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子上的肉块在炭火中翻烤,香气四溢,陆霁云抽空看了一眼凑到烤架边的姚初,用手肘将他往后推了点:“口水要滴进去了。”
火光滋滋跳跃,姚初拿过一旁的孜然粉,咽了咽口水:“多撒点吧,这样肯定很好吃。”
捉来的鱼看起来就鲜嫩多汁,陆霁云从中去掉了它们的小刺,只留下中间骨头的部分。他接过孜然,往里面倒了两三下,提醒道:“别靠太近,火很大。”
伴随着越来越浓的肉香,姚初觉得自己快要昏厥。陆霁云翻了两下鱼,侧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后便在祝乔宁手里,较为野蛮地抢走了他手上已经烤好的两串菠萝牛肉。
无视队友的哀嚎,陆霁云把烤串塞进姚初手里:“先吃。”
“……不好吧。”咬下一块牛肉,姚初躲到他旁边,“很像土匪。”
不予评价,祝乔宁离得他们远远的。
飞快吃完两串,姚初舔舔嘴唇,恢复精神和陆霁云搭话:“我还以为你不会做饭。”
“会,但是懒。”陆霁云把烤好的鱼放在一旁的盘子里,又从篮子里拿出鸡翅来烤,“鱼等一会再吃,有点烫。”
和陆霁云心平气和的说话几乎是没有过的,以前是因为讨厌,后来是因为喜欢。不论是哪一种,姚初都需要花很长的时间去适应,他在烤鱼的上方用手扇风,企图让它快点降温,签子拿在手里,姚初撕下一小块鱼肉,放进嘴里。
“军队也教这个吗?”姚初好奇。
“不教。”陆霁云说,“这是我自学的。”
挑去鱼刺的肉吃起来更方便更美味,姚初点头赞同:“很厉害,我做饭也是自学的。”
因为家里只有自己和爷爷,所以在很小的的年纪就得要学会照顾自己,从最简单的煮饭和下面条开始,最后到做什么菜只要提前研究一下就可以成功的程度。
陆霁云将烤好的青椒虾滑和翅中递给他,蹲下来和姚初平视:“你也很厉害。”
树梢接起春天的气息,迎风摇曳吹乱了陆霁云的衣摆。姚初坐在矮脚凳上,头发和他的眼睛是一样漂亮的黑色,他就保持这个姿势在这里,等着陆霁云将手里的烤串放在他盘上,很乖巧,像一只随时可以挠下巴的满足小猫,不会轻易对你亮出爪子。
托盘下的手指相触碰,两个人的指尖发热,斑斓的倒影如潮水,陆霁云顺着姚初的手背摸到了他的手腕,靠近俯身的距离,胸口垂挂的两块玉石碰撞在一起,耳边的风声被清脆撞开,留有波浪般的余音。
才慌忙地撤回手,余染就兴奋的冲过来,陆霁云站起身,重新回到自己的岗位,姚初低着头,被抢走盘子里的两串烤肉。
“饿死我了。”余染痛哭流涕,“太好吃了。”
不敢说‘好吃你就多吃点’,毕竟自己没有付出劳动,余染却注意到他发红的耳垂,眨了眨眼:“是不是离烤架太近了,脸都红了呢。”
有种做贼心虚的即视感,姚初碰了碰自己的脸,拖着小板凳往旁边挪:“可能是。”
“云哥烤得好好吃,我还要再吃。”余染一屁股坐在地上,趁祝乔宁不注意偷偷骂他:“连个串也烤不好,还好意思喊我一直做苦工,我串了那么多,都报废了。”
吃完半边鱼肉,姚初开始撕左半边:“全部吗?”
“那可不,真没用。”余染眼巴巴地凑过来,张着嘴要吃鱼,“啊——我也要吃。”
和余染关系很好,姚初没有在意过这些细节,能体会到饿肚子的痛苦,本着宽慰余染的心,他撕了一小半鱼肉放进余染嘴里。伸长脖子苦苦等吃的人忍不住流下两滴泪,余染靠在姚初的大腿上,嚼啊嚼:“真好吃,真羡慕。”
为了纪念两天一夜的露营,商桢特意在晚饭前从书包里抽出了一条醒目的红色横幅,要求这次来的人必须来个大合照才能解散。
饭后的消食很有必要,就是露营地不是只有他们,还有很多陌生人。不想太过醒目,姚初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躲在最后面,并且十分勉强的比出了一个‘耶’。
龙山夜晚的天空缀满了星星,像是细碎的流逝铺成的银河。姚初一下午都在担任摄影师,从各种角度以及分析出来的光线,拍出了人人喊打的作品。
余染就是其中一个受害人。
“我不管,你重新给我拍。”
胳膊被挟持,姚初很不容易才逃回帐篷:“说了我不会拍照,是你们自己说相信我的。”
“那你也不能这样对我。”余染颤抖着手,将手机的亮度调到最高,摆出证据给正靠在树边聊天的几个人看:“你们看看,这好看吗?啊?”
尴尬的想找条地缝,祝乔宁最先做出评价:“拍得不错,我作证,本人就长这样。“
“你!”余染手指出去,又收回来,他挤出笑,“嗯嗯,老板说得对。”
郁星在一旁笑:“没事,要不你再练练。”
“还是不要了吧。”姚初不是对自己没信心,而是太清楚自己是什么样了。
孟修景朝旁边两人使了个眼色,三个人合伙把陆霁云推到姚初面前,淡淡的果木烟草味侵入鼻腔,姚初被撞进他的怀里。
口哨声响起一瞬,郁星道:“来,再拍一张试试看。”
很稀奇的,陆霁云没有拒绝,反而在他们说完之后,主动松开手,站到有亮光的地方去。
星光微弱,堪堪照亮面容。
夜晚凉气重,陆霁云套上了一件黑色风衣,他的右手插在兜里,左手垂在身侧拿着手机。心跳冲破耳膜,姚初举着手机,两指按下午同学们教他的那样放大,倾泻的月光映出脸部轮廓,切割出模糊的重影。黑色的玉石在胸前清透发光,陆霁云的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散乱,隔着一部手机,他的视线穿过屏幕,无阻碍地和姚初对视。
‘咔嚓’完成,祝乔宁第一个冲过来,姚初的手心出汗,手机轻易被拿走,他发出惊叫的声音,不怀好意:“果然情人眼里出西施,拍的就是不一样啊。”
被打趣到不会说话,余染一边感叹陆霁云的这张脸和身材,一边发出疑问:“什么情人?乱讲,他们是兄弟。”
孟修景将手机还给他,随后对着陆霁云走过来的身影,调笑道:“对啊,不过不知道是亲哥哥还是情哥哥。”
有种被戳破暴露在大众下的羞耻感,姚初把手机揣进兜里,转身就走。
溪水泛起涟漪,星星坠着漂流。姚初坐在石头上大脑放空,无聊地晃着两条腿,对外宣称哥哥一直是他和陆霁云之间心照不宣的默契,也从没想过打破。
离开了哥哥这个身份,姚初不知道该怎么向同学介绍陆霁云。是朋友,还是前夫。
他想了想,觉得这两个都不太好。
“照片给我看看。”陆霁云突然出现,从后拍了下他的肩。
姚初从兜里拿出手机,给他:“要我发送给你吗。”
指尖在屏幕上飞快操作,很不对劲,姚初从石头上跳下来,抓着陆霁云的手臂往下拉,凑上去看:“你在拿我的手机做什么?”
“欣赏。”陆霁云摁熄屏幕,目光落在他的脸上:“躲这儿干什么,不睡觉了?”
“哪有,还早啊。”姚初侧过头,盯着溪水流动的轨迹看,他没坐,而是蹲下来双手托腮。
陆霁云陪他蹲着,问:“明天打算去干什么?”
“嗯……商桢说带我们去爬山。”姚初露出苦恼的表情,“感觉会很累。”
要不是陆霁云来了,这次的露营活动是可以载入姚初‘吃也没得吃,玩也没得玩’的禁止项目之一。
陆霁云问:“哪边的?朝西方向的?”
“这你都知道。”姚初蹲累了,干脆坐在草地上。
他有点怀疑陆霁云是百科全书了。
“那边地势不好,你们出门之前没了解过?遇到雷雨天,一般人是走不出来的。”陆霁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拿出一支烟咬在嘴里:“什么地方都敢去,胆子倒是挺大的。”
确实没仔细看过地图,听陆霁云这么一说,感觉很严重的样子:“就附近走走也不安全吗?”
“往西走,不要超过三公里。”
算是明确的指示了,姚初竟在他身上看到长官指挥的味道,“你怎么这么清楚,以前来过吗?”
“嗯。”陆霁云侧头看他:“明天不要去太远,听到没有。”
“知道了。”虫鸣在头顶淡淡发出声响,姚初环抱住自己的膝盖,下巴搭在手臂上,不禁问出了心里一直想问的那个问题:“你肩膀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啊?”
陆霁云没说话,闪烁的红点里,姚初似乎看到他在笑。
过了一会,他问:“你关心我?”
有被惊到,姚初目光看着前方,脑袋发热:“我就是问问。”
林间的微风在他们之间吹过,陆霁云手上的烟很快燃尽,伴随着潺潺的水声,他平静道:“两年前我们和警方合作办案抓捕一伙逃犯,其中一个人在路上挟持了人质,枪伤就是那时候救人留下的。”
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姚初歪着脑袋看他:“当时是不是很严重?”
“还好吧,肩胛骨打穿了算严重吗?”陆霁云看起来不在意,“这是我的职责。不过伤好没多久,我就回来了。”
视死如归也是军人的一种使命,姚初从爷爷身上感受过。但依陆霁云的家庭条件,当时应该不需要选择那么艰苦的军校,随便上哪一所名校学个金融,回来和陆时帆一起继承家产,都比要随时献出生命的工作要好。
“你为什么要去读军校?爷爷让你去的吗?”
思来想去,好像还是这个答案最靠谱。刚认识陆霁云的时候,姚初就看出来他毒舌又随意的性子,根本就是不受拘束的人,军队的日子不用姚初想,光是爷爷在他儿时提过,就能想象到里面严格守纪的训练环境。
陆霁云却道:“我自己要去的。”
他垂眸,沉默片刻,再转过头对视时,眼底的黑与他身后漫长无垠的夜慢慢重合。
陆霁云说:“小时候爸妈忙,我和我哥是爷爷带大的。我哥懂事,但我却很皮,一天挨的打要比我哥一个月的还多,挨打的时候我不吭声,爷爷就越打越来气。”
说到这,陆霁云回忆起童年,笑出声:“总之他说我很不服管,别人越不让我做什么,我就要越做什么,他带的兵都没有我这么难搞。高中的时候我成绩好,但是没有目标,爷爷就故意刺激我,说我从小含着金汤匙肯定吃不了苦,去军校一天就会被气到跑回家。”
姚初听出来里面幼稚赌气的成分:“然后你就去了?”
“对啊。”陆霁云道:“你也听出来他是故意的吧?”
听不出来的估计都是大傻子,但是姚初不敢说,只能老实点头。
“那你呢,为什么要念新闻?”陆霁云单手支着脑袋:“你又不爱说话,以后会采访吗。”
姚初闻言立刻发挥起专业精神:“新闻系不等同于记者,这只是一个广泛的范畴,也有编辑或者播音员之类的。”
“原来如此。”陆霁云伸手捏了捏他的耳垂,“有时候发现你也挺牙尖嘴利的。”
耳朵被揉热,姚初抿抿嘴,说:“你有时候也喜欢出口伤人呢。”
本意只是为了聊天有来有回,其实姚初对于陆霁云之前说他的重话都是建立在对方被逼迫的情形下,一切都情有可原。再者,离婚后,陆霁云就再也没有对他说过什么过分的话了。
气氛一时静默,姚初眨了眨眼:“我不是那个意思。”
“是我的问题。”陆霁云的手从姚初的肩膀往下滑,直到和他在月亮下牵起手:“从小和爷爷在一起,我们不怎么沟通。长大了进军校,和大家都是直来直往,习惯了。”
“不过……”陆霁云停顿了一下,慢慢地和姚初十指紧扣,“我不是在推卸自己的责任,只是我还在改造中,希望你给我点时间。”
手心里导出的温热触感像是从凭空生出的藤蔓,沿着每一条神经,自下而上缠至心间,缠得姚初心跳忍不住加速。
不是第一次听见陆霁云类似于表白的话语,姚初的心脏仿佛充满了实质的重量,每一次上下都在重重地敲击胸膛。
其实还是不太敢相信。
姚初没接话,默默低下头看石子。远处祝乔宁的声音响起,陆霁云动了动他们牵着的手,“要不要回去睡觉?”
“好。”
简单洗漱,姚初躺在帐篷里,准备定个闹钟,免得明早起不来去和同学爬山。
锁屏人脸识别,姚初一秒愣住,手机‘啪’一下砸到鼻梁,他痛得叫出声,眼泪瞬间蓄满眼眶。
陆霁云把他拉起来,要看他被砸到的脸:“怎么了,给我看看。”
哼唧两声,姚初感觉到鼻子在疯狂冒酸水,且他优越的鼻梁骨有断掉的趋向。他拿开手,眼泪滴在陆霁云的手背,一双漂亮的眼睛又红又可怜:“你怎么可以把我的壁纸换成你的照片。”
就是晚上新鲜出炉的那张。
陆霁云帮他吹气擦眼泪,没觉得哪里不对:“不好看吗?那明天拍点其他的换。”
“这个才不是重点。”泪珠挂在睫毛上,姚初被陆霁云捧着脸。
陆霁云逗他:“好吧,那你就换掉吧。”
语气装出不舍,姚初反而生出了愧疚感。鼻梁麻木了,祝乔宁在门口路过,往帐篷上扔了颗石头,低声道:“公共场合,注意影响。”
帐篷里关了灯,漆黑一片,陆霁云从后抱住姚初,吻了吻他的耳朵:“要换吗?”
潮热的呼吸喷在侧颈,姚初蜷缩起身体,胸口和腰被制住,双腿也被陆霁云缠住。清晰的呼吸在耳边转换,吹到下巴,姚初选择紧紧闭着眼:“我要睡觉了。”
逃避的回答就是不换,陆霁云盖好被子,亲了亲姚初的鼻尖:“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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