的缝隙里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面孔,发现不是鬼,而是活生生的人后,他反倒变得镇静了许多,有些不高兴地道:“是你。”
岑云川靠着软垫,没有说话。
下一刻。
大殿门被推开。
坚实有力的脚步声传来。
岑云川和岑韬同时回过头去,果然是岑未济回来了。
岑未济的目光最先停留的地方并不是站在正中央的岑韬脸上。
而是他怀里捧着的玉玺上。
岑韬看见他的目光,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东西,顿时吓得面色惨白,像是拿了个烫手山芋似,一刻都不敢打顿,连忙弯着腰,双手举过头顶,将玉玺小心放回了桌上,这才面如死灰的回身,跪下请安。
岑未济随口嗯了一声。
没有叫起。
岑韬不敢起来,只能跟着他的身影,用膝盖挪着碎步小心转向。
“你舅舅回来了吗?”岑未济一边在太监侍奉下洗手,一边问。
岑韬听他提起自家小舅舅,终于回过神来,连忙道:“舅舅本是跟着一道来的,只是他暂时没有官身,不得进宫面圣,所以留在宫外等我。”
“他在南地待的也有些年头了。”岑未济边擦手边道,“传他进来,将那边的事给朕讲讲。”
听他说到南地时。
岑云川目光忽然一动。
知道岑未济恐怕又要有下一步的动作了。
可随即他又自讽的一笑,自己如今还是待罪之身,又是一副残躯,还关心这些做什么。
一柱香功夫后。
一个玉雕雪砌似的人物从门外走了进来。
岑云川不由看过去。
来人长身玉立,风姿绰约。
还未开口,便可知其见识不凡,学识不浅,那股书卷气像是入了骨,再从骨缝中滋滋往外飘了出来。
“草民宋庭鹤,叩见陛下。”
岑云川听岑未济不吝夸赞的谈及了对方的文章的所见所闻。
而宋庭鹤又那样自如的,磊落的倾耳听着,脸上露出崇敬又舔慕的神情来。
岑云川的掌心一点点收紧,最后慢慢抬起头。
殿内的光束只有一道不小心钻进岑云川所处的黑暗中。
他看着那道光。
嫉妒的快要发狂。
见那两人只因岑未济短短几句话,便露出欣喜若狂的表情来,仿佛得了天大的恩赐般。
他那颗早就攥紧到极致的心脏又蓦然彻底松开了。
这一刻,他忽然在这两个人的身上,同时看到了曾经的自己,那时的他也会因为对方的只字片语而露出这样的神情来。
世事轮回,时间往复。
一切好像都没有什么太大不同。
场景何其相似。
只是主角换了罢了。
他有些乏力的泄了全身的劲儿,半靠在椅子上抬头看着这富丽堂皇的大殿,不由想到,这样的穹顶,这样的雕梁,又曾无声见识过多少次这样的场景。
世事如斯,谁又能真的逃得过——不过又是一条使出浑身解数蹦跳着试图咬钩的鱼儿罢了。
岑韬出去时。
小心抬头朝着屏风后投去一瞥。
却看见岑云川正含笑盯着他。
他的视线落在那张张张合合的嘴上,费了好大力气,才猜出那两个字是,“谢谢。”
他有些费解的扭回脑袋。
一时间,脑子里钻进去很多念头。
正有些困惑时,忽然电光火石间,他忽然明白了这句谢谢的真正含义。
他面露悚然,再次回过头,却看见岑云川依旧瞧着他。
只是这次比了一个“嘘”的手势。
岑韬当场汗如雨下,猛然意识到岑云川知道了……知道了是自己派人投的毒了。
他脸白得像是得了疟疾一般。
就连一旁的宋庭鹤都止不住疑惑道:“见陛下用得着如此紧张吗?怎么面色差成这样?”
岑韬却反手抓住他道,“小舅舅,若是我惹了祸事,你会救我的,对吗?”
宋庭鹤被他抓着,又听见他竟如此胡言乱语起来,一时有些害怕起来。
“不,我应该去找三哥,三哥肯定有主意。”岑韬放开他,跌跌撞撞往宫外跑去。
半夜。
岑云川便听见外面似乎有凄厉的喊声,在寂静的雪夜尤显得可怕。
“怎么了?”他本就没有睡踏实,侧过头问。
长宁也听见了,看他要起来,连忙将人按了回去,从一旁端起灯道:“殿下就不要起了,奴婢出去看看。”
岑云川见她只穿了单衣,连忙提醒道:“姑姑,披件衣服再出去。”
片刻后,长宁一手护着灯,回来了。
她在床沿边小心坐下,低声道:“是五皇子,在外面求饶……风太大,奴婢只隐约听到了几句“求陛下开恩,是儿臣一时受人蒙蔽,鬼迷心窍什么……的。”
两人正说着话。
门口响起几声小心翼翼的叩门声。
岑云川点了下头。
长宁赶紧去开门,将人引了进来。
是万崇殿新的领事太监。
他作揖后道:“咱家见殿下这里亮了灯,知道殿下怕是被扰了安歇,特地来看一眼。”
岑云川似笑非笑道:“陛下让你来的?”
对方不说话了,只是拘谨一笑。
岑云川也不难为他,刚好就着刚刚的话问,“岑韬怎么了?”
“五皇子……哦,不,庶人岑韬觊觎储君之位,竟勾结宫里的逆贼给殿下药中投毒,陛下降下旨意,褫夺他的爵位和封号,贬为庶人,圈禁西宫。”那太监小心道。
岑云川闻言,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变化,许久后却是唏嘘一声道:“呵,又疯了一个。”
求饶声并没有持续很久。
很快宫里又恢复了贯日已久的死寂。
岑云川却再也睡不着了,靠在床上,看着雪落下时在窗扇上留下的影子出神。
“殿下不困了吗?”长宁又点起一盏灯,抱着膝盖,坐在一旁的床边的脚踏上问。
岑云川摇了摇头,很久后道:“他遣人来,哪里是为了安抚,分明是警告……”
他说着,话里已是酸涩,“他定是知道了我通过沈宁的手,想要除掉岑韬……”
“所以专程来警告我。”
他越说,心里越酸困。
真是一步错,便步步错,两人走到今天这一日。
仿佛真的就只剩下无尽的猜忌。
果然,天一亮。
宫里出了两道旨意。
一道是将三皇子岑勋封为亲王。
而另一道来了岑云川这里。
岑云川边喝药,边问,“他什么意思。”
“陛下说,殿下若是觉得宫里住的拘束,可以自己选一个去处。”来传旨的小太监小心道。
“拘束……”岑云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在哪里又不受拘束……”
最后他苦笑一声道:“我如今在宫里住着实也不太合适,若是死在此地,甚是不吉利。”
“他既不想再见我……那便去小檀寺吧。”
宫人们很快便收拾好了东西。
小檀寺不远。
半日路程便可到,岑云川选择当日就出发。
出宫的路上,却遇到了前来领旨谢恩的岑勋,他远远看见岑云川的轿撵,特地从马上下来,躬身道:“太子殿下。”
岑云川听见这声称呼,难得露出几分好奇神色,掀开窗帷。
看见雪地里站着的少年。
他上下打量一眼,道:“你是?”
“臣弟岑勋。”岑勋一板一眼道。
“哦。”岑云川又变得兴趣缺缺,“我早就不是什么太子殿下了。”
“陛下并未废殿下太子之位。”岑勋道。
岑云川目光终于再次落在他的身上。
像是第一次发现。
自己还有这么一位兄弟。
可他并没有观察太久,便挥挥手道:“走吧。”
等岑云川一行人走远后。
岑勋才收回目光,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两人。
一个朝着山郊的荒僻寺庙而去。
另一个却朝着权力中心的万崇殿而去。
而宣和殿后殿的雪地里。
正坐着一个人。
“他走了?”
“走了。”小太监连忙道,想了想又道:“寄禅法师来了,陛下可要宣召?”
“不见。”岑未济道。
可门廊处已经传来脚步声,“晚咯,贫僧腿脚快,自个儿进来了。”
此处是一个小天井。
连着后堂。
而后堂上塑着一尊石头做的佛像。
天井不大,青石上早就堆积上了满满的积雪,岑未济正对着佛像坐着。
和尚不敢踩,只得站在檐下道:“南地有新的消息来了。”
“说。”岑未济闭着眼,还是独身坐在雪地里道,像是已经在此地坐了很久的样子。
说完军情。
和尚忽然道:“我记得陛下,向来都是不信这些的。”
他停顿了一下才道:“怎么今日?”又闹哪一出。
他还记得自己曾将一副费了好大功夫求来的舍利子当成宝物奉给面前这个人,结果只得到了一句,死物罢了。
后来这人又来找他,说要一副开了光珠子。
他不解道:“陛下前些日子,刚说自己不信这些,怎么又反倒要上此物了?”
岑未济无奈道:“不知朕有多凶煞,哪些文臣一见了朕便两腿直打哆嗦。”
寄禅这才弄明白他的意思,原来是要将这佛珠当道具,挡挡周身杀气,做出一副慈善仁爱之样,好去收拢人心。
他虽心里虽对此等不敬佛主做法嗤之以鼻,但面上不敢迟疑半分,连忙取了一串上好的珠子来。
自此,岑未济便常将佛珠捻在手心,没事便转上几圈。
可只有寄禅知道。
他信天地,信自我,唯独不信神佛鬼怪。
“是朕……错了吗……”此刻他却对着石像叹息道。
雪落在他肩头。
已经将他的腿身腰腹尽数都淹没了进去。
就连他的眉毛和发丝上也都结上了厚厚的一层冰棱。
他抬头看向无声的石像。
目光是痛苦而挣扎的。
佛珠一颗接着颗的从他指尖滚落,散乱在周围的雪地里,鲜红的玛瑙,碎裂如血滴子。
寄禅看着他。
竟看出了几分戒守清规之人破戒后那如烈火油烹般的煎熬心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